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在門口一露臉,雷茜爾立刻就從鋼琴旁站起身來。
我隨手關上門,我們兩人默默地相對看著。她站起身來這一動作,彷彿是勉力才完成的,她的全副精力都集中在盯著我看上了。
我朝她迎上幾步,輕輕叫了一聲:「雷茜爾!」
她聽到我的這聲叫,身上重新顯出了活力,臉上也恢復了血色。她依然一言不發地走上前來,她慢慢地越走越近了。我已忘了為什麼上這兒來,我忘了自己的好名聲上蒙上丟臉的猜疑,我忘了一切。我什麼都看不見,只看見我心愛的姑娘朝我越走越近。她渾身顫抖,猶豫不決地停下腳步。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把她摟在懷中,在她的臉上吻了個遍。
我一時以為她也在吻我。可是她第一個動作就讓我感到她記著對我的痛恨。她突然嚇得大叫一聲,使勁把我從身邊推開。我看到她兩眼冒火,嘴角也帶著鄙夷的樣子。她朝我從頭到腳打量著,彷彿我是個侮辱過她的陌生人。
「你這個膽小鬼!」她說,「你這個卑鄙下流、無情無義的膽小鬼!」這就是她的第一句話。
「你幹了好事,」她接著說,「今天你還用這種手段來見我。你這是男子漢的行為嗎?妄想利用我愛你的這一弱點,逼我讓你吻我,這簡直是一種怯懦的行徑。」
這樣的侮辱實在讓人受不了,可我還是心平氣和地回答說:「要是你認為我卑鄙無恥,那我立刻就走,永遠不再來見你。你剛才說我幹了好事,我到底幹了什麼好事了?」
「你幹了什麼好事!你居然還來問我?」
「我是要問你。」
「我一直沒把你幹的醜事說出來,」她回答說,「我為了替你遮醜,自己受盡了罪。難道你連感激一聲都沒有嗎?以前,你曾經是個正人君子,我母親喜歡過你,我更喜歡你……」
她的聲音哽住了,一頭倒在一張椅子上,用雙手捂住了臉。我等了一會,好不容易才敢開口說話。「要是你不肯先說,」我說,「那我就只好先說了。我上這兒來是要跟你談件正經事。你肯好好聽我說嗎?」
她既不動彈,也不答理。我把自己在抖動沙灘發現的情況全都一一講給她聽。她始終看也不朝我看一眼,也不吭聲。我沉住氣。我的整個前途全仗這會兒能不能沉住氣。
「我有句話問你,」我說,「我不得不重又提到一個痛心的問題。羅珊娜·斯比爾曼給你看過那件睡衣嗎?有沒有看過?」
她霍地跳起身子,朝我走上前來,兩隻眼睛直瞪著我的臉。
「你瘋了?」她說。
我還是沉住氣,鎮靜地說:「雷茜爾,請你回答我呀!」
「我不明白,你這是想達到什麼目的?你是在為你的前途擔心吧?據說你父親一死,你就成了個財主了。你是來賠我鑽石的嗎?」
我立刻打斷了她的話。我再也忍不住了。
「你完全把我看錯了!」我勃然大怒說,「你懷疑我偷了你的鑽石。我有權知道這是憑什麼,我一定要知道有什麼理由!」
「懷疑你!」她大聲叫了起來,她也跟我一樣冒火了,「你這壞蛋,我親眼看見你偷了那顆鑽石!」
突然聽到這意想不到的話,我吃驚得一時不知所措。我雖然平白蒙冤,卻默默無言地站在她的面前。在她的眼裡,在任何人眼裡,我一定像個羞得無地自容的人。
我的突然默不作聲,看來倒叫她嚇了一跳。「你為什麼要到這兒來自找沒趣?」她問道,「看在老天爺分上,你倒說話呀!」
我朝她迎上前去,簡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一聽她說是她親眼目睹,我的腦子就糊塗了。我握住她的手,本想斬釘截鐵地說明幾句,但我說出口來的只是:「雷茜爾,你曾經愛過我的呀!」
她打了個寒噤,急忙背過臉去不再看我。她的手仍在我掌心中無力地顫抖著。「放手。」她有氣無力地說。
我這麼握著她的手,對她似乎產生了一定的作用,就像我剛剛進房間時,我的說話聲對她的作用那樣。她罵我膽小鬼,罵我賊以後——她的手卻還握在我手裡,我依然可以左右她!
