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故事

他柔聲地笑了笑,回答說:「克拉克小姐在書房裡。」

剛才我還熱得像火燒,這會兒,我竟渾身冰涼了。聽了這話以後再露臉,是不可能了,要後退——除非退進火爐——也無處可退。大難臨頭了。我悄悄把門簾掀開一點,正好既看得見,又聽得見。然後我以初期的基督徒的精神(指古羅馬時,基督徒曾受羅馬帝王的迫害,受獸噬等酷刑。),準備迎接磨難。

「呃。」雷茜爾說,「你跟他們怎麼說的?」

「我說範林達夫人今天身體欠安。又說你不願撇下她去參加音樂會。」

「你看病情嚴重嗎,高弗利?」

「決不是那樣!我敢肯定。用不了幾天,又會完全復元的。」

「我也這樣想。不過開頭我有點害怕。呃,你本該去參加音樂會的。你為什麼要錯過這場音樂會呢?」

「別提這個了,雷茜爾。只要你知道我在這兒跟你一起有多快樂就行了!」

看到他臉上那種傷感的表情,我感到一陣噁心,以前我看見他在埃克塞特會堂(位於倫敦斯特蘭德大街,常作宗教和慈善事業集會的場所。)講壇上這同樣的嘴臉,還給他迷住了呢。

「難道你忘了在鄉下你跟我說時,我們彼此說定的話,高弗利?我們當時說定只做表兄妹的呀。」

「每當我看到你,或者想到你的時候,我就要破壞說定的話了。哦,雷茜爾!那天你多好啊!你對我說,你更看得起我了!聽了這句動聽的話,我就產生了希望,難道我這是瘋了?我夢想將來有一天你會對我軟下心來。莫非我這也是瘋了?要是我真的瘋了,千萬別對我說破!讓我去做白日夢吧,親愛的!」

他的聲音顫抖著,還把白手帕按在自己的眼睛上。又是埃克塞特會堂的那一套!

就連她那副鐵石心腸也有所感動了。我聽到她接下來說的那句話,就有著一種關切的語氣。

「你真的那麼喜歡我嗎,高弗利?」

「當然囉!我對生活中的一切都已失去興趣了,只有對你一個人感興趣。我的那些慈善事業,對我來說簡直是些無法忍受的累贅。現在我一看到婦女委員會,就恨不得自己逃到天涯海角才好!」

這種無情無義的話,真是生平第一次聽到!我想到改制童裝母親協會,我想到其他團體,為數太多了,不勝列舉;這些團體全把他當成臺柱一樣依靠著。

「你已經坦白了,」雷茜爾說,「要是我也坦白了,不知道你聽了後,能不能治好你對我的這份痴情?」

他吃了一驚,以為她要把月亮寶石的秘密說出來了。我心裡也這麼想。

「看看我,你會認為我是世上最不幸的姑娘嗎?」她接著往下說,「可這是真的,高弗利。我自甘身敗名裂地生活著——這就是我目前過的日子。」

「親愛的雷茜爾!你決沒有理由說這樣的話。親愛的,你的那些真誠的朋友們,並沒有因為你的保持沉默而看輕你。」

「你說的是月亮寶石那件事嗎,高弗利?」

「我的確認為你說的是……」

「我說的根本不是這種事。寶石的事要是有一天真相大白的話,人們就會清楚,我只是保守一個令人傷心的秘密罷了,我從沒做出丟人的事。你誤解我了,高弗利。假如你愛的是另外一個女人呢?」

「嗯?」

「假定你發現那女人不值得你愛呢?假定你一想到要跟這樣一個女人結婚,就羞得滿臉通紅呢?假定說盡管這樣,你心裡還是對她念念不忘呢?啊,我要怎樣說,才能叫男人懂得我這種又驚又喜的心情啊!這是我的命根子,高弗利,但也是害死我的毒藥——兩者合一!走吧!照現在這樣說下去,我準會發瘋的。不過你得記住!他不知道——他永遠也不會知道。而我,永遠永遠也不會再見他了。別問我他的名字!天哪,你走吧!」

