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多吉來吧之 強盜

藏獒3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西寧城的那片小樹林裡,女孩剛抱住多吉來吧的頭,就有五六個男人呼呼啦啦湧進來,他們看了看男孩和女孩,又看了看已經解掉麻繩的大狗,一時沒敢過來。王祥撿起地上的麻繩,瞪著自己的兒子呵斥道:「我就知道你不幹好事。」說著一麻繩抽在了兒子臉上。男孩瞪著爸爸仇恨地喊起來:「大狗不是你的狗,大狗是她的狗。」王祥說:「她的狗?她一個小屁孩,能養出比獅子老虎還要大的狗來?」幾個男人笑起來,看到多吉來吧癱軟在地上,眼睛睜著,卻沒有力氣瞅他們一下,就大膽地靠了過去。為首的人從王祥手裡叼過麻繩,又要行綁。

紅衣女孩哭了,她給予保護也尋求保護似的把小身子偎在了大狗懷裡。王祥過去,一把揪起了女孩。女孩哭得更厲害了。為首的人揮動著麻繩說:「把他們攆走,快把他們攆走。」一個男人先把男孩推出了樹林,又要趕女孩時,突然僵住了,只見趴在地上虛弱不堪的大狗突然搖搖晃晃站了起來,瞪著他們一聲不吭。為首的人似乎不相信這隻就要死去的大狗會咬人,一把揪住女孩的紅衣服,喊了聲:「出去。」

話音未落,就聽大狗一聲號叫,嘩地一下撲了過來。為首的人被咬傷了,咬傷的就是他揪住紅衣女孩的那隻手。那個剛把男孩推出樹林的人被一狗爪抓爛了褲子和裡面的皮肉,而對用麻繩抽了男孩的王祥,多吉來吧只是用頭頂翻了他,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牙傷和爪痕,似乎它已經聞出他是那男孩的爸爸。僅僅一個動作,就對付了三個人,五六個男人哇啦哇啦喊叫著,連滾帶爬地出了樹林。

多吉來吧把頭伸出樹林,「轟轟轟」地叫了幾聲,看他們狼狽而逃,就又退回來臥在了地上。

紅衣女孩抹著眼淚再次坐到了多吉來吧身邊。男孩回來了,紅著臉,坐在了多吉來吧的另一邊。坐了很久,天就要黑了,樹林裡一片黯淡。男孩又一次說:「現在我們應該轉移啦,轉移到我爸爸找不到的地方去。」女孩撲騰著大眼睛,似乎並不理解轉移是什麼意思。男孩又說:「天黑了它怎麼辦?我爸爸他們還會來的。」女孩明白了,抱了抱多吉來吧說:「大狗回家,大狗回家,大狗我們回家吧。」說著站了起來。多吉來吧望著女孩,看她做出要走的樣子,便懂事地站起來,率先朝著樹林外面走去。

多吉來吧一直走在前面,準確無誤地走著。要是大人肯定會吃驚,這從來沒去過紅衣女孩家的大狗怎麼會帶著兩個孩子走向女孩家呢?但在孩子們看來這很正常,大狗本來就應該知道他們希望它知道的一切。多吉來吧邊走邊嗅著地面,地面上留著女孩從街上回家,又從家走向那一小片樹林的腳印,它理解了女孩要帶它回她家的意思,就循著腳印的味道走去了。

這天晚上,多吉來吧住在了紅衣女孩家。女孩家就女孩一個人,爸爸被抓到牛棚裡去了,媽媽被單位叫去交代問題去了。媽媽走了以後,她獨自待在家裡害怕,就去樹林裡找大狗,現在她不害怕了,她把大狗帶到家裡來陪伴自己了。女孩當然無法把這些告訴多吉來吧,但多吉來吧本能地四處聞了聞,就聞出了眼淚的味道,那些混合在潮氣中的酸楚告訴它這是一個正處在不幸中的家庭。它舔了舔女孩的臉,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強調自己對她的陪伴和保護,至少今夜是這樣。