我要想在正人君子中再抬起頭來,只有設法讓她把事實和盤托出。我希望她也許漏掉了什麼,某些她所忽略的小事,也許對洗刷我的罪名至關重要。我一直握住她的手,竭力用昔日的那種感情和自信跟她說話。
「我要問你幾句話,」我說,「我要你告訴我,當時我和你道了晚安後,一直到你看到我偷鑽石那段時間的一切情況。」
「哦,為什麼還要舊事重提呢?」她大聲問道。
「我會告訴你為什麼的,雷茜爾。我們兩人都陷在看似事實的可怕誤會上面了。要是我們把你生日那天晚上的事仔細回想一下的話,結果也許我們會相互取得諒解的。」
她的頭倒在我的肩上。她眼裡噙著的淚水,緩緩地淌了下來,掛在了臉上。「哦!」她說,「難道我從沒存過這種希望?難道我沒像你現在這樣,想要設法把事情弄個明白?」
「那是你一個人在想辦法,」我回答說,「你並沒有要我幫你一起想辦法呀。」
聽了這話,她似乎在心中激起了某種希望,我自己也是這樣。她變得順從地樂意回答我的問題了。
「我們先從那天我們互相道了晚安以後發生的事說起吧。」我說,「那以後你就上床了嗎?」
「我直到十二點左右才上床。」
「你就睡著了嗎?」
「沒有,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著。我在想你。」
她這回答幾乎弄得我神魂顛倒,她語氣中的魅力直貫我的心頭。我只好停歇了一會,才能接著往下說。
「你房裡點著燈嗎?」
「沒有——一直到一點鐘左右,我從床上起來,才點上蠟燭。」
「你有沒有離開臥室?」
「我正想走出臥室。剛開啟門,我就站住了,不能上起居室去了。」
「是什麼使你站住了呢?」
「我看到房門下面有亮光,還聽到了腳步聲。我以為是母親看我來了,看我是不是睡了。要是她發現我沒睡,又要跟我談那顆鑽石的事了。」
「你怎麼辦呢?」
「我吹熄了蠟燭。這樣她也許會以為我已經睡了。」
「你吹熄蠟燭後,有沒有回到床上?」
「我來不及回到床上了。我剛吹熄蠟燭,起居室的門就被開啟了。我看見了——你。」
「穿著平時的衣服?」
「不,穿著睡衣——手中拿著一支蠟燭。」
「你看得見我的臉嗎?」
「看得見。看得清清楚楚。你手裡的蠟燭把你的臉照亮了。」
「我的眼睛是睜著的嗎?你有沒有看到我眼睛中有什麼奇怪的神色?有沒有一種茫然發愣的樣子?」
「你的眼睛雪亮,比往常還要亮。你朝房間裡四下看了看,彷彿怕讓人看見似的。」
「你注意我走路的樣子了嗎?」
「你走得像平時一樣。你到了房間的中央,停下來朝四周看了看。」
「看到我以後,你怎麼樣了呢?」
「我什麼也動不了,我嚇呆了。我開不了口,也動不了,沒法去關門。」
「你站在那兒我能看見嗎?」
「按說你肯定能看到我,但你壓根兒就沒朝我看。我想你一定沒看到我,要是看到的話,你還會偷嗎?你要是看到我醒著,正在看著你——你還會上這兒來嗎?別讓我講這事了。」
她說得對,於是我就繼續問別的問題。
「我到了房間中央以後怎麼樣?」
「你一直走到牆角,走到我的印度古玩櫥那兒。你把蠟燭放在櫥頂,就一格格把抽屜開啟,隨後又一格格關上。找到那格放鑽石的抽屜後,你就伸手進去,取出了鑽石。我看到那顆寶石在你的大拇指和另外幾個手指中間閃閃發光。」
「接下去怎麼樣?我有沒有馬上離開房間?」
「沒有。你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彷彿站了很長一段時間。看樣子你好像在想心事,但又像不滿意自己的想法。後來你突然驚醒過來,徑直走出了房間。」
「我有沒有關上門?」
「沒有。你匆匆地走了出去,沒有關門。後來,你的燭光看不見了,你的腳步聲也聽不到了,只有我獨自一人留在了黑暗中。」
「從那時起,直到全家都知道鑽石丟失,在那段時間裡,沒發生什麼事吧?」
「沒發生什麼事。我一直就沒有再回到床上。直到早上,佩妮洛普按規定時間進房來以前,都沒發生什麼事。」
我放下她的手,站起身來。我能提出的問題,她都一一答覆了。夢遊和喝醉的想法,證明全都不值一提。接下來該說什麼呢?偷竊這個可怕的事實,已經明擺著。聽雷茜爾親口說了那天晚上的痛心故事後,現在是一線希望之光都沒有了。