她的頭倒在墊子上,放聲大哭起來。我突然看到高弗利先生在她的腳跟前跪了下來——雙膝跪下,還伸出胳臂去摟住她的腰,我不禁嚇壞了。

「好人兒啊!」他只說了這幾個字,可這幾個字充滿了奔放的感情,他就是靠了這種聲調成為知名演說家的。她一動不動地坐著,也不想把他那摟著的胳臂推回到應該擱的地方。我呀,我簡直給嚇昏了。我苦於沒法拿定主意,是先閉上眼睛好呢,還是先塞住耳朵。結果我一樣也沒做。我還能恰到好處地抓住門簾,一邊看,一邊聽,只因我抑制住了我的歇斯底里。就連醫生也承認,這種病發作時,一定會抓住什麼東西。

「是啊,」他說,「你是個好人啊!我現在跪下來向你懇求,求你讓我來治癒你那可憐的、破碎的心吧!雷茜爾!請你嫁給我吧!」

這時,我第一次聽到從雷茜爾嘴裡說出句有理性的話,於是我也就不塞耳朵了。

「高弗利,」她說,「你準是瘋了。」

「我說話從沒比這更理智過,親愛的。考慮一下你的前途吧!那個人根本不知道你對他的感情,再說你已決定永遠不再見他了,難道你還想為這個人犧牲你的幸福嗎?你應該忘掉那份不幸的痴情。你會有個愛你敬你的心上人,會有一個安寧的家——嚐嚐家庭的樂趣吧!我不敢要求你愛我——只要你喜歡我,我就心滿意足了。過去的事讓它過去吧!時間會把你心頭那份深深的創傷治癒的。」

她已經開始屈服了。啊,換了我,決不會這樣!

「別引誘我,高弗利,」她說,「我這樣已經夠不幸,夠不顧一切的了。別引誘我變得更不幸、更不顧一切吧!」

「雷茜爾!難道你討厭我?」

「我?我一向喜歡你。聽了你剛才說的話以後,我也敬佩你了。」

「我親愛的雷茜爾,相信我的處世經驗吧。你總有一天要嫁人的。這只是個時間問題。親愛的,為什麼不嫁給這個把你的敬佩,看得高於世上一切女人的愛情的人呢?」

「高弗利,你讓我心裡想到了我從沒想過的事。在我萬念俱灰的時候,你拿一線新的希望來引誘我。」

「你不答應嫁給我,我決不起來!」

「你總不能催逼我吧,高弗利?」

「你要我等多久,我就等多久。」

「你總不能要我給你無法給你的東西呀!」

「我的天使!我只求你把自己給我。」

「那就拿去吧!」

她說這話,就是答應他了!

他把她拉到身邊,直到她的臉碰到他的臉,接著——我原想趁還沒發生以前閉上眼睛,但我剛好遲了一步。我原以為她會抗拒,她卻屈服了。

高弗利接下來的一句話是:「我去跟你媽說,還是你去說?」

她搖了搖頭:「還是等媽身體好一點,再讓她知道吧。我希望眼下暫時保守秘密,高弗利。你現在走吧,晚上再來。」

她站起身來,起身的時候,她第一次朝我正在裡面受難的小房間看了看。

「誰把門簾放下了?」她大聲叫了起來。她朝門簾這兒走過來了。她的手剛好搭在門簾上——這時候,我彷彿註定要給他們發現了——樓梯上突然傳來那個年輕聽差的聲音。這分明是一個人在驚慌失措時的聲音。

「雷茜爾小姐!」他高聲喊道,「您在哪兒,雷茜爾小姐?」

她霍地放下門簾,轉身跑向門口。

那聽差臉色蒼白,說:「請快下樓去,小姐!夫人暈過去了,我們救她不醒。」

過了一會,房裡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趁沒人看見偷偷溜下樓去。

我發現雷茜爾跪在沙發邊,她母親的頭靠在她的胸前。只要對錶嬸的臉色看上一眼,就能知道可怕的真相了。沒過多久,醫生來了。他請雷茜爾走出房去——然後對我們其餘的人說,範林達夫人去世了。

