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故的約翰·範林達爵爺之表侄女克拉克小姐撰稿
一
多虧我親愛的父母(他倆已升入天堂)在我童年時代,教會我養成了做事有條有理的習慣。
在那段幸福的日子裡,他倆教導我,頭髮要保持整齊,臨睡前要仔細摺好衣服,放在床腳邊的一張椅子上。折衣服之前,我照例要先把當天的事全都記在我那本小日記本里。摺好衣服,我還照例要唱一遍《晚禱歌》。唱完《晚禱歌》,我就照例沉浸在童年時代的那種酣睡中。
近年來,我照舊折我的衣服,繼續寫我的日記。前一種習慣,讓我想起爸爸破產前我那段幸福的童年生活;後一種習慣,沒想到對我居然大有用處。靠了這,使我這個窮鬼能為表嬸孃家一位闊佬的怪念頭出力。我得以幫助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實在幸運。
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我那些姻親的訊息了。在我們一貧如洗、離群索居的時候,往往是沒人想到我們的。為
了節約開支,眼下我住在布列塔尼(法國西北部一半島。)的一個小鎮上。我總算收到一封從英國寄來這兒給我的信。原來是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忽然想到了我這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我這位富親戚(但願他在精神上也富有)竟毫不隱瞞地在信上說,他有求於我。他想重提那樁聳人聽聞的月亮寶石醜聞,要我幫他忙,把我在倫敦範林達夫人府第做客時的所見所聞都寫出來。他付我錢——帶著富人特有的那種粗率態度。我得重新揭開那些時間老人尚未治癒的傷疤——這樣做了以後,我還得忍受布萊克先生用支票來補償我所受的新的創傷。我生來意志薄弱,經過一番劇烈的思想鬥爭,基督徒那種惻隱之心,制服了我的自尊心,我收下了那張支票。
要是沒有那本日記本,我真不知道是否能老老實實地賺到這筆錢。我在親愛的範林達表嬸府第做客那段時間,沒有一件事能逃過我的眼睛。當時的所見所聞全都逐日地記下來了。這一切,包括最小的細節,都要在本文中予以敘述。你將發現,本文說的全是事實。布萊克先生收買了我的時間,可是,不管他出多大代價,也收買不了我的良心。
根據我日記上的記載,一八四八年七月三日,星期一,我偶然地路過範林達表嬸的公館。
看到百葉窗開著,我覺得該按禮節登門請個安。應聲開門的人告訴我說,表嬸和她女兒(我可不能把她叫做表妹)上星期剛從鄉下出來,今後打算長住倫敦。我馬上請那人代我傳話進去,詢問有沒有要我效勞的地方。
開門的人默默地聽了我的話,接著便把我撇在門廳裡,顧自進去了。她是一個名叫貝特里奇的缺德的老頭的女兒——我表嬸家對這號人實在太放任了。我坐在門廳裡等待著迴音——我的手提包裡經常放有幾本傳道書,我選了一本合適的,準備給開門的人。這本傳道書是專給年輕女子看的,談的是衣著奢華的罪惡問題。書名叫做《跟您談談您的帽帶》。
「夫人非常感謝您,她請您明天下午兩點鐘來吃便飯。」
我對她那種盛氣凌人的態度不作計較,向這個年輕的異教徒道了謝,並且用基督徒那種關心人的口吻對她說:「請你賞臉收下一本傳道書好嗎?」
她看了看書名,便把傳道書遞還給我,順手開啟了門。不管怎麼樣,我們總得傳播福音呀!等到門砰的一聲,把我關在門外,我就偷偷將那本傳道書塞進信箱。把書塞進去後,我才感到心安。
那天晚上,我們改制童裝母親協會的委員會要舉行會議。這個慈善團體的宗旨——所有正派人全都知道——就是把父親的褲子從當鋪裡搶救出來,立即按他們那些無辜孩子的身材改短。
我是該委員會的委員,我在這兒提上一筆,是因為我那位值得敬佩的朋友高弗利·艾伯懷特先生,也參加我們這項造福人類的工作。我原以為在委員會上我會見到他,還打算一見面就告訴他,親愛的範林達表嬸已經來到倫敦。可萬萬沒有料到,他居然沒有來。我因他沒來而感到驚奇時,委員會里的姐妹們全都放下手裡的活,抬眼問我有沒有聽到一件新聞。接著,她們就告訴了我這件事,也可以說,這件事是這個故事的開端。上星期五,兩位有身份的人——他們的社會地位並不相同——都遭到一次暗算,這事轟動了整個倫敦。兩人中,一位是家住蘭貝斯區的塞普蒂默斯·盧克先生。另一位就是高弗利·艾伯懷特先生。下面就是她們在那個星期一晚上講給我聽的事。
