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多吉來吧之 強盜

藏獒3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除了女孩,所有的人都抖了一下。接著就是喊聲和奔跑聲,連女孩的母親也離開女孩躲到一邊去了。多吉來吧剋制住撲過去撕咬的衝動,它大義凜然地走過去,來到女孩身邊,穩穩當當地坐下,目光四射地望著那些人。女孩的雙手立刻摟住了它的脖子。

跑散的人靜悄悄地觀望著,半晌,有個胸前掛滿了像章的人大聲說:「啊喲,黑天半夜咬我們的原來是它呀,我在動物園見過它,它是藏獒。」

多吉來吧頓時盯上了他,準確地說是盯上了他胸脯上亮閃閃的像章,「汪」地叫了一聲,神情突然變得親切友好起來。在草原上,幾乎所有牧民都佩戴著這種亮閃閃的東西,那是護身的小佛龕、背面有佛像的銅鏡、包銀的火鐮、鑲寶石的奶桶鉤、雕刻精美的子彈盒、鉚嵌著金屬的皮帶、富麗堂皇的腰釦、銀元一樣的「珞熱」、銀質的針線包以及丁丁噹噹的耳環、手鐲等。多吉來吧覺得這個人的像章和牧民的佩飾沒什麼區別,像章上的人頭和它看慣了的佛像也沒什麼區別,不禁見了老朋友似的搖了搖尾巴。

滿胸像章的人說:「咦?它好像認識我。」黃呢大衣打著手勢帶頭圍攏了過來,看到多吉來吧沒有憤怒撲跳的樣子,便喊道:「快啊,機不可失,快撒網啊。」滿胸像章的人說:「會把那女孩網住的。」黃呢大衣從滿胸像章的人手裡奪過漁網,對女孩的母親喊道:「快把她拉開,快拉開。」女孩的母親大著膽子走過去,拽起女孩就跑。與此同時,「譁」的一聲響,一張大網撒向了多吉來吧,像一片烏雲,遮去了半個天空。

多吉來吧抬頭一看,獒嘴大開,利牙猙獰,憤怒地跳起來,朝著遮蓋而來的烏雲撲了上去。它哪裡知道這不是烏雲,是一張漁網,它沒見過漁網,以為一撞就開、一撕就爛,等到它被牢牢網住時,才意識到這東西作為人的武器,厲害得跟槍一樣,是它無力反抗的。它吼叫著,掙扎著,在漁網裡翻騰跳躍,想把捆住它的無數繩索粉碎成灰燼。它累了,躺下不動了,編織成漁網的柔韌的繩索卻牢固如初。很快,漁網收緊了,它開始移動,它被十幾個人拖拉著,向著馬路越來越快地移動著,蹭起的塵土飛揚而起,一浪一浪地瀰漫著。

紅衣女孩哭著追了過去。她的母親也追了過去,一把拽住了女孩,喊著:「它又不是你的,你追它幹什麼?禍害,禍害。」

女孩哭得更響亮了,濾淨了瀰漫的塵埃,傳出去很遠。多吉來吧看不見女孩,卻聽得見聲音。在所有亂七八糟、鋪天蓋地的市聲之中,它就聽清了女孩的哭聲。於是它把對強盜的憤怒暫時丟開了,它也哭起來,它覺得女孩的痛哭裡有一種熟悉而親暱的溫情,那是西結古草原寄宿學校裡主人漢扎西的溫情,是領地狗群裡妻子大黑獒果日的溫情,是所有被它守護過的孩子以及吃過的糌粑和牛羊肉帶給它的溫情,就越哭越厲害,悽慘得如同錦緞撕裂,連城市都不忍了,回應似的響起了汽車喇叭聲,到處都響起了汽車喇叭聲。

就這樣,多吉來吧和女孩在哭聲中分別。女孩被母親拽回了家,母親煩躁地說:「哭什麼哭,你爸爸關進牛棚都一個月了,也沒見你這麼傷心過。」彷彿前世的恩情變成了今世的機緣,女孩抹著眼淚堅定地說:「它比爸爸好,就是比爸爸好,爸爸不管我,我有一次叫街上的野孩子打了他都不管我。」

多吉來吧被它認定的強盜拖拉著,沿著馬路一直向北,終於停下來的時候,肩膀、屁股上的皮肉已經磨爛了,一路都是血。它看到了自己的血,那血就沿著眼光爬過來染紅了它的眼球,那麼可怕,就像從血水裡撈出來的兩盞燈。它就用這兩盞燈,仇恨地照耀著那些人。

那些人在黃呢大衣的指揮下扯開了漁網的收口,生怕多吉來吧跑出來咬死他們,比賽一樣跑開了,跑出了一個很大的門,然後從外面把門關死了。

多吉來吧打了好幾個滾才立住身子,用牙齒撕扯著漁網的纏繞,漸漸移動到了敞開的收口處。脫離漁網的一瞬間,它朝著這個陌生的地方滾雷似的叫起來。四周不是牆壁就是窗戶,頭上是高高的頂棚,它的聲音滾過來滾過去,塞滿了空間,似乎立刻就要爆炸,炸開這個限制了它的自由的地方。它叫了一會兒,便朝著關死的門衝了過去,這時候它悲哀地意識到,磨爛的地方不光是肩膀和屁股,還有肚子,肚子上的皮很薄很軟,大量的血正從那兒流出來。

門不可能為它敞開。它沮喪地臥在門邊,粗喘了一會兒氣,才騰出時間來仔細看了看四周,不免有些吃驚:房子居然有這麼大的,從來沒見過。它不知道它看到的是一座學校禮堂,禮堂很長時間不用了,桌椅板凳都堆在一角,中間空蕩蕩的,前面的講臺上,堆積著一些彩旗和演節目的道具,證明這是個曾經很熱鬧的地方。

