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多吉來吧之 人臊

藏獒3 楊志軍 第1頁,共1頁

記憶中永遠不會遙遠的主人和妻子以及故鄉草原的一切,主宰著多吉來吧的所有神經,讓它在憤懣、壓抑、焦慮、悲傷中度過了一天又一天。它不知道這裡是西寧城的動物園,更不知道從這裡到青果阿媽州的西結古草原,少說也有一千二百公里,遙遠到不能再遙遠,它只知道這是一個它永遠不能接受的地方,這個地方時刻瀰漫著狼、豹子、老虎和猞猁以及各種各樣讓它怒火中燒的野獸的味道,而它卻被關在鐵柵欄圍起的狗舍中,就像坐牢那樣,絕望地把自己浸泡在死亡的氣息提前來臨的悲哀中,感覺著肉體在奔騰跳躍的時候靈魂就已經死去的痛苦。

每天都這樣,太陽一出來,多吉來吧就在思念主人和妻子、思念故鄉草原以及寄宿學校的情緒中低聲哭泣,然後就是望著越來越多的遊客拼命地咆哮,撲跳。它撞得鐵柵欄嘩啦啦響,它用吼叫把流淌不止的唾液噴得四下飛濺,讓遊客們紛紛抬手,頻頻抹臉。它總以為只要自己一直咆哮,一直撲跳,遊客們就會遠遠地離開,讓它度過一個安靜而孤獨的白天,一個可以任意哭泣、自由思念的白天。但結果總是相反,它越是怒不可遏、暴跳如雷,簇擁來的遊客就越多,裡三層外三層,簡直就密不透風了。於是它更加憤怒更加狂躁地咆哮著,撲跳著。

直到中午,飼養員出現在後面光線昏暗的柵欄門前,開啟半人高的柵欄門,讓它進到一個鋪著木板的餵養室裡,丟給它一些牛羊的雜碎和帶骨的鮮肉後,它的咆哮、撲跳才會告一段落。它不像別的藏獒,只要透心透肺地思念著故土和主人,就會不吃不喝,直到餓死,或者抑鬱而死。不,它是照樣吃,照樣喝。它不想讓自己體衰力竭,因為它還想繼續咆哮和撲跳,還想著總有一天,鐵柵欄倏然迸裂,它將衝出去咬死所有囚禁它的人和野獸——它總覺得空氣中瀰漫不散的狼和豹子以及各種野獸的味道,都是囚禁它的原因。

但是今天,它已經沒有力氣了咆哮了,兩個輪換著餵養它的飼養員三天沒有照面,沒有人餵它。多吉來吧蜷縮在牢籠的一角,瞪視著外面的人群。人群亂鬨鬨的,比以往多了一些,有的是遊客,有的不是遊客。多吉來吧能分辨遊客和非遊客,遊客是那些走來走去看這個看那個也包括駐足看它的人,非遊客是那些只看大鳥籠的人。

大鳥籠高大如山,包裹著一些布和紙,裡面有許多它在草原上見過和沒見過的大鳥和小鳥。多吉來吧不知道那些包裹著大鳥籠的布和紙是一些被稱作「標語」和「大字報」的東西,只知道那上面寫著字。人類的字它是見過的,在主人漢扎西的寄宿學校裡就見過,也知道字是被人看的,人看字的時候,就會很安靜。那些圍著大鳥籠子看字的人開始也是安靜的,但後來就不安靜了,就吵起來,打起來。

打起來以後,多吉來吧看到了餵養它的兩個飼養員,一個在捱打,一個在打人。多吉來吧撐起飢餓乏力的身體,衝著人群吼了幾聲,它不能容忍別人拳打腳踢餵養它的飼養員,只能容忍餵養它的飼養員拳打腳踢別人。儘管兩個飼養員對它從來都是公事公辦、不冷不熱的。後來,兩個飼養員互相打起來,多吉來吧不知道如何選擇「容忍」和「不容忍」,立刻停止了吼叫。它焦急地望著前面,直到一個飼養員把另一個飼養員打倒。它再次吼起來,心裡的天平馬上傾斜了:它是藏獒,它有保護弱者的天性,它同情那個捱打的中年飼養員,仇恨那個打人的青年飼養員。