那天是一八四八年六月三十日,星期五。
在這令人難忘的一天的早上,我們這位傑出的高弗利先生,碰巧在倫巴第街(倫敦金融中心。)的一家銀行兌現一張支票。辦完事,他徑直朝大門走去。在門口,他碰到了一位先生——他根本不認識這個人——這位先生也正好在這時離開銀行。他們客客氣氣地互相謙讓了一番。高弗利先生先走出大門,他說了幾句客氣話,然後他們就在街上點頭告別。
粗心大意的人也許會認為這只是小事一樁。啊,年輕的朋友,罪人弟兄呀!讓我告訴你們吧,這種小事往往會惹出糟糕透頂的後果。這件事也是如此。讓我來告訴你們,那位客客氣氣的陌生人,就是家住蘭貝斯區的盧克先生。現在,我們先說說高弗利先生回到他基爾本家裡的情況。
他在門廳裡看到一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在等著他。男孩交給他一封信,是位老太太要他送來的。男孩說他不認識那位老太太,她也沒讓他等回信。高弗利先生讓男孩走後,就拆開信來看。信上邀他在一小時內去諾森伯蘭街的一戶人家。可他卻從未去過那兒。那兒有位老太太想要了解改制童裝母親協會的情況,她打算捐一大筆錢給這個協會。
對一般人來說,應邀去拜訪一個陌生人,事先也許會有所猶豫,可是,一個基督徒英雄去做善事時,是決不會猶猶豫豫的。高弗利先生立刻就動身到諾森伯蘭街的那戶人家去了。一個非常體面而體態略胖的男人應聲來開了門,然後帶他上樓,來到後樓的一間空房間裡。他一進房門,就發現兩件怪事,一是房間裡有一股麝香味兒,其次是桌上攤著一本用印度文寫的古代東方文稿。他正看著那本開啟的書,冷不防背後有人扼住了他的脖子。扼他脖子的是一條棕色的光胳臂。不消片刻,他的眼睛就給蒙上了,嘴也給堵住了,還不由自主地被兩個人摔倒在地上,第三個人把他渾身上下搜了個遍。那人默不作聲地搜完以後,這幾個看不見的歹徒不知用什麼話交談了幾句,話音明顯帶有既失望又憤怒的神氣。突然,他又被按倒在一張椅子上,手腳全給捆在了上面。接著他們就把他一個人撇在房間裡走了。
過了一會,他聽到有女人衣服的窸窣聲,還有一個男人上樓來的腳步聲。高弗利先生覺得有個好人的手指,在解開他眼睛上的綁帶,掏出堵在他嘴裡的東西。「這是怎麼回事?」他對兩個體面的陌生人問道。那兩人朝他看看,說道:「我們正要問你呢。」接著他們就作了一番解釋。
原來這是房東夫婦倆,他們把一套房子租給了一位非常體面的先生,就是剛才高弗利先生敲門時應聲來開門的人。這位先生預付了一個星期的房租,說是他的朋友、三個高貴的東方人要租住這套房間。出事這天一大早,就有兩個陌生東方人,在他們的這位英國朋友陪同下,來到這兒。高弗利先生到來前不超過十分鐘,來了第三個外國人。後來,房東夫婦倆看到那三個外國人跟他們的英國朋友一齊出去了,他們才想起還沒見到來訪的客人出去呢。他們感到奇怪,就上來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房東夫婦的解釋到此結束。
他們在房間裡查了查,發現高弗利先生的東西一點也沒有損失。
現在,我們暫且撇下高弗利先生,讓他在諾森伯蘭街還還神,得先說說盧克先生的遭遇,這是當天下午的事。
盧克先生離開銀行回到家裡,發現有封信在等著他,這信是一個小男孩送來的。信的筆跡他不認識,不過寫信人倒是他的一位老主顧。寫信人要盧先生馬上去阿弗雷德廣場他的寓所去談筆生意。這是位熱愛收藏古代珍寶的先生,多年來一直是盧克先生的老主顧。盧克先生僱了輛馬車,立刻動身到那位富有的主顧家裡去了。
剛才高弗利先生在諾森伯蘭街的遭遇,現在盧克先生在阿弗雷德廣場同樣碰上了。也是一位體面的男人應聲來開了門,也是一份古代東方文稿攤在桌上,他也給摔倒在地,渾身上下搜了個遍。他也是由疑心出了什麼事的房東鬆了綁。剛才那個房東給高弗利先生作了一番解釋,如今阿弗雷德廣場的房東,給盧克先生也作了同樣的一番解釋。兩者所不同的是,盧克先生的東西從地上拾起時,他的手錶和錢包原封未動,只是有一張單據不見了。這單據是那天盧克先生把一顆貴重的寶石存進銀行後,銀行開具的一張收據。歹徒們拿了這張收據可全無用處,因為只有物主才能從銀行裡取走這顆寶石。盧克先生剛還過氣來,馬上就趕往銀行,盼望歹徒們也會去那兒。可是他們一直沒有露面。
