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克林·布萊克撰稿
一
一八四九年春天,我正在東方遊歷。一天,突然收到一封四周印有黑邊的報喪信。信上的姓名地址是布魯夫先生的親筆。
來信通知我說,我的父親去世了,還說我將繼承一大筆遺產。布魯夫先生要我趕緊回英國。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我就已經在回國的途中了。
我的老朋友貝特里奇描寫我離開英國時的情景,據我看來,未免有點言過其實。不過當時雷茜爾對我的那種態度,的確傷透了我的心。
我所以出國,就是為了要忘掉她。但我卻怎麼也忘不了。不過痛苦的回憶倒也逐日沖淡了。時間一久,相隔又遠,加之見了不少新奇事物,和她也就日漸疏遠了。
另一方面,我離她安身的國土愈近,有了又能見到她的希望,她對我的魅力也就愈加難以抗拒了。當年離開英國時,世界上我最不願意見的就是她了。可是一回到英國,和布魯夫先生重又見面時,我第一個打聽的就是她。
布魯夫先生少不得把我不在英國時發生的事,全都告訴了我,只有一件事沒有說。雷茜爾和高弗利解除婚約的隱衷,他對我只字未提。早先,聽說她打算做高弗利的太太,我心裡不免既妒忌又失望,如今聽到她改變了主意,解除了婚約,才算鬆了口氣。
眼下,雷茜爾由已故約翰·範林達爵爺一位居孀的妹妹——梅里杜太太——照顧下生活,梅里杜太太做了她的保護人。她們住在波特蘭廣場梅里杜太太的家裡,兩人相處得很好。
得到這一訊息後,過了半小時,我就去波特蘭廣場了——我可沒勇氣把這告訴布魯夫先生。
應聲來開門的人不知道範林達小姐是否在家,我就打發他拿了張名片上樓去。那人下樓來回話說,範林達小姐出去了。我留下話,說當天傍晚六點鐘,再去拜訪。
六點鐘時,那人又告訴我說,範林達小姐出去了。難道範林達小姐沒有收到我的名片?那僕人請求我原諒——說範林達小姐收到名片了。
事情很明顯,雷茜爾不願見我。
我可不希望她這樣來對待我,至少也得讓我弄清不見我的原因。我送了張名片給梅里杜太太。她馬上接見了我。她感到很抱歉,同時也感到驚奇,但她沒法做解釋。她也不想在這種私人感情問題上,勸雷茜爾回心轉意。
我最後的一個希望,就是直接寫信給雷茜爾。
回信來了,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範林達小姐不願和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建立任何通訊聯絡。
這封回信把我給侮辱了。布魯夫先生這時正巧來找我談公事,我就一五一十地都講給他聽。我請他做點解釋,他也說不上來。我就拿出已故範林達夫人當時從弗裡辛霍寄給我的信,把信上的幾句話指給他看:「你協助追查失寶下落這件事,在雷茜爾目前這種極不正常的精神狀態下,她依然認為是件不可原諒的無理行為。你無意中增加了她的心理負擔,使她擔心她的秘密會洩露出來。」
「她會不會照舊那麼痛恨我?」我問道。
「只好這樣來解釋她的舉動了。」布魯夫先生非常苦惱地說。
我打了打鈴,吩咐僕人把我的旅行箱整理好,又打發他去買份火車時刻表。
「我要上約克郡,」我對感到吃驚的布魯夫先生說,「乘下一班火車去。」
「請問你去做什麼?」
「我得去弄明白,雷茜爾為什麼對自己的母親守口如瓶,為什麼記我的仇。如果時間、精力、金錢許可的話,我一定要抓到那個偷月亮寶石的賊!」
