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捂著臉,說:「胡縣長,我也下了命令,可是沒人聽啊,對付共產黨兄弟們絕不手軟,但要是讓他們向自己的親人開槍,任是鐵石心腸的人也難下手啊。」
江成伯衣裳襤褸、渾身汙垢,連滾帶爬地進來抱住劉成龍的大腿,求爹告娘地說:「司令,我現在一無所有了,請您給我做主啊。」
江成伯也是商會的人,只不過此人太貪婪了,張鳳山和他來往不多,見他落得如此下場,不禁說道:「成伯兄,我可是提醒過你,在這種米價一日三漲的形勢下囤積大米,雖說賺錢容易,但也易激起公憤,你就是不聽,寧願養活一班護院隊,也不願意開倉放糧,現在後悔了吧?」
劉成龍曾經讓張鳳山囤積一些大米賺錢,被張鳳山委婉地拒絕了,此刻見江成伯如此悽慘,更加佩服張鳳山有遠見。他平時就討厭江成伯,因為這個傢伙十分慪門,現在見他一無所有,還跑到自己的司令部裡哭哭啼啼,頓感晦氣,於是抬腳將他踹在一旁,說:「你這是活該,誰叫你囤積居奇?老子沒有查辦你就算客氣了,再不滾就把你抓起來關進大牢。」
胡孔照見劉成龍這個態度,也落井下石:「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這是自作自受,誰叫你貪心不足蛇吞象,樹大招風,就你家米多還不賣,饑民不搶你搶誰?」
江成伯見牆倒眾人推,嚇得屁滾尿流地走了。當天下午,文城中學堂的師生和一些碼頭工人舉行了聲勢浩大的示威遊行,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葉月霞,他們高舉著「反飢餓、反內戰、反壓迫」的標語,呼喊著口號,要求懲辦兇手、保障民生。
這兩起事件引起了國民黨縣黨部和文城保密站的警惕。不久,縣城各機關、團體、學校、部隊相繼設立反共的「防奸保密小組。」
縣政府這邊,縣長鬍孔照也將全縣的反動武裝編為文西、文北兩個聯防大隊,應對突發事件。
一天傍晚,張鳳山正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一位手捧蘭花的老婦人攔住他,說:「長官,買棵蘭花吧?」
張鳳山沒有理會,依舊大踏步地往前走。
老婦人繼續大聲叫賣:「有蘭…花,上好的蘭花,識貨的快來買啊,不要錯過機會呀。」
張鳳山心裡一動,他想老婆子的吆喝有些奇怪,分明聽見她在「蘭」和「花」之間停頓了一下,「有蘭…花」,他在心裡彷彿琢磨,突然明白了,對跟隨他的兩個衛兵說:「你們倆在這等著,我去買棵蘭花給太太。」
老婦人見他折返,笑著說:「長官,我就知道你是識花人。」邊說邊挑了個花頭最多的一棵塞到張鳳山手上。
張鳳山感覺手心裡多了一張紙條,他心領神會,付了錢趕緊回家。
紙條上寫著「新生書店,留意尾巴」八個字,張鳳山看完,不免有些心驚,他推開窗戶,只見門前的馬路上行人如織,和往常沒有什麼兩樣。
張鳳山將紙條銷燬,告訴徐語晴有應酬,匆匆出門。走出沒多遠,張鳳山發現十字街口多了一個煙攤,便迎著走了過去,說:「來盒煙,要好的。」
煙販答應一聲:「好咧。」邊說邊將煙遞給張鳳山。
張鳳山注意到他手上有兩處老繭,分別位於虎口位置和食指,這是長期使槍形成的,知道他是特務,便沒有立即走開,他開啟煙盒,抽出一支點著,然後朝自己家的方向瞟了一眼,從這個位置看自己家門前,一切盡收眼底。
張鳳山腦子飛快地轉著,他到底是誰的人呢?是周進的人可能性比較大,但也不排除是方際青的人。自從李興旺被殺以後,周進暴跳如雷,發誓要查出兇手。周進從店夥計口中得知那天有個穿上校軍服的人路過,便把文城所有上校軍銜的人的照片讓他辨認,店夥計一眼就認出了張鳳山。此事雖然不了了之,但周進開始懷疑上了張鳳山。至於縣黨部這邊,抗戰勝利以後,張鳳山被方際青任命為縣黨部委員,科長一職由別人擔任,他名義上是升了,但卻是有職無權。
