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故事

我完全出於好奇,就又作了一次與我本行業務無關的犧牲,答應第二天和他見面。

隨便從哪個角度來看,盧克先生都遠遠不及那個印度人——他又俗又醜,總之,對他根本不值得浪費筆墨在本文中加以描述。下面的話就是他告訴我的。

前一天,那個印度人去訪問過盧克先生,盧克先生一下就認出他就是那三個印度人中為首的一個。那人曾在他家門口不斷徘徊,害得他惶恐不安。他也知道,此人一定就是矇住他眼睛、搶走他銀行收據的三個人中的一個。這一來,嚇得他幾乎癱倒,以為自己已經大限臨頭了。

那個印度人卻裝得完全像個陌生人。他拿出了那隻盒子,要求向他借錢,就跟他後來向我借錢時一樣。盧克先生為了要擺脫他的糾纏,就說自己沒錢。那印度人又請他說說有誰可以借錢。盧克先生就提到了我。因為他腦子裡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

盧克先生臨走時,我問了他一個問題,那個印度人說過什麼重要的話嗎?說過,那印度人臨走前問了他一個問題,問的就是問我的那個問題。他的回答正巧也和我回答的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我真沒有想到,就在當天晚上參加的一個宴會上,我得到了答案。

我發現,在宴會上的客人中,以那位著名的旅行家默士威特先生最為引人注目。

當餐廳裡只剩下男賓時,我發現自己就坐在默士威特先生的旁邊。既然所有的客人都是英國人,不消說,等太太小姐們一走,話題便轉到了政治上。

我卻是個最最不像英國人的英國人,我一向不喜歡談論政治。默士威特先生顯然和我的想法一致,他正想趁機安安心心打個盹兒。我打定主意試上一試,看看談到月亮寶石時,會不會驅走他的睡魔。我還想聽聽他對印度人那個陰謀的最新情況有什麼看法。

「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默士威特先生,」我開腔說,「你對月亮寶石失蹤的事還有點興趣,是嗎?」

這位著名的旅行家立刻就清醒過來,問我是什麼人。我告訴他,我跟亨卡斯爾家有業務上的往來。

「你最近聽到過那三個印度人的什麼訊息嗎?」他問。

「我相信其中有一個昨天到我辦公室找過我。」

默士威特先生聽了大吃一驚。我把盧克先生和我遇到的事對他說了一遍。「那印度人問這問題顯然是有目的的。」我又補充說,「他幹嗎這麼關心欠債人什麼時候還錢的事呢?」

「難道你不明白他的動機嗎,布魯夫先生?」

「我真慚愧,自己竟這麼笨——可我真的不明白。」

「那麼請問,那個奪取月亮寶石的陰謀現在進行得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我回答說,「印度人的陰謀對我是個謎。」

「布魯夫先生,印度人的陰謀對你是謎,那是因為你根本就沒認真調查過。現在,讓我們一起來對這件事從頭到尾考慮一下,好嗎?你對這件事應該有個清醒的認識,這很重要。你要不要讓我幫你一下?」

不用說,我欣然同意了。

「好極了,」默士威特先生說,「我們先來研究一下那三個印度人的年齡問題吧。他們看上去年齡差不多。你看,不到四十吧?我也是這麼看法。我們就算他們不到四十吧。照年齡來看,現在這三個印度人,分明是當年跟蹤上校到我國來的那三個印度高階婆羅門的繼承人。好吧。目前我們遇上的三個人繼承了他們前人的事業。他們乾的事還多著哩。他們繼承了他們的前輩在英國創立的組織。這個組織有的是錢,在倫敦自然能找到那種見不得人的英國人為他們效勞。此外,偶爾有幾個在這大都市裡做事的印度人,也會暗地裡支援他們。這雖是個極小的印度人組織,但千萬不能忽視它的存在。現在讓我問你一個問題,那三個印度人要想奪取這顆鑽石的第一個機會是什麼?」

我懂得他的意思。

「他們的第一個機會顯然是亨卡斯爾上校的去世造成的。」

「沒錯。他的去世給了他們第一個機會。他去世以前,月亮寶石一直安全地存放在銀行的保險庫裡。你幫上校立了遺囑,把他的寶石傳給他的外甥女。按照常規,遺囑是要受到查驗的。那三個印度人,會用什麼辦法來查驗它呢?」

「他們會從民法博士協會弄到一份遺囑的副本。」我說。

「一點不錯,那些見不得人的英國人中,總有一個會替他們搞到你說的副本的。他們看了副本,就會知道鑽石傳給了雷茜爾小姐,還知道由布萊克先生交到她手裡。那班印度人不得不作決定,什麼時候下手奪取月亮寶石——是從銀行裡取出來時就下手呢,還是等寶石送到範林達夫人公館後再下手?第二個辦法比較保險,因此他們就扮成變戲法的到了弗裡辛霍。你也知道,這個組織里有一個人在街上盯著弗蘭克林先生。由於弗蘭克林先生髮現了這個人,於是就比預定時間提前到了約克郡,還把鑽石存進了弗裡辛霍的銀行。那三個印度人卻一點不知道這一情況。」

「這麼一說,一切全都清楚了。」我說,「不過,那三個印度人,為什麼不趁雷茜爾小姐生日以前那段日子裡,想法搶到那顆鑽石呢?」

「那倒不難解釋,」默士威特先生說,「那三個印度人並不知道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已把鑽石藏起來了——因為我們發現,他們在他到範林達夫人公館的那天晚上,就幹了第一件失策的事。」