還是她先打破了沉默。
「怎麼樣?」她說,「你已經問過了,我也答過了。現在你還有什麼說的?」
聽她說話的口氣,我左右她的控制力顯然已經消失了。她冷酷無情地等著我的回答。在回答她的問話時,我犯了個大錯誤——由於處境難堪弄得我一籌莫展,我竟失去了自制力。我怪她早不說清,害得我直到現在才明白真相。
「要是你早早親口如實對我說清……」我開口說。
她氣憤地大叫一聲,打斷我的話:「哼!天底下竟有這樣的人!我的心都碎了,可我寬恕了他。我不惜身敗名裂,為他遮醜,現在他反而反咬一口說,我早應該親口對他說清。我過去這麼愛他,朝思暮想地惦記著他——他竟怪我當初沒有當面出他的醜。‘我的心肝寶貝,你是個賊!我敬愛的英雄,你半夜溜進我的房間,偷走了我的寶石!’我應該這樣說才對。你這個壞蛋!你這個卑鄙、下流的壞蛋!我情願丟掉五十顆鑽石,也不願眼看你像現在這樣欺騙我!」
看到她這樣對待我,我真是心如刀絞,聽到她這樣對我說話,我痛苦萬分。她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鎮定下來。
「我應該早早親口如實對你說清,」她學著我的話說,「你會知道我對你是否公道的。我沒有必要告訴你,你走出起居室後,我心裡是怎麼個想法,說了你也不會理解的。我只要告訴你我是怎麼做的就夠了。我沒有驚動全家人,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大家——按說我是應該講出來的。我經過仔細考慮——決定給你寫封信。」
「我根本沒有收到過信。」
「我知道你根本沒有收到過信。等一下你就知道是什麼原因了。信上說——用的是隻有你一個人懂的措詞——我知道你欠著債,我母親和我都知道,你遇上需要錢時,就會不擇手段去弄的。想必你也明白,我指的就是外國人來找你那回事。此外,我向你提議——我可以借一大筆錢給你,如果需要的話,由我親自把那顆鑽石抵押出去。」她大聲地說著,臉上又泛起了紅暈,「我寫給你的就是這些話。我打算讓起居室的房門開一個上午,讓它空著。我一心指望你趁此機會,把鑽石偷偷放回抽屜。」
我正想開口。
「我知道你會說你根本沒有收到我的信。」她立刻又接著說,「我可以告訴你是什麼原因。我把信給撕了。」
「什麼原因?」我問道。
「原因再清楚不過了,我情願把信給撕了,也不願把信給了像你這樣一個人。我剛想好我的打算,瞧我聽到了什麼?我聽到你——你!——竟是全家第一個要請警方來破案的人。全家人數你最起勁,是你帶的頭,你追查寶石的那份勁兒比誰都足!眼看你那副討厭透頂的假惺惺面目,我立刻就把信給撕了。可是,就連在那時,我心裡還暗自說:‘他在全家人的面前裝瘋賣傻,瞧他在我面前裝裝試試。’有人跟我說,你在平臺上,我就下樓來到平臺上。我迫不得已上前跟你說話。難道你忘了我說的話了嗎?」
她說的話我句句記得。當時我見她這麼激動,我心裡既驚訝又苦惱。我一時疑心,她是不是跟我們一樣,搞不清寶石是怎麼丟的。但我一點沒想到,她在平臺上跟我談話時,她心裡到底想些什麼。
「我知道我說了什麼。我一次次給你坦白的機會。我能說的全說了——只是沒告訴你我知道是你偷了寶石。你竟然假裝十分吃驚,臉上裝出毫不知情的樣子。看著我——就像你現在這樣看著我!那天早上我離開了你,終於看透你是怎樣一個人——現在你是怎樣一個人——你是天底下最卑鄙的小人!」
要是我再待一會兒,真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話。我走過她的身邊,開啟了門。她卻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臂。
「讓我走吧,雷茜爾!」我說,「這樣對我們兩個都好一些。讓我走吧!」
她把我拖回來時,她發狂似的火氣越來越大。
