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個故事

「我看見盧克先生交給那黑鬍子水手一樣東西。」

「你為什麼不把你看到的告訴布魯夫先生呢?」

「來不及了,先生。那個水手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我就急忙追他去了。」

「我的孩子,聽你這麼一說,我非常喜歡你了。」探長說。

醋栗高興得漲紅了臉。

剋夫探長繼續問道:「呃,那水手走到街上又怎麼了?」

「他僱了輛馬車,先生。於是我就在車子後面跑著追他。」

這時,布魯夫先生的秘書來了,打斷了我們的談話。原來是布魯夫先生的痛風病發作了,沒有他陪伴,讓我一個人待著,他很不放心。我馬上寫了張便條,告訴他剋夫探長來了,好讓這位老先生放心。

我回到房裡時,只見剋夫探長正不耐煩地在等著我。

「我們得馬上去僱輛馬車。這個機靈的孩子沒有盯錯人。」

不到五分鐘,我們就乘車直往城裡趕去。

「我已經有好多年沒見過這樣機靈的小傢伙了。嗨,你聽聽他說的那件事。他跟著那輛馬車到了倫敦塔碼頭。那個黑鬍子水手下了車,跟開往鹿特丹的一條輪船上的乘務員談了話。這條船第二天早上就要開船。那個水手想要馬上上船,在他的鋪位上過夜。乘務員說,不成。要到第二天早上,才准許乘客上船。水手只好離開碼頭。當他重又走回到街上時,孩子第一次注意到有個人分明在等著那水手。這人的穿著像個體面的技工。水手走進了一家飯館。孩子就在孩子群中轉悠著,他看見技工守在對街。過不多久,一輛出租馬車緩緩駛了過來。馬車到了近旁停住了,技工就跟馬車裡的一個人說話。那人臉孔黝黑,看上去像個印度人。不到一分鐘,馬車駛走了。技工就穿過馬路,走進飯館。孩子袋裡正好有一個先令,他也走了進去。水手和技工分坐在兩張桌子旁。直到天黑,水手才離開這兒,一直步行到海岸衚衕,在一家旅館門口停下腳步。接著,他走進旅館,問店主是不是有空房間。店主回答‘十號空著’,就叫侍者來領水手去看十號房間。剛才,醋栗還看見技工待在酒吧的人群裡,可沒等侍者出來,他就不見了蹤影。水手給領到房間裡去了。醋栗心眼機靈,他等著看會不會出什麼事。果真出事了,店主被叫進去了,樓上傳來爭吵的聲音。技工突然又出現了,他被店主揪住領子,一舉一動都像個醉漢。店主一把把他推到街上。原來這傢伙賴在十號房裡,大發酒瘋,硬說十號房是他定下的。醋栗看到這人剛才還是好好的,一下子竟然發起酒瘋來了,不禁大為驚異,於是也跟著他跑到了街上。技工像個醉漢那樣搖搖晃晃地走著,可是剛一拐過街角,他就完全清醒了。醋栗又回到旅館,繼續等著。沒有什麼動靜,他決定回辦事處。這時候,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個技工!他站在街對面,正抬頭在望旅館樓上的一個視窗,旅館樓上就這個窗子裡有燈光。那燈光似乎讓他鬆了口氣,他立刻就離開了。孩子也回到了辦事處。他在那兒看到了你的名片,就來這兒了,但沒見到你。他說的就是這些了。」

「你知道旅館裡發生什麼事嗎?」我問道。

「我想我能猜出會發生什麼事,先生,」探長說,「那技工一定是受印度人秘密指使的。印度人自己太受人注目,不敢冒險在銀行和旅館裡露臉。技工聽到了水手準備過夜的房間號碼——這也就是鑽石過夜的房間。很明顯,印度人還想要弄清這個房間的情況,在旅館的什麼位置等等。因此那人就上樓去觀察了一下。可是他讓人發現了,要想逃過這一關,最容易的辦法當然是假裝喝醉酒了。不用說,他準是把觀察的結果報告給僱主聽了,他們又打發他回去,再次查明水手到底是不是在那兒過夜。我就是這樣來解這個謎的。孩子離開後,旅館裡會出什麼事——這我就不知道了。現在已經上午十一點鐘了。」