那位老先生竭力反對我這樣做,但是他說什麼我都當成了耳邊風。
「我要重新追究這個案子,」我接著說,「證詞裡有漏洞。加百列·貝特里奇能為我找到漏洞。我這就去貝特里奇那兒!」
那天傍晚,太陽快下山時,我又站在那縈繞心頭的平臺上了,我再次見到了那幽靜的老式鄉村住宅。
我順著那些熟悉的小徑走去,探頭朝那敞開的院子大門裡面看了看。
他在那兒呢——我那一去不復返的幸福日子裡的老朋友啊——他依舊在那角落裡,依舊坐在那張椅子上,嘴裡叼著菸斗,膝頭放著《魯濱孫漂流記》。他那兩個朋友,兩條狗,分頭躺在他跟前,打著盹兒。
我禁不住熱淚盈眶。我只好等了片刻,等到開得了口,才敢跟他說話。
二
「貝特里奇,」我說,「今天傍晚,《魯濱孫漂流記》有沒有告訴你,說你可以見到弗蘭克林·布萊克了?」
我原以為他會問我一大堆問題。結果沒有——他一見到我,就高興得熱情洋溢。他殷勤地請我進屋,聽到我不準備住在這兒,不免非常失望。這屋子如今是雷茜爾的了,我的自尊心不允許我跨進這屋子的門檻。
「今晚的天氣真美,」我說,「回頭我走路去弗裡辛霍,去那兒住旅館。明天早上你一定得來看我,陪我吃早飯,我有話要跟你說。」
「聽你這麼一說真遺憾,」他說,「不過你要是一定要這樣做,先生,那也不必去弗裡辛霍住旅館,離這裡不到三公里處,就有個霍什斯通農莊。」
貝特里奇一提到這地方,我就想起來了。
我們離開屋子,走出大門。一走出公館,貝特里奇就認為地主之誼已盡,那份好奇心禁不住又油然而生。
「你剛才提到有話要跟我說,是嗎?」貝特里奇開了口,「如果這不是秘密,先生,我很想聽聽你幹嗎這麼突然來這兒?」
「我以前怎麼會上這兒來的?」
「為了月亮寶石呀,弗蘭克林先生。可是這回你又為了什麼呢,先生?」
「還是為了月亮寶石呀,貝特里奇!」
這老頭猛地站住了,十分驚訝地朝我打量著。
「你要不是開玩笑的話,先生,」他說,「那我就弄不懂了。」
「我這不是開玩笑,」我回答說,「我上這兒來是為了辦件還沒人辦成的事——我要查清到底是誰偷了月亮寶石。」
「別管那顆寶石了,弗蘭克林先生!聽我的話吧!那顆該死的印度寶石,把每個接近過它的人都搞得昏了頭了。別糟蹋錢了,也別找氣受了。連剋夫探長都搞得一團糟,你怎麼有希望成功呢?剋夫探長是英國最最神通廣大的警探哩。」
「我已經打定主意了,老朋友。就是剋夫探長也嚇不住我。說起來,我早晚還想找他談談哩。你最近聽到過他的什麼訊息嗎?」
「剋夫探長幫不了你的忙啦,弗蘭克林先生。這位神通廣大的剋夫已經退休了。他在多金的一座小別墅裡種玫瑰花呢。」
「這沒多大關係,」我說,「沒有他我也幹得了。我倒希望你能幫我忙。」
「比我更能幫你忙的人,有的是哩。」他語氣尖刻地說。聽他說話的口氣,我知道他肚子裡還藏著些話不想說出來。
只有一個辦法能把他的話套出來。我得拿他對雷茜爾和我的關心來打動他。
「貝特里奇,你願意聽到雷茜爾和我言歸於好嗎?」
「那還用說,先生!」
「我出國前雷茜爾怎樣待我,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夫人給你寫過一封信,談了這件事。你還給我看過那封信呢。當時我說,雷茜爾小姐生你氣,是因為你千方百計想找回鑽石。夫人跟我都猜不透這是什麼道理。」
「一點沒錯,貝特里奇。現在我從國外回來,發現她還跟從前那樣恨我。我曾經打算找她談談,她卻不願見我。我曾給她寫過信,她也不願給我回信。雷茜爾只給了我一條路,就是千方百計查清月亮寶石的下落。」
