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故事

馬修·布魯夫律師撰稿

我的女友克拉克小姐已經放下筆,現在該輪到我拿起筆來寫下去了,原因有兩個。

一來,我可以就範林達小姐解除婚約的隱衷,作出必要的說明。高弗利先生所以答應解約,也有他的隱衷——這我也弄清楚了。

二來,我發現原來自己也已牽連進這樁印度鑽石奇案。有一個素不相識、彬彬有禮的東方人,光臨我的辦公室拜訪我。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那三個印度人中的首腦。除此以外,一天之後我還碰見了那位大名鼎鼎的旅行家

默士威特先生,而且我還跟他有過一番重要的談話。

我先來講一講解除婚約的真相。我覺得,這事該從我的那位當事人、老朋友、已故的約翰·範林達爵爺臨終的時候說起,對此你一定會認為相當奇怪。

約翰爵爺一直不肯立遺囑,直到他知道自己已經病人膏肓,才終於請我去接受他的有關遺囑的指示。他的話非常簡單。「我把一切都留給我的妻子,」約翰爵爺說,「完了。」說完他就在枕頭上轉過頭去,安心地睡了。

他的財產有兩類:一是房地產,二是現金。不用十分鐘,約翰爵爺的遺囑就立好了,簽過名,約翰老爺也就長眠不醒了。

範林達夫人完全沒有辜負丈夫對她的信賴。在她居孀後沒過幾天,她就請了我去,替她立好遺囑。約翰爵爺在墳裡還沒有睡上幾天,他女兒的前途,就由他夫人精明萬分、關懷備至地安排停當了。

一八四八年夏天,醫生們對可憐的範林達夫人正式作了宣判,實際上是判了她死刑。她把病告訴了我,希望我和她一起再檢查一遍遺囑,因為她作了一點小變動。這樣就立了第二份遺囑。簽署第二份遺囑的事,克拉克小姐已經作了交代。就雷茜爾的財產來說,這份遺囑的內容和第一份隻字不差。

範林達夫人過世以後,那份遺囑就存在我的代訴人手中,按照常規,聽憑查驗。大約過了三個星期,我收到頭一份通知,告知說,有人暗中進行一件不尋常的事。原來是範林達夫人的遺囑曾被人要去查驗了一番。這確是件新聞!我想不出有誰會對這份遺囑感興趣。我順便在這兒說一句,法律規定,任何人只要付一先令手續費,就可以去民法博士協會(前英國教會法和民法開業律師的一個自治性教育機構,有權受理遺囑驗證,辦理結婚離婚證明等。1858年解散。)查驗遺囑。

我的代訴人告訴我說,請求查驗這份遺囑的是斯基普-司馬利律師事務所的司馬利先生。

「不消一天,我就能查明那人查驗遺囑的用意。」我自言自語地說。

不到一天,我就查明委託那家事務所前來查驗遺囑的當事人是誰了。原來就是高弗利·艾伯懷特先生。

我只要知道這人名字就夠了——別的我就不想再打聽了。

我得在此提上一筆,雷茜爾只有財產的終身取利權。她母親那超人的見識,加上我多年的處世經驗,保障了她的安全,使她免遭一切危險,成為貪婪、無恥之徒的犧牲品。不管是她本人,還是她的丈夫,都休想變賣或抵押她的房地產和提取存款的本金。他們可以住在倫敦和約克郡的公館裡,也有固定的利息收入——但僅此而已。

我查明那事以後,一時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才好。我聽到範林達小姐婚事已定的訊息,幾乎還不到一個星期。我一直認為那傢伙是個甜言蜜語的壞蛋,現在他終於暴露她求婚的目的了!

我暗自考慮的第一個問題是:高弗利先生的律師為他查明遺囑之後,他還會遵守婚約嗎?這得取決於他的經濟情況了,我對他的經濟情況一無所知。要是情況不是糟到極點,那單單為了她的那筆固定收入,跟範林達小姐結婚也是值得的。要是他在一定期限內急需一大筆錢,那範林達夫人的遺囑就可防止她女兒落入壞蛋手中。如果是後一種情況,我就無需把這件事說給雷茜爾小姐聽。可如果是前一種情況,要是我閉口不說,就等於聽憑她去嫁給一個累她終身受苦的人。

我去了倫敦範林達小姐和艾伯懷特太太下榻的旅館之後,心裡的疑團也就消釋了。我聽到說高弗利先生不能陪她們去布賴頓,馬上就提議由我陪同前去。見到雷茜爾小姐,我立即就打定主意,把實情告訴她。

我陪她出去散步時,找到了機會。

「我可以跟你談談你訂婚的事嗎?」我問道。她停住腳步,從我胳臂彎裡抽出了手,朝我臉上探究地打量著。

「布魯夫先生,」她說,「你要跟我談高弗利·艾伯懷特的事吧?談吧。」

我非常瞭解她,相信她說的是實話。就把事情都告訴了她。

我感到她的手無意識地緊抓著我的胳臂,只見她一邊聽我說著,一邊臉色愈來愈白。我說話時,她一句也沒插嘴;等我說完,她還是一言不發。

我們大約走了一公里左右,雷茜爾才如夢初醒。她忽然抬起頭來朝我看看,臉上微帶笑容——每當高興的時刻,她總是露出這種微笑——我從沒見過一個女人的臉上有這麼迷人的微笑。