「第一件失策的事?」我跟著說了一句。

「沒錯!就在那天晚上,他們正在平臺上偷偷偵察,就讓加百列·貝特里奇給撞見了。他們知道自己走錯了一步,以後幾個星期就沒有再去公館。」

「為什麼呢,默士威特先生?這是我想知道的。為什麼呢?」

「因為沒有一個印度人願意冒無謂的危險。處於他們的地位,哪個法子最安全呢?到底是從機靈多疑的布萊克先生手裡奪取那顆鑽石呢,還是等到鑽石落到那個一心想把它掛在身上的年輕姑娘手裡再下手呢?印度人等了幾個星期,在範林達小姐生日那天,他們不是又出現在公館了嗎?他們沉住氣,等了這麼些天,終於看到月亮寶石藏在她的胸前。那天晚上,我聽到了那顆寶石的事,就確認範林達小姐會遭到危險,因此我勸她把寶石切割成幾顆。後來,那顆鑽石神秘地不見了,我的勸告也就沒用了。這你知道得跟我一樣清楚。這陰謀的第一幕就這麼結束了。說到這兒,我已經把一切都向你解釋清楚了。」

這一點我也不能否認。

「到現在,一切都清楚了,」默士威特先生接著說,「印度人失去了搶奪鑽石的第一個機會。就在他們還關在牢裡的時候,又出現了第二個機會。我可以證明這一點。

「當時我正在弗裡辛霍。那三個印度人釋放前一兩天,典獄官帶了一封信來見我。這信是那幾個印度人在弗裡辛霍的女房東馬凱恩太太送去的。郵戳上的地址是‘蘭貝斯區’,信是用外文寫的。典獄官請我把信譯出來。這就是譯文。」

他交給我一本開啟的筆記本。

我看到了下面這樣一段文字:

以端坐羚羊寶座之上,四臂環抱大地四方之黑夜主宰的名義。

弟兄們,把臉轉向南方,到通往濁流的鬧街來見我。理由如下:

我親眼看到它了。

信就此結束,既沒寫日期,也沒有具名。

「我不妨把第一句解釋給你聽,」默士威特先生說,「那三個印度人本身的行動,則可以說明其他的問題。在印度神話裡,月亮神是位端坐在羚羊寶座上的四手神,它另有一個稱號叫‘黑夜主宰’。這兒,一開頭,就暗示了月亮寶石。再瞧,那三個印度人恢復自由後,就幹了什麼事?他們立即趕到火車站,乘上頭一班去倫敦的火車。接著,我們聽到了什麼訊息,布魯夫先生?」

「他們就一直在蘭貝斯區盧克先生的家門口徘徊,纏得盧克先生苦不堪言。」

「對了。盧克先生在向地方官求援時,提到了他僱用的一個外國工人。因為他懷疑這人企圖偷竊,還懷疑他跟門口纏他的那幾個印度人串通一氣,所以才把他解僱。這一說,事情不是很清楚了嗎,是誰寫了那封信?那人打算偷盧克先生的什麼東方珍寶?」

我從沒懷疑月亮寶石在盧克先生手中。但我一直弄不懂那三個印度人怎麼會知道這事的呢。這問題到現在才跟別的問題一樣得到了解答。

「還有個問題要解決呢。」默士威特先生說,「有人把月亮寶石帶到了倫敦,有人把它抵押了一筆錢,有沒有發現這人是誰呢?」

「沒有。」

「有人編了一大套話,說這人是高弗利·艾伯懷特先生。據說他是個大名鼎鼎的慈善家——這明顯是在攻擊他。」

我欣然贊同他的這一看法。同時,我認為我有責任告訴他,高弗利先生已經被證明是清白無辜的。

「好吧,」默士威特先生不動聲色地說,「那就讓時間來證實吧,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的。現在我們得回過頭來談談那個印度人。他們的倫敦之行,結果以失敗告終。他們失掉了奪取寶石的第二個機會,這是因為盧克先生有先見之明,他以放高利貸聞名,這決不是沒來由的!他辭退了那個工人,而且立即把月亮寶石存進了銀行。呃,布魯夫先生,他們奪取寶石的第三個機會是什麼?這機會什麼時候才會來呢?」

他一問出這句話,我終於明白那印度人來我辦事處的動機了。

「我懂了,」我大聲說道,「那幾個印度人斷定月亮寶石已經抵押出去了。他們想要知道贖回寶石的日期,因為要到那時,月亮寶石才能從銀行裡取出來!」

「這就對了。月亮寶石抵押出去一年後,那三個印度人就等到第三個機會了。盧克先生親口告訴了他們得等多久,再加上你這位可敬的權威的回答,使他們深信盧克說的是真話。這顆寶石是什麼時候落到這個放高利貸的人手裡的?」

「我想是今年六月底吧。」我回答說。

「今年是一八四八年。很好。要是那個把月亮寶石抵押出去的不知姓名的人,在一年以後能贖回它的話,那到一八四九年六月底,它就又會回到他手裡了。到那時候,我可是遠離英國好幾千公里路呢。不過,我要是你的話,到那時無論如何都要留在倫敦。」

「你看會出什麼大亂子嗎?」我問道。

「我認為,我在中亞那些兇狠的宗教狂中間,比口袋裡裝著月亮寶石,走過銀行大門還要安全多哩。那三個印度人已經失敗了兩次,布魯夫先生,我相信他們決不甘心失敗第三次了。」

對這個話題,他就談到這兒為止了。咖啡已經端上來,於是我們就上樓找宴會上的太太小姐們去了。

我記下了這個日子:「一八四九年六月。等候印度人的訊息,到該月月底。」

寫完這幾句,我不再需要筆了,就把筆交給接著寫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