這幾句話顯然打動了他的心。
「你心裡沒存什麼惡感吧,弗蘭克林先生?你不怕查出雷茜爾小姐的什麼隱秘吧?」
我懂得,他問這話是生怕我不信他家小姐。
「我跟你一樣信任她。」我回答說。
聽了這話,貝特里奇終於不再懷疑了。
「我有辦法幫你破案,」他說,「你還記得我們那個可憐的姑娘——羅珊娜·斯比爾曼嗎?」
「當然記得。」
「羅珊娜臨死前留下了一封密封信——給你的。」
「信在哪兒?」
「在柯伯洞,她的一個朋友手裡。你一定聽說過跛腳露西吧,先生,就是那個漁夫的女兒。」
「為什麼不把信捎給我呢?」
「跛腳露西堅持要親手交給你,不願交給別人。我還沒來得及寫信通知你,你就已經出國了。」
「我們馬上去把信取來,貝特里奇!」
「今晚太晚了,先生,他們睡得很早的。」
「明天你肯陪我去漁夫的小屋嗎?」
「你喜歡多早去就多早去吧,弗蘭克林先生。」
我們下到那條直通霍什斯通農莊的小道。
三
在霍什斯通農莊裡的情況,我只留下了一點非常模糊的印象。
我記得我受到了熱情的接待,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睡在一間乾淨得可愛的臥室裡。還有就是一夜都沒睡好。
太陽剛出來,我就起身了。沒等農莊裡吃早飯,我就拿了塊麵包離開了。只見貝特里奇早已在門外等候,手中握著根手杖。
天雖然還這麼早,已經看到漁夫的老婆在廚房裡忙碌了。貝特里奇把我介紹給她。她恭恭敬敬地向我們問了好,接著便問道:「倫敦有什麼訊息嗎,先生?」
我還沒想出話來回答,只見廚房的一個暗角里迎面出來一個人影。一個臉色蒼白、一副野氣的姑娘,長著一頭秀髮,目光灼灼逼人,一蹺一拐地走到我們坐著的桌子跟前,直朝我打量著,彷彿我是個既有趣又可怕的東西。
「貝特里奇先生,」她說,一面仍舊打量著我,「請你再把他的名字說一遍。」
「這位少爺是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貝特里奇回答說,他把少爺兩個字說得特別響。
接著,姑娘就朝我背過身去,一溜煙似的走出了廚房。沒過多久,她又回來了,站在敞開的廚房門口,手裡拿了封信,對我做了個手勢,暗示我出去!
這怪物在前面一蹺一拐地走著,我緊跟在她後面。我們一直往沙灘的下坡走去。待到看不見村裡的那幾個人,也聽不到他們的聲音時,她停住了腳步,頭一回面對著我。
「站在那兒,」她說,「我要看看你。」
她臉上的表情一清二楚。她對我有著滿腔仇恨,一肚子的厭惡。從沒一個女人像這樣怒視過我。我想引開跛腳露西的注意力,讓她別再看我這張叫她慪氣的臉。
「我想你有封信要給我吧,」我開口說,「你手裡那封就是嗎?」
「再說一遍。」這就是我聽到的惟一回答。
我像乖孩子背功課一樣,把這話又重說了一遍。
「不,」那姑娘自言自語地說,「我看不到她在他臉上看到的那種美,我也聽不到她在他聲音中聽到的那種魅力。」她忽然背過臉去,「哦,我苦命的親人啊!哦,我死去的知心好友啊!你在這人身上看中什麼呀?」
她又惡狠狠地盯著我。
「你吃得下,喝得下嗎?」她問道。
「吃得下,喝得下。」我回答。
「你睡得著嗎?」
「睡得著。」
「你眼看一個苦命姑娘給人家做女僕,心裡安嗎?」
「當然安。我為什麼要不安呀?」
她把手中的信扔到了我的面前。
「拿去吧!」她惡狠狠地大聲說,「我從沒見過你,但願今後一輩子也不再見到你!」