後來,我朝早餐室和書房裡偷偷看了看。表嬸還沒來得及拆看我給她的信就死了。對此我不由得大吃一驚,當時根本沒想到她沒把那一小筆遺產交給我就死了,直到過了幾天之後,我才想起這件事。

範林達夫人一去世,她女兒就由她的姐夫艾伯懷特老先生照管了。夫人的遺囑上指定請他做雷茜爾的監護人,直到他這位外甥女成婚,或者成年。我猜想,高弗利先生一定把他和雷茜爾的新關係,告訴他父親了。總之,表嬸去世還不到十天,他們訂婚的秘密,在他們這家人中已經不成其為秘密了。艾伯懷特先生愁的是,不知該用什麼辦法來迎合下嫁他兒子的這位有錢小姐。

一開始,雷茜爾就給他添了一些麻煩。她不願住在蒙太古廣場的那座公館裡——那兒會叫她想起母親的死。約克郡的公館又會讓她想起那顆丟失的鑽石。最後,艾伯懷特老先生就提議她到布賴頓的一幢連傢俱出租的房子住一陣再說。他的太太,還有他那兩個害病的女兒,都將和雷茜爾一起住到那兒。為了租下布賴頓的那幢房子,我跟雷茜爾又碰面了。

艾伯懷特表姨媽是個身材高大、沉默寡言的女人。她生性有個突出的地方,打從她出世以來,就從來不懂得親自動手做事。因此,她打發兒子到布賴頓去租那幢連傢俱出租的房子,又要我替她物色幾個不可缺少的僕人。「你要的僕人的名單在哪兒?」我問道。

「雷茜爾收著呢,親愛的,」她說,「在隔壁房間裡。」我走進隔壁房間,這一來,就又看到雷茜爾了。打從我們在蒙太古廣場分手以來,這是第一次見面。

她穿了重孝,看上去顯得格外瘦小可憐。讓我大感意外的是,我走進房間時,雷茜爾竟站起身,伸出手,朝我迎上前來。「看到你真高興,」她說,「我以前常對你說些粗魯的傻話,請你原諒。希望你能原諒我。」

聽了這話,我的臉上不由得露出了吃驚的神色。

「我可憐的母親在世時,」她接著說道,「她的朋友往往不是我的朋友。現在她去世了,我也變得喜歡上她喜歡的人了。她很喜歡你。要是你願意,德羅西拉,你就跟我做朋友吧。」

我儘可能地熱情對待她的友好表示,挨著她坐到了沙發上。我們拉了些家常,還談了些未來的計劃。但她顯然不願提到她跟高弗利訂婚的事。有一點很明顯,她已經不再是我在蒙太古廣場受難時,親耳聽到、親眼看到的那種目空一切、不加檢點的人了。這一來,使得我鼓起勇氣,準備過問起她將來信教的事來。我覺得,我有關心她那件草率的婚約的神聖責任。事不宜遲,我立即收回話題,提到僕人的問題。

「那份名單在哪兒,親愛的?」

雷茜爾拿出了名單。

「布賴頓的房子找到了沒有?」

「找到了,高弗利已經把它租下來了。」

「這麼說你姨媽得寫封信給那幢房子的主人,我明天就去布賴頓。」

「你真好!待你一安排妥帖,我們就可以去那兒。希望你作為我的客人,在那兒留下來。」

這話就是對我的邀請。我眼前展現了無限的希望,我可以過問她的事了。

我對那些僕人的品行和宗教觀點作了一番考查。我在城裡找了兩個教友,一個是牧師,另一個是和我一樣的單身女人。她答應讓我在她那滿藏勸善書的書房裡借幾本書。我借了六本,把它們放在雷茜爾的幾個房間裡。我的準備工作,到此完成。

傍晚,旅客們到了,令我大出意外的是,陪同前來的不是高弗利先生,而是律師布魯夫先生。

「你好,克拉克小姐,」他說,「這次我可要待著不走了。」我懂得他這話中之話,也知道他是有目的而來的。我剛為心愛的雷茜爾安排好一個小樂園——誰知惡魔就已到這兒了!