女孩摸著被多吉來吧舔出癢癢來的臉,高興地拿出饅頭讓多吉來吧吃,也讓男孩吃。多吉來吧和男孩不客氣地吃著,吃夠了,多吉來吧來到水缸邊,也不管會不會弄髒裡面的水,伸進頭去,噗嗤噗嗤舔起來。男孩笑著,也學著它的樣子舔了一肚子涼水。男孩從身上摸出那個從藥店搶來的小瓶子,把剩下的雲南白藥一半撒在了多吉來吧的傷口上,一半倒在了它的舌頭上。

男孩該回家了,出去看了一眼漆黑的天色,被嚇回來了。女孩說:「你住我們家吧,我們家的床比天都大。」男孩說:「我身上有土,我不上你家的床,我和大狗一起睡。」他們一左一右坐在多吉來吧身邊玩起來,玩累了就靠著多吉來吧睡著了。多吉來吧把身子彎起來,用一種能夠溫暖兩個孩子的姿勢趴臥著,漸漸進入了夢鄉。

夢鄉一片紅亮嘈雜,就像它期盼中的故土西結古草原。怎麼那麼多血啊,血在奔騰,那不是它熟悉的野驢河嗎?詭異的亢奮的人臊吹拂,主人漢扎西危險了,寄宿學校的孩子們又要面對狼災了,妻子大黑獒果日瘋了似的吼叫著,叫著叫著就被冰雪掩蓋了。一片血色,飛起來的血色,號哭著的血色。

天快亮的時候,多吉來吧被自己的吼聲驚得站了起來,這是最後一次驚醒,不是被噩夢,而是被一種遠來的敵意的聲音。是腳步聲,隱隱約約、雜雜沓沓的。它警覺地幾步走向了門口,這幾步讓它不禁有了一種傷痛正在消失、身體正在恢復的興奮。它沒有撞開門板出去,而是來到了門邊燈光照不到的黑暗中,靜靜地等待著。

它在等待強盜,它那與生俱來的超人的感覺給了它一個準確的資訊並左右了它的行動:那些發出雜沓腳步聲的是強盜,而且一定會出現在這裡,這裡是它今夜的領地,身後是兩個它必須保護的孩子。

腳步聲越來越響了,接著又有了喊叫的聲音和打門的聲音,這說明強盜並不想在這個夜深人靜的時刻隱瞞自己的行動。多吉來吧有點奇怪,它對城裡的事情總是感到奇怪,它當然不知道強盜是來抄家的,而抄家在那個年代屬於絕對正確的革命行動。它試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感覺已經好多了,四肢依然是有力而結實的,不妨礙奔跑,也不妨礙打鬥,只是脖子還有點疼,那是麻繩勒的。它瞪大了紅亮的眼睛,再一次跳起,就在門被開啟的同時,撲向了蜂擁而來的人群。

慘叫出現了,先是一個人的,接著就是好幾個人一起慘叫。來抄家的二十多個造反派從門口嘩地一下散向四周,他們看到一個碩大的黑影閃電般地東撲西跳,嚇得大呼小叫,紛紛逃跑。多吉來吧追攆著,但並不瘋狂。它意識到自己今夜的領地很小,就是紅衣女孩的家,離開了那個家,一切就都是陌生難測的。它不能在陌生的地方逞兇,它追出去一百多米就不追了,吼了幾聲,聽到房子裡傳來紅衣女孩的哭聲,趕緊返回,衝進了房子。

抄家的人跑出去一公里才氣喘吁吁停下來,心有餘悸地回頭觀望。有人問:「是什麼?到底是什麼?」一個被咬傷了胳膊的人說:「獅子,這個地方怎麼會有獅子?」另一個被咬傷了肩膀的人說:「家裡還養著獅子,他們為什麼不交代?想用獅子對付我們,真正是死不悔改。」有個穿著黃呢大衣的人說:「走,回去找那個女的,我喜歡她家的獅子,我要讓她把獅子交給我。」

紅衣女孩是被外面的喧豗嚇哭的,一見大狗回來,就上前揪住了多吉來吧的耳朵。多吉來吧歪過頭來,舔了舔女孩的胳膊,像是告訴她那些強盜已經被攆跑了。男孩睡得很沉,迷迷糊糊搞不清剛才發生了什麼,站起來揉著眼睛問道:「是不是我爸爸又來了?是不是啊?」他以為多吉來吧什麼都應該知道。多吉來吧坐在了地上,這就是它的回答,不管它聽沒聽懂男孩的話,它都得用行動告訴對方:放心吧,不管誰來都沒關係,有我呢。