張鳳山往碼頭方向走去,在一處擺著泥塑手工藝品的地攤前,他停了下來,假裝感興趣地拿起這個看看又拿起那個瞧瞧,通過眼角的餘光打量著他來的方向,果然有兩個黑衣人鬼鬼祟祟地,見他停下也裝作欣賞鋪面上的字畫。
張鳳山琢磨著如何甩掉「尾巴」,他走到文城飯店前面,頓時有了主意,於是快步走了進去,對店裡的夥計說:「我是司令部的,有重要公務,借你這裡後門一用,如果有人問起我,就說我上樓去了。」
張鳳山出了後門,抄近道穿街過巷來到新生書店,正準備進去,只見一個穿西裝的英俊後生過來說:「張處長,請隨我來。」
張鳳山有些猶豫,那後生輕聲說:「我是友蘭。」
張鳳山沒想到她女扮男裝,在昏暗的燈光下,要不是她提醒根本認不出來。他跟在徐友蘭後面從書店的後門進入,來到屋內,這是一間會客室,和前面的店鋪之間隔著一道木門,旁邊還有一間臥室。
徐友蘭移開臥室旁邊的巨幅國畫,露出一個洞口,說:「咱們到地下室去談。」
地下室不是很寬敞,裡面放著一張小方桌,上面點著一盞煤油燈。
徐友蘭說:「鳳山,告訴你一個不幸的訊息,老魏犧牲了。」
宛如一個晴天霹靂,張鳳山有些站立不穩。良久,他才說話:「老魏是怎麼犧牲的?」
徐友蘭講述了老魏犧牲的經過:昨天早上,她準備去老魏的住處,在附近突然看見有幾個可疑分子,這班陌生人進去後就再也沒有出來。她向周圍的百姓打聽,有人告訴她凌晨這裡停電了,緊接著電來後傳出了激烈的槍聲,她膽子小不敢出去看;只有一個老大爺說他看見從裡面抬出了幾具屍體。她意識到出事後,緊急聯絡省黨部的「內線」,通過「內線」確認老魏和小孫犧牲了。那個「內線」還告訴她,小孫身上有四五處彈孔,而老魏身上只有腦袋上有一個彈孔,他是自殺的,自殺之前他破壞了電臺,燒掉了檔案,把最後一顆子彈留給了自己。
張鳳山唏噓不已,問道:「敵人是如何發現那裡的?」
徐友蘭說:「省黨部的宋鐵軍和保密局聯手,採取分割槽停電的方式,利用美製專用探測器測出了老魏位於中山路17號的電臺位置,當時他正在向中原局傳送一份慶安守敵的電報。」
「我們的同志知道這些,為何沒有及時示警?」
「這個宋鐵軍太狡猾了,他懷疑省黨部有我們的人,這次行動全部用了保密局的人,成功以後他佈下陷阱,守株待兔,妄圖抓住所有去中山路17號的人,由於人手不夠,他才安排調查室行動組的人前去外圍排查,對17號附近形跡可疑的人全部抓起來。我要是遲去兩個小時,很有可能被他們抓起來。我們的同志瞭解情況後,迅速來到備用聯絡點,讓我趕快通知所有去過17號聯絡點的同志轉移,我怕你去找老魏,就連夜趕過來了。」
張鳳山想到戴長春,說:「還有一個人經常去那裡,我必須連夜通知他。」
當戴長春得知老魏犧牲的經過後,悲痛地說:「老魏犧牲了自己一個人,保全了我們大家。」
9月5日,中野3縱8旅逼近文城,國民黨在城機關、部隊撤往慶安附近的太平鎮。
11日,8旅22團首次解放了文城縣城,吳飛率領的安西人民自衛軍與8旅長、政委在文城中學堂召開慶祝會師大會,會上宣佈成立中共文城縣委員會和文城縣民主政府。
張鳳山從戴長春的口中得知後,為沒能出席這一盛況感到遺憾。當時他本可以留下來的,但徐友蘭讓他隨劉成龍的部隊轉移,說現在還不是最後關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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