說完這句話,她就一蹺一拐地走開了。我只能當她是瘋了。
下了這個結論以後,我就動手看信了。信封上是這麼寫的:
勞請露西·約蘭特面交
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親收
我拆開火漆,信封裡有一封信和一張紙條。我先看信:
先生:
要是您想要知道您在我們公館裡時,我那樣對待您的用意,那就照我備忘錄上寫的去做——做時切莫有旁人在場。
您的僕人
羅珊娜·斯比爾曼敬上
我再看看那紙條。現抄錄如下:
備忘錄:落潮時去抖動沙灘。從南岬往外走,一直走到南岬燈塔跟海岸警備隊駐地的旗杆成一直線的地方。接著就在燈塔和旗杆形成的直線處,放一根手杖在巖壁上。沿手杖往海藻中摸索到一條鐵鏈,再沿鐵鏈摸下去,一直摸到掛在巖壁邊、沉在流沙中的那段鐵鏈。然後,把鐵鏈拉上來。
我剛看完最後一句話,就聽見背後傳來貝特里奇的聲音:「我沉不住氣了,弗蘭克林先生。她的信上寫些什麼?」
我把信和備忘錄都交給了他。他看了備忘錄,不由得大有感觸。
「探長說到過這備忘錄!」貝特里奇大聲叫了起來,「他說她有一份備忘錄記著藏東西的地方。這不就是嗎!這就是把大家全矇在鼓裡的秘密呀。現在正退潮,先生。我們可以沿海岸繞到抖動沙灘那兒去,弗蘭克林先生。我們要幹還來得及呢。你看怎麼樣,先生?」
「走吧。」
我們一直往抖動沙灘走去。一路上,我請貝特里奇給我講講,剋夫探長查案那段日子裡,牽涉到羅珊娜·斯比爾曼的事。他告訴了我當時羅珊娜的古怪舉止,她去弗裡辛霍,她鎖上門鬼鬼崇崇地在房裡忙了一夜,又從約蘭特太太那兒買了一隻鐵皮箱和兩條狗鏈。他告訴我說,探長深信羅珊娜一定在抖動沙灘上藏了什麼東西,但是猜不出藏的是什麼。
靠了貝特里奇的幫助,我很快就找到了備忘錄上所說的地方。還要過二十分鐘才退潮,我提議在海灘上等。剛走到幹沙地上,我正準備坐下,使我大為吃驚的是貝特里奇竟想離開我。
「你為什麼要離開呀?」我問。
「你把信再看一遍就明白了,先生。」
我朝那封信瞥了一眼,立刻想起信中要求我獨自一人去進行這次發現。
「我在樅樹林裡等著你來叫我。」貝特里奇說著便走了。
雖然按時間來說,這段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按心情來說卻顯得長得難受。我點了支雪茄,在海灘的斜坡上坐了下來。
我還沒抽完雪茄,潮水就開始退了。只見沙子漸漸露了出來,接著,沙面上出現了一陣劇烈的顫抖——彷彿沙子深處住著一個惡魔,在挪動,在打顫。
備忘錄上教我順著手杖一直摸下去。不一會,我的耐心總算沒有白費,鐵鏈摸到了。我跪了下來,這樣我的臉離流沙的沙面就只有幾十釐米了。那顫抖的流沙離我這麼近,看了真讓人膽戰心驚。我忽然有了個可怕的念頭:那個死去的姑娘,說不定就會出現在她自殺的這個地方,來幫助我搜尋哩。想到這,在暖和的陽光下,我頓時也變得渾身冰涼。我急忙閉上眼睛。不一會兒,我就輕而易舉地拉起了那條鐵鏈,鐵鏈上縛著一隻鐵皮箱。我把箱子放在兩膝之間,使出渾身力氣,用勁開啟了箱蓋。我往箱子裡一看,只見裡面裝滿白色的東西:伸手一摸,原來是件麻布衣服。
取出麻布衣服時,我又從箱中帶出一封和衣服揉成一團的信來。信上寫著我的名字。我把信藏進口袋,拿了麻布衣服,走到海灘的幹沙地上。我在那兒把衣服攤開捋平。原來這是件睡衣。我檢查了一下——立刻就看到了從雷茜爾臥室門上沾的漆斑!