不可能再有睡眠了,一隻大狗和兩個孩子默默地等待著黎明。當天上的乳白刷白了窗戶、街上出現汽車奔跑的聲音時,多吉來吧的心裡同時也出現了一絲光亮,那就是昨天它看到的一片敞亮的街口。它覺得這個街口應該是城市的出口,它必須儘快走出去,走向草原,走向主人和妻子。它起身過去,用爪子撥開門扇,來到門外,聞了聞討厭的城市的雜亂氣息,便回頭告別似的盯上了兩個孩子。

兩個孩子清亮清亮的眼睛同時也盯上了多吉來吧,彷彿他們和它之間有一種天然相通的感覺,讓他們立刻明白了它的意思。他們跑了出來,一人喊了一聲:「大狗你不能走。」喊聲未已,多吉來吧就跑起來,不時地回頭,戀戀不捨地看著,看到兩個孩子追了過來,就又停下,回身朝他們搖著尾巴。

兩個孩子跑到它跟前。男孩一把揪住它的鬣毛說:「大狗你要去哪裡?」女孩打了一下男孩的手說:「你怎麼揪它?你揪疼了它。」多吉來吧眯了眯眼睛,刷啦啦掉出一串眼淚來,它這是感動,也是感激,更是傷心,就要離去了,儘管一起只待了一夜,但它是在孤獨的苦難中和他們度過了難忘的十多個小時,這對記恩感恩、容易悲傷的藏獒來說,已經足夠引起感情的波動了。多吉來吧伸出舌頭,把不肯落地的幾滴眼淚舔進了嘴裡,又舔了一下女孩的臉,舔了一下男孩的臉,然後帶著不得不離去的憂傷,轉身走了,走了。

男孩推了推女孩:「你把大狗叫回來。」紅衣女孩沒有動,她從大狗的眼睛裡看出了義無反顧的離別之意,知道自己不可能叫它回來,就定定地站著,用兩隻小手背捂住兩隻大眼睛,淚水簌簌地哽咽起來。男孩喊了一聲:「大狗你回來,她哭了。」喊著自己也哭了。多吉來吧回頭望了一眼,猶豫著,似乎要過來,突然又堅決地扭轉了頭,跳了一下,奔跑而去,遠了,遠了,很快消失了。

多吉來吧直接跑向了它昨天看好的那個街口,街口依然一片敞亮。可是一走進敞亮它就發現自己的判斷失誤了,敞亮的原因是街口連線著廣場,而不是城市的消失。它失望地原地打轉,禁不住衝著堵擋在面前的另一些房屋、另幾個街口狂吠起來。狂吠引起了路人的注意,他們紛紛停下來畏葸地看著它。它立刻意識到這樣的注意對自己十分不利,趕緊閉了嘴,轉身就走。

它原路返回,想回到紅衣女孩和男孩身邊去,經驗告訴它:孩子總是善良和可靠的。而在陌生的城市裡孤獨流浪的它,除了依仗本能走向善良和可靠,不可能有別的選擇。它走著走著跑起來,一種就要失去什麼的感覺讓它急切地想回到那個它住了一夜的家裡,把自己交給女孩和男孩,也讓自己負責任地去保護女孩和男孩。但是很快它就知道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人類社會和獒類社會一樣,孩子是不起主導作用的,一旦孩子受制於大人,就什麼希望也沒有了。

多吉來吧停了下來,看到紅衣女孩的母親回來了,一起出現的還有夜裡被它攆跑的那些來抄家的強盜。強盜們站在房門前,吆三喝四的,其中那個黃呢大衣的聲音格外刺耳:「快說,你把獅子藏到哪裡去了?」女孩在哭,男孩已經不見了。女孩的母親也在尖聲尖氣地喊:「你快說呀你,它去了哪裡,說了好讓人家去抓它。」女孩就是不說,母親使勁搖晃著她:「說呀,說呀,求求你說呀,你不說人家不罷休。」多吉來吧意識到他們對女孩的逼迫與自己有關,「轟」地叫了一聲,像是說:「我在這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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