多吉來吧在門邊臥了很長時間,在寂靜淹沒而來、一股洶湧的悲涼就要掀翻它的時候,它站了起來,帶著一絲僥倖,在禮堂裡到處走了走,沒有,沒有通向外面的任何縫隙,在它夠不著的地方,是一扇扇的窗戶,玻璃透視著遙遠的蔚藍。它失望地吹著氣,選擇了一個隱蔽的地方臥下來,把那些能夠舔到的創口都舔了舔,然後忍著疼痛閉上了眼睛。

很快就是黃昏,天色黯淡了,禮堂的雙開門忽地被人開啟了,多吉來吧聞到了一股鮮羊肉的氣息。它跳起來,跑了過去,不是衝著肉,而是衝著通往自由的門縫。遺憾的是,它在禮堂這邊,門在禮堂那邊,沒等它跑到跟前,門就咚地關上了。門外有幾個人在說話,說著就唱起來:「拿起筆,做刀槍,牛鬼蛇神一掃光。」歌聲漸漸遠了。立起來扒在門上的多吉來吧「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絕望讓它渾身發軟。

它躺著,身邊是一堆帶血的鮮羊肉,但是它不吃。它已經很餓很餓,惡劣的情緒比迫害更像猛獸吞噬著它的能量,身體的消耗正在加緊,補充迫在眉睫,但是它不吃。它是一隻慣於用肉體磨難擔當精神痛苦的藏獒,尤其在徹底絕望、在痛徹肺腑地思念著主人和妻子的時候,它絕不可能用食物來干擾自己的憂傷。它堅決不吃,看都不看一眼,連口水也不流。它想把自己餓死,而餓死之前唯一要做的,就是思念,就是在思念中一心一意地哭泣。

過了很久,眼淚把禮堂的水泥地面打溼了,沿著它碩大的獒頭,開出了一朵偌大的黑色蓮花。天黑了,漫漫長夜無邊無際,終於到了盡頭,抬頭向著高高的窗戶看了看,原來還是昨天的太陽,冷漠依舊。但日子突然不同了,就在它疲倦地站起來,頂著枯寂淒涼的壓迫,再次僥倖地走向禮堂別處,想看看有沒有出去的可能時,門開了,有個東西出現在門口的縫隙、明亮的天光下。

多吉來吧撲了過去,它全神貫注著縫隙,撲向了光明,卻沒有在乎那個東西。那個東西以同樣的速度撲了過來,撲向了它,讓它不得不戛然止步。

沒有慣常對陌生者的審視,也沒有警告與威脅的吠叫,止步的同時就是撕咬。多吉來吧把利牙對準了對方的喉嚨,對方的利牙也對準了它的喉嚨,碰撞的剎那,不是它咬住對方,就是對方咬住它。一種保護自己的條件反射讓多吉來吧縮了一下頭,同時伸直了自己的一隻前爪。縮頭的動作把對方咬住它的時間推遲了半秒,伸直的前爪卻讓這推遲了的撕咬變得再也不可能。前爪搗歪了對方的鼻子,對方什麼也沒有咬到,正要再行撕咬時,卻發現在半秒鐘的時間差裡,自己的喉嚨已經變成了多吉來吧牙刀下的爛肉。它「噢」的一聲怪叫,就要跳開,沉重的身子卻輕飄飄地飛了起來。多吉來吧不是摁住它咬斷它的喉嚨,而是揚起獒頭,把它甩向了空中,用它自己的重量撕裂了它的喉嚨。它轟然落地,掙扎著站起,晃了一下,又倒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了。

多吉來吧顧不上品咂這突如其來的打鬥和突如其來的勝利,朝門撲去。禮堂的雙開門早已經嚴絲合縫地關起來,它扒了幾下沒扒開,就用頭狠狠地撞了一下,然後回頭,怒氣衝衝地望著那個剛才跟它殊死搏鬥的傢伙,好像門的關閉是這個傢伙的所為。但是一瞥之下,多吉來吧的怒氣就不再衝它了,它死了,拘魂鬼從滋血的喉嚨裡溜進去拿住了它的命。它死了之後多吉來吧才看清剛才和自己打鬥的是一隻長臉突嘴的大型獵犬。多吉來吧沒見過這種犬,但一聞味道就知道它是自己的同類,它迷惑地看著它:獵犬跑到這裡來幹什麼?又像人類的孩子一樣眼睛撲騰著望了望上面,答案立刻有了。

多吉來吧看到禮堂兩邊高高的窗戶玻璃後面站滿了人,就知道獵犬是他們放進來的,他們要看熱鬧,畜生打鬥的熱鬧對城市的人類永遠都有熱血沸騰的刺激。但是多吉來吧始終都不會知道,這場打鬥更直接的原因是保皇派和造反派的鬥爭——保皇派要保衛單位的領導,以黃呢大衣為首的造反派要揪鬥領導,恰好保皇派養了許多狗用來守衛領導,黃呢大衣說:「那就讓狗來決定,我們的狗要是勝了你們的狗,你們就乖乖把人交給我們。」對方說:「行啊,要是你們的狗打不過我們的狗,你們就永遠不能跟我們作對了。」

多吉來吧望著窗戶兩邊黑壓壓的人影,惡狠狠地叫了幾聲,知道自己對他們無能為力,就走到禮堂的一角臥下來,兀自憤怒著,傷感著。門又響了,在亮開縫隙的同時,四隻大狼狗魚貫而入。

多吉來吧眼光毒辣地盯著四隻大狼狗,慢悠悠地張開大嘴齜出了利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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