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樣保證以後,就對我鞠了個躬,走出了房間。
「你認為他靠得住嗎?」我問道。
「絕對靠得住。」布萊克先生回答說。
六月二十日。布萊克先生跟我討論了剋夫探長給他的一封信。在一個星期之內,探長就要回英國。如果布萊克先生能證明他在偵查鑽石一案上犯了錯誤,他就當義不容辭地替布萊克先生效勞。我勸布萊克先生把去年以來的事全都告訴剋夫探長,由他自己瞧著辦。我還建議,要是探長來得及趕上實驗那天回英國的話,就請他來參加這次實驗。不管怎麼說,他都是個非常重要的證人。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一。這天是做實驗的日子!下午五點,我們才來到公館裡。
首先一個問題就是布萊克先生的健康問題。照我的判斷,他現在的神經處於跟去年這個時候一樣的緊張狀態。
早上的郵班到時,我收到了範林達小姐的一封簡訊。她決定乘下午的一班火車來,陪她來的是梅里杜太太,就是照料她生活的那位太太。
昨天,布萊克先生也收到了律師的回信。布魯夫認為必須有位先生陪伴範林達小姐,因為找不到一位更可靠的人陪伴,布魯夫先生就決定親自出馬擔任這項任務了。
剋夫探長卻毫無音訊。不消說,他肯定還在愛爾蘭。
十點鐘。幾位見證人在一個小時前就都到了。我對布魯夫先生說,他決不能把範林達小姐來參加的秘密告訴布萊克先生。他說他知道應該緘口不說。
範林達小姐跟我談話時非常客氣。「我不能把你當外人看待,」她說,「哦,你知道,我看了你的信有多高興啊!」
她感激萬分地看著我這張皺紋密佈、醜陋難看的臉。我一點也沒有想到她會對我這樣客氣,也沒想到她竟是這樣漂亮。跟她在一起,我感到又難堪又害躁,就像是個十多歲的毛頭小夥子。
「你把我從難言的悲慘處境中解救出來了,你給了我一個新的生命。我愛他,」她坦白地說,「我自始至終一直愛著他。到了明天,你認為……」
「到了明天,」我說,「我看你只要把剛才對我說的話說給他聽就行了。」
她頓時變得容光煥發。她朝我走近一步。
「你最近常見到他,」她說,「你真的看出他那樣?」
「我看出了,千真萬確,」我回答說,「明天的事,我十拿九穩。但願今天晚上的事,也不出差錯。」
半夜二點鐘。實驗已經做過了。現在我來交代一下實驗的結果。
十一點鐘時,我告訴布萊克先生,他可以準備就寢了。範林達小姐要求親眼看我量出鴉片酊,因此我就吩咐貝特里奇把藥箱拿到範林達小姐的房間去。我還請了布魯夫先生。
我們看見範林達小姐臉色蒼白,坐立不安。
「等一下我就等在臥室裡——就跟上回一樣,」她說,「我把房門開啟一條縫,留神看著起居室的那扇門;等門一開,我就吹滅蠟燭。去年我生日那天晚上,就是這樣的。這回一切都得照舊,對嗎?」
「你有把握沉住氣嗎,範林達小姐?」
「為了他,我什麼都能做到。」她熱情洋溢地說。
我量出鴉片酊,倒在一隻藥杯裡。接著,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代替鑽石的水晶交給她。「你得把它放在去年放月亮寶石的地方。」她照辦了。貝特里奇端著蠟燭的手哆嗦著,著急地低聲問道:「小姐,你肯定是放的這個抽屜嗎?」
我領頭走出了範林達小姐的房間。布魯夫和貝特里奇跟著我,我們又來到布萊克先生的房間。當著兩位見證人的面,我給布萊克服了那杯鴉片酊,並關照他安心躺下,靜等著。我把一支點著的蠟燭放在他床頭的小桌上。雨輕輕下著,房中一片寂靜。
我的表已到十一點二十分。我把床上一邊的帳子放下——這樣布萊克先生就看不見房間的那半邊了。我吩咐布魯夫先生和貝特里奇站在那邊靜候著。
布萊克先生仍像平日那樣睡不著。為了不讓他腦子裡儘想著鴉片酊,我就引他跟我說話,重又回到鑽石的話題上來。我假裝把布魯夫先生跟我說的許多話都誤解了。在這時候引他談月亮寶石的事,是非常重要的。沒有多久,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鴉片開始麻醉他的腦子了。我看看錶。十二點差五分了。再過幾分鐘,鴉片的麻醉作用就會更加顯著。他的話開始說得沒有條理起來,一句都說不完整了。過了一會,只能說幾個不連貫的單詞了。過後,他靜止了一會。接著,他便從床上坐起,又開始說起話來——不是跟我說話,而是自言自語。實驗的第一階段已經開始,鴉片的興奮作用,在他身上奏效了。
布魯夫先生和貝特里奇屏住氣,留神朝他注視著。我示意叫他們脫掉靴子——輕輕脫掉,像我一樣。
十分鐘過去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可是緊接著,他突然一骨碌起了床。「我真不該把它從銀行裡取出來,」他自言自語地說,「存在銀行裡就平安無事了。」他站在床邊。他在想心事,他在懷疑——他又說話了。「我怎麼知道呢?」他說,「那三個印度人也許就躲在這屋子裡。它就放在那口古玩櫥的抽屜裡。連鎖也沒有鎖。」
我的心怦怦直跳。他擔心鑽石不安全,這一念頭又成了他腦子裡的主導思想了。
他又靜靜等待著。這是某種暫時的停歇狀態吧。他突然一頭倒在床上。一陣可怕的疑慮襲上了我的心頭。鴉片的鎮靜作用是不是已經生效了?
