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整個青果阿媽草原都在傳說,麥書記把藏巴拉索羅帶到了西結古,交給了西結古寺的住持丹增活佛。丹增活佛把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秘藏在了西結古寺,所以如今的青果阿媽州,權力和吉祥的中心已不在州府所在地的多獼草原,而在西結古草原的西結古寺。傳說的力量自古以來就是最偉大的力量,草原上推動歷史發展的往往是傳說,甚至可以說,草原的歷史就是傳說的歷史。而消失不久的部落戰爭的影子就在傳說的推動下悄悄復活了。
沒有人不相信這樣的傳說,尤其是西結古草原的人。因為有人真真切切看到麥書記走進了西結古寺。那一刻西結古寺的傍晚突然亮了一下,把麥書記的棗紅馬和馬背上的褡褳映照得無比醒目。褡褳自然也進入了傳說:藏巴拉索羅就裝在褡褳裡頭,沉重得幾乎把馬腰壓塌。
幾乎在傳說出現的同時,西結古寺裡,丹增活佛舉行了一次「圓光占卜」。
占卜是在大經堂裡舉行的,一幅「格薩爾與五種猛獸」的巨大「堆繡」懸掛在兩根柱子之間,「堆繡」前的大供桌上,立著三尊菩薩,分別是觀世音菩薩、地藏王菩薩、大勢至菩薩,三個龍鳳呈祥的七彩木鬥環飾成半圓,一個木鬥裡是酥油糌粑團的切瑪和青稞,切瑪和青稞上,插著十六根箭;一個木鬥裡是藥寶食子,有肉豆蔻、雪蓮花、藏茵陳、佛手參、虎頭大黃、白脂石、鷲心石等等;一個木鬥裡放滿了金豆、銀餅、珊瑚、珍珠、瑪瑙、紅松石和綠松石。木鬥前面的三個銀碗裡,是作為三白的牛奶、酸奶和奶皮,另三個銀碗裡,是作為三甜的冰糖、紅糖、蜂蜜。供桌的中間,是金碧輝煌的吉祥八清淨,有「萬字不斷」、寶瓶、金魚、蓮花、白傘、右旋海螺、金輪、尊勝幢等。供桌前面,最顯眼的地方,擺著一銅碗清水和一面銀鏡,水碗被一頂高僧戴的五佛冠覆蓋著,銀鏡被黑、白、黃、綠、藍、紅、紫的七彩經綢包裹著。被彩色經綢包裹著的,還有占卜師丹增活佛的右手大拇指。
丹增活佛面對菩薩和格薩爾盤腿打坐,入定觀想藏巴拉索羅,祈請菩薩頒佈神諭,祈請格薩爾明示藏巴拉索羅的未來。西結古寺的喇嘛們組成三排,也是盤腿打坐,一遍又一遍地高聲唸誦著「藏巴拉索羅」和綠度母咒:「唵嗒咧都嗒咧都咧煞哈。」一個從牧民家裡挑選來的六七歲的小男孩,被喇嘛們簇擁在中間,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許多牧民擁擠在大經堂裡,跪倒在地,等待著占卜的結果。
兩個小時後,丹增活佛用一陣謝神降臨的長號般的聲音,宣告了祈請結束,接下來就要驗看占卜結果。那個六七歲的小男孩——他一定是個天真純潔、靈肉沒有汙染、絕對不會說假話的男孩,被老喇嘛頓嘎帶到了丹增活佛前。早已守候在那裡的藏醫喇嘛尕宇陀,當著孩子的面,解開了丹增活佛右手大拇指上的彩色經綢。尕宇陀指著大拇指上亮晶晶的指甲蓋說:「看看,仔細看看,上面有什麼?」孩子看了看,毫不猶豫地說:「經幡。」尕宇陀也看了看,看到的是一幅袖珍的圖畫,圖畫上有一串飄揚的經幡。尕宇陀又把孩子領到供桌前,揭掉了覆蓋著水碗的五佛冠:「看看,仔細看看,裡面是什麼?」孩子看了一眼就說:「這麼多啊,山上的經幡。」尕宇陀也看了看,看到水碗裡還是一幅經幡飄揚的圖畫。接著他又小心翼翼開啟被七彩經綢包裹著的銀鏡說:「看看,仔細看看,不要急,慢慢說,銀鏡裡的顯現是最重要的。」孩子面對銀鏡,吃驚地發現,跟平時自己照鏡子不一樣,裡面不是自己的臉,而是一堆石頭和一片經幡的列陣,便大聲說:「拉則,拉則(山頂上的神宮)。」藏醫喇嘛尕宇陀也看了看銀鏡,丟開孩子,走到丹增活佛跟前說:「多多的經幡有哩,是從山頂鋪到山坡上的神宮。」