「你對我的一片好意,我一直非常感激,現在我更加感激了。你回到倫敦後,如果聽到什麼有關我婚事的謠傳,請立即為我闢謠。」

「你決定解除婚約了嗎?」我問。

「你還不信?」她高傲地回答說,「聽了你告訴我的話以後就決定了!」

「你這麼做,拿什麼理由跟他去說呢?」

「我會說,我把這件事考慮了一下,認為我們兩人還是分手的好。」

「沒別的理由了?」

「沒別的了。」

話雖這麼說,我還是要考慮一下她的處境,人們會誤會她的動機。「你總不能不顧外界的輿論吧。」我說。

「怎麼不能,」她回答說,「我已經這麼做過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忘了月亮寶石的事啦,布魯夫先生。在那件事上,我不是因為另有苦衷,不顧外界的輿論了嗎?」

她這番回答一時倒弄得我啞口無言。不過,在我們還沒回去之前,我還是極力勸她改變決定。可她卻依舊無動於衷。我只得惴惴不安地回倫敦去辦公了。

回到倫敦那天晚上,艾伯懷特老先生就來拜訪我了,我不由得大吃一驚。他告訴我說,就在當天,他兒子高弗利已經得知解約的事,而且已經表示同意了。

高弗利先生同意解約的動機,我倒一清二楚,就像他自己親口招認似的。他需要一大筆錢,而且是在一定的期限內需要這筆錢。雷茜爾的固定收入不能解決他的問題。

艾伯懷特老先生來找我,是想知道我能否解釋範林達小姐採取這一奇怪行動的原因。我當然不能遂他心願地把情況告訴他。他不久前跟兒子見了次面,心裡原來就憋了一肚子氣,知道了這件事後,格外氣惱。看他的臉色,聽他的話音,我相信他到布賴頓見到那幾位女士時,範林達小姐就會發現他是個很不好對付的人了。我一夜未睡好,決定第二天也去布賴頓,少不得幫助雷茜爾小姐一下。接下來的事,克拉克小姐已經說了,我只需再補充一點,範林達小姐在漢普斯特德(倫敦郊區。)我家過得很安寧。承她看得起我們,她在我家住得很久。我妻子和女兒都給她迷住了。後來她們就像老朋友似的分了手。

範林達小姐離開我家以後,大約過了一個星期或者十多天後,我的一個文書拿了一張名片對我通報說,樓下有位先生要找我談談。

我看了看名片,上面印著個外國名字,什麼名字我已記不清了。底下還有一行英文字,這我倒還記得一清二楚。

「茲經塞普蒂默斯·盧克先生介紹。」

文書見我驚奇,就告訴我說,來客膚色黝黑,看樣子像個印度人。我心裡想,這個陌生人要見我,想必是為了月亮寶石的事,於是立即決定見他。

我這位神秘的當事人一進來,我馬上知道眼前的就是那三個印度人中的一個,可能還是為首的。他雖然整整齊齊地穿著西裝,可是那黝黑的皮膚,彬彬有禮的舉止,都顯出他是個東方人。

這印度人拿出一個小包,包裡有一隻小盒子,上面鑲嵌著無數珠寶。

「我來是為了求您借我一些錢,先生,」他用非常流行的英語說道,「我留下這個做抵押,保證準時還錢。」

「盧克先生自己為什麼不借錢給您呢?」

「盧克先生說,他沒錢借給我,先生。」

要是月亮寶石在我手裡的話,這位東方先生準會一眼不眨地把我殺掉。不過他不像我們英國人,他彬彬有禮的,也很尊重我的時間。

「真對不起,讓您白跑一趟,」我說,「我向來不借錢給陌生人,而且借錢也向來不收您這樣的抵押品。」

印度人又鞠了個躬,站起身來。

「請允許我臨走前向您請教一個問題好嗎?」他說。

臨走前只問一個問題!據我的經驗,一般人要問五十個問題呢。

「假定您借給我錢了,先生,」他說,「我必須在多長時間內還清?」

「按我國的一般情況來說,」我回答說,「您得在一年內還清。」

印度人又向我鞠了一個躬,就突然輕聲地走出房間。

他無聲無息,像貓似的一眨眼就走了。待我驚魂甫定,我才得出了一個肯定的結論。

他的表情、聲音、舉止全都不可思議。儘管如此,他卻讓我趁機看到了他的內心深處。他一直無動於衷,直到我講到一般還債的期限,才有了興趣。我告訴他這話時,他才頭一回直愣愣地盯著我的臉看。因此我得出這麼一個結論——他問我最後一個問題,一定別有用心,聽到我的答覆,也就特別感興趣。

過後,我突然收到一封信,這信正好又是盧克先生寫給我的,他要求跟我會晤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