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客人走後,我回到了內廳。夫人和雷茜爾小姐正從客廳出來,後面跟著兩位少爺。高弗利先生喝了點兌蘇打水的白蘭地。弗蘭克林先生什麼也沒喝,他坐了下來,看上去累壞了。
夫人回過身去向他們道了晚安,朝那缺德上校送的禮物狠狠瞅了一眼,那禮物正在她女兒的衣服上閃閃發光。
「雷茜爾,」她問道,「今晚你打算把你的鑽石放在哪兒?」
雷茜爾小姐正在興頭上,是在很想說廢話的時候。姑娘們激動地過了一天之後,常可以看到她們是這副樣子。開始,她說她不知道該把鑽石放在哪兒,後來又說:「當然跟別的東西一起放在梳妝檯上囉。」接著她又想起鑽石在暗處會發出可畏的月亮光——那會嚇著她。最後,她決定把這顆印度鑽石放在她起居室的那口印度古玩櫥裡。這時她母親插了嘴。
「親愛的,你那印度古玩櫥上沒有鎖呀。」她說。
「老天哪,媽媽!」雷茜爾小姐叫了起來,「難道我們這裡是旅館?莫非公館裡有家賊?」
夫人沒有理會女兒的話,顧自對兩位少爺道了晚安,然後對雷茜爾小姐回過身來,吻了吻她。眼看今晚對她已經無理可說,夫人就說:「雷茜爾,明天一早先到我房裡來一趟,我有話要跟你說。」說完這話,她就滿臉愁容地走了。
接著,雷茜爾小姐也和他們道晚安。先對高弗利先生,後對弗蘭克林先生。弗蘭克林先生正疲憊不堪地坐在角落裡,默不作聲。這時,我剛好站在穿衣鏡旁,從鏡子裡,我看到雷茜爾小姐偷偷地從胸前掏出他送她的小金雞心,讓他看了看,還對他意味深長地微微一笑。見到這一情況,我以前的那種想法多少有些動搖了。我心裡想,到頭來,也許真的還是佩妮洛普猜對她小姐的心思哩。
弗蘭克林先生直到把雷茜爾小姐目送出去後,才看到了我。他對我點了點頭,拿起蠟燭打算上樓去了。我見他累成這副樣子,臉色又這麼蒼白,就冒昧地勸他喝點兌蘇打水的白蘭地。高弗利先生也從客廳那頭走了過來,非常客氣地勸弗蘭克林先生臨睡前喝點什麼。
看到我們的兩位少爺仍同往常那麼要好,我心裡十分高興。弗蘭克林先生堅持什麼也不喝,便跟高弗利先生一起上樓去了。他們倆的房間就在隔壁。可是剛走到樓梯口,他又像往常那樣改變了主意。「說不定我夜裡要喝一點,」他朝樓下叫道,「送點兌水的白蘭地到我房裡來吧。」
過後我就走到屋外,把狗放了出來。兩條狗都高興得像發了瘋,竟像一對小狗似的跳到我身上來了!雨依然下得很大,地都溼透了。我想,也許是因為這天我有點過於擔心,一整夜我幾乎都醒著,公館裡靜得像墳墓。直到天快亮時,我才睡著。
七點鐘左右,我醒了,開窗一看,只見天已放晴,出了太陽。時鐘敲了八下,我正想出去把狗拴上,忽聽得我身後的樓梯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裙子聲。
我回頭一看,只見佩妮洛普發瘋似的從樓上朝我奔來。「爸爸,」她尖聲叫道,「看在上帝分上,快上樓去!鑽石不見了!」
「你瘋了吧?」我問道。
「不見了!」佩妮洛普連聲說道,「不見了!誰也不知道是怎麼丟的!快上去看看吧!」
她把我拖到直通小姐臥室的起居間裡。只見雷茜爾小姐站在臥室門口,臉色就像身上那件白睡衣那麼白。那隻印度古玩櫥的兩扇櫥門敞開著,裡面的一隻抽屜被拉了出來。
「瞧,」佩妮洛普說,「昨晚上我親眼看到雷茜爾小姐把鑽石放進那隻抽屜的。」
「小姐,是真的嗎?」我問。
這時,雷茜爾小姐已經臉色大變,聲音也兩樣了,她答道:「鑽石不見了!」
說完這話,她就退進自己的臥室,鎖上了門。
我們還沒來得及想好下一步該怎麼辦,夫人就來了。鑽石丟失的訊息使她大為吃驚。她徑自朝雷茜爾小姐的臥室走去,雷茜爾小姐讓她進去了。
這個驚人的訊息,像著了火似的立即在公館裡傳開了,接著便驚動了那兩位先生。
高弗利先生首先從門裡奔出來,他聽到這訊息後,只是驚訝得舉起了手,由此可見他的神經未免脆弱了一點。弗蘭克林先生起初也像他表哥一樣,一籌莫展。說來也怪,這一夜他居然睡了一個好覺。照他自己的說法,這一夜顯然把他給睡糊塗了。不過,待他喝完一杯咖啡後,腦子也就清醒了,他果斷機靈地把這樁事攬到了自己手裡。
首先,他派人召集起僕人,吩咐他們讓樓下的門窗全都保持昨晚鎖上後的原樣。隨後他又問了佩妮洛普,並且建議我們再問問雷茜爾小姐。我們要佩妮洛普敲開她臥室的房門。