丹增活佛盯著自己右手大拇指的指甲,虔誠地說:「無處不在的菩薩,請告訴我們這些福分淺薄的人,為什麼不是藏巴拉索羅,為什麼沒有未來的昭示?」一連說了幾聲,看到亮晶晶的指甲蓋上還是經幡飄揚的影像,便搖著頭對尕宇陀說,「真正的藏巴拉索羅並沒有顯現,顯現的只是山頂上的神宮。」尕宇陀說:「以往有關藏巴拉索羅的圓光中,顯現的都是麥書記,所以我們說,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是合二為一的。可這次顯現的怎麼是神宮呢?」丹增活佛說:「神宮是吉祥的,就叫藏巴拉索羅神宮吧。建起神宮,祈求神靈的賜福,這是我們必須要做的。」
尕宇陀問道:「真正的藏巴拉索羅什麼時候才能顯現呢?」丹增活佛說:「不知道,當真正的藏巴拉索羅顯現的時候,觀世音菩薩、地藏王菩薩、大勢至菩薩,還有蓮花生的化身格薩爾王,都會作為吉祥的見證出現在指甲蓋上、水碗中和銀鏡裡。等著吧,過些日子我們還要占卜,或許下一次,我們就能看到由觀世音菩薩、地藏王菩薩、大勢至菩薩和格薩爾王恩賜給我們的藏巴拉索羅了。」
於是,西結古草原的牧民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熱情在一座遙遙面對狼道峽的山岡上,建起了藏巴拉索羅神宮,神宮是保佑藏巴拉索羅,也保佑麥書記的。在西結古牧民的眼裡,麥書記是一個只要牧民遇到災害就會跑來救苦救難的人,這樣的人不是人,是可親可敬的神。神保佑了我們,我們就要保護神,西結古草原的心腸,總是如此的柔軟而明亮。
麥書記聽到了傳說和藏巴拉索羅神宮,心情沉重地對丹增活佛說:「我悄悄地來,就不想讓人知道。如今不比從前,我走到哪裡都不是好事情,傳來傳去會引火燒身的。」丹增活佛說:「也是你考慮不周啊,你來的時候派個人通知我一聲,我會讓藏扎西帶著袈裟去狼道峽口迎接你。你披上了紅氆氌的袈裟,就沒人認出你來了。」麥書記說:「我哪裡還能派出人來,我已經是一個渾身不吉利的孤家寡人了。」說著黯然神傷。
丹增活佛說:「既然我們的圓光占卜顯現了神宮,神宮就必須出現在我們的草原上。要知道你的災難就是草原的災難,你的平安就是草原的平安。」說著,抬頭望了望大經堂正前方的釋迦、燃燈、彌勒三世佛的造像,微閉了眼睛又說:「慈悲吧,祝福吧,魔鬼是不會損害你的,我祈請無處不在的金剛上師為你消除恐懼和擔憂,放心吧麥書記,只要有喧囂,就會有寧靜,吉祥的日子不是遠去了,而是走來了。」說著盤腿坐下,大聲念起了金剛薩埵摧破咒。
麥書記思前想後,覺得還是離開西結古寺的好,在這個特殊到無法理喻的年代裡,人的災難不能讓神來承擔,神是承擔不起的。他謝絕了丹增活佛的一再挽留,離開西結古寺,騎馬出現在草原上,朝著狼道峽走去。他向所有遇到的人打招呼,目的是想引發新的傳說:麥書記走了,帶著藏巴拉索羅離開西結古草原,回到青果阿媽州上去了。
遺憾的是新的傳說還沒有來得及產生,外面的騎手就出現在了西結古草原。他們帶著自己草原的領地狗群,一路奔跑一路喊:「藏巴拉索羅萬歲,藏巴拉索羅萬歲。」他們把自己的心思暴露無遺,想讓西結古草原明白,他們來這裡是正當、正確、正義的,誰也不能藏匿了麥書記、霸佔了藏巴拉索羅而不受到任何追究。
接著就出現了麥書記的失蹤,出現了被人拉歪了鞍韉、割斷了馬肚帶的棗紅馬,出現了父親揪心揪肺的擔憂:莫非丹增活佛的預言,不,寧瑪巴古老的伏藏《鬼神遺教》的預言,就要變成現實?——在一個有三座大雪山的地方,誕生了黑命主狼王,它拿走了人的靈魂,試圖用黑暗取代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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