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日森格的吼聲延緩了小巴扎的進攻。小巴扎有點納悶:對方獒王過來幹什麼?再一看,岡日森格不是跑向自己,而是跑向少年公獒的,就更有些奇怪了。畢竟它還是一個孩子,天真而缺乏閱歷,不知道、沒見過的事情還太多太多。
岡日森格來到少年公獒跟前,憤怒地叱責著,一口咬在了它的肩膀上:你這個無能的傢伙,真給我們西結古領地狗丟臉啊,你給我滾回去。少年公獒一愣,接著就哭了。它很委屈,它出生入死地戰鬥,眼看就要戰死了,尊敬的獒王卻不能給它一點讚許、一點理解和一點尊重,畢竟它還是個孩子,它需要鼓勵和溫情,哪怕是為了讓它死去的鼓勵和溫情。
岡日森格繼續憤怒地叱責著,又是撕咬,又是吼叫,驅趕著少年公獒退向了打鬥場的外面。這就等於少年公獒已經認輸,它可以帶著獒王的鄙視和自己的性命回去,讓別的藏獒來應戰小巴扎。
小巴扎呆愣著,聽到身後自己的阿爸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一連吼了幾聲,才意識到獒王岡日森格不是跑來懲罰部下,而是跑來救命的。這哪兒成?小巴扎憤怒地從岡日森格的側後撲過去,直撲它的肚腹。
岡日森格朝後看了一眼,木然呆立著,既沒有躲閃也沒有反擊,好像小巴扎的利牙就要刺穿的肚腹跟它毫無關係。
真是一髮千鈞,空氣一陣動盪,地上的草根和泥土被好幾只爪子踢揚而起,咆哮如雷,一陣旋風從另一個方向刮來,轟然一聲響,小巴扎倒在地上了。
岡日森格依然呆立著,在它和小巴扎之間,挺立著怒髮衝冠的曲傑洛卓。
曲傑洛卓終於出動了,岡日森格釋然地喘了一口氣,它等待的就是這一刻,此前所有的舉棋不定都是為了這一刻。它作為獒王在指揮和判斷上的無能,小黑獒的死和少年公獒的受傷與認輸,似乎都是為了給曲傑洛卓憤然出擊做好鋪墊,不然怎麼能顯出曲傑洛卓的重要呢?
打鬥場的核心轉眼變成了年少的小巴扎和年輕的曲傑洛卓。都是最優秀的戰士,都是虎賁之將,但畢竟一個是輕量級,一個是重量級,小巴扎即使有整個青果阿媽草原最好的造就和整個喜馬拉雅獒種最好的稟賦,也只是個有望成長的大孩子,只兩個回合,身上就有了四處傷痕。第三個回合是致命的,曲傑洛卓一口咬在了小巴扎的脖子上。
血流如注,小巴扎趴下不動了。這隻為上阿媽領地狗群立下首功的少年英雄,被曲傑洛卓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得沒有了剛才的威風。曲傑洛卓知道馬上就會有更厲害的藏獒撲向自己,片刻也沒有沉醉在牙齒插進敵手血肉的舒暢中,迅速抬起頭,警覺地掃視著上阿媽領地狗。
寂靜籠罩著藏巴拉索羅神宮前的草地,觀戰的人和狗都悄悄地瞪著前面,好一會兒,才看到上阿媽領地狗群裡慢騰騰走出了那隻已經和曲傑洛卓對峙過的驢大的雪獒。它不吭不哈地搖著頭,好像不是來打鬥,而是來會見老朋友的。曲傑洛卓立刻變換了自己的表情,顯得既不憤怒,也不警覺,帶著一副我來跟你玩玩的輕鬆樣子,悠閒地舔著嘴唇,抖著毛髮,走向了對方。
它們走到了一起,你打量著我,我打量著你,甚至還友好地互相嗅了嗅鼻子。突然一聲吼,曲傑洛卓奔躍而去,直撲不遠處趴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小巴扎。
雪獒愣怔了一下:你不會是怯懦到想去進攻一個已經不能動了的孩子吧?就見曲傑洛卓繞著小巴扎跑了一圈,然後閒庭信步似的走過來,走著走著,就微閉了眼睛,不知為什麼,臉上笑眯眯的。
曲傑洛卓來到雪獒跟前,就像第一次走近它那樣,衝著它的鼻子爆炸似的吼了一聲,然後迅速跳開,奔躍而去,圍著小巴扎跑了一圈,又笑眯眯地回到了雪獒身邊。
雪獒還是愣怔著,以為對方又要爆炸似的吼一聲。就在這個時候,雪獒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曲傑洛卓既沒有用速度也沒有用力量,不過是用了一點麻痺,就一口咬向對方,咬住了大血管和喉嚨之間的那個地方。一陣猛烈的撕扯,鮮血染紅了雪獒的潔白,就像春天消融著草原的積雪。雪獒扭頭就要反咬,卻見曲傑洛卓已經鬆開牙齒,跳起來朝後蹦去。