「你為什麼到這兒來?」她拼命盯著我問,「你怕我會揭穿你的秘密是不是?我不會揭穿你!我比你還要壞。」她一下子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我心裡忘不了你,」她說,「就連現在也忘不了!」她突然放開我,瘋了似的使勁扭動著自己的雙手,「哦!天哪!我瞧不起他,但我更瞧不起自己!」
我禁不住熱淚盈眶——我再也忍不住了。
「你總有一天會知道,你冤枉了我,」我說,「要不你就永遠也見不著我了!」
說完這話,我就離開了她。她霍地站起身來——我的好人兒哪!——跟在我的後面,說了臨別的最後一句好心話。
「弗蘭克林!」她說,「我原諒你!哦,弗蘭克林!我們再也見不到面了啊!說你原諒我吧!」
我回過頭,讓她看看我的臉色,讓她知道我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我回過頭來,朝她揮揮手,我終於哭了。透過淚水,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她,像個幻影。
過不多久,刻骨銘心的痛苦就消失了。我走出屋子,走進花園。我再也看不到她了,再也聽不見她了。
七
那天晚上,布魯夫先生來看了我。律師的神情顯然有所變化,平日的那份自信心不見了,他生平第一次默默無言地跟我握了握手。
「我送雷茜爾回波特蘭廣場後,就上這兒來了。你們這次不幸的會見,給了她極大的刺激。我不能為這怪你。但你得答應我,往後沒經我的同意和許可,別再去見她。」
「她嚐到的痛苦,我也嚐到了。」我說,「你可以相信,我決不會再去見她了。」
「你答應我了?」
「我答應你了。」
布魯夫先生看來鬆了口氣。
「現在來談談下一步的問題,」他說,「我是說,你下一步的問題。到目前為止,有兩件事是清楚了。第一,我們可以相信,雷茜爾已經對你說了實話。第二,雖然我們知道一定有什麼地方出了大差錯,我們也不能怪她錯把你當成罪犯。事到如今,我承認我對這個案子的看法全錯了——不過照眼下的情況看,我的忠告也許還是值得一聽的。我老實告訴你,要是你老去考慮去年在範林達夫人公館裡發生的事,那就要白費時間了。我們別再糾纏在過去沒能發現的情況,還是多看看將來能發現的問題吧。」
「這件事主要還不是過去的事情嗎?」
「回答我這句話,」布魯夫先生回答說,「你認為月亮寶石給帶到倫敦後,是怎麼處置的呢?」
「交給與盧克先生有往來的銀行保管起來了。」
「說得對。好,現在讓我們來看看。現在已經是六月了。到本月底,寶石就抵押了一年啦,說起來,至少有一個機會,抵押寶石的人到時候會去銀行贖回來。也就是說,盧克先生準會親手從銀行裡把鑽石取出來。我建議到月底派個人去銀行監視,看盧克先生把月亮寶石還給誰。你現在明白了嗎?」
我有點無可奈何地承認,這倒是個新鮮主意。
「這也是默士威特先生的主意,」布魯夫先生說,「他認為,到時候那三個印度人也極有可能守在銀行裡——也許還會發生嚴重的事。不管發生什麼事,和你我都毫不相干。但也許能幫我們抓住那個抵押寶石的神秘人物。你現在落到這種地步,全應由他一人負責;也只有他,才能使雷茜爾改變對你的看法。」
「你說得倒是不錯,」我說,「可我不贊成你的這個計劃。這要讓我們不得不等上兩個星期哩,這無異於等一輩子呀。我受不了。」
「好吧,好吧,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想過怎麼辦嗎?」
「我想跟剋夫探長商量商量。我知道他已經從警界退休,但我知道他的地址,我可以去試試。」
「那就試試吧,」布魯夫先生說,「你也許能重新激起他偵查這個案子的興趣。去試試,把結果告訴我。轉告剋夫探長一聲,就說是我說的,只有找到抵押掉那顆鑽石的人,這件案子才能水落石出。」
接著,我們就分了手。
第二天一早,我就動身去那個叫多金的小鎮,剋夫探長就住在那兒。探長的小別墅坐落在一座大花園中央。花園的四周圍著結實的磚牆,園門上著鎖。我從門縫往裡望了望,只見到處都種著那位神通廣大的剋夫探長喜愛的玫瑰花。這位著名的捕盜專家,遠離了大都市的罪惡和疑案,正在這玫瑰花叢中頤養天年哩!
