第10章 地獄食肉魔之 勒格紅衛

藏獒3 楊志軍 第1頁,共1頁

魁偉高大、長髮披肩的黑臉漢子騎著赤騮馬,帶著他的地獄食肉魔,抱著搶來的小兄妹藏獒尼瑪和達娃,就像曠野裡無根無系的空行幽靈,快速繞過紫色嵐光裡百鳥競飛的白蘭溼地,跑出了白蘭之口。他知道父親馬上就會追蹤而來,更知道自己必須儘快接近下一個目標,再下一個目標,在更多的人知道他和他的藏獒之前,就讓應該飛揚的血肉飛揚起來,把應該抹掉的生命迅速抹掉。

黑臉漢子舉頭望了望氾濫著寂靜的原野,知道離索朗旺堆生產隊不遠,那兒有曾經是頭人財產的最好的看家藏獒,便掉轉馬頭,向北跑去。

過了一會兒,青花母馬帶著桑傑康珠來到了這裡,沒等到主人的指令就停下了。桑傑康珠望了望斜灑著陽光的原野,撴了撴韁繩,舉鞭朝北賓士而去。

又過了一會兒,大黑馬帶著父親來到了這裡。父親勒馬停下,前後左右望了望疲倦地遼闊著的原野,猶豫不決地轉了一圈,朝東走了幾步,然後跑起來。

幾個小時後,白蘭狼群在黑命主狼王的帶領下,來到了這裡。它們嗅著空氣,也嗅著地面,知道一個人朝北去了,一個人朝東走了。兩匹公狼分別朝北和朝東跑去,跑出去大約五百米,又迅速跑回來,似乎是告訴黑命主狼王,北去的路上灑滿了地獄食肉魔的氣味。黑命主狼王扭身朝北跑去,還是白蘭母狼搶先跟在了後面。所有的狼都跟著它們跑起來。

東去的父親心室裡擁塞的全是驚恐和畏怖。他試圖想象一下那種場面:地獄食肉魔是如何殘暴無度地摧毀了十二隻藏獒的生命,可他的想象力太貧乏,怎麼努力,出現在眼前的也只是一片片流淌的鮮血、一個個奔突跳躍的生命僵硬地倒在地上的影子。他無數次地見識過藏獒和狼和豹和熊以及和藏獒自己打鬥的情景,但所有的情景似乎都無法成為這次打鬥的參考。越是無法想象他就越要想象,越想象就越恐怖,心驚肉跳的感覺一直陪伴著他。

父親心驚肉跳的追攆從白天持續到夜晚,不能再追了,大黑馬已經出汗,它需要休息。父親牽馬走著,只要碰見帳房,就會走過去,喊出主人來告訴人家地獄食肉魔和黑臉漢子的事兒,一再叮囑:「小心啊,今天晚上要格外小心。」路過了牧民貢巴饒賽家,他走進去喝了一碗酥油茶,吃了幾口糌粑,督促貢巴饒賽的小女兒央金卓瑪趕快去一趟藏巴拉索羅神宮,告訴她丈夫班瑪多吉:小心啊,一定要讓獒王岡日森格小心,讓所有的領地狗小心。

出了貢巴繞賽家,父親牽著馬朝西結古寺走去。他想這會兒鐵棒喇嘛藏扎西正望眼欲穿地等著他,而他帶給西結古寺的卻只是一個壞透了的訊息,而不是什麼可以戰勝多獼藏獒的了不起的藏巴拉索羅和它的夥伴,心裡就非常難受,步履越來越滯重了。

恐怖就像夜晚的黑色無邊無盡地堵擋著他,牽在後面的大黑馬好像有點不願意,一再地後贅著,想回到寄宿學校去。父親拍了拍它的頭說:「你今天怎麼了,真的是老得不中用啦?」正說著,就見面前的整塊黑夜突然破碎了,許多鬼影從草叢後面嗖嗖嗖地撲了過來,父親嚇得銳叫一聲,朝後跳去,卻被自己不忍鬆開的馬韁繩拽了回來。鬼影抓住了父親,呼哧呼哧喘著氣。父親定睛一看,噗地鬆了一口氣。

父親一把揪住歪戴著狐皮帽的秋加說:「你們怎麼在這兒?」秋加說:「我們到西結古寺請藏醫喇嘛尕宇陀去了。」「請尕宇陀幹什麼?」說這話時父親很緊張,以為哪個孩子病了。秋加說:「動了,動了,現場動了。」父親說:「誰動了?」秋加說:「行兇現場動了。」父親說:「我是說誰把行兇現場動了?」秋加說:「大格列動了。」父親愣了一下,突然明白過來,問道:「另外四隻大藏獒呢,動了沒有?」秋加說:「另外四隻大藏獒沒有動,烏鴉要來啄眼睛,我們埋起來啦。」父親點著頭說:「把它們埋起來是對的。」一晃眼,才看到孩子們身後,立著一個高高的黑影,那是騎在馬上的藏醫喇嘛尕宇陀。

父親從尕宇陀嘴裡知道,多獼騎手和二十隻多獼藏獒已經離開了西結古寺,他們咬傷了幾隻寺院狗,搜遍了西結古寺的所有殿堂,沒有找到麥書記,更沒有找到藏巴拉索羅,問丹增活佛又問不出結果,就匆匆離去了。父親說:「幸虧只是咬傷了幾隻寺院狗,可是在白蘭草原,桑傑康珠家了不起的藏巴拉索羅和所有的寺院狗都已經被地獄食肉魔咬死了。」尕宇陀驚叫一聲:「啊,你說什麼?」