驢大的雪獒惱羞成怒地就要撲過去,忽聽身後傳來一陣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的吼叫,它望了一眼沒有理睬,那吼叫便越來越急。雪獒知道這是讓它趕快回去的意思,十分不情願地回應了一聲,慢騰騰扭轉了身子。
雪獒朝回走去,不斷顧望著曲傑洛卓,眼睛裡一半是不服氣的憤怒,一半是不期而至的感激。感激是因為雪獒突然意識到曲傑洛卓並不是只能咬在自己的大血管和喉嚨之間,它本來可以咬斷自己的大血管,也可以咬住自己的喉嚨挑斷氣管,但是它沒有,它留了雪獒一條命。雪獒記住了,記住了恩情但也沒有忘記仇恨。對藏獒來說,報恩和報仇是兩種並行不悖的生命驅動,它們共同塑造著藏獒,令人欽羨地完善著藏獒那種恩怨分明的狗格和獒性。
這時西結古草原的獒王岡日森格掩飾不住興奮地輕輕叫起來,它看到換下雪獒的居然是上阿媽獒王,上阿媽獒王上場了。這就提高了曲傑洛卓的地位,只要曲傑洛卓打敗上阿媽獒王,它就獲得了出任西結古獒王的最有說服力的資格。岡日森格用不大的叫聲鼓舞著曲傑洛卓。曲傑洛卓感激地回望了一眼,用叫聲堅定地回應著:不,即使我贏了,你還是我們的獒王。
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來到打鬥場中央,憐憫地看了看還沒有氣絕的小巴扎,滴了幾滴眼淚,揚頭一甩,就把所有悲傷的溼潤甩出了深深的眼眶。它朝前走了幾步,無限輕蔑地瞪了一眼曲傑洛卓,然後屁股一蹲,坐下了,這是更加輕蔑的表示。但是所有上阿媽領地狗都知道,這樣的輕蔑是裝出來的,它們都看出這隻名叫曲傑洛卓的西結古大藏獒具有不凡的身手,不僅雪獒打不過,別的藏獒也很難取勝,只能由獒王親自上場了。
曲傑洛卓定定地立著,看著天,看著地,就是沒用正眼看對手,這也是蔑視,它要從神態上以牙還牙。而它的感覺卻全部集中在對手身上,對手姿態的變化、眼光的游弋、鼻子的抽搐、毛髮的抖動,甚至氣息的長短,它都能感覺到。它以此判斷著對手的策略,確定著自己防守和出擊的辦法。
什麼動靜也沒有,聲音駐足了,草原上隨時都在跑動的透明的綠風戛然消失。雙方表面上的蔑視浮雲一樣飄忽,而實際上的重視卻如潛流湧動在它們心裡,也湧動在觀戰的每隻藏獒、每個騎手的心裡。空氣越來越緊張,驚心動魄的撲咬一觸即發。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趴下了,趴得就像一隻癩皮狗,緊貼著地面,散了架似的。而曲傑洛卓感覺到的卻是強大的威逼,一股重錘擊石般的威逼大面積而來。
突然有了聲音,是風的聲音,是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掀起的一股黑色疾風,以狂飆突進的力量,朝著曲傑洛卓覆蓋而來。
曲傑洛卓渾身的肌肉砰地緊了一下。根據經驗它沒有胡亂行動,它覺得上阿媽獒王要麼會中途停一下,以迷惑它,打亂它躲閃的節奏;要麼會改變方向,撲向自己認定的提前量,以便在它躲閃落地的同時,一口咬住它的脖子;要麼會從它的頭頂呼嘯而過,然後急轉身,從後面萬無一失地攻擊它。所以它穩穩地站著,覺得只要自己沉住氣不動,對方的詭計就會不攻自破,然後它將在對方失算的懊惱中撲過去,後發制人。
但是曲傑洛卓沒想到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居然什麼詭計也沒有,一點戰術都不講,就像一個沒有經歷過真正拼殺的孩子,就靠著它的魯莽和無知以及難以想象的速度,直截了當地撲向了自己。黑色疾風「呼啦」一聲蓋住了曲傑洛卓,那股重錘擊石的力量壓住了它的身子,也壓住了它的所有本領。它期望於自己的奮勇瀟灑的戰鬥轉眼變成了擺脫危險的狼狽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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