這兩樁案子都向警局報了案。警方認為這案子是有預謀的。而且也說明竊賊們得到的情報不確切。他們顯然拿不準是盧克先生親自把寶石存進銀行的呢,還是請別人代勞的。高弗利先生所以被他們盯上,是因為他們看到他跟盧克先生談過話。
星期二,我準時前去吃午飯。親愛的範林達表嬸跟往常一樣親切地接待了我。但我很快發現其中有些蹊蹺。她時刻擔心地打量著女兒。以前我看到雷茜爾,沒一次不納悶,門第這麼高貴的父母,怎麼會生出這樣一個模樣猥瑣的女兒。這一回,我見了她不僅大失所望,而且還大吃一驚。她的談吐和舉止根本不像個小姐,絲毫不加檢點。她當時正非常興奮。剛吃完飯,她就說:「我到書房去了,媽媽,不過要是高弗利來了,你得告訴我一聲。我正盼望多聽到一些他遇險的訊息哩。」她在她母親額上吻了吻,對我漫不經心地說了句「再見,克拉克」。她這副傲慢無理的樣子,倒並沒有使我生氣。我只不過暗暗記在心裡,打算以後為她多做祈禱罷了。
等到只剩下我們倆,表嬸就對我講了有關印度寶石的那個可怕故事。這件事我就不需在這兒重複了。她要想不告訴我也沒用,這件事早已鬧得人人皆知了。
有些人聽到我眼下聽到的情況,也許會大吃一驚。可我從小就認識雷茜爾,不管表嬸對我說些什麼,我早就心中有數,即使這事愈鬧愈糟,到最後鬧出人命,我也還是說,這是必然的結果!呵,哎呀呀!這是必然的結果啊!這隻有請牧師才能解決!範林達夫人卻認為這應該請教醫生。
「醫生給雷茜爾介紹了不少運動和娛樂。」範林達夫人說。
「啊,這全是異教徒的鬼話!」我心裡暗自嘀咕。
表嬸接著說:「可是高弗利遇上的這樁怪事,竟弄得雷茜爾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她硬要我寫信給我侄兒高弗利,邀他來這兒。她雖然根本不認識盧克先生,可是居然對他也產生了興趣。」
「親愛的表嬸,您比我深諳世情,」我謙虛地說,「不過,雷茜爾這麼做,總該有個原因吧。她有一個見不得人的秘密一直瞞著您。最近發生的這兩件事,也許會洩漏她的秘密吧?」
「洩漏秘密?」表嬸重複了一句,「盧克洩漏?還是我的侄兒洩漏?」
就在這時,僕人開啟了門,通報說高弗利·艾伯懷特先生來了。
二
「去範林達小姐那兒通報一聲,」表嬸對僕人吩咐說,「說艾伯懷特先生來了。」
我們兩人都向他問了好。
「我有什麼事值得你們大家這樣關懷的?」他無限溫柔地大聲說,「我只是被錯認為另一個人,讓人矇住眼睛,扼住脖子,摔在地上罷了。事情也許還會更糟!說不定我會被暗殺,或者遭搶劫!對我來說,我本不願把這次遇險的事聲張出來。可是盧克先生卻把他受害的事公開了,結果弄得我受害的事也人人皆知。我成了報紙的搖錢樹啦。這事讓人討厭透了。親愛的雷茜爾好嗎?她過得快活嗎?我倒真想聽聽她的情況!克拉克小姐,真抱歉,我把委員會的工作給耽誤了,跟親愛的太太小姐們也疏遠了。我想在下星期到改制童裝母親協會看看。你們手頭的褲子多嗎?」
他那動人的微笑,加上溫柔的聲音,更使他問的這個有趣的工作問題,平添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魅力。說實話,我們手頭的褲子簡直是太多了。我們幾乎要讓那些褲子累壞了。我正想這麼說,雷茜爾小姐來了。
「看見你真高興,高弗利,」她對他說(遺憾的是,她說話時那副神氣,就像是年輕小夥子之間的攀談),「我真希望你把盧克先生也帶來。你和他是全倫敦最讓人感興趣的人物了。趕快把那件事從頭到尾細細講給我聽吧。我知道,報紙上把有些事給漏掉了。」
就連可敬的高弗利先生,也有我們從亞當身上繼承下來的那種墮落本性。看到他雙手握住雷茜爾的一隻手,還把它輕輕按在自己左邊的胸口,我真感到不順眼。
「最最親愛的雷茜爾,」他說,用的是剛才講到褲子時使我不勝激動的同樣聲調,「報上把一切全告訴你了,我還說不了報紙那麼詳細呢。」
「你不願談在諾森伯蘭遇險的事,一定有某種隱衷,這我倒想知道。」雷茜爾說,「我有不少問題要直截了當地問你,希望你也能直截了當地回答我。」
她把他拉到視窗的一張椅子跟前,陽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我看了看錶嬸,她坐在那兒一動不動。這時,雷茜爾就開始向他提出了一連串問題。
「設圈套害你的那三個人,真的就是後來設圈套害盧克先生的那三個人嗎?」
「這毫無疑問,我親愛的雷茜爾。」
「是不是有人認為,這三個人就是來過我家鄉下公館的那三個印度人?」
「有人是這麼想。」
「我想知道一些盧克先生的情況,高弗利。」