沒有!他又驀地起了床。他看著燭光,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拿起蠟燭。我們都退到了遠處的角落裡,靜靜地等待著。緊接著,他開啟臥室的門,出去了。我們跟著他走過走廊,走上樓梯。他壓根兒就沒回頭往後看。
他開啟起居室的門,走到房間中間。我看到範林達小姐的臥室門開了一條縫,她已經吹滅蠟燭。她躲在陰暗處,一言一語都逃不過她的耳朵,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現在已是一點十分。他猶豫不決地在那兒站了一兩分鐘,接著就朝屋角的古玩櫥走去。他把蠟燭放在櫥頂,開啟一格格抽屜,又一格格關上。最後終於開啟了那格放著假鑽石的抽屜。他用右手取出那顆假鑽石,左手從櫥頂拿起蠟燭。他回身朝房間中央走了幾步。到此為止,他已經把生日那天晚上的事重做了一遍。下一步他會做什麼呢?他會讓我們看他是怎樣處置鑽石的嗎?
他的第一個動作顯然是去年沒有做過的。他把蠟燭放到桌子上,朝房間的那頭走去。那兒有一張沙發。他的眼睛迷迷糊糊,睡意矇矓。他任憑那顆假鑽石從手中掉了下去,沒有去撿起來,只是茫茫然地朝地下看著。這時,他的頭已沉到胸口。他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頭倒在了沙發的墊子上。這時已經一點二十五分。我還沒來得及把表放回口袋,他已經睡著了。鴉片的鎮靜作用,顯然已在他身上生效。實驗到此結束。
我們走進房間。我知道他可能會睡上六七個小時。按照範林達小姐的意見。我們就讓他睡在沙發上過夜了。
在這以後,我們討論了實驗的結果。證明生日那天晚上,布萊克先生確實是因受了鴉片的刺激,才進了起居室,拿走鑽石的。但是我們並沒有發現,他到底是怎麼處置那顆鑽石的。因此,這次實驗只能說是部分的成功。
我請布魯夫先生把他目睹的事寫下來,簽上名。他非常樂意地照辦了,還說我為了弗蘭克林先生出了不少力。貝特里奇接著說,他很抱歉,過去不該對我不信任。
我們從桌邊站起身時,布魯夫先生把我拉到一邊。他說他跟我的看法不同,他不信弗蘭克林先生把那顆鑽石藏在自己的房間,他確信月亮寶石在與盧克先生有來往的那家銀行裡。
「關於這一點,你的那種實驗今晚已經做過了,而且已經失敗,」布魯夫先生說,「而我的實驗還正在進行中。我已經派了個人在銀行裡守著盧克先生。我知道,他一定會親自去那家銀行取那顆鑽石。只要我們監視住他,我就可以抓住那個抵押鑽石的人。要是我成功了,這件疑案就可以破了,是不是?」
我說他說得不錯。布魯夫先生接著便跟我握了握手,走出房間。
我留在房間裡照顧布萊克先生。過不多久,範林達小姐也來了。我們默不作聲地一起守著。一個小時接著一個小時,他一直睡得很熟。透進房間來的曙光越來越亮了,但他還是一動不動。
正好是八點鐘,他開始有了動靜。範林達小姐正跪在沙發邊。他的眼睛一睜開先看到的準是她的臉。
我就留下他們倆一塊兒待著嗎?那還用說!
十一點鐘,公館裡又變得空無一人。他們全都乘十點鐘的火車去倫敦了。
別人對我說的客氣話,也就不必在這兒寫下來了——尤其是範林達小姐和布萊克先生說的那些話。布萊克先生將寫信給我,告訴我倫敦那邊事情的結果。今年秋天,範林達小姐要回到約克郡來,不用說,自然是來辦喜事啦。我就要當他們的上賓了。
我那些可憐的病人正在等著我呢。今天早上,又要回去幹那老一套的刻板工作了!
命運之神竟對我發了慈悲!我終於見到一點陽光——我有了一段幸福的時刻。
不過,要結束埃茲拉·詹寧斯的故事,還得由我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