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格薩爾寶劍之 獒王老了

藏獒3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野驢河邊的草灘上,領地狗群正在休息。

陽光照透了河水,讓人和藏獒都有了這樣的感覺:陽光真是太多太多,多得堆積成了無盡的波浪,一任滔滔流淌。草原一進入夏天,河水就胖了、大了,大得領地狗們經常不是走著過河,而是遊著過河。就像現在這樣,一聽到父親的吆喝,它們紛紛蹚進了河,蹚著蹚著就遊起來。它們遊得很快,沒等父親來到河邊,就紛紛上岸,迎著父親跑過來。

父親掉轉馬頭,朝著野驢河下游跑去。領地狗群跟上了他,一陣狂奔亂跑把大地震得草顫樹抖,連碉房山都有些搖晃了。突然河水來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轉彎,寬淺的水面攔在了面前。父親催馬而過,所有的領地狗都加快速度激濺而過,水面嘩啦啦一陣響,浪花飛起來,地上的雨水上了天。一道彩虹跨河而起,五彩的祥光慈悲地預示著什麼——生命的來或去、時間的短或長、天氣的陰或晴,或者別的。

父親停下了,回頭看著彩虹,心裡頭並沒有升起應該升起的喜悅。彩虹無疑是吉祥的,但他只相信彩虹預示了某一個人、某一隻藏獒、某一件事情的吉祥,而不相信它會預示整個西結古草原的吉祥。動盪、打鬥、流血、死亡立刻就要來到了,怎麼可能吉祥?

吉祥的彩虹倏忽而逝。父親的眼光從天上回到了地面,憐憫地落在了獒王岡日森格身上。岡日森格一直跑在後面,它似乎盡了最大的努力想跑到前面去,但依然跑在最後面。它老了,已經力不從心了,一代獒王以最勇武威猛的姿態帶著領地狗群衝鋒陷陣的作用,似乎正在讓時間輕輕抹去。

可它畢竟還是獒王,它得努力啊,努力不要停下,不要失去一隻領地狗的意義,更不要成為領地狗群的累贅。

父親知道,岡日森格早就不想做獒王了,它幾次把獒王的位置讓給別的領地狗,甚至有一次都得到了人的認可,凡事都讓領地狗群中最聰明、最有人緣,也最能打鬥的曲傑洛卓出頭露面。但是不行,領地狗群在一瞬間就形成了默契:最大可能地孤立和打擊曲傑洛卓。

父親和熟悉領地狗群的人都很奇怪:在以往的年代裡,在別處的草原,所有的獒王都會在能力和體力下降的老年,被年輕體壯、能力超群的其他藏獒取而代之,唯獨岡日森格是例外的,誰也不想取代它,包括曲傑洛卓。曲傑洛卓一點點當獒王的意思都沒有,更不想因為得到了人的信任而被領地狗們趕出群落。

趕出群落的曲傑洛卓被父親收留了幾個月後,又做了班瑪多吉的護身藏獒。班瑪多吉書記高興地逢人就說:「我有了曲傑洛卓誰敢來欺負我?上阿媽的人敢來嗎?哼哼。」他哪裡知道,曲傑洛卓對他的依附是萬般無奈的,它一萬個不想離開領地狗群,時刻想回去,回到獒王岡日森格身邊去。

父親跳下馬背,輕聲呼喚著岡日森格,走了過去。一直跟在他身邊的火焰紅藏獒美旺雄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跑過去攔在獒王岡日森格面前,用碰鼻子的方式傳達著父親的意思。岡日森格望著父親快步迎了過來。

父親揪著岡日森格的耳朵說:「你就不要去了吧,你老了,已經不需要再去戰鬥了,跟我去寄宿學校,讓孩子們跟你在一起。」岡日森格沒有任何表示。父親又說:「你要是不放心領地狗群,就讓美旺雄怒跟它們去,美旺雄怒雖然不能取代你的作用,但如果領地狗群需要你,它會立刻通知你。」