「我對他一點不瞭解。」
「你在銀行裡偶然碰見他以前,從沒見過他?」
「從沒見過。」
「盧克先生從銀行裡拿出的一張收據給搶走了——是嗎?那是張什麼收據呀?」
「那是張寄存一顆貴重寶石的收據。」
「報上是這麼說的。銀行出的那張收據上,一定提到那是顆什麼寶石吧?」
「銀行出的收據根本沒提到是什麼寶石,雷茜爾。只說這是一顆屬於盧克先生的貴重寶石。就這麼個格式。我知道的就這麼些。」
「我們家的一些私事,好像也上了報紙了。」雷茜爾接著說,「而且有人認為,我們約克郡公館裡出的事,跟倫敦這兒出的事有關係,是嗎?」
「我看有人是有這種看法。」
「有人說,害你和盧克先生的那三個不明身份的人,就是那三個印度人,還說那顆貴重的寶石……」
說到這兒她住了口,她的臉色變得那麼蒼白,我們都以為她要暈過去了。表嬸要她別再說下去了,可是她還是向高弗利先生回過頭來,繼續把話問完。
「我剛才問了你一些別人說的話。老實告訴我,高弗利,真的有人說盧克先生那顆貴重寶石,就是月亮寶石?」
她嘴裡剛說出那顆印度鑽石的名字,我就看到我這位可敬的朋友有了變化。他的臉色沉下來了,義憤填膺地作了回答。
「他們是這麼說的,」他回答說,「有人責備盧克先生,說他撒謊。他公開宣告,出這事以前,他甚至從沒聽說過月亮寶石這個名字。可是那班壞蛋卻說:‘我們不信他的。他不說實話是有原因的。’可恥!真可恥!」
他說話時,雷茜爾一直詫異地注視著他。他剛一說完,她就說:
「按說,盧克先生只是偶然地和你見過一面罷了,可你卻這麼熱情地護著他,高弗利。」
我那位天資聰明的朋友回答說:「但願我能這樣熱情地護著一切受壓迫的人,雷茜爾。」
他說話的那種聲調,簡直能使一塊頑石聽了也軟化,誰知雷茜爾卻只是衝著他嘿嘿冷笑。
「你那副慈悲心腸,還是留給你那些婦女委員會吧,高弗利。我敢說,我已經看出你不願談這件事的真正原因了。出了一件不幸的意外,在人們心目中,就把你和盧克先生聯在一起了。你剛才對我說人家誹謗他,那末人家誹謗你什麼呢?」
高弗利先生——一向是個以德報怨的人——竭力不想說出會傷害她的話來。
「別問我了!」他說,「還是隻當沒這回事的好,雷茜爾。」
「我要聽!」她氣勢洶洶地叫了一聲。
高弗利先生那對漂亮的眼睛中噙著淚水。「要是你非知道不可,雷茜爾,那我說就是了——他們誹謗說,月亮寶石是抵押給盧克先生的,還說我就是抵押月亮寶石的人。」
她大叫一聲,跳了起來。我真以為她瘋了呢。
「別跟我說話!別碰我!」她大聲嚷著,一面直往後退,避開我們,「這全是我的錯!這件事我應該出來糾正。我已經犧牲了自己——我願意這麼做,我就有權這麼做。不過讓一個無辜的人給毀了,這我可受不了!」
表嬸突然有氣無力地叫了我一聲。「快!」她指著一隻小瓶子,低聲說道,「倒六滴在水裡。別讓雷茜爾看見。」我把藥遞給了她。高弗利在房間的另一頭,正白費力氣地竭力安慰雷茜爾,無意中竟幫了我的忙。我看到我表嬸的臉色發青。她看到我驚慌失措的樣子,連忙說:「別讓雷茜爾看見。服下這幾滴藥,不消兩分鐘就會恢復正常的。」
這時,雷茜爾小姐正在大嚷大叫著:「我一定要制止住這種誹謗!我知道是誰偷了月亮寶石。我知道高弗利·艾伯懷特是清白無辜的。帶我到地方官那兒去。我要宣誓作證!」
「像這樣的案子,你千萬不要公開出面,」高弗利先生說,「你得為你的名聲著想。」
「我的名聲!」她噗地笑了出來,「嘿,人家把我也告在內了。英國最有能耐的探長公開說,我偷了自己的鑽石去還私債!」她太激動了,根本沒有發現她母親的臉色有變,「高弗利,要是你不肯帶我去地方官那兒,那你就登報宣告自己是冤枉的吧,我來簽字作證。如果你不想這樣做,那我就自己寫了去登報——我還要親自上街把這事大聲說出來!」
這不是良心話——這是瘋話。好心的高弗利先生只好拿了張紙,寫下她要他寫的話,才算把她穩住。她瘋也似的在那張紙上迅速簽了名。「拿到各處去給人看吧,不用考慮我,」她說,「高弗利,恐怕我一直來虧待你了。你比我心目中想象的還要好。你有空就常來吧,我要儘量彌補過去虧待你的過失。」
她伸出一隻手給他。他得意忘形地吻了吻她的手,還輕聲柔氣地說:「要是你答應不再提這件惱人的事,我就來,親愛的。」
這時臨街的大門響起一陣擂門聲,我們不由得吃了一驚。我探頭朝外一看,只見門外有輛馬車,車內坐著三個奇裝異服的女人。
雷茜爾穿過房間,走到母親跟前。
「她們來接我去看花展了,」她說,「媽媽,臨走前我要問你一句話,我沒惹你生氣吧?」
