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拉著棗紅馬、帶著美旺雄怒走上碉房山,在西結古寺,看到的是一幫多獼草原的騎手。多獼騎手拉著馬站了一堆,他們低著頭彎著腰,面對一群喇嘛謙卑而小聲地說:「麥書記呢?我們來接他,就像寺廟之佛和曠野之神都知道的,多獼草原是整個青果阿媽草原的中心,麥書記應該回去,藏巴拉索羅更應該回去。」在多獼騎手的身邊,立著二十隻多獼藏獒,個個都是壯碩偉岸的大傢伙,它們低著頭一聲不吭,好像主人的謙卑感染了它們,它們也只好裝模作樣地謙卑一下。
父親知道表面上越是謙卑就越是堅定勇敢,騎手和藏獒都一樣,他們既然敢於來到這裡,就都抱定了硬碰硬的決心。
西結古寺的喇嘛們特意在紅袈裟的外面披上了黃色的法衣,這是顯示也是強調,他們要在這個特殊的年代裡,讓人們知道佛法依然是威嚴而莊重的。十六隻作為寺院狗的藏獒一字排開,昂起頭瞪視著多獼藏獒,一副森嚴壁壘、眾志成城的高山氣派。為首的鐵棒喇嘛藏扎西說:「麥書記來過,一點也不假,但如果說他現在還在我們這裡,就像是說夏天過了草原還會開花一樣,連你們自己的藏獒和我們的寺院狗都不相信。不信你問問我們的寺院狗,麥書記是不是已經遠遠地走了。」寺院狗們一聽藏扎西提到了它們,便衝著多獼藏獒叫起來,此起彼伏,唾液飛濺。但二十隻多獼藏獒沒有一隻被激怒的,仍然平靜地低著頭,一聲不吭。
多獼騎手的頭扎雅再一次彎下腰,謙卑而小聲地說:「我們都是佛爺加持過的人,不相信喇嘛的話還能相信誰的?我們再到別的地方去找找,看看,在西結古草原,除了寺院還有哪個地方敢把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藏起來。」說罷朝著自己人招了招手,「走啊,我們先去裡面拜拜佛,拜了佛再去尋找麥書記。」
藏扎西聽出這是要搜查寺院的意思,跨前一步,臉上毫無表情地說:「閉關啦,神佛們閉關啦,從今天開始,塗泥封門修行三年,三年以後你們再來。」多獼騎手的頭扎雅突然把腰直了起來,眼睛一橫說:「誰閉關啦?你們的丹增活佛閉關我們相信,要說一世之尊、二度法身、三方教主、四大天王、五智如來、六臂觀音、七光琉璃、八大菩薩、九尊度母、十座金剛統統都已經閉關,那是妄言,我們倒要看看,尊敬的喇嘛為什麼要欺騙我們。」說罷,舉起一隻手,朝空中吆喝了一聲:「獒多吉,獒多吉,拉索羅,拉索羅。」
二十隻多獼藏獒突然跑起來,它們並沒有跑向前面深懷敵意的寺院狗,而是圍繞身後的嘛呢石經牆,朝拜似的順時針旋轉著。
鐵棒喇嘛藏扎西和一群喇嘛以及十六隻寺院狗都有點發呆:它們這是要幹什麼?現在不是玩遊戲的時候。正琢磨著,只聽「轟」的一聲響,多獼藏獒突然散開了,散向了所有的小路、所有的通道。那些樹杈一樣的小路和通道是通向寺院縱深處各個殿堂的,也就是說接下來所有的殿堂將在同一時刻受到多獼藏獒的偵查:到底有沒有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的味道,能不能嗅到他們的去向。
藏扎西憤怒地掄起了鐵棒,又不知道掄向誰,把鐵棒往下一蹾,指著多獼騎手的頭說:「你們的藏獒不能胡跑八跑,這是冒犯,冒犯寺院是要受到懲罰的。」他看對方冷笑著不說話,便朝著寺院狗喊道,「攔住它們,快啊,快去攔住它們。」
其實十六隻寺院狗早就衝出去了。它們衝向了小路和通道上的多獼藏獒,比鐵棒喇嘛還要憤怒地大喊大叫著。然後就是廝打,十六隻作為寺院狗的西結古藏獒和十六隻來自遠方的多獼藏獒在大大小小的通道上瘋狂地廝打起來,都是一對一的廝打,激烈得好像遍地都是龍捲風,塵土高高地揚起來,彌散在以金色、紅色、白色為主調的寺院頂上。蔚藍的天空突然籠罩起一片灰黃,彷彿要遮掩那一種慘不忍睹的結果。
廝打的結果在未廝打之前就已經知道了:兩敗俱傷。所有的藏獒都知道對方和自己都是龍吟虎嘯的厲害角色,幾分鐘之後就會是皮肉爛開也讓對方皮肉爛開。但它們還是要為這一場無法徹底取勝的廝打拼盡全力,因為各自的主人需要它們這樣。主人們並不準備接受一個兩敗俱傷的結果,在鐵棒喇嘛藏扎西和眾喇嘛這邊,是一定要趕走來犯者的;在多獼騎手這邊,是不找到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決不罷休的。
多獼騎手的頭扎雅拉長聲調吆喝著,四隻沒有受到任何阻攔的多獼藏獒從發呆的觀戰中清醒過來,快速跑向了前面的大經堂、護法神殿和雙身佛雅布尤姆殿。鐵棒喇嘛藏扎西追了過去,又倏然停下,吩咐跟在自己身邊的一群喇嘛:「快去把門關上,把所有殿堂的門都關上。」喇嘛們飛快地跑向了殿堂。這樣的舉動更讓多獼騎手相信: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就在西結古寺某個神秘的堂奧裡。連父親也有點奇怪:既然麥書記已經走了,為什麼不讓多獼人去裡面看看?