岡日森格也許並沒有聽懂父親的話,但父親不斷揪它耳朵的動作讓它明白了父親的意思。它聽話地坐了下來,吐著舌頭,戀戀不捨地看著領地狗群。父親面朝領地狗群,揮著手喊起來:「藏巴拉索羅,藏巴拉索羅,獒多吉,獒多吉。」他在告訴領地狗群,你死我活的時刻又一次來到了,快到藏巴拉索羅神宮那裡去。然後又使勁拍了拍身邊的美旺雄怒,又一次喊道:「藏巴拉索羅,藏巴拉索羅,獒多吉,獒多吉。」

火焰紅的美旺雄怒奇怪地看著父親和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岡日森格,猶猶豫豫地跟在了領地狗群的後面。領地狗群奔跑而去,漸漸遠了。

父親翻身上馬,岡日森格跟上了他。一人一狗朝著寄宿學校移動著,很快變成了草岡脊線上的剪影。剪影的距離漸漸拉大了,大得父親在草岡這邊,岡日森格在草岡那邊。父親勒馬停下,想等等岡日森格,突然聽到了美旺雄怒的喊聲。父親策馬跑了上草岡,吃驚地發現,領地狗群又回來了。

跑向藏巴拉索羅神宮的領地狗群,半途中發現它們的獒王沒有跟上來,就自作主張地又回來了。它們聰明地把獒王岡日森格攔截在了父親看不見的草岡那邊,用無聲的環繞告訴獒王:你在哪裡,我們就在哪裡。岡日森格很不滿意,煩躁得來回走動著,它清楚地記得父親喊了好幾聲「藏巴拉索羅」,知道領地狗群根本不應該回來,回來是不負責任,是有辱使命的。它用壓低的唬聲生氣地表達著自己的意思:快去啊,快到藏巴拉索羅神宮那裡去,你死我活的戰鬥等待著你們。

領地狗群依然環繞著它,固執地表達著它們跟隨獒王的意願。父親看明白了,長嘆一聲,騎馬走過去說:「那你就去吧,去吧,岡日森格,它們離不開你,但是你要小心,一定要小心。」岡日森格抬頭望著自己的恩人,深陷在金毛中的眼睛淚光閃閃的,似乎是訣別:那我就去了,去了。

父親後來說,那是一個容易傷感的年代,藏獒和人都敏銳地覺察到傷感時時刻刻逼臨著自己,似乎任何一件事情都會觸動那顆脆弱的心,讓他們淚如泉湧。父親看到岡日森格流出了淚,自己也禁不住溼潤了眼眶,憂心忡忡地揮了揮手。

獒王岡日森格走了,沒走幾步就跑起來,它已經感覺到了藏巴拉索羅神宮的危險,舒展年邁的四肢,不失矯健地跑起來。領地狗群跟在了獒王后面,沒有誰超過它,不知是無法超過,還是不想超過。

美旺雄怒懂事地回到了父親身邊,它知道只要岡日森格一歸隊,自己就沒有必要繼續混跡於領地狗群了,它是一隻已經把主人融入生命、也讓主人把自己融入生命的藏獒,更喜歡和主人待在一起。父親點了點頭,認可了美旺雄怒的選擇,正琢磨是跟著領地狗群去藏巴拉索羅神宮看看,還是回寄宿學校守著孩子們,一抬頭,看到遠方草毯和雲氈銜接的地方,狼煙一樣快速流動著一彪人馬,流動的方向是碉房山,是西結古寺。他定定地看了一會兒,突然驚叫一聲:「哎呀媽呀,我怎麼沒有想到?」

這時棗紅馬也意識到,視野之內那一彪人馬的流動很可能與它的主人麥書記有關,嘶叫一聲,抬腿就跑。美旺雄怒「轟轟轟」地叫起來,警告父親和棗紅馬停下,看父親和棗紅馬不理它,便撒腿跟了過去。

他們朝著西結古寺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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