那幾滴藥已經見了效,表嬸臉上的青色已經消退。「沒有,寶貝,」表嬸說道,「去好好玩玩吧。」
女兒吻了吻她的母親。她走近房門口時,心情突然有變——她哭了。我真為那誤入歧途的可憐姑娘感到痛心啊。
我回到表嬸的椅子跟前,只見親愛的高弗利先生一手拿著那篇無罪宣告,一手拿著一盒火柴。
「親愛的姨媽,請你讓雷茜爾以為我已接受她寬宏大量的自我犧牲!讓我當你的面把這燒掉吧!」說完他擦亮一根火柴,燒掉了那張紙,「瞧!成了一小堆無害的紙灰了!親愛的雷茜爾決不會知道我們這麼做的!」
他看著我們,動人地一笑。我深深感動得說不出話來。我閉上眼睛,把他的一隻手放到自己的唇邊。待我再睜開眼睛時,就像從天堂重又落到人間——房間裡除了表嬸,已不見別的人。他已經走了。
看到房間裡只有我和範林達夫人,我自然也就把話題轉到她的健康上面。
「德羅西拉,」她叫著我的名字說,「你提到的是件非常讓人苦惱的事。這是個秘密,只有我姐姐艾伯懷特太太和我的律師布魯夫先生知道。再陪我坐個把小時吧,我有一些話要告訴你。你要是願意幫我忙,我有件事要求你。」
我說我極想為她效勞。
「你等在這兒吧,」她接著說,「到五點鐘,布魯夫先生就會來了。待我籤遺囑的時候,德羅西拉,你可以做個見證人。」
她的遺囑!我想到了那幾滴藥,想到了剛才看到的她那發青的臉色。表嬸的秘密也就不再是個秘密了。
三
我絲毫不露口風,暗示我已經猜到這件不幸的事。我只是等待著,準備不管有多辛苦,都將為她竭力效勞。
「前一陣子,我病得很厲害,可我自己一點也不知道。」表嬸開始說。
「噢,親愛的,」我傷心地說,「噢!」
「兩年多來,我一直生著一種特殊的心臟病,這病毫無驚人症狀,可逐漸把我的身體給搞垮了,已經沒藥可救了。我也許還能活幾個月,也許說死就死了。因此我得儘量把一些俗事安排停當。我不想讓雷茜爾知道這件事,要不她會以為我是因為那顆鑽石才急壞身體的。我相信你一定會替我保守這秘密的。德羅西拉——因為我相信,我在你臉上看到了你流露出真正的悲痛。」
悲痛!表嬸做夢也沒想到,我聽她講完那件傷心的事,心裡有多感激。我眼前現擺著一條行善的路!這兒就有一位危在旦夕來不及懺悔的親人!我一想到我有不少當牧師的朋友,心裡就有說不出的高興。我摟住表嬸,熱情洋溢地對她說:「啊,親愛的!在我們永別之前,我真想為您做件好事。」接著我提出了三位可敬的朋友供她選擇。這三人全都住在她家附近,一天到晚地做善事。唉,誰知結果真叫人掃興,可憐的範林達夫人頓時滿臉驚慌,推說她身子太弱,見不得陌生人。我也就讓步了——當然這只是暫時的。我的豐富經驗告訴我,現在得改用我的傳道書了。我有不少這樣的書,全都適用眼前的情況,對錶嬸都有作好準備、增強勇氣的功效。「親愛的,我去拿幾本我的勸善書來給您,重要的地方我都用鉛筆打上記號,您看看好嗎?」就連這麼一個極平常的建議,彷彿都驚動了表嬸似的。她神色緊張地說:「為了讓你滿意,德羅西拉,凡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依你。」事不宜遲。要是我現在趕回家去,拿了第一套叢書(大約十二本)再趕回來,還能趕上和律師見面哩。
每當為我自己辦事時,我都將就著乘坐公共馬車,可是這一回,我卻毫不猶豫地租了輛出租馬車。我坐車回到家裡,急忙挑了第一套叢書,做上了記號,手提包裡裝了十二本書,乘車匆匆趕回蒙太古廣場。
應聲來開門的僕人告訴我說,醫生來了,現在還跟範林達夫人待在房裡。律師布魯夫先生正在書房裡等著。我也給領到書房裡等候。
布魯夫先生看到我,顯得有點吃驚。他是範林達夫人家的家庭律師,我們以前曾在這個家裡見過面。可惜啊,這人忙於為塵世俗事服務,幹得人也老了,頭髮也白了,他不僅敢於看小說(當時宗教界把小說看成是罪惡的東西。),還敢把宗教書籍撕掉哩。
「你上這兒來住嗎,克拉克小姐?」他看看我的手提包問道。
「剛才我表嬸對我說,她要籤遺囑了,」我回答說,「她要我在這兒當個見證人。」
「嗯,克拉克小姐,你可以做見證人。你已經超過二十一歲了,再說你跟範林達夫人的遺囑沒有一點利害關係。」
跟範林達夫人的遺囑沒有一點利害關係。哦,我聽到這話心裡多感激啊!要是我這位闊表嬸想到我這個窮鬼——要是遺囑中有我的名字,還分給我一小筆遺產——那我的仇人就會疑心我為什麼要在手提包裡裝滿書,為什麼要花錢僱馬車了。現在,沒有人可懷疑我的所作所為。這就更好了。
聽到布魯夫先生的聲音,我才如夢方醒。