這天晚上,捱了打的中年飼養員從鐵柵欄外面扔進來了幾個饅頭,絮絮叨叨對它說:「我已經沒有權力餵你了,有權力餵你的人又不管你的死活,我家裡只有饅頭沒有肉,你就湊合著吃吧。」這是餓餒之中一個挽救性命的舉動,感動得多吉來吧禁不住哽咽起來。

以後的一個星期裡,都是這個中年飼養員偷偷餵它。它知道中年飼養員餵它是冒了捱打的危險的,就一邊吃饅頭一邊哽咽,哽咽得中年飼養員也哽咽起來:「沒想到你什麼都懂,你比人有感情,你能報答我嗎?你要是足夠聰明,就應該知道我希望你做什麼。」這話顯然是一種告別,中年飼養員從此不見了。

青年飼養員似乎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工作職責,和以前一樣帶著不冷不熱的神情出現在牢籠後面光線昏暗的柵欄門前。他開啟半人高的柵欄門,讓多吉來吧走進鋪著木板的餵養室,丟給了它一些牛羊的雜碎和帶骨的鮮肉。一種力量和激動正在啟示著多吉來吧:衝破囚禁的日子就在今天,不僅僅是為了它格外思念的主人和妻子以及故土草原、寄宿學校,還有對中年飼養員的報答,還有橫空飛來的預感:瀰漫在城市上空讓它慌亂的氣息正在向西席捲,那是預示危機和災難的氣息。如果這氣息卷向草原,危機和災難就會降臨草原。多吉來吧狼吞虎嚥吃掉了所有雜碎和帶骨的鮮肉,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回到鐵柵欄圍起的房子中,繼續它的咆哮和撲跳,而是毫不猶豫地撲向了青年飼養員。

撲向青年飼養員的那一瞬間,多吉來吧忽然明白了,讓它慌亂的氣息是人臊味。

多吉來吧以最猙獰的樣子撲向青年飼養員,僅僅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牙痕,就放開他。青年飼養員意識到這是它給他的一個活命的機會,大喊大叫著奪路而逃。餵養室通往外界的那扇門倏然開啟了,多吉來吧緊貼著飼養員的屁股,一躍而出。

多吉來吧逃出牢房,遊客們尖叫著,到處亂跑。它追了過去,又撲向大鳥籠子,看到那些圍觀紙字的人比遊客跑得還快,正要奮力追趕,發現許多野獸已經出現在自己身邊,強烈刺鼻的獸臊味兒幾乎就要淹沒它。多吉來吧撲向虎舍,看到老虎在鐵柵欄內的虎山之上無動於衷,又撲向山貓,撲向猞猁,撲向黑豹,最後撲向了狼。它直立而起,搖晃著狼舍的鐵柵欄「轟轟轟」地叫著,嚇得兩匹狼瑟瑟發抖。

多吉來吧猛撞狼舍的鐵柵欄,突然聽到了一聲吆喝,扭過頭去,看到個青年飼養員逆著人流朝它走來,手裡拽著一條粗大的鐵鏈。

多吉來吧猛然醒悟,它的目標不是戰鬥,而是自由。多吉來吧朝著有人群的地方逃跑,它追上人群,用自己的凜凜威武、洶洶氣勢豁開一道裂口,然後狂奔而去,等到人群消失、裂口消失的時候,它發現動物園的圍牆已經拋在身後,野獸的味道突然輕淡了,它又聞到那股讓它慌亂的人臊氣息。它停下來,轉身回望著,看到從圍牆斷開處,幾個人追了出來,為首的是青年飼養員。

多吉來吧向西奔跑。這個不是死就是逃的日子,正是草原出現變化的前夕,和平與寧靜就要消失,災難的步履已經從城市邁向了遙遠的故鄉,對多吉來吧的思念將出現在西結古人的心裡。

多吉來吧遠離了動物園,奔跑在西寧城的大街上。已經是下午了,斜陽不再普照大地,陰影在房前屋後參差錯落地延伸著,街道一半陰一半陽。陰陽融合的街道對多吉來吧來說,就是一些溝谷、一些山壑。溝谷裡有人有車,它不到大車小車奔跑的地方去,知道那是危險的,更記得當初就是這些用輪子奔跑的汽車帶著它離開了西結古草原,一路顛簸,讓它在失去平衡的眩暈中走進了動物園的牢房。