剋夫探長的那番話在我耳邊響起,彷彿他又來到了我的身旁。
「查明公館裡有沒有一件衣服沾上這種漆;查清這件衣服是誰的;查清這人為什麼在午夜和第二天三點之間,在這個房間裡,還沾上了漆。要是這人說不出理由,那就不難找到是誰拿走鑽石了。」
這些話在我腦子裡一一轉著,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轉著。忽聽得有人叫我,我這才驚醒過來。抬頭一看,只見貝特里奇已經回沙灘來了。見了這老頭,我才想起自己的調查還沒做完。我已經發現了這件睡衣上的漆斑,那麼這件睡衣是誰的呢?
開始,我想先看看口袋裡的信——就是剛才在箱子裡找到的那封。
我正舉起手來,想去掏信,忽然想起有個方法更為方便。睡衣上一定繡有名字。
我從沙地上拿起那件睡衣,尋找記號。我找到了,一看——竟是我自己的名字!
「如果時間、精力、金錢允許的話,我一定要抓到那個偷月亮寶石的賊。」當時,我是嘴上掛著這句話離開倫敦的。流沙對世人保守的秘密,讓我給拆穿了。我竟發現自己原來是個賊。
四
接下來發生的事,我已經記不清了,只隱隱約約記得自己心力交瘁,由貝特里奇把我帶進了他那間小起居室。他給了我一杯酒。看到貝特里奇老頭那張親切的臉,我感到說不出的舒服,他的這杯淡酒也大大幫了我的忙。
最後,我說:「我就跟你一樣,一點也不知道是我自己偷了那顆鑽石。可是這兒有對我不利的證據!睡衣上的漆斑,上面繡著的名字,這全是鐵的事實啊!」
「你伸手到箱子裡去的時候,沒有摸到別的東西嗎?」貝特里奇問道。
聽了這話,我才想起口袋裡的那封信。我掏出信,拆開信封。這封信有好幾頁呢,全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的署名是:羅珊娜·斯比爾曼。
我開始念信——唸了下面幾行。
先生:
我有話要向您坦白。坦白這件事是非常痛苦的,儘管有時候也許只需幾個字就行了。我的坦白只有三個字:我愛您。
信從我手中掉了下去。我看看貝特里奇。「我的天哪,」我說,「這是怎麼回事?」
「請繼續念下去,弗蘭克林先生。聽聽她說的是什麼,先生。」
我重又念起信來。這是封長信,寫的是她的傷心史。她從前做過小偷,範林達夫人把她從感化院裡領了出來。她對我竟然一見傾心。「您還記得那天早晨,您來沙灘找貝特里奇先生,從沙丘間朝我們走過來嗎?您真像神話中的王子,您真像睡夢中的情人。我一見到您,立刻就感到一種生來從沒有過的幸福。」她在這段信裡,描寫了我們
初見面的情景。沒多久,羅珊娜就知道我愛著雷茜爾。這可憐的姑娘夜裡傷心地暗自哭泣著,既痛苦,又嫉妒,因為我連正眼都沒朝她看過一眼。她恨雷茜爾,但又羨慕她。她感到痛苦、傷心。在那段日子裡,她常去抖動沙灘,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我看我會在這兒了卻一生的。等我再也受不了的時候,我看我會在這兒了卻一生的。」
後來就出了丟失鑽石的事。門上發現擦去一片漆,接著跟佩妮洛普談話之後,她知道這漆是被晚上進來的人擦掉的。當晚十二點,佩妮洛普離開小姐房間時,門上的漆還是好好的,而到早晨三點,油漆已經幹了。
那天早晨,羅珊娜到我房裡收拾房間,她看到我的睡衣扔在床上,拿起來想摺好——突然發現睡衣上有一塊從雷茜爾門上沾來的漆斑!她大吃一驚,就拿了衣服跑到自己房間,反鎖上門。她抓住了一個把柄,證明我晚上去過雷茜爾小姐房間!開始,她有一肚子的醋意。後來,她終於認定是我偷了那顆鑽石。她覺得我已經自甘墮落,和她合流了。此外,她還認為手裡有了那件睡衣,就掌握了我惟一的罪證,這使得她有機會能贏得我的歡心。