「呃,克拉克小姐,慈善界方面最近有什麼訊息?你那位朋友高弗利先生近況怎麼樣?在我們俱樂部裡,人們都在談論這位大善人的一樁好事呢!」
這傢伙剛才說我已過二十一歲,還說我跟表嬸的遺囑沒有一點利害關係,說話的那種口氣我也就算了,可是一聽到他用這種語氣說到親愛的高弗利先生,這我就受不了啦。
「我雖然沒有資格加入俱樂部,先生,不過我知道你提到的那件事,完全是一派謊言。」
「是啊,是啊,克拉克小姐,你相信你那位朋友,這是很自然的。不過高弗利先生會發現,世人不會都像慈善婦女委員會的人那樣,很容易相信他的話。實際情況對他是很不利的。鑽石丟失時,他就在那個公館裡。後來他又是第一個來倫敦的人。照最近發生的事來看,小姐,情況可對他不利呢。」
我本該趁他還沒往下扯,就告訴他說,他錯了。可是,想聽他說下去的誘惑太大了,於是就裝出毫不知情的模樣,問他「最近發生的事」是什麼。
「我說的就是那三個印度人的事。那三個印度人出獄後,就到倫敦來找盧克先生了。盧克先生覺得把一件‘價值連城的寶貝’放在家裡不安全,就把它存到了銀行的保險庫裡。他真是絕頂聰明,可是那三個印度人也跟他一樣聰明。他們懷疑那件‘價值連城的寶貝’已經轉移了地方,於是他們要弄清事情的真相。他們搶的是誰?搜的又是誰?不止是盧克先生一個人,還有高弗利·艾伯懷特先生。什麼原因呢?據艾伯懷特先生解釋說,因為那天早上,他們碰巧看到了他跟盧克先生說話。真是胡說。跟盧克先生說過話的還有六個別的人。他們為什麼沒有人被人跟蹤到家裡呀!不,不!事情很明顯,艾伯懷特先生跟盧克先生一樣,跟那件‘寶貝’有著私下的利害關係。那三個印度人拿不準,那顆寶石到底在誰的手裡,只好把他們兩人都搜查一遍。大夥都是這麼說的,克拉克小姐。」
在我用事實駁倒他之前,我忍不住想引他再說出一些話來。
「我不想跟你這樣一位聰明的律師辯論,」我說,「可是偵查此案的倫敦名探長,只懷疑範林達小姐一個人呀。」
「那位探長要是像我一樣瞭解雷茜爾的性格,那他就會懷疑到公館裡的其他人,而決不會懷疑到她了。我承認她有不對的地方,但她絕頂忠實,心地高尚,而且慷慨大方。雖然我是個律師,可是我相信雷茜爾用名譽擔保的話,勝過世界上最明顯的證據!」
「那就讓我來告訴你吧,布魯夫先生,兩個小時以前,高弗利先生就在這屋子裡。當時雷茜爾小姐親口宣告說,高弗利先生在月亮寶石這件事情上,是完全清白的呢。」
眼看布魯夫先生聽了我這幾句輕鬆平常的話,竟慌了神,我不由得洋洋自得起來。
「如果雷茜爾證明他是清白的,克拉克小姐,我相信他確是清白的。」他終於說道,「我也跟別的人一樣,讓表面現象給矇蔽了。」
說完這話,他轉過身子不再朝著我,開始在房間裡來去走動起來。他不知怎麼辦才好。「這事真怪!」他走到視窗,站在那兒,我聽到他自言自語地說,「這不僅說不通,而且也實在猜不透啊。」
我在他的話中,又發現了可以和他抬槓的空子,便又忍不住對這作了回答。
「對不起,」我對這位猜不透的布魯夫先生說,「有一點倒確實值得猜上一猜,這點我們都還沒想到呢。請允許我給你提醒,鑽石丟失時,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不也在那公館裡嗎?」
這位老律師離開視窗,在我對面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目不轉睛地朝我打量著,一臉奸詐的冷笑。
「照我看來,克拉克小姐,你可不太適合當個律師,」他說,「你知道,布萊克先生是我特別喜歡的人。好吧——就算是布萊克先生吧。照他的性格來看,我們可以說,他有可能偷月亮寶石。問題只是,他這樣做對他有什麼好處呢。」
「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欠了不少債呢。」我說。
「一點沒錯,可是照你那套說法,有兩點說不通的地方,克拉克小姐。我給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代理一切事務。我也可以告訴你,他的債主全知道他的父親是個財主,都願意等他以後還錢。這是第一點說不通的地方。第二點還要說不通。那顆該死的鑽石在公館裡丟失以前,雷茜爾小姐就準備嫁給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了。他眼下的情況是這樣的,克拉克小姐,他的債主願意等他以後還錢,而且又有希望跟一個有大筆財產繼承的女人結婚。就算把他看成是個壞蛋,可是請你告訴我,他幹嗎還要偷月亮寶石呢?」