「高弗利感到很抱歉,不能跟我們一起來,」艾伯懷特表姨媽說,「布魯夫先生自告奮勇地替他來了。」

布魯夫先生留下來吃了晚飯,一直待到夜裡。我越看越肯定他來布賴頓是別有用心的。

他還跟以往一樣地神態自若,可是我發現他那銳利的目光,流露出對雷茜爾的特別關心和注意。他這次顯然是為她而來的。他臨走時,沒說什麼不尋常的話。他自己許諾說,第二天來吃中飯。然後他就回自己住的旅館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沒法把艾伯懷特表姨媽和她那兩個害病的女兒,按時叫起床去做禮拜,我只好和雷茜爾兩人去了。我那位天賦聰明的朋友講道講得好極了,可是雷茜爾說,這隻使她聽了頭痛。有些人聽了這話也許會洩氣,可是我卻一點也不。

我們回到家裡時,看到艾伯懷特表姨媽和布魯夫先生正在吃中飯。雷茜爾不想吃飯,說是頭痛。律師馬上抓住她給他的這一機會。

「治頭痛只有一帖藥,雷茜爾小姐,」那討厭的老頭說,「只要散一回步,你的頭痛就會治好了。要是你肯賞臉,我可以奉陪。」

「我很高興,我正想去散回步呢。」

「現在已經兩點多了,」我輕聲說,「下午的禮拜三點鐘就要開始,雷茜爾。」

「我的頭這麼痛,你怎麼忍心要我再去做禮拜呢?」她不耐煩地說。

布魯夫先生替她開了門,一會兒他們就出去了。真是毫無辦法。

我做了下午的禮拜回來,發現他們剛回家。只需看他們一眼,便可知道律師已經把要說的話說了。雷茜爾不同尋常地陷入沉默的深思。布魯夫先生用一臉關心和敬佩的神色看著她。他打算第二天早上乘頭班火車回倫敦,所以很早就走了。

「你當真打定主意了?」他在門口對雷茜爾問道。

「打定了。」她回答說。

他們這就分手了。布魯夫先生剛轉過身去,雷茜爾就回房去了。我跟著她奔到樓上,隔著房門,我親姐妹似的向她問長問短。房門鎖著,她一直沒有開啟。

第二天早上,趁端茶給她的機會,我進了她的房間。我坐在她床邊,她異常客氣地聽我說著。我看到我的那些勸善書全都堆在角落裡。她說,她對這些書不感興趣。

「你知道嗎,親愛的,」我說,「昨天我看到你跟布魯夫先生散步,我想他一定告訴你一些壞訊息了。」

她吃了一驚,那對露出兇光的黑眼睛朝我瞥了一眼。

「正相反!」她說,「他說的正是我高興聽到的訊息。我很感謝布魯夫先生告訴了我這件事。」

「是嗎?」我用關切的聲調說道,「我想,準是高弗利·艾伯懷特的訊息吧,親愛的雷茜爾?」

她聽了從床上一骨碌跳了起來,臉色立時變得死白。接著她按捺住一肚子怒火,想了想,說道:

「我決不會嫁給高弗利·艾伯懷特先生了。」

這回可輪到我大吃一驚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大聲說道,「你們的婚事不是說定了嗎?」

「高弗利先生今天要來這兒,」她堅持說,「等他來了——你就會明白了。」

她打了打鈴。一個頭上飄著帽帶的使女進來了。

「佩妮洛普!準備洗澡水。」

我只得離開房間。

她下樓來吃早飯,可是什麼也沒吃,而且幾乎一言未發。

早飯後,她在各個房間裡回來走動著——接著忽然開啟了鋼琴。我偷偷地打聽到高弗利先生到來的時間,然後就走出屋子。

我獨自一人出門,去拜訪了我那兩位朋友。跟她們談了一陣後,我覺得精神大振,便改為步行回來。我走進餐室,餐室裡這時候通常是沒人的,可我迎面竟碰上了高弗利·艾伯懷特先生。