一個老太太為我開了門,她告訴我說,剋夫探長剛在前一天去愛爾蘭看一個花匠了,那位花匠發明了一種栽培玫瑰花的新技術。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回來。我留下一張便條,要求探長回來後就通知我。留下條子,我就回到倫敦。我比以前更感到不安了。下一步,我該怎麼辦呢?事有湊巧,一件偶然的事幫了我的忙。我伸手往一隻口袋裡掏東西,竟掏出了貝特里奇的來信。我早把這信給忘了。
不給我那位老朋友回信可不好。我就走到書桌前,把信重看了一遍。我不知道該怎麼來回這封信才好。信上說,坎迪先生的助手埃茲拉·詹寧斯把見到我的事告訴他的上司後,坎迪先生就說想見我,有話要跟我說。我在回信上該怎麼說呢?有什麼值得寫的話呢?我無聊地坐在那兒畫著那個花白頭髮傢伙的人像。這個古怪的埃茲拉·詹寧斯又來妨礙我了!最後,我終於給貝特里奇寫了回信。費了這份勁,我的頭腦倒反而突然變清醒了。
我開始想到那難忘的一夜以前的種種事情。這時我發現:回想那天生日晚宴的情形時,我竟記不起和我同桌的客人人數了。
我想,晚宴上發生的事可能很重要。要是我知道客人的姓名,我就可以請他們回憶一下,把他們記得的事全都寫下來。我只想得到一點啟示,能在一開始就把我引向正確方向。沒過兩天,參加那次生日宴會的一個客人,就給了我這個啟示!
現在我有了這個主意,首先就得弄到那天全體來客的名單。這可以不費什麼力氣就能從貝特里奇那兒得到。我決定當天就去約克郡。但還得等三個小時火車才開。在這段時間裡,我在倫敦能做點什麼呢?我不禁又想到那天的晚宴。我記得有幾位客人是從倫敦去的。我想起那天去的三位客人:默士威特先生,高弗利·艾伯懷特先生和克拉克小姐。在我離開倫敦前,先去看一下他們不好嗎?
我立刻乘馬車前往布魯夫先生的辦事處,這才知道克拉克小姐眼下在法國,默士威特先生正在遠方旅行。艾伯懷特先生也許可以在倫敦找到。到他的俱樂部去打聽一下怎麼樣?
我乘馬車到了高弗利·艾伯懷特的俱爾部。在大廳裡,我遇到了一個老相識,他告訴我高弗利的兩件趣聞。高弗利和雷茜爾解除婚約後,並沒有因此垂頭喪氣,過不多久,他就向另一位小姐,一個有錢的女繼承人求婚。人們以為他的婚事這次總成定局了,誰知他的婚約又吹了。據說因為他和女方父親在遺產問題上產生了分歧。
高弗利受了這第二次挫折後,很快就得到了補償。高弗利的一個信徒給了他一筆豐厚的禮物。改制童裝母親協會里一位有錢的老太太、克拉克小姐的好朋友,贈給這位可敬的高弗利五千英鎊遺產。他本來就有幾個錢,又加上得了這筆意外的收入,他聲稱自己需要休養一段時間,說是醫生勸他到歐洲大陸上去周遊一番,對他的健康有利。要是我想見他,得趕緊去。
我當即前去找他。不料我已晚了一天,他在前一天早上就離開倫敦,去多佛(英國東南肯特群一海港,去法國多由此處登船過海峽。)了。少說也要去三個月。我沒精打采地回到寓所。我只好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貝特里奇和範林達夫人的那些朋友身上了。
因此我就直接上弗裡辛霍了。我一到那兒,就差人去找貝特里奇,請他馬上來旅館看我。我真恨不得在兩小時內就能見到他。同時我還決定去拜訪坎迪醫生,他就住在旁邊的一條街上。
聽了貝特里奇告訴我的情況後,我自然料到在醫生的臉上會看到病容,但我沒有想到他竟然變了個樣。他的眼睛花了,頭髮花白了,身子瘦了。那個原來生龍活虎般的小個子醫生——他從前的那副氣派,一點也看不到了。只有那身漂亮得幾近俗氣的衣著沒有變。
「我時常惦記著你,布萊克先生,」他說,「看見你,我真高興。什麼風把你吹到約克郡來的?」
我開始告訴他來約克郡的原因,但不久我就明白,要他留神聽我說話並不容易。於是我就設法換了個話題。
「我上弗裡辛霍來的原因,就談這些吧!」我高高興興地說,「好,坎迪先生,現在該你談了。加百列·貝特里奇把你的口信轉告我了……」
他的臉上突然露出了喜色:「是的!是的!我託他給你帶過口信。我有話要跟你說。我的口信就這麼一句!」
他又默不作聲了,重又變得沒精打采。