「人心難測啊。」我輕聲地說。
「好吧,就算他偷了那鑽石。可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他幹嗎還要在全公館裡衝在最前面,千方百計想找回那顆鑽石呢?不,不,克拉克小姐!這件案子的案情太複雜了。雷茜爾本人無疑是清白的,同樣,艾伯懷特先生的清白也是肯定的,至於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顯然也是清白的。一方面,這一切我們全都清楚,而另一方面,我們也知道有人把月亮寶石帶到了倫敦,目前它正在盧克先生手中。這件案子可把我難住了,把你也難住了,把所有人都難住了。」
不,沒有把所有人都難住,剋夫探長就沒給難住。我正想提到這一點,僕人進來通報說表嬸正等著接見我們。
這一來,我們就沒有再討論下去了。
布魯夫先生收拾起檔案,我拿了那一手提包勸善書。我們一路默不作聲地前往範林達夫人的房間。
請允許我在這兒插上一筆。當我跟布魯夫先生在書房裡談論時,我那墮落的本性在我身上佔了上風。現在我坦白地承認了這一點,作了懺悔,我才戰勝了我那墮落的本性。良知重新佔了上風,精神領域再一次地澄清了。親愛的朋友,我們可以接著再往下談了。
四
沒想到籤遺囑的事竟比我原先想的簡單得多。照我看來,這是倉促從事,草草收場,很不合適。男僕塞繆爾給找來做了第二見證人。還不到兩分鐘,一切便結束了。
布魯夫先生收起遺囑,接著便朝我看看,顯然他不知道我是否會讓他留下單獨跟表嬸在一起。我可是有件善事要做,手裡還拿著一手提包勸善書呢。他要想朝我這麼看一看,就想支開我,那還是去看看聖保羅大教堂(倫敦的大教堂之一,建於17世紀。),支開它吧。我不否認,他立刻就看清了我的心思,於是便悻悻地走了,留下我一人在這兒稱王稱霸。
他一走,表嬸就在沙發上躺下了。她面有窘色地講起了遺囑的事:「希望你別以為我把你給忘了,德羅西拉。我是要把給你的一小份遺產親手交給你,親愛的。」
這真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當場抓住了這個機會,立刻開啟手提包,將最上面的一本書取了出來。這是本第二十五版無名氏名著:《家中魔鬼》。這本書上說,到處都有魔鬼埋伏著等候我們。書中有這樣一些章節,例如,《發刷裡的魔鬼》,《鏡子後面的魔鬼》,《茶桌下面的魔鬼》——以及諸如此類的章節。
「親愛的表嬸,你只要能仔細看看這本勸善書——您就給了我所要求的一切了。」說著,我就把書翻到我做了記號的一節,遞給她。這一節的題目是《沙發墊子裡的魔鬼》。
可憐的範林達夫人正躺在沙發墊子上。她馬上就把書還給了我,臉色更加難看地說,這本書她眼下不能看,因為醫生只准她看點輕鬆愉快的書。
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暫時再次讓步了。
「過上一兩個小時,您就會覺得健康些了,親愛的,」我說,「您讓我留下這本書好嗎,表嬸?」
我偷偷把書塞在沙發墊子下面,一半藏在裡面,一半露在外面,就在她的手帕和嗅鹽瓶旁邊。每次只要她一伸手去拿手帕或嗅鹽瓶,就會碰到這本書;這本書遲早(誰知道是幾時呢)會感動她的。我正打算離去,腦子裡突然出現一個新念頭。「哦!我拿朵花可以嗎?」我望著視窗說道,那兒擺滿了範林達夫人心愛的鮮花。這樣一來,我就堂而皇之地走到視窗。我沒有拿花,而是又從手提包取出一本書放上。接著我又想出了一條妙計。「幹嗎不在這可憐人進出的每個房間裡都如法炮製一下呢?」我立刻跟她說了一聲再見,便偷偷溜進書房,在書桌上放了兩本。在早餐室裡,我放了一本在金絲雀籠邊,我知道範林達夫人喜歡金絲雀,親自給它餵食。在小客廳裡,在鋼琴上表嬸喜愛的樂譜中,我也夾進了幾本書。就這樣,我把帶來的勸善書全都留在了公館的幾個房間裡,連浴室裡也放了。我悄悄溜出公館,拿了只空手提包,走到街上,那種盡了職責的愉快心情,真非筆墨所能形容。哦,我那些追名逐利的世俗朋友啊!只要你們行善修好,要想獲得幸福是多麼容易啊!那天晚上,我摺疊衣服時,心情感到十分輕鬆,禁不住唱了一首晚禱歌。我又活像一個孩子啦!
我就這樣度過了那個極其快樂的晚上。第二天早上起身時,我心裡感到自己多年輕啊!