他沒有想離開這兒,恰恰相反,而是急不可耐地朝我迎了上來。

「親愛的克拉克小姐,我一直在等著你呢。我不巧來得早了點。」

他在蒙太古廣場演了那一幕以後,這雖然是第一次見到我,但他說話中絲毫沒有難為情的意思。不錯,他並不知道我已親眼目睹了他那場戲。但另一方面,他總該知道,我在改制童裝母親協會工作,一定會知道他恬不知恥地忘了他的婦女姐妹和窮人的。可他居然還帶著他那迷人的聲調和動人的微笑,站在我面前!

「你見過雷茜爾了嗎?」我問道。

他輕輕嘆了口氣,握住我的手。

「我見過雷茜爾了,」他平靜地說,「她突然決定和我解除婚約了。她認為我們兩人最好分手。這就是她跟我宣告的惟一理由。」

「你對這怎麼回答呢?」我問道,「你順從了?」

「是的,我順從了。」他極其鎮靜地回答說。

他的舉止真怪,我聽任他握住我的手,窘迫地站著。我朝他注視著,像在夢中似的說:

「這是怎麼回事?」

「讓我來告訴你,」他回答說,「我們坐下來談好嗎?」

他帶我走到椅子跟前,他非常親熱。我想,他的手不至於會摟住我的腰,扶住我吧——不過我也說不準。總之,我們坐下了。如果說別的事我不敢肯定的話,這件事我是敢保證的。

「我失去了一個漂亮姑娘,一個非常優越的社會地位,還有一大筆收入。」高弗利先生開始說,「我卻毫不反對地順從了。我這樣奇怪的舉動是什麼動機呢?我的好朋友,什麼動機也沒有。」

「沒有動機?」我跟著問了一句。

「讓我來提醒你一下,親愛的克拉克小姐,你有對待孩子的經驗吧。」他繼續說,「一個孩子做了件讓你吃驚的事,你想去追究他的動機,這可愛的小東西是怎麼也說不出他的動機來的。你最好還是去問問小草,它為什麼生長,或者問問小鳥,它為什麼歌唱吧!唉!在這件事情上,我就像那可愛的小東西一樣——像小草一樣,像小鳥一樣。我不知為什麼會向雷茜爾小姐求婚,我不知為什麼會把我那些親愛的太太小姐拋在腦後。你問孩子說,你為什麼要淘氣?那小天使把手塞在嘴裡,什麼也不知道。我的情況和他完全一樣,克拉克小姐。我沒法向任何人坦白。我覺得我應該向你坦白!」

我這才如夢初醒。這倒是個應該解決的心靈問題。

「好朋友,幫幫我吧,」他接著說,「告訴我,為什麼我求婚這件事就像夢中做出來似的?為什麼我突然明白,我真正的幸福是幫助那些親愛的太太小姐,是做我的那些善事?我要地位幹什麼?我已經有地位了;我要收入幹什麼?我已經有錢夠我餬口,夠我租間小屋,夠我一年添兩件衣服了;我要範林達小姐幹什麼?她親口對我說她愛的是另一個人。當我知道雷茜爾小姐已改變主意,我才覺得心上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一個月以前,我熱情地把她摟在懷裡。一個小時以前,我有幸知道我將永遠不會再摟抱她了,這使我高興得像讓烈酒陶醉了。這件事好像不是真的,可畢竟還是事實啊。你能說出個道理來嗎,親愛的朋友?我可實在說不出。」

他那顆漂亮的腦袋低垂到胸前。我給深深感動了。他已經放棄了和雷茜爾結婚的念頭,那麼痴迷地決心要回到他那些太太小姐和窮人們身邊,從這兩點我就看出他善良的本性重又流露出來了。

