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艾伯懷特夫婦到了以後,其他的客人也都陸續到齊了。連主人在內,總共是二十四人。

我就不必一一列出客人的名字來讓你費神了。因為以後你不會再見到他們,只有兩位是例外,這兩位分別坐在雷茜爾小姐的左右。雷茜爾小姐作為這天的女王,當然是宴會上最引人注目的人了。她竟把這件令人驚奇的生日禮物戴在了胸前,弄得夫人心裡暗暗著惱。人人的眼睛都盯著它,大家都驚歎它的巨大和美麗。只有坐在雷茜爾小姐左右的客人,說了些與眾不同的話。

坐在她左邊的是弗裡辛霍的一位醫生坎迪先生。他說到鑽石時,對雷茜爾小姐開了個玩笑。他要求雷茜爾小姐為了科學,讓他把鑽石帶回去焚化:「我們先把它加熱到一定溫度,然後把它放在氣流中,這鑽石就會一點點蒸發掉,那樣你就不用擔心怎麼來保管這顆價值連城的寶石了!」夫人聽著聽著,滿臉愁容,看來她真希望雷茜爾為了科學心甘情願地犧牲這件生日禮物。

坐在小姐右邊的客人是著名的印度旅行家默士威特先生。他是個細高個子,棕色皮膚,沉默寡言的人。在宴會上,除了對雷茜爾小姐說了有關鑽石的話之外,我看他總共還沒說過六個字,恐怕連酒也沒喝過一杯。月亮寶石是他惟一感興趣的東西。他默默地朝它看看,看了很長時間,看得雷茜爾小姐都開始不好意思了,他才對她說道:「範林達小姐,如果你去印度,可千萬別把你舅舅送你的這件生日禮物帶去。一顆印度教的鑽石,有時就是印度教的一部分。我知道那兒有這麼一個城市,要是你像現在這樣的穿戴去那兒,那你的性命就難保了。」一直平安無事地待在英國的雷茜爾小姐,聽說她在印度會遇到危險,不由得感到高興!夫人坐在椅子裡則感到十分不安,趕忙換了個話題。

在宴會過程中,我注意到今年的喜慶日,沒有像往年那麼喜氣洋洋。

坎迪醫生老說些不吉利的話。別的客人也和他一樣,該他們說話的時候,他們偏不說,或者即使說了,也盡說些不該說的話。高弗利先生在大庭廣眾之下一向滔滔不絕,這天卻一反常態,格外沉默寡言。他是因為花園裡的失敗惱羞成怒,還是弄得神志不清了,這我就說不準了。他一直只對身邊的一位女士說話,那人就是他那個婦女委員會里的一名委員。待我空下來想聽聽他們在談些什麼時,他們已經不再談論慈善事業,而是在談正經大事了。高弗利先生正在說,宗教就是愛,而愛就是宗教。說得多美!可是,為什麼高弗利先生老是跟那位女士談這些話呢?

再來看看弗蘭克林先生——你一定會說——弗蘭克林先生一直在那兒招待客人,好讓大家高高興興地度過這個夜晚吧?

根本沒有這麼回事!他興致高得很。我懷疑佩妮洛普已經把高弗利先生在玫瑰花園裡受到的待遇告訴他了。可是他十有九次說話文不對題,要不就是找錯了說話的物件。結果得罪了好幾個人,使得在座的人聽了都大為吃驚。最後他還差一點惹得那位脾氣溫和、個子矮小的坎迪先生大發雷霆。

爭論的起點是由於弗蘭克林先生說起——我忘了怎麼會說起了——最近他晚上老是睡不好。坎迪先生聽了說,他這是神經方面有毛病了,得趕緊吃藥治療。弗蘭克林先生就用對醫學這行進行攻擊來回答他。他說常聽人說起盲人騎瞎馬這句話,現在才第一次懂得這句話的意思。坎迪先生也回敬了他,兩人就此不停地爭論開了,而且越爭越激烈,一直弄到不得不由夫人出來打圓場。在這以後,大家的情緒就更加低落了。那天的晚宴上,真像有鬼(或者說是鑽石)在作祟,直到女主人站起來,招呼太太小姐們退席,讓先生們留下喝酒,大家才覺得鬆了口氣。

我剛把一杯酒放到艾伯懷特先生面前,大平臺那兒突然傳來一陣聲響,我聽了不由得嚇了一大跳。弗蘭克林先生跟我面面相覷。我敢起誓,這是印度人的鼓聲呀。隨著月亮寶石回到公館裡,那班變戲法的也跟著到來了!

