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把這張紙遞還給弗蘭克林先生,不知該怎麼對他說才好。你也知道,在這之前,我一直認為上校那人,不管是活是死,都是很缺德的。我這並不是說,看了他遺囑的抄件,我的看法已有了改變,而是說使我對他更厭惡了。

「呃,」弗蘭克林先生說,「現在你已看了遺囑,對這有什麼看法?」

「先生,」我回答說,「他是不是臨死時懷著可怕的報復心理,而嘴上卻撒了個可怕的謊,這還很難說。這事只有老天爺知道了。別問我吧。」

「貝特里奇,他給雷茜爾的這件生日禮物,只有在她母親在世的情況下才給,你對這點有什麼看法?」

「我不想講死人的壞話,先生,」我回答說,「不過,要是他存心要讓這件禮物給他妹妹家帶來災禍,當然就得在他妹妹在世的時候送給雷茜爾小姐啦。」

「哦,這就是你對他的動機的看法嗎?」弗蘭克林先生說道。

「請問,你有什麼看法呢,先生?」

「以我看來,」弗蘭克林先生說,「上校的目的很可能還是向他妹妹表明,他臨死時原諒了她,用送她女兒一份厚禮來表明他的心意。從各方面來看,這樣的解釋最合理了。」

弗蘭克林先生下了這麼個心安理得的結論後,似乎覺得自己已做了該做的事,接著便仰天在沙灘上躺了下來,問我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這麼個聰明人,頭腦這麼清醒,在這樁事情上,從頭到尾一直都處於主動,我壓根兒沒有料到,現在他竟會變得這樣沒有主見,竟要靠我來出主意了。後來我才知道——是雷茜爾小姐告訴了我,她第一個發現這一點——弗蘭克林先生這種莫名其妙的轉變,主要是因為在他的性格還沒有定型時,就受了外國教育。當年他出國後,去過許多國家,結果性格也變成多方面了,使得他經常處於矛盾狀態。他有時忙忙碌碌,有時又懶懶散散;有時堅決果斷,有時則不知所措。他有法國式的性格,有德國式的性格,也有義大利式的性格。除此之外,還不時流露出原先有的英國式性格。雷茜爾小姐常說,每當他突然甜言蜜語地把自己的責任推到你肩上時,那就是他的義大利式性格佔上風了。這回要是你說他是因為義大利式性格佔了上風,我看,這倒讓你說中了。

「下一步該怎麼辦,這不是你的事嗎,先生?」我問道,「這想必不是我的事吧?」

「我不願沒來由地去驚動我姨媽,」他說,「我也不想事先不給她關照一聲。如果你處在我的地位,貝特里奇,你說一句:我該怎麼辦?」

我只告訴他一個字:「等。」

「等多久?」弗蘭克林先生說。

我給他解釋了我的意思。

「照我看來,先生,」我說,「總得有個人把這顆倒霉的鑽石,在雷茜爾小姐生日那天交給她。那好吧,今天是五月二十五日,她的生日是在六月二十一日。我們大約還有四個星期。我們先等著,看看這段時間內會發生什麼事。根據具體情況,再決定要不要告訴夫人。」

「好極了,貝特里奇!」弗蘭克林先生叫了起來,「可是這鑽石該怎麼辦呢?」

「當然照你父親的辦法做了,先生!」我回答說,「你父親把它存在倫敦銀行的保險庫裡,那你就把它存在弗裡辛霍銀行的保險庫裡(弗裡辛霍是離我們最近的一個鎮)。要是我是你的話,先生,」我還補充說,「趁夫人、小姐還沒回來,現在就立刻騎馬去弗裡辛霍一趟。」

眼前就有事可做——再說又是騎馬去——弗蘭克林先生聽了立刻跳起身來,還不拘禮節地把我也一把拉起。「貝特里奇,你真是一語千金。」他說,「快去,立刻把馬廄裡最好的馬備上鞍子!」

他原來那英國式的性格終於露出來了!這才是我記憶中的弗蘭克林少爺,使我回想起從前的那段好日子。

我們急匆匆地趕回公館,急匆匆地給馬廄裡最好的馬備上鞍子。弗蘭克林先生急匆匆地騎馬走了,去把那顆倒霉的鑽石重新放進銀行的保險庫。他走了以後,我發現自己又成了孤零零一個人。這時我真想問問自己,我是不是剛從一場睡夢中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