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珊娜失蹤的訊息在僕人中間傳遍了。我們有時僱來花園幹活、一個綽號叫「笨蛋」的小孩,在半個小時前也見過羅珊娜。他在樅樹林裡看到那姑娘從一邊過去,她不是走過,而是朝海岸的方向狂奔而去的。
「笨蛋,」探長說,「你想不想掙一個先令?要是想掙,那就跟我走吧。貝特里奇先生,把馬車準備好,等我回來。」
他飛快地徑直朝抖動沙灘奔去。小笨蛋大叫一聲,迅速跟上探長。
我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不安,心中如同塞了一團亂麻。我甚至弄不清探長已經去了多久,就見小笨蛋飛奔回來交給我一張便條,上面寫著一行字:「請即送來羅珊娜·斯比爾曼的靴子一隻,火速為盼。」
我一叫到個女僕,就打發她立即去羅珊娜房間去取靴子。我要那小孩先回去告訴探長,我將親自帶了靴子隨後趕到。這雖沒做到探長吩咐的火速要求,但我想要親眼看一看到底是怎麼回事。要是有可能的話,我還要保護那苦命的姑娘。
我剛走近海岸,忽然烏雲密佈,白茫茫的大雨傾盆直下。接著,我看到了波濤洶湧的海面和一個孤零零立在海濱的黑影——剋夫探長的身影。他的臉色可把我嚇壞了,我看到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可怕的神氣。他從我手中一把奪過靴子,把它放進通向巖壁的沙灘上的腳印裡,羅珊娜的這隻靴子竟跟腳印完全吻合。
我抓住他的胳臂,竭力想跟他說點什麼,可是什麼也說不出來,就好像剛才一樣。他繼續循著腳印朝前走去,一直走到沙灘跟巖壁相接的地方。他只發現腳印通向同一方向——筆直通向巖壁。看不到從那兒回來的腳印。
最後,他終於放棄不再找了。他依舊一聲不吭,又朝我看了看,接著便注視著我們面前的海水。海水漫過了那片流沙,越漲越高。我順著他注視的方向看去——憑他的臉色,我知道他心裡想的是什麼。
「她回到藏東西的地點來過了,」我聽到探長自言自語地說,「在那些巖壁間,她遭到了致命的意外。」
羅珊娜那異常的神氣和言談、舉止,頓時都浮現在我的眼前。同時也告訴了我,探長並沒有估計到這可怕的事實。我想說:「探長,她的死是她自找的啊。」不!這話到了嘴邊又給嚥下去了。我突然感到渾身劇烈顫抖,我站不住腳,跪倒在海灘上了。我依稀看見了那個姑娘,就像我找她回家去的那天上午,在這兒看見她的情景一樣。我又依稀聽見她在說話,告訴我說,抖動沙灘好像使她不由自主地給拉了過去。
探長關心地扶起了我,把我轉過身去,免得我再看見她葬身的地方。我往沙丘那兒望去,只見幾個男僕和那個叫約蘭特的漁夫,全都向我們奔來,大聲叫喊著問我們有沒有找到那個姑娘。探長簡要地告訴他們說,她一定遭到致命的意外了。我一聽這話,就管不住自己的舌頭了。「不是意外,」我對他說,「她上這兒來,是活得不耐煩了,是到這兒來了卻一生的。」人人都默不作聲。接著,探長轉向約蘭特問道:「等退潮後,有沒有希望找到她?」約蘭特回答說:「沒有。這沙灘一吞進什麼,就永遠不會再吐出來了。」
在沙丘那兒,我們遇到了從公館跑來找我們的馬伕。那小夥子交給我一張紙條。「佩妮洛普差我送來的,貝特里奇先生。」他說,「是她在羅珊娜房裡發現的。」
這是她留給一個曾經盡心照顧過她的老人的遺言。
貝特里奇先生,以前,您經常原諒我。下次您見到抖動沙灘,就請再原諒我一次吧。我已在等著我去的墳墓那兒找到了歸宿。我活過了,死了,先生。感謝您的一片好心。
紙條上再沒有別的話。雖然只有短短幾行字,我還是禁不住哭了起來。在你年紀小的時候,剛剛來到世上,容易掉眼淚。可當你年紀大了,快要離開塵世時,也一樣容易掉眼淚。我不由得放聲大哭起來。
我們冒著傾盆大雨走回家去——公館裡人心惶惶,驚恐萬狀的人們,正在等著我們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