剋夫探長來到公館後,公館裡所有人的麻布衣服就逃不過受檢查的難關。要想藏起這件睡衣,既困難,又有風險,她解決不了。於是她就暗地裡去了一趟弗裡辛霍,做了件新睡衣,拿它代替藏掉的那件,跟我的衣物放在一起。羅珊娜幾次想找我談話,都沒談成,每次都得不到機會。再加上我的一舉一動都好像對她說:「你是個普通的姑娘,你的肩膀又是畸形的,你只是個女僕——你想跟我說話是什麼意思?」她有了個計劃,決定把那件睡衣藏在抖動沙灘裡,因為她雖是個不幸的人,但她不願把她惟一能證明她救了我的證據毀掉。她從沒失去希望,期待有一天總會得到我的理解。可是她心裡又暗自說著,要是她再失去接近我的機會,要是我再這麼狠心,她就要與世永別了,這世界給別人幸福,就是不肯給她啊。
這封信的署名是:「您永遠忠實的愛人和卑賤的僕人羅珊娜·斯比爾曼敬上。」
信念完了。我們默默無言地坐著。回顧一下信上寫的種種事情,我不禁想起,有一次我獨自一人在書房裡,還有一次我跟剋夫探長在灌木林中的小路上談話,那個不幸的姑娘都曾想跟我說話,可是非常不幸,兩次都讓我給擋住了。
後來,貝特里奇終於打破了沉默。
「我不是要催你,弗蘭克林先生,不過你能不能用一句話告訴我,在這種亂糟糟的情況下,你找到什麼出路了嗎?」
「我看只有回倫敦這條路,」我說,「去跟布魯夫先生和剋夫探長商量商量……」
「是嗎,先生?」
「要是他們不肯幫我,貝特里奇,那我就山窮水盡了。除了布魯夫先生和剋夫探長,我就不知道還有誰能對我有點幫助了。」
我剛說完這話,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不管是誰,都進來吧!」貝特里奇先生暴躁地說。
門開了,悄悄進來一個面目特別、從未見過的人。看他的身材和舉止,好像還年輕,但看他的臉孔,卻比貝特里奇還顯得老。膚色黝黑,兩頰深陷,鼻樑端正,古代的東方人總是長著這種鼻子。他臉上滿布著無數皺紋。在這張怪臉上,他那雙眼睛更怪,眼窩深陷,眼神朦朧,帶著憂傷朝你看看,使你不能不加註意。他頭髮濃密拳曲,已經花白。我情不自禁、好奇地注視著這個人。他那迷迷濛濛的棕色眼睛也朝我溫柔地看看。
「對不起,」他說,「我沒想到貝特里奇先生有客人。」他遞給貝特里奇一張紙條,接著就跟進來時一樣悄悄地離開了房間。
「這人是誰?」我問道。
「坎迪先生的助手,」貝特里奇說,「說起來,那位小個子醫生打從那天來公館參加生日宴會回家得病後,一直就沒康復。雖然身體很健康,但發高燒後記憶力就消失了,工作全都落在了他的助手肩上。如今去他那兒看病的人不多了,只有窮人才找他看病。你知道,他們也是沒有辦法。只好將就一下,找這個皮膚黝黑、頭髮花白的人——要不他們就找不到醫生治病了。」
「原來你不喜歡他,貝特里奇?」
「誰都不喜歡他,先生。」
「他為什麼這樣不受歡迎?」
「這個嘛,弗蘭克林先生,首先他的長相就讓人看了不順眼。再說,聽說坎迪先生當初錄用他的時候,他就是個來歷不明的人。沒人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他在這兒連個朋友也沒有。」
「他叫什麼名字?」我問道。
「這名字也不能再難聽了。」貝特里奇氣呼呼地回答說,「叫埃茲拉·詹寧斯。」
五