它在人行道上奔跑,人們躲著它,它也躲著人。它跑過了一條街,又跑過了一條街,不斷有丫丫杈杈的樹朝它走來,有時是一排,有時是一棵,夏天的樹是蔥蘢的,樹下面長著草,一見到草它就格外興奮,畢竟那是草原上的東西。還有旗幟,那些在風中飄搖的綢緞,也是再熟悉不過的,只是它不知道,飄搖的綢緞在草原上叫做經幡和風馬旗,在這裡叫做紅旗和橫幅。如果它和它的種屬不是天生的色盲,它一定還會發現,草原的經幡是五彩繽紛的,而城市的旗幟只有一種顏色,那就是紅色,就像喇嘛身上袈裟,城市已經是一片紅色的海洋了。

多吉來吧突然慢下來,圍繞著一座雕像轉了好幾圈。它不知道這是一個偉人的雕像,只是覺得它跟西結古寺裡的佛像一樣,就倍感親切,以為這是草原、故土、西結古對它的陪伴,它是漂流異鄉、孤苦伶仃的多吉來吧,它太需要這樣的陪伴了。

再次往前走的時候,多吉來吧看到就像包裹著動物園裡的大鳥籠,布和紙以更加氾濫的形式出現在了街道兩邊。它討厭它們,尤其討厭紙,不僅因為那些紙後面有一股難聞的糨糊味,也不僅因為那些紙上寫著神秘而嚇人的字,更重要的是它的出現不符合草原的習慣,草原上只有很少很少的紙,人是珍惜紙的,不會糊得到處都是,也不會在紙上把字寫得那麼大、那麼猙獰可怖。

多吉來吧跑過了五條街,發現前面又齊刷刷出現了三條街,突然意識到這種房屋組成的有樹的溝谷,這種飄搖著綢緞、懸掛著布、張貼著紙的街道是無窮無盡的,它不可能按照最初的想法,儘快甩開它們,走向一抹平坡的草原。它疑惑地停了下來,一停下來就聽到有人發出了一聲恐怖的尖叫。

原來它停在了一個六七歲的紅衣女孩身邊,它當然不可能去傷害一個女孩,打死也不可能,但十步之外的女孩的母親卻以為它停在女孩身邊就是為了吃掉女孩。母親尖叫著撲了過來又停下,聲嘶力竭地喊起來:「救人啊,救人啊。」

很多人從四面八方跑了過來,一看到多吉來吧如此高大威猛,就遠遠地停了下來,有喊的有說的:「獅子,哪裡來的獅子?」「獅子身上有黑毛嗎?不是獅子是黑老虎。」「不對,是狗熊吧。」「什麼狗熊,是一隻草原上的大藏狗。」多吉來吧聽不懂他們的話,但從他們的神情舉止中看出了他們對它的畏避,似乎有一點不理解,詢問地朝著人們吐了吐舌頭。

那母親以為這隻大野獸馬上就要吃人了,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哭著招呼圍觀的人:「快來人哪,快來人哪,這裡出人命了。」倒是那紅衣女孩一點害怕的樣子也沒有,好奇地看著身邊這隻大狗,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它的頭毛。多吉來吧在西結古草原時長期待在寄宿學校,職責就是守護孩子,一見孩子就親切,它搖了搖蜷起的尾巴,坐在了女孩身邊。

母親叫著女孩的名字,讓她趕快離開。女孩跑向了母親,多吉來吧跟了過去。在這個舉目無親的地方,孩子就是親人,就能指引它走出這個城市。母親站起來,抱起女孩就跑。多吉來吧發現她們前去的是一個街口,一片敞亮,以為母女倆是在給它指路。它高興地追過去,在她們身後十米遠的地方健步奔跑著。

那母親回頭一看,再次尖叫著,驚慌失措地朝馬路對面跑去,那兒人多,走向人多的地方她們就安全了,更重要的是,人群后面有一小片樹林,樹林旁邊就是她們的家。母親的腿軟了,她跑得很慢。多吉來吧跟在後面,也放慢了奔跑的速度。這時候,車來了。

是動物園用來拉運動物的嘎斯卡車,渾身散發著野獸的氣息。車頭裡坐著追攆而來的青年飼養員,他帶著一杆用來訓練民兵的步槍。他看到多吉來吧追著那女人和紅衣女孩來到了馬路中央,就把舉起來瞄準了半天的槍放下,果斷地對司機說:「衝上去,撞死它。」

嘎斯卡車「忽」的一聲加大油門,朝著毫無防備的多吉來吧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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