我們一走進旅館,就發現這兒明顯已經出了事。店主在樓上,不讓任何人去打擾他。「跟我來,先生。」剋夫探長說,一邊沉著地率先走上樓去。

正在大發雷霆的店主一知道闖進來的是誰,急忙就開啟起居室的門,還向探長連聲賠不是。探長告訴他說,自己對那個水手打扮、皮膚黝黑的人感興趣。原來當時正是因為這個人,整個旅館才鬧得天翻地覆。頭天晚上他吩咐侍者第二天早上七點鐘叫醒他。侍者按時叫了他——可是沒有聽到回答,也沒法推門進去一看究竟。店主說天花板上面有天窗,他擔心水手不付房錢,從天窗裡溜走了。

他正說著,有人通報說木匠來了。我們大家全都來到樓上。探長的態度今天顯得異常嚴肅,他吩咐孩子等在樓下的房間裡。

不消幾分鐘,木匠就開啟了門鎖。可是有幾件傢俱像路障似的在裡面抵住了門。使勁把門推開,我們才得以進了房間。最先進去的是店主,探長第二個,我第三個。其他人都跟在我們後面。

我們朝床上一看,全都大吃一驚。

那人並沒有離開房間,他和衣躺在床上——臉上壓著一個白枕頭,把臉全都蓋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店主問道。

剋夫探長沒有回答,徑自拿開枕頭。

那人黝黑的臉凝滯不動,黑頭髮和黑鬍子有一點兒亂,很少的一點兒。他的眼睛睜得很大,毫無光彩,茫然地盯著天花板。那種蒙朧的眼神和凝滯的表情,把我給嚇壞了。我回過身子,走到那開啟的視窗。

「他發病了!」我聽到店主說。

「他死了,」探長回答,「派人就近去請個醫生。把警察也叫來。」剋夫探長像著了魔似的釘在床邊。

忽然我覺得有人拉我的袖子,還聽到一個孩子的聲音低聲說:「您瞧,先生。」

原來醋栗已經跟著我們進了房。他那對骨碌碌的眼睛,興高采烈地打著轉。他獨自一人探出了一項秘密。他領著我走到房角一張桌子旁。

桌子上放著一隻小木匣。木匣開著,裡面是空的。匣子旁邊放著一張撕過的白紙條,有的地方已撕破,但上面的字還能毫不費力地看出。

今有居住於蘭貝斯區米德爾塞克斯廣場之盧克先生,委託布什·萊索特·布什銀行保管小木匣一隻,內藏巨價寶石一顆。此匣僅限盧克先生一人親自憑證提取。

這幾行字把一切疑問都消除了,至少解決了一個疑問。昨天這個水手離開銀行時,月亮寶石就在他身上。

「是搶劫!」醋栗滿臉高興地指著那隻空匣子低聲說。

「不是吩咐你在樓下等著的嗎?」我說,「快下去!」

「還有謀殺!」醋栗仍然滿臉高興地指指床上那人,又說一句。我抓住他的兩個肩膀,把他推出房間。

我聽到剋夫探長請我到床邊去。

「布萊克先生,」他說,「瞧這人的臉,這是經過化裝的。」

他指給我看,那死人的額角上,黑皮膚和略顯蓬亂的頭髮之間,有一條白裡帶青的細縫。「讓我們來看看這下面是一張什麼臉吧。」探長說著,突然揪住那黑髮。

我的膽子不夠大,連忙轉身離開了床。

一抬頭,看到醋栗正站在一張椅子上,凝神屏息地注視著探長。

「他在拉掉那人的假髮哩!」醋栗低聲說。

歇了一會,接著,圍在床前的人突然發出一聲驚叫。

「他拉掉那人的鬍子了!」醋栗叫道。

又歇了一會兒,醋栗站在椅子上樂得手舞足蹈:「到這兒來,先生!他現在洗掉他臉上塗的顏色了!」

這時,探長臉上的神情大變,忽然朝我站著的地方走了過來。

「回到床邊來,先生!」他開口說,「不!先把那封密信拆開——就是今天早上我給你的那封。」

我看了看他在信上寫著的名字。原來是——高弗利·艾伯懷特。

「現在,」探長說,「跟我來,看看床上那個人。」

我跟著他走到床邊,看看床上那個人。

高弗利·艾伯懷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