一行人匆匆忙忙走向了寄宿學校。尕宇陀則告訴父親,西結古寺之所以把了不起的藏巴拉索羅等十二隻寺院狗寄養在白蘭草原的桑傑康珠家,就是害怕這些寺院狗被人害死,但現在它們還是被人害死了,死得一點預兆都沒有,連能掐會算的丹增活佛也沒有事先覺察出來。

父親驚問道:「誰要害死寺院狗?」

尕宇陀說:「還能有誰啊,除了勒格。」

父親驚呼一聲:「勒格?他為什麼要害死寺院狗?」

尕宇陀說:「他有過誓言,要用自己的藏獒咬死西結古草原的所有藏獒。」

父親說:「他瘋了,怎麼會有這樣的誓言?」

對勒格父親是熟悉的,他就是那個曾經被父親稱作「大腦門」的孩子,是「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中的一員。十幾年前他成了父親的學生後,父親就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勒格,勒格是羊羔的意思,父親說:「你是個苦孩子,沒阿爸沒阿媽的,就像一隻找不到羊群的羊羔,就叫這個名字吧,說明你是草原的多數,是地地道道的貧苦牧民。」貧苦牧民勒格十六歲時離開了父親的寄宿學校,在西結古草原索朗旺堆生產隊放了兩年羊,然後成了西結古寺的一個青年喇嘛。以後的事情父親就不知道了,只知道他離開了西結古草原,離開的時候偷走了領地狗群裡的兩隻小藏獒,一隻是獒王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的最後一代,是公獒;一隻是多吉來吧和大黑獒果日最初的愛情果實,是母獒。岡日森格、多吉來吧、大黑獒果日,都曾經為尋找自己的孩子而滿草原奔走。大家都猜出來了,勒格偷走這兩隻小藏獒的目的是什麼,都說這是魔鬼的做法:岡日森格的後代怎麼能和多吉來吧的後代配對呢?它們的母親——大黑獒果日和大黑獒那日可是親姊妹啊!在西結古牧民的倫理中,用這樣的親緣關係培育後代,是要遭受天譴的,無論是人,還是藏獒。但勒格好像不在乎,他執意要把這種人類所不齒的畸形交配強加給藏獒,然後誕生出他的理想,那就是超越,既超越岡日森格,也超越多吉來吧,更要超越大黑獒果日和大黑獒那日,達到極頂的雄霸、空前絕後的威猛與橫暴。

父親一路走一路驚歎:勒格回來了,那個一口氣咬死了包括了不起的藏巴拉索羅在內的十二隻寺院狗的地獄食肉魔,難道就是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多吉來吧和大黑獒果日的後代,是它們的孫子?

大格列又活過來了。它沒有流盡最後一滴血,它在剩下最後一滴血的時候突然就不流了。藏獒天生頑強的生命又一次創造了死而復生的奇蹟。

從夢魘中甦醒的大格列在看到父親之後,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父親立刻意識到它想幹什麼,吩咐秋加:「快去拿水,不,拿牛奶。」

藏醫喇嘛尕宇陀在牛奶裡放了他新近用鹿淚、馬淚、牛淚、藏獒淚和仙鶴草汁、馬瑟花汁、鳳毛菊汁以及三十二種寒水石配製的「七淚寒水丹」,看著父親一點一點喂進了大格列嘴裡,又藉著酥油燈的光亮,拿出兩顆用紫鹽花、熊結石、仙人姜、檀香、乳香、丁香、麝香、旋復花、菖蒲根、砷石粉等藏藥煉製成的「十六持命」,用手掌碾碎後撒在了肚腹左右兩處傷口上。

父親說:「你看這個地獄食肉魔,太毒太陰了,就往最軟的地方咬,它有多長的牙,咬得這麼深。」尕宇陀若有所思地望著血洞一樣的傷口,一聲不吭。

大格列斜躺在地上,感激地望著父親和尕宇陀,不時地呻吟著。它的痛苦只有它自己和父親知道,這是躺在刀鋒上的痛苦,是再差一絲絲就已經死去、就已經訣別主人、訣別忠誠的肉體之痛和心靈之痛,雖然它無比堅強地拽住了就要飛速逸去的生命,但在那邊,死亡的利爪依然牢牢嵌在它的皮肉上,而且正在用力,時刻都在竭盡全力把它朝昏暗的地獄拽去。

父親說:「大格列你一定要活著,千萬不要放棄啊!」大格列撲騰著眼睛,痛苦地齜著牙,淚珠子撲稜稜地滾動著,似乎是說:我要走了,我肯定是活不了的,我活過來就是為了向你告別。父親說:「尕宇陀你看呢?」

藏醫喇嘛尕宇陀沉重地搖了搖頭說:「我用上了豹皮藥囊裡最好的藥寶,那是丹增活佛在大藥王琉璃光如來面前加持過的藥寶,要是再不管用,那就是生緣已盡、無計可施了。」他看了看天上稀疏的星光,又說,「藥力正在發揮作用,天一亮我們就知道了:它要是眼睛閉著,那就是死了;要是眼睛睜著,冒著白光,那就是可以活下去的預兆;要是眼睛瞪著,冒著血光,那你就要動手打死它吧,它活著不如死,那個疼痛是你我不知道的,你就給它個痛快讓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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