我用了幾句親切而簡要的話,對他說了我的這一看法。他高興起來的樣子看上去真動人。他把自己比作一個迷途的人,現在已從暗處走向光明。聽到我向他保證說,改制童裝母親協會一定會熱烈歡迎他,他竟拉了我的手緊緊貼住他的嘴,我聽憑他把我的手隨意擺弄。我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在一種忘我的精神陶醉中,把我的頭靠到了他的肩上。突然間,我們聽到那個聽差進餐室擺桌子了。高弗利先生嚇得跳了起來,看了看鐘。

「和你在一起,時間過得多快啊!」他大聲說道,「我得馬上去趕火車。我得去見我父親,把雷茜爾和我之間的事告訴他。我得叫他別上這兒來,等他心平氣和下來答應讓我們解約再說。親愛的老朋友,我們再見了!」說著,他就匆匆地出去了。

我深知有人責怪高弗利先生,說他答應和雷茜爾解除婚約,自有他不可告人的隱衷。我也風聞到,說他想通過我,跟改制童裝母親協會的一位非常有錢的女委員言歸於好,那人是我的一個知心朋友。我在這兒提到這些惡意中傷的話,只是為了要宣告,這些話改變不了我對我們這位基督徒英雄的崇敬。

讓我擦乾眼淚,言歸正傳吧。

我下樓去吃午飯,一心想看看雷茜爾的態度怎麼樣。我彷彿覺得她又在想她那個意中人了。那人是誰呀?我猜到一個人,不過還沒能肯定。

那天晚上,艾伯懷特老先生沒來。不過我相信,我們很快就會見到他。他生性貪婪,十分看重他兒子的這門親事。艾伯懷特先生又是個有名的好好先生。我深深知道,萬事只有稱他的心,他才稱得上是個脾氣溫和的人,要不就會露出原形。

第二天,正像我所預料到的,艾伯懷特表姨媽,看到她丈夫的突然到來,不由得大吃一驚。我見到也吃了一驚。因為他後面跟著一個惹事生非的人——布魯夫先生。

艾伯懷特老先生對雷茜爾說,他從高弗利那兒聽到一個非同尋常的訊息,他希望在她的小客廳裡跟她談談。雷茜爾小姐不願把艾伯懷特老先生帶到小客廳去。「您想跟我說什麼話,儘管在這兒說好了。」她說。艾伯懷特老先生問了她不少問題,問的全是她訂婚的事,他堅持要知道她解約的原因。雷茜爾客客氣氣、三言兩語對他作了回答,弄得他大發脾氣。接著就出現了非常難堪的場面。他大聲叫嚷著說,這是個侮辱。即使他兒子不認為這是個侮辱,他可認為這是個侮辱。我親眼目睹的這場不幸的家庭糾紛,在《簡·安·史丹普小姐書信集》第一○○一號,論「家和萬事興」那封信中,倒有兩全其美的解決方法。我在角落裡站起身來,開啟我那本勸善書。「親愛的艾伯懷特先生,」我說道,「聽我說一句吧。」我把那本勸善書拿到他面前,「讓我來給您消消氣。這可不是我說的話!這是寬心話,有見識的話,充滿愛的話——這全是簡·安·史丹普小姐傳授的福音!」

我還沒來得及說下去,這個活魔王就惡狠狠地大聲罵道:

「去你×的簡·安·史丹普小姐!」我不能寫下這種粗話,這兒就用×代替了。他嘴裡剛吐出這句話,我就失聲叫了起來。他把我的書撕成了兩半,從桌子那邊直扔到我的面前。其他人都嚇得站起身來。我急忙重又在角落裡坐下。從前曾發生過類似的事,簡·安·史丹普小姐給人抓住雙肩,推出房間。我受了她那種精神的鼓舞,靜候著她遭受過的磨難重演。可是結果並非如此——並沒有重演。

接著,他對他的妻子說話。「誰——誰——誰——」他氣得結結巴巴地說,「叫這個厚顏無恥的迷信鬼進屋來的?」

雷茜爾回答說:「克拉克小姐是作為我的客人來這兒的。」

「哦?」他說,剛才還怒火萬丈,現在一下變得冷若冰霜,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克拉克小姐是作為你的客人來這兒——來我家的。」