我趕緊跑出去,想命令他們離開。可是不幸得很,艾伯懷特家的兩位小姐比我跑得更快。他們一溜煙似的跑到大平臺上,急切地想要看印度人變戲法。其他幾位太太小姐也跟著出來了,先生們也走出來站在她們的身旁。還沒來得及讓人說一句「老天保佑」,變戲法的已經在行額手禮,艾伯懷特家的兩位小姐也在吻那漂亮的小男孩了。

弗蘭克林先生趕忙站在雷茜爾小姐的一邊,我也就站在她的後面。她站在那兒毫無疑慮,對著那幾個印度人,露出她胸前的那顆鑽石!

我說不上他們變了些什麼戲法,我已經嚇昏了。我記得的第一件事情是,那個印度旅行家默士威特先生,突然出現在變戲法的地方。他悄悄走到變戲法的人身後,突然用印度語跟他們說起話來。

他們一聽到他說出的第一句話,就嚇了一跳,快如猛虎般朝他回過身來,就像他拿匕首紮了他們一刀似的。接著他們就對他禮貌地彎身鞠了個躬。我發現默士威特先生跟那個為首的印度人說了幾句話後,那人那張咖啡色的臉立刻就變灰白了。隨後那傢伙就對夫人鞠躬行禮,說戲法已經變完。太太小姐們聽了都大失所望。那個小孩拿著帽子向大家一一討了賞,印度人便走了。我和兩個僕人一直跟著他們,直到他們走上大路。

回來的路上經過灌木林時,我聞到了一股菸草味兒,發現弗蘭克林先生跟默士威特先生正在林子裡來回漫步。弗蘭克林先生朝我作了個手勢,叫我跟他們一塊兒走走。

「這位是,」他把我介紹給那位著名的旅行家,「加百列·貝特里奇。他是我們家的老僕人和老朋友。請你把剛才跟我說的話,再對他說一遍。」

「貝特里奇先生,」默士威特先生說,「那三個印度人跟你我一樣,並不是什麼變戲法的。」

這又是一樁新鮮怪事!我禁不住問這位旅行家,以前他有沒有見過這三個印度人。

「從來沒有,」默士威特先生說,「不過我知道真正的印度戲法應該怎麼樣,這幾個人裝得一點也不像。根據我多年的經驗,假若不是我完全搞錯了,這幾個人是印度最高種姓婆羅門。我對他們說,他們是喬裝打扮的,你已看到我這句話的作用了。只是這裡面有個奧秘,我可沒法解釋。他們居然會雙重地犧牲掉自己的種姓,既渡了海,又裝扮成變戲法的。在他們本國,這樣做是一種極大的犧牲,一定有一個極其重要的原因,才會使他們這樣做。」我聽得目瞪口呆,默士威特先生繼續抽著自己的雪茄煙。

隨後,弗蘭克林先生在猶豫了一會後,終於把他在抖動沙灘告訴過我的話,全都講給默士威特先生聽了。這位不易動情的默士威特先生,竟然也聽得津津有味,讓他的雪茄煙都熄滅了。

「呃,」弗蘭克林先生講完之後問道,「照你的經驗,你有什麼看法?」

「當時你的生命危險太大了,我還從沒有過這樣的危險哩。憑這句話就可以說明一切了。」他說。

這回輪到弗蘭克林先生大吃一驚了。

「事情難道真的這麼嚴重?」他問道。

「我看是這樣,」默士威特先生回答說,「這下我對剛才對你說的話深信不疑了,他們犧牲種姓的動機和原因,就是為了要把月亮寶石鑲回到印度神的前額上。這些人會像貓一樣地耐心等待時機,他們也會像老虎一樣兇猛地利用時機。我真難以想象,你是怎麼逃過他們的。你帶著鑽石在這兒和倫敦來來去去,居然還能保住性命!讓我們來解釋解釋看,你從倫敦銀行取出寶石時,想必是在白天,街上的行人也很多吧?」

「對。」弗蘭克林先生說。

「你一定事先約定,在某個時間到達範林達夫人公館的吧?你有沒有準時到達?」

「沒有。我早到了四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