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正心事重重地待在那兒,盼望獨自一人清靜一會兒,我女兒佩妮洛普卻又來打擾我了——就像她去世的母親以前老在樓梯上妨礙我走路一樣。她急著要我馬上把弗蘭克林先生跟我談話的經過,從頭到尾全告訴她。眼下,我可不打算滿足她的那份好奇心,所以我回答說,弗蘭克林先生跟我只談了些外國的政治問題,後來沒能再談下去,我倆就在熱烘烘的太陽底下睡著了。

傍晚,夫人和雷茜爾小姐回來了。不用說,她們聽說弗

蘭克林先生剛到又騎馬走了,都感到很吃驚。自然,她們少不得又把我盤問了一通。對她們,我當然不能再胡扯什麼「外國政治」、「在太陽底下睡覺」那一套了。因此,我就說弗蘭克林先生乘早車來,是因為一時高興。接著她們又問我,他一到便騎馬外出,是不是也因一時高興呢。我回答說:「是的,一點沒錯。」我想,這是我的聰明絕頂之處。

剛剛逃過夫人和小姐這道難關,回到自己房裡,我的面前又出現了一道難關。佩妮洛普又來問我另一個問題了。這一回她只要我告訴她,羅珊娜·斯比爾曼到底是怎麼回事。

原來羅珊娜在抖動沙灘跟弗蘭克林先生和我分手,回到家裡後,變得很古怪。她時而莫名其妙地高興,時而莫名其妙地苦惱,她問了不少有關弗蘭克林先生的問題。聽到佩妮洛普說是不是有位陌生的先生對她感興趣了,她就生了氣,有時看到她在笑,還在針線盒上寫著弗蘭克林先生的名字,有時又看到她在哭,還對著鏡子打量自己那畸形的肩膀。莫非她跟弗蘭克林先生以前早就相識?絕對不可能。可是弗蘭克林先生看見她那樣打量著他,的確非常吃驚呀。佩妮洛普說,羅珊娜打聽有關弗蘭克林的情況時,的確表現出很有興趣。突然,我女兒提出一個最荒謬的推論,來結束我們這場談話,這樣的推論是我一輩子也沒聽到過的。

「爸爸,」佩妮洛普一本正經地說,「這事只有一個解釋,羅珊娜對弗蘭克林先生是一見鍾情!」

你一定聽說過漂亮的小姐們一見鍾情的故事。可是,一個感化院裡出來的女僕,相貌一般,肩膀畸形,居然一眼就愛上了到她女主人家來做客的紳士!這真是太荒唐了!我笑得流出了眼淚。可佩妮洛普並不像我這樣。「我以前從不知道你有這麼冷酷,爸爸。」她非常和婉地說著走了出去。

我女兒這句話就像當頭給我澆了一盆冷水。我暗自生氣,怎麼聽了她這句話竟會不安起來——但事實又確實如此。

到了晚上,晚飯前的整裝鈴(舊時貴族大家庭用膳前要搖鈴,通知賓主整裝梳洗,準備進餐。)都響過了,弗蘭克林先生才從弗裡辛霍回來。我親自把熱水端到他的房裡,原以為會聽到出了什麼事。可是令我大失所望(無疑你也會跟我有同感),居然什麼事也沒發生。來去的路上都沒碰見什麼印度人。他已把月亮寶石存進銀行,存單就在他的口袋裡。

那天,我真想親自侍候他們吃晚飯。可是我管家這個身份不容我去侍候他們吃飯,除非遇上公館裡什麼喜慶大事。當天晚上,我還是從佩妮洛普和僕人們的嘴裡聽到了一些訊息。佩妮洛普說,她第一次看到雷茜爾小姐這麼仔細地梳妝打扮;小姐下樓到客廳裡去見弗蘭克林先生時,那副活潑歡快的樣子,她只是頭一次看到。晚上很晚了,還聽到他們在彈琴唱歌。更晚一些時候,我端了蘇打水和白蘭地,送給吸菸室裡的弗蘭克林先生,發現雷茜爾小姐已經使得他早把鑽石的事拋得一乾二淨了。

我千方百計想把話題引到更重要的正事上來,可我從他那兒聽到的卻只有一句話:「我自從回到英國以來,她是我見到的最迷人的姑娘了!」

將近午夜時分,我照例在男僕塞繆爾的陪同下巡視了一遍公館,把門一一鎖上。但等到只剩通向大平臺的邊門未鎖,別的門都鎖上時,我就打發塞繆爾先去睡了。我要在臨睡前到外面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夜深人靜,月亮正圓。屋子矗立著,在大平臺上投下了一片陰影,只有沿平臺另一面的那條石子路,讓月光照得雪亮。我往那邊一看,只見月光中有個從牆角後投出的人影。

我上了年紀,人又機靈,沒有聲張。但不幸的是因年歲已大,身子笨重,跑不快,我還沒走到牆角,就聽到一陣比我輕快的腳步聲,那人已匆匆逃走了。這些深夜的不速之客一逃進灌木林,躲在樹叢裡,你就別想再見著他們了。從那兒,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翻過籬笆,逃到大路上。

我誰也沒驚動,隨身帶了兩支槍,先繞公館走了一圈,然後穿過灌木林,什麼人也沒見到。走過剛才發現人影的小路時,在月光下,我發現明淨的石子路上有樣發亮的小東西,這是個小瓶子,裡面裝著像墨水般黑黑的、有香味的東西。

我想起佩妮洛普曾對我說過變戲法的人和孩子掌心裡的墨水的事,我立刻懷疑,剛才給我嚇走的就是那三個印度人,他們企圖前來探明那天晚上鑽石放在什麼地方。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