藏扎西留下來,繼續面對著多獼騎手,生怕他們也像他們的藏獒那樣四散著跑向那些通道、那些殿堂。一扭頭髮現父親站在不遠處,便大聲喊起來:「漢扎西你來得正好,你看看我們西結古寺今天怎麼了,簡直兵荒馬亂嘛。他們多獼人和多獼狗蠻橫得就像土匪,說我們藏匿了麥書記,你可以作證,你的馬也可以作證,麥書記是不是遠遠地走了?麥書記走了,帶著他的藏巴拉索羅走了,他就是把藏巴拉索羅留給我們,我們也不要。我們有自己的藏巴拉索羅,我們的藏巴拉索羅,它就在野驢河上游高高的白蘭草原,漢扎西你得跑一趟,去白蘭草原把藏巴拉索羅帶到這裡來,這裡沒有它和它的夥伴就擋不住多獼土匪。」
父親聽著有點糊塗,走過去小聲問道:「你是說麥書記去了白蘭草原?」藏扎西顯得比他還要疑惑,壓低了聲音卻又讓對面多獼騎手的頭能聽見:「麥書記為什麼要去白蘭草原,那裡難道有他藏身的地方?」父親說:「你不是說藏巴拉索羅在白蘭草原嘛。」藏扎西把嘴湊到父親耳邊,聲音低得多獼騎手的頭再也聽不見了:「我說的是寺院狗,一隻了不起的名叫藏巴拉索羅的藏獒和另一些寺院狗寄養在白蘭草原的桑傑康珠家,你趕快去把它們帶回來,寺院需要它們,需要強大的保衛。」
父親「哦」了一聲說:「原來藏巴拉索羅也可以用來給藏獒起名字,可你還是沒說明白藏巴拉索羅是什麼?」藏扎西搖了搖頭說:「我也不明白是什麼,反正藏巴拉索羅是麥書記的命根子,也是草原人的命根子。」
這時多獼騎手的頭扎雅突然搶過來,一把拽住了棗紅馬的轡頭,又把韁繩從父親手裡扯了過去,驚得父親渾身抖了一下。赭石一樣通體焰火的美旺雄怒忽地跳起來,直撲多獼騎手的頭扎雅。父親大喊一聲:「美旺雄怒不要。」美旺雄怒身子重重地落在了扎雅身上,牙齒卻忍讓地沒有咬住他,只用爪子「吱啦」一聲撕裂了對方紫褐色的氆氌袍。
多獼騎手的頭扎雅躲開美旺雄怒大聲說:「這不是麥書記的馬嗎?我認識的,麥書記不在這裡在哪裡?」
父親跳過去扭住了韁繩說:「麥書記在哪裡我還要問你們呢,要是他好好待在寺院裡,他的馬為什麼要跑到寄宿學校去?把馬還給我,還給我,我還要去白蘭草原呢。」扎雅固執地不鬆手。父親擔心美旺雄怒會再次撲向對方,爭搶了幾下就放開了。
鐵棒喇嘛藏扎西說:「就把麥書記的馬給他們,土匪是什麼都要搶的。你騎著寺院的馬去吧。」父親想了想說:「不,我還是回寄宿學校騎我自己的馬。」
父親帶著美旺雄怒下了碉房山,走向了寄宿學校。他堅持要騎自己的馬是因為他突然覺得自己必須立刻回到寄宿學校去,一是督促孩子們學習,不要看老師一離開就沒完沒了地打鬧,二是他想把美旺雄怒留在學校,草原上到處都是陌生人陌生藏獒,光有大格列和另外四隻大藏獒以及小兄妹藏獒尼瑪和達娃,他放心不下。
他快步走著,還沒望見寄宿學校的影子,就已經累了。而美旺雄怒卻像火箭一樣衝了出去,一邊猛衝一邊狂叫。一種不祥的感覺如利爪一樣抓了一下父親的心,他的心臟和眼皮一起突突突地狂跳起來。
半小時後,父親望著草地上的血泊和屍體,好像被人一刀插進了他的心臟,慘烈地叫了一聲,暈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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