夫人聽到敲門聲走了出來,隨手關上了房門。我們聽到雷茜爾小姐在裡面把門鎖上了。夫人一臉為難的樣子。「鑽石丟了,給雷茜爾影響很大。」她對弗蘭克林先生說,「她態度很怪,什麼都不願說,就連對我也一樣。現在你要見她,看來不行。」
過了一會,夫人才恢復了她平素的鎮靜,平靜地說:「我看這事沒別的辦法了,還是派人去報警吧。」
「警方第一件要做的事,」弗蘭克林先生說,「就是要把昨晚在這兒變戲法的三個印度人先抓起來。」
夫人和高弗利先生因為不知道弗蘭克林先生和我知道的事,兩人聽了都怔住了。
「我現在已經來不及作解釋了,」弗蘭克林先生接著說,「快給我寫封給弗裡辛霍地方長官的介紹信,我立即騎馬趕去那兒,我們一分鐘都不能多耽誤了。」
他拿來筆、墨水和信紙,放到他姨媽面前。看上去,她不太願意寫這封信。我想,她心裡一定巴不得讓那些賊偷了月亮寶石平安逃走,那樣她就可以安心了。
我陪著弗蘭克林先生一起去馬廄,我問他,那些印度人是怎麼進得公館來的。
「也許就在客人離去的時候,他們中有一個趁機溜進了客廳。姨媽和雷茜爾商量把鑽石放在哪兒時,那傢伙可能就已躲在沙發下面。」說完這話,弗蘭克林先生就上馬飛馳而去了。
聽起來這像是惟一合理的解釋,可是賊是怎麼逃出公館的呢?我發現前門還是鎖著的,其他的門窗,也都照舊關得嚴嚴實實。還有狗呢?我越想越覺得弗蘭克林先生的解釋難以讓人滿意。
我們吃了早飯——一戶人家,不管出了什麼事,遭到搶劫也罷,遇上謀殺也罷,早飯總是要吃的。飯後,夫人差人來把我叫去問話,我只好把我瞞著她的有關印度人和他們的陰謀的事如實告訴了她。她聽了以後,沒過多久就恢復了常態。看來她更擔心的是她的女兒,而不是印度人:「你瞧雷茜爾那樣子多怪,寶石丟了,好像她的腦子也糊塗了。真怪,那可惡的鑽石對她竟有這麼大的影響。」
這事也確實怪,平常雷茜爾小姐對首飾是不太在乎的,可現在她卻把自己反鎖在房中,想要安慰她幾句都辦不到。還得說的是,這件竊案影響的不僅她一個人,比如說高弗利先生吧,現在他就在屋子裡和花園裡走來走去的,心神非常不定哩!他不知道到底是走好呢還是留下好。最後,他還是決定留了下來。女僕們——除了羅珊娜·斯比爾曼之外——都湊在一起偷偷地在議論。我自己也感到焦急不安。這該死的鑽石,把我們大家都鬧得天翻地覆了。
快到十一點鐘,弗蘭克林先生回來了,他已經完全洩了氣。他是飛馳前去,慢步而歸;去時如鐵漢,回來像綿人。
他告訴夫人說警察馬上就到,不過破案毫無希望,雖然那三個印度人已經關進監獄,但他們就像胎兒般清白無辜。
「我原以為他們當中有人當時溜進了公館,誰知也像別的想法一樣,全都錯了。」弗蘭克林先生說,他對自己的失算倒也樂於承認,「事實證明我的看法是不對的。」
說了這幾句讓我們驚詫的話之後,我們的這位少爺坐了下來,開始作一番解釋。
他一到弗裡辛霍,就向地方長官報告了案情,地方長官就令警方進行調查。調查結果,查明那幾個印度人和那孩子,是在十點到十一點之間回到鎮上的。在那以後,直到午夜時分,還有人在他們住的客店裡見過他們。而剛過午夜,我就親自把公館裡的門窗全都鎖上了。再也不會有比這更有利於印度人的證據了。地方長官說他們就連嫌疑犯也夠不上,不過,他還是答應先把他們關押一個星期再說。人類的一切制度,包括司法制度,都有一點伸縮性,只需運用得當就行了。這位值得尊敬的地方長官是夫人的老朋友,那幾個印度人當然只好「蹲一個星期大牢」啦。
這就是弗蘭克林先生說的一番經過。我們原以為寶石失竊這樁案子一定和印度人有關,現在看來,這一線索明顯已經斷在我們手中了。如果說變戲法的是清白無辜的,那麼是誰從雷茜爾小姐的抽屜裡拿走月亮寶石的呢?
過了十分鐘,警察局長西格雷夫駕到,我們才大大鬆了一口氣。對處於我們這種境地的一戶人家來說,弗裡辛霍的警察局長是我們巴望見到的最讓人欣慰的官員了。西格雷夫先生魁偉結實,一副軍人氣派,他的嗓音威嚴洪亮,臉上大有一種「我是你們少不了的人」的神氣。
他先在院子的裡裡外外細細察看了一遍,偵查的結果證明沒有賊從外面進來過,因而斷定這樁盜竊案系內賊所為。警察局長決定先檢查小姐的起居室,再調查僕人。他派了一個部下守住通向僕人住房的樓梯,下令不準任何人通行。
這命令一下,女僕們一個個都急了,她們都從各個角落裡走出來,擁到樓上雷茜爾小姐的起居室來(這回羅珊娜·斯比爾曼也在她們當中)。她們要求局長先生馬上說出,她們當中到底誰是嫌疑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