我步行前往火車站,不用說,自然是由加百列·貝特里奇陪著去的。我口袋裡放著那封信,手提包裡裝著那件睡衣,我要把這兩件東西都交給布魯夫先生去研究。我們默不作聲地離開了公館。我生平還是第一次發現貝特里奇老頭一句話也不說地陪著我呢。
「我沒上倫敦前,」我開了腔,「有兩個問題要問問你,貝特里奇。第一個問題是,雷茜爾生日那天晚上,我有沒有喝醉?」
「你怎麼會喝醉!」他大聲叫了起來,「你這人最不好的地方是隻在晚飯時喝酒。不錯,那天你臨睡前,喝過一點兌水的白蘭地。那杯酒是我替你兌的。孩子喝了那點酒也不會醉——別說大人了!」
我知道,這種事他決不會記錯。接著我就問他第二個問題。
「貝特里奇,我小時候沒出國以前,你常見到我。你見我有過夢遊症嗎?」
「夢遊,先生?你一生從沒夢遊過!」聽了他這話,我又覺得貝特里奇一定不會錯。要是我有夢遊症,準會有很多人知道,他們一定會提醒我,注意提防這種習慣。
這一切雖然我都承認,但還是固執地堅持著我當時能想到惟一可能的解釋。貝特里奇看出了這一點,一下就把我這兩種看法駁得體無完膚。
「很好,先生。你就堅持你的看法吧。我們就假定說你偷寶石時是喝醉了酒,或者在夢遊。那你把寶石帶到倫敦去時,有沒有喝醉酒呢?難道你是夢遊到盧克先生那兒去的嗎?請原諒我說這話,弗蘭克林先生。不過這件事已經把你給搞糊塗了,你現在還不能冷靜地作出獨立判斷。我看你還是越早見到布魯夫先生越好。」
我們走到車站時,離開車只有一兩分鐘了。我正在跟貝特里奇道別,偶爾朝那個書報攤一瞥。我又看到了坎迪先生那個面目特別的助手,他正在跟管書報攤的在說話!我們的眼光碰上了。他對我脫帽行了禮。火車一啟動,我就走進車廂,可心中一直納悶,一天之內怎麼會兩次見到這個頭髮花白的人呢!
那天傍晚,我抵達倫敦。直接從車站乘馬車到了漢普斯特德的布魯夫先生的寓所。我看見他獨自一人在飯廳裡。他馬上領我到書房,並且打發僕人通知他太太小姐別來打擾我們。接著他就全神貫注地看起羅珊娜的信來。
看完信,布魯夫先生說:「弗蘭克林·布萊克,這是個非常嚴重的問題。依我看來,這事對你跟雷茜爾都關係重大。她那古怪的舉動,如今已不再是個謎了。她認為是你偷了那顆鑽石。」我只好承認他下的這個可怕的結論完全正確。
「第一步,」布魯夫先生接著說,「應該去懇求雷茜爾。在這段日子裡,她為了你一直保持著沉默。一定得懇求她告訴我們,她憑什麼認為是你偷了月亮寶石。如果她說了出來,這件案子就迎刃而解了。」
「你的這個意見使我聽了非常欣慰,」我說,「不過我想要知道,怎樣……」
「我立刻就能告訴你,」布魯夫先生插嘴說,「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在鑽石丟失的那天晚上,穿這件睡衣的就是你呢?」
被他這麼一說,我就無話可說了。
「至於這個,」律師拿起羅珊娜的自白書說道,「我能理解,這對你是件痛苦的事,但我跟你的地位不同。對我來說,這不過是份檔案,證明她是個欺騙能手。因此我可以懷疑她並沒有說出全部實話。我不想議論她可能做過或可能沒做過的事。我只是說,要是雷茜爾光憑這件睡衣作為證據來懷疑你,那這件睡衣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羅珊娜給她看的。這女人的信中表明她嫉妒雷茜爾。我不想追究是誰偷了那顆鑽石——羅珊娜為了要達到目的,就是五十顆月亮寶石,她也能偷到手的——我只是說,公館丟了寶石,這個愛上你的、從前做過小偷的女人,就想趁機害得你跟雷茜爾一輩子不和。對這你有什麼看法?」