「我們有好久沒見面了,」我說,「我們上次見面是在我姨媽辦的最後一次生日宴會上。」
「沒錯,」坎迪先生大聲說道,「生日宴會!」他一時激動得跳起身來,注視著我。他那張憔悴的臉突然變得通紅,隨即便又坐了下去,似乎感覺到自己已經暴露出應該遮掩的弱點似的。事情很明顯,他也知道自己記憶力不好。同時我也明白,坎迪先生要跟我談的重要事情,就是生日宴會上的事。他注視著我,眼睛中含著一種探詢的痛苦表情,看上去那麼憂鬱,那麼茫然,那麼無能為力。他顯然在竭力搜尋遺忘的舊事,可是毫無結果。太可憐了,我馬上換了個話題,問他一些當地的趣事。
我們握手告別時,坎迪先生又提到生日宴會那件事。
「這次能夠見到你,我真高興。我心裡的確想跟你談談範林達夫人府第那次生日宴會上的事。那真是一次愉快的晚會,是不是?」
我慢慢走下樓來,心裡深深相信,他的確有什麼跟我切身相關的話要跟我說。我也深信他實在說不出來。
我剛走下樓梯,一樓的什麼地方有扇門輕輕開啟了,有人在我背後悄聲說道:
「先生,恐怕你已看出坎迪先生變得厲害吧?」
我回過頭去,發現迎面站著是進埃茲拉·詹寧斯。
八
貝特里奇說得對,埃茲拉·詹寧斯的長相就讓人看著不順眼。但是不可否認,這人身上似乎有股什麼魅力吸引著我。
「你跟我同路嗎,詹寧斯先生?」我見他手裡拿著帽子,便問道,「我要去探望我姨媽艾伯懷特太太。」
埃茲拉·詹寧斯回答說,他要去看個病人,正好跟我同路。
我們一起走出屋子。不用說,我一開口就講起了坎迪先生的健康狀況,他顯然已經完全失去了記憶力。
埃茲拉·詹寧斯告訴我說,坎迪醫生生了一場重病,他得以從那場病中死裡逃生,實在是一個奇蹟。接著他給我講了他和死神在坎迪先生病床上搏鬥好幾個星期的事。在講述中,他提到的有一件事,我覺得對我關係重大。那就是,坎迪先生在晚上多半是滿嘴胡話,當時埃茲拉·詹寧斯正在寫一本論大腦和神經系統的書,為了要檢驗他對神經錯亂的見解是否正確,他就把病人嘴裡吐出的那些「胡話」,全都照實記錄了下來。然後再像玩兒童拼圖遊戲卡片似的,把那些斷斷續續的話連綴起來。你知道,開始總是亂七八糟,可要是你找對了方法,就可以連成有條有理的。
根據他的拼湊結果,在他錄下來的「胡話」中,有一處提到了我的名字。這篇話中,清楚地說明坎迪先生過去曾做過一件事,而且他還打算做一件事,只是因為病了才沒有做成。
我屏息聽他說著。我很想立即回去看看他的那份記錄。可是埃茲拉·詹寧斯不願向我們公開他的病人無意識說出的話,除非他相信確實有這個必要。儘管坦白認罪是痛苦的,可我只能有這麼個回答。我把事實真相告訴了他。我對他說我偷了那顆鑽石,但我是在不知不覺中做了這件事的。
埃茲拉·詹寧斯突然激動地抓住我的胳臂說:
「等等!你無意中一句話提醒了我。你常吃鴉片嗎?」
「我一輩子也沒吃過鴉片。」
「你的神經是不是不太好?是不是特別心神不定,脾氣急躁?」
「是的。」
「睡眠是不是也不大好?」
「糟透了,晚上經常一點都睡不著。」
「生日宴會那天晚上睡著了吧?仔細想想,那天晚上是不是睡得很熟?」
「我記得。我睡得很熟。」
他驀地放下我的胳臂,就像剛才抓住時那樣突然。
「今天是你一生中值得一提的日子,對我來說也是一樣,」他嚴肅地說,「我完全可以肯定,布萊克先生,坎迪先生要跟你說的是什麼話。我同樣也可以肯定,我可以證明你進房間拿鑽石時,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看在老天爺分上,你解釋解釋吧!你這是什麼意思?」
埃茲拉·詹寧斯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見一個顯然是在公路上等著他的人,非常焦急地在大聲叫他。
「我來了,」他也大聲回答,「我馬上就來!」然後回過頭對我說,「村裡有個急診等我去。過兩個小時,再到坎迪先生家去吧。」
站在公路上的人又在大聲叫他了。他匆匆地離開我,走了。
九
我回到弗裡辛霍,給貝特里奇留了張便條,告訴他,出乎意料有人請我去幾個小時,不過到三點鐘時,我一定能回來。留下條子,我就又來到鎮外,在弗裡辛霍近郊那片冷冷清清的荒地上徘徊。一直到看了表,知道該回到坎迪先生家去時,才離開。