這回可輪到雷茜爾發火了,她朝律師回過頭去,傲慢地說:「他這是什麼意思?」

「您大概忘了,」布魯夫先生對艾伯懷特老先生說,「您是以範林達小姐監護人的身份,租下這幢房子給範林達小姐居住的。」

「別急,」艾伯懷特老先生說,「我還有句話要說哩。要是我兒子不配當範林達小姐的丈夫,我認為他的父親也就不配當範林達小姐的監護人。我不願當她的監護人了。這幢房子是用我的名義租下的,這是我的家。我不想催範林達小姐走。相反,我是說在她方便的時候,叫她的客人和她的行李搬走。」他欠了欠身,就走出了房間。

因為雷茜爾拒絕嫁給他兒子了,艾伯懷特老先生就這樣對她進行了報復!

艾伯懷特表姨媽吻了雷茜爾,替她丈夫賠了不是,還說我是惹他生氣的人,她希望永遠也不要再見到我。說完這話,她就離開了房間。

「親愛的小姐,」布魯夫先生說,「艾伯懷特先生的這種行為當然讓你很氣憤。我一向不喜歡艾伯懷特先生這種人。這種人根本不值得和他生氣。你肯給布魯夫太太賞臉,做她的客人嗎?在我們這些智囊還沒考慮好下一步該怎麼做以前,你就先住在我家吧!」

我還沒來得及插話,雷茜爾就已熱情地答應了他的邀請。我嚇壞了。要是我讓這種安排得逞的話,那我就永遠沒希望把我這隻迷途的羔羊領回羊圈了!

「別!」我說,「別!我請她,應該指定我來做她的監護人。雷茜爾,親愛的雷茜爾,我請你上我家去,上倫敦去,親愛的,跟我住一起!」

布魯夫先生什麼也沒說。雷茜爾帶著一臉無情的驚愕神色看看我,說她已經接受布魯夫先生的邀請了。

「哦,別這麼說,」我哀求道,「我不能跟你分開,雷茜爾!——我不能跟你分開!」

我想把她摟在懷裡,但她往後直退。

「我真弄不懂你這個人。」她說。

「哦,雷茜爾!」我大聲叫了起來,「難道你還不明白,我一心想勸你做個基督徒?難道你還不明白,我盡力要為你做的工作,正是死神從我手中搶去你的母親時,我盡力要為她做的工作?」

雷茜爾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克拉克小姐,請你對我解釋一下,你說我母親怎麼來著?」

布魯夫先生想把她從房裡帶走:「你還是別問的好,克拉克小姐也還是別解釋為好。」

我氣沖沖地用手把布魯夫先生推開,又用適當的話跟她解釋了臨死不及懺悔的可怕災禍。

雷茜爾嚇得可怕地尖叫著,跳起身來,逃離開我。

「走吧!」她對布魯夫先生說,「趁那女人還沒說別的話,我們先走吧!哦,想想我那可憐的母親!你是參加葬禮的,布魯夫先生,你看到大家都很愛她,人們是怎樣在她墳上痛哭流涕的。可是那個壞蛋竟站在那兒,想要我相信我母親是個有罪的人,是個缺德的人!走吧!和她這種人在一起,快把我給悶死了。」

怎麼勸她也不聽,她徑自跑到門口。

「把我的東西收拾好,」她對使女說,「送到布魯夫先生那兒去。」她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當著我的面,把門砰的一聲關上。

匆匆離去之前,布魯夫先生用嘲諷的話和我道了別。

「你還是別作解釋的好,克拉克小姐。」說著他欠了欠身,就離開了房間。

房間裡只留下我一個人了。他們大家都把我侮辱了一通,他們大家都把我撇下了。房間裡只留下我一個人了。

對這一幕幕基督徒遭世人迫害的悽慘景象,還有什麼補充的嗎?沒了。打從那天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雷茜爾·範林達。可是我原諒了她,我為她做過祈禱。等我死後,根據我的遺囑,她將得到我遺贈給她的那本《簡·安·史丹普小姐書信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