「我看那封信時,心裡也有過這樣的猜疑。不過要是事實證明,這件睡衣確實是我穿的呢,那怎麼辦?」
「我們現在不談這個問題。讓我們等等再說,看看雷茜爾是不是光憑這件睡衣作為證據來懷疑你的。」
「你說到雷茜爾疑心我時,態度有多冷淡啊!」我衝口而出,「她有什麼權利懷疑我是個賊?」
「這問題問得非常合情合理,親愛的先生。你弄不懂的,也正是我弄不懂的。你好好想一想,再回答我的問題。你住在她家公館裡時,有沒有發生什麼事,讓雷茜爾看了對你的人格有所懷疑?」
我聽了不禁驚跳了起來。律師這麼一問,使我想起以前的一件事來。
貝特里奇寫的故事第八章中,曾提到有個外國人找到我姨媽的公館裡來,因為我在巴黎時欠了一家小飯館老闆一筆債。來的外國人脾氣暴躁,我們談了沒多久,兩
人就爭吵了起來。範林達夫人問清事情的真相後,就立刻給那人還了錢,把她打發走了。可是她對我這樣不加檢點,頗為生氣。雷茜爾後來也知道了這件事,而且對這件事有她自己的看法。她說我「太不光彩」、「沒有骨氣」、「不知以後會做出什麼事來」以及諸如此類的話。我們還吵了嘴。雷茜爾還記得那次不幸事件嗎?布魯夫先生對此馬上作了正面的回答。
他站起身來,開始在書房裡來回走動著。我已打定主意,無論如何要親自找雷茜爾談一談。布魯夫先生聽後大為驚訝,可是他根據新的情況,考慮了一會後,承認現在還有對我有利的機會——換句話說,雷茜爾還有點喜歡我。
這也許會促使事情水落石出。問題是——我怎麼去見她?
「她在你府上做過客,」我說,「我冒昧地建議,是否可以在這兒見她?」
「直截了當地說,」他說,「舍下要變成誘捕雷茜爾的陷阱了。要不是你弗蘭克林·布萊克,我會乾脆地拒絕。照眼前的情況看,我深信雷茜爾終將感謝我‘出賣’了她的。我同意了。我要請雷茜爾來這兒玩一天。後天我就通知你。」
我千恩萬謝地謝了他,就回倫敦自己的寓所了。
至於第二天,我只有一句話可說,就是這一天是我生平最長的一天。
第三天早上,布魯夫先生來了,我正好在吃早飯。他交給我一把大鑰匙。他說,她要來陪他妻子和女兒玩一個下午。
「這是我家後花園大門的鑰匙。今天下午三點你去那兒,你自己開啟門走進花園,然後再通過花房的門走進屋子。你會在音樂室裡見到雷茜爾——只有她一個人。」說完,他就走了。
我還要牽腸掛肚地等上好幾個小時哩。為了打發時間,我就拆看新寄到的信件。其中有一封是貝特里奇寫來的。
我急不可耐地拆開信,信上沒有什麼重要訊息。只是看到第二句,就又出現了那個老是出現的埃茲拉·詹寧斯!那天貝特里奇剛走出車站,半路上就讓他給攔住了,打聽我是誰。事後他告訴了他的上司坎迪先生,說是看見了我。坎迪先生聽後馬上乘車找到貝特里奇,說他沒能見到我,實在遺憾。還說他有事想找我談談,等我下次再去時,他要我一定通知他。這就是這封信的大致內容。
我把信揉成一團塞進口袋,過一會兒就把它給忘了,一心一意地想著去見雷茜爾。
漢普斯特德教堂的大鐘一打三下,我就將布魯夫先生的鑰匙插進他家後花園大門的鎖眼。我走進花園,穿過花房,走過小客廳。我剛把手擱到面前的門上,就聽到音樂室裡傳來幾下琴聲。我住在她家公館裡那時,她也是時常這樣彈琴消磨時間的。我不得不先沉住氣。過去和現在的情景,同時湧現在我的眼前——想起今非昔比,不禁打了個寒噤。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