我發現埃茲拉·詹寧斯已經在那兒等著我。他獨自一人坐在一個空蕩蕩的小房裡,黃色的牆上掛著一些難看的彩色疾病圖表。
「在這兒我們可以放心,決不會有人來打擾。這就是我為你準備好的記錄。」說完埃茲拉·詹寧斯就把他的原稿給了我。一共有兩大張紙。一張記錄著斷斷續續的話,另一張則用紅黑兩種墨水寫得滿滿的。
「我再問你一兩個問題行嗎,布萊克先生?去年這時候,你神經過敏,焦躁不安,晚上睡不好覺,這是什麼原因?」
「我不知道。不過我記得老貝特里奇曾經猜測說,他認為這是因為我戒了煙的關係。」
「貝特里奇說得一點沒錯,布萊克先生。抽菸已經成癮的人,突然戒掉,自然會影響到神經系統。我另一個問題要牽涉到坎迪先生。你是不是記得,你跟他在醫務方面,有過類似爭吵的事嗎?」
他這一問,頓時在我潛在的記憶中喚起了那次生日晚宴上的一件事。也就是貝特里奇寫的故事第十章中提到的,我跟坎迪先生那次無聊的爭吵。我已記不清那次爭吵的詳情了,我只記得,我在餐桌上肆無忌憚地一味攻擊醫學,把坎迪先生都給惹火了。我還記得後來是範林達夫人出來勸的架。
「我還要問一個問題,你臨睡前談論過那顆鑽石的安全問題嗎?你擔心它的安全問題,有什麼理由呢?」
「是的,我擔心那顆鑽石的安全問題,因為我知道有人陰謀竊取鑽石。臨睡前,我還聽到範林達夫人跟她女兒談過鑽石的事。」
「布萊克先生,要是現在你看了這兩份材料,你就會發現兩件驚人的事。第一件,你會發現自己受了鴉片的刺激,神志恍惚地走進範林達小姐的起居室,拿了那顆鑽石。第二件,坎迪先生偷偷讓你吃了鴉片,以此作為事實來駁倒你在餐桌上對他發表的意見。」
我手裡拿著那兩份材料,坐在那兒出了神。
「請你原諒可憐的坎迪先生吧。」這位助手柔聲地說,「他開了個大玩笑,可他並沒有惡意。他要不是病了,第二天早上就會回到範林達夫人府第,把他跟你開玩笑的事告訴大家的。」
「我不會記坎迪先生的仇的,」我忿忿地說,「不過他這玩笑也開得太惡毒了。我可以原諒他,但我不會忘記這件事。」
「現在我們知道,」埃茲拉·詹寧斯接著說,「他設法偷偷地給你喝了鴉片酊。要是你能看懂的話,看看我的記錄吧。我還有個非常大膽驚人的想法,要向你建議。」
他最後的一句話,令我精神大為振奮。我開始看記錄。在第一張紙上寫著下面這些斷斷續續的話和支離破碎的句子:
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又風趣……醫學……讓人下不了臺……他對我說……跟摸黑走路是一碼事……全桌的人……他……說……騎瞎馬……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倒俏皮……不管……睡上一晚……需要睡……二十五滴……不讓他……知道……明天早上再去……哎,布萊克先生……沒吃藥……很好……實話……告訴他……一服鴉片酊。
兩份記錄中的第一份到此為止。
「這就是你在病床前聽到的話嗎?」我問道。
「這正是我聽到的話,」他回答說,「再看看這份吧。我透過這些斷斷續續的話,琢磨出了內在的含意。」
我開始看第二份記錄。現在我才知道,原來這是第一份記錄的解答。坎迪先生的胡話是用黑墨水抄錄的,這些詞語之間的空檔,埃茲拉·詹寧斯用紅墨水作了填補。下面是我看到的全文。
……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既聰明又風趣,可是他談到醫學的時候,讓人下不了臺。他自己承認,晚上一直失眠。我告訴他,他的神經系統不正常,應該吃點藥。他對我說,吃藥跟摸黑走路是一碼事。當著全桌的人,他對我說,他曾聽說過盲人騎瞎馬的故事,現在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說得倒俏皮——且不管這個,我可以先讓他睡上一晚。他也的確需要睡上一覺了。今天晚上,我要悄悄給他喝下二十五滴鴉片酊,不讓他自己知道。明天早上我再去看他。「哎,布萊克先生,今天晚上你要吃點藥嗎?」「謝謝你,昨天晚上我沒吃藥也睡得很好。」然後我就把實話告訴他。「你睡得好是喝了東西了。先生,昨天晚上臨睡前,你喝了一服鴉片酊呢。」