將近午飯時分,我戴上無邊帽,準備去蒙太古廣場——倒不是為了去叨擾頓飯,而是到時候準能見上親愛的表嬸罷了。我正準備出門,使女在門口探頭進來說:「範林達夫人的聽差要見克拉克小姐。」
來人就是那個年輕聽差塞繆爾,這人我一向認為可以勸他信教。他胳臂窩下夾了一大包東西:「我家夫人叫我代她向您問好,小姐。夫人要我轉告您,這裡面有她的一封信。」他看上去像是想趕快溜走,可是我攔住他,問了他幾個問題:「要是我上門去拜訪,能見表嬸嗎?」「見不到,她跟雷茜爾小姐和艾伯懷特先生一起出去兜風了。」我心裡覺得好生奇怪,現擺著有這麼多善事要做,艾伯懷特先生竟然還出去兜風。我在門口再次攔住了塞繆爾,又問了他一些事。雷茜爾小姐今晚要去參加一個舞會,艾伯懷特先生陪她一起去。明天有個早晨音樂會,塞繆爾奉命前往訂座,其中也包括了艾伯懷特先生的座位,他得趕緊跑去辦這件事。
那天晚上,我們委員會要舉行一次專門會議,打算向高弗利先生討教和求助。我們這個婦女會因源源而來的褲子忙得不可開交了,他不來支援我們,幫我們解決問題,而是去參加舞會!原定第二天上午還要舉行另一個重要會議,他身為團體的首腦人物,不僅不出席,還去參加早晨音樂會!這算什麼意思?天哪!這是說我們的基督徒英雄,要以新的面目出現在我們面前了。
不過,還是讓我們言歸正傳吧。那個聽差一走,房中留我一人,不用說,我就開啟了那包東西——我看到的是什麼呢?我前一天留在他們公館裡的那十二本書,按照醫生的吩咐,全都給我退回來了!
現在該怎麼辦?好在我訓練有素,從不會有一刻猶豫。真正的基督教徒是決不會後退屈服的。當我們需要完成我們的使命時,什麼也影響不了我們。傳道的結果也許會引起暴動,傳道的結果也許會引起戰爭,可我們還是繼續我們的工作。我們是不能喻之以理的,我們也是不怕別人嘲笑的。
在對待誤入歧途的表嬸這件事情上,下一步該怎麼辦,我心裡可非常清楚。下一步就是——用抄上字句的小字條來對她傳播福音。換句話說,就是從書裡摘錄幾句,分頭由幾個人抄下來,當作信送給表嬸,或者郵寄給她,或者用上一天的老辦法,散放在她家四處。對信他們是不會引起懷疑的。我親自寫了幾封。「親愛的表嬸,請您仔細看看下面這幾行文字好嗎?」另外幾封由改制童裝母親協會的姐妹們替我代寫。「親愛的夫人,請原諒一個忠實的朋友對您的關心。」不到傍晚,我已經給我的表嬸準備好十二封信,以代替那十二本書。六封,我從郵局寄出;六封,我放進口袋,準備第二天親自送到她公館去。
兩點剛過,我又來到範林達夫人的公館門口。
頭天晚上,表嬸一夜沒睡好,這時正想睡一會兒。我說我在書房裡等她。公館裡一片寂靜,我敢肯定,雷茜爾和她的遊伴(天哪,高弗利先生居然也在其中)全都在音樂會上,於是我熱情地全心全意幹起善事來。我留了兩封信在底層——一封留在書房,一封留在早餐室——然後就輕手輕腳地上了樓,把信放在客廳的地上。
我剛走進前房,就聽到臨街的大門上有人在敲打。我心裡想,這不要緊,表嬸身體不好,不會放客人進來的。不料事情出乎意料,讓我大吃一驚,我聽到塞繆爾在樓下說:「請上樓,先生。」接著,我便聽見了一個男人的腳步聲。是什麼人呢?我馬上就想到了答案,除了醫生,還會有誰呢?
照理我該在書房裡等著,可我不想讓醫生髮現我待在客廳裡,於是我就偷偷溜進一間小後房,放下門簾,遮住那開著的房門。我只要在那兒待上一兩分鐘,醫生就會被領到病人的房間裡去。
我等了不止一兩分鐘,只聽見那位客人一直在走來走去,自言自語。我甚至覺得我熟悉這人的聲音。莫非我聽錯了?我把沉甸甸的門簾掀開一條縫,傾聽著。
我聽到的是:「我今天就辦!」而說這話的人,原來是高弗利·艾伯懷特。
五
我的手從門簾上放了下來。可是別以為我心裡最先
想到的是我這尷尬透頂的處境;我對高弗利先生兄妹般的關心是如此深厚,以至我想到的只是他剛才說出的那句話,他今天就辦。辦什麼,啊,他要辦什麼呀?他要叛教嗎?他要跟我們改制童裝母親協會斷絕往來嗎?難道我們在委員會的辦公室裡,再也看不到他那天使般迷人的微笑了?我正打算從藏身的地方出來,衝到他面前去,突然聽到房間裡有了另一個聲音。這是雷茜爾·範林達的聲音!
「你怎麼上這兒來了,高弗利?」她問道,「你為什麼不到樓下書房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