看了這份記錄,我首先佩服此人的獨出心裁,居然把這些斷斷續續的詞語連綴成通順的句子。
「你是不是跟我一樣認為,」他說,「是鴉片酊的作用,使得你做出那樣的事來。」
「我根本不懂鴉片酊有什麼作用,所以我說不出什麼看法。」我回答說,「我只能聽取你的意見。」
「很好。下一個問題是:怎麼來證明你是無辜的?我有一個計劃。你願意做一次大膽的實驗嗎?你是不是願意無條件地照我的話去做?」
「告訴我怎麼做吧!」我不耐煩地叫了起來,「不管是什麼事我都做。」
「你要做的是這件事,布萊克先生,」他回答說,「你要當著見證人的面,再不自覺地偷一次鑽石!」
我跳起身來,想要說話,可說不出來,只能盯著他看。
「只要你肯幫忙,就能做到,也一定能做到。」他接著說,「坐下吧,聽我來對你說。」
他簡要給我講了他的計劃:首先,我得戒掉煙,讓我的神經恢復到那天生日晚上的狀態。我周圍的環境也該恢復原狀。要是我能專心想著有關鑽石的種種問題,我的身心就能恢復到去年喝鴉片酊前的狀態。達到這種狀態後,他希望我再服一次鴉片酊,使之產生同樣的效果。這就是他簡要地匆匆提出的建議。
接著他告訴我提這建議的理由。他引了不少生物學家的話,來證明他的建議有著充分的科學根據。此外,他還特地給我念了英國最偉大的生理學家埃利奧特森醫生(埃利奧特森(1791—1868),英國著名醫生,最早在治療中採用催眠術,1849年建立了第一所催眠醫院。)著作中的一段。那段文章講到一個愛爾蘭搬運工的病狀。他清醒的時候,完全忘記喝醉時所做的事情,不過一喝醉,他就又記起喝醉時所做的事了。埃茲拉·詹寧斯認為,他的病狀跟我的情況有直接關係,跟他打算要做的實驗關係也很密切。如果我們至少能做到近似去年那種情況,就能產生和去年同樣的效果。任何一個通情達理的人都會相信,我真的是無辜的,並沒有有意偷竊鑽石。
我非常清楚他的用意。只有一件事我不懂,那就是鴉片的作用。我一直認為鴉片開頭總是把你弄得昏昏沉沉,然後就把你送入夢鄉。
我這個疑問也得到了解答。那位助手引經據典地給我證明,鴉片有兩種作用——先是興奮,後是鎮靜。「在興奮作用的影響下,你的腦子裡就會一味想著發生不久、記憶猶新的事——照你的情況來說,就是那顆鑽石的事。任何對鑽石安全的擔心,都會使你從疑心鑽石保不住,到確信鑽石保不住,從而引起你去保護鑽石,使你邁開腳步走進房間,把手伸進那口櫥的抽屜,直到拿到鑽石。在鴉片的麻醉下,你就會幹出這一切事來。過後,鎮靜作用代替了興奮作用,你的手腳就慢慢變得不靈活,人也變得呆頭呆腦了。最後你就會睡得很熟。第二天早上醒來,對頭天晚上所做的一切,你自己卻一無所知。」
現在我明白了,「可是我離開那房間後,那顆鑽石我又怎麼處置了呢?」
那位助手認為我可能把它藏在什麼地方了。要是再來一服鴉片酊,刺激一下,也許我就能想起那地方來了。
這回輪到我來開導埃茲拉·詹寧斯了。我對他說,那顆鑽石現在一定在倫敦。他問我怎麼知道的,我就把布魯夫先生告訴我的那番話,也就是諸位讀者已經知道的事,對他講一遍。可是那位助手不滿意我的回答。他認為我把月亮寶石藏起來了。我認為月亮寶石在倫敦。當然,說月亮寶石在倫敦,並沒有真憑實據。那幾個印度人認為它在盧克先生手中,也許是搞錯了。他說的只有一句話——他的看法可能是對的。那我還有什麼可說的?
他這番推論是合情合理的,我沒話可說。於是他又提到了實驗的事。第一步是戒菸,第二步是恢復去年的環境。該怎麼做呢?我得睡在去年睡的房裡,周圍的事都得和去年一模一樣。沒有範林達小姐的同意,這一切是無法辦到的。我可不能去要求她。埃茲拉·詹寧斯提出由他寫信給範林達小姐。我就熱切地同意這麼做了。
我們分了手。那天是六月十五日。接下來的十天裡,凡是跟這次實驗有關的事,都由坎迪先生的那位助手記在日記裡了。下面由埃茲拉·詹寧斯來交代怎樣用鴉片做實驗的結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