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想站起身來,弗蘭克林先生攔住了我。
「這鬼地方倒有一樣好處,」他說,「就是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你再留一下,我有話要跟你說。」
他跟我說話時,我一直打量著他。他的模樣跟以前已經大不相同,他的雙頰變得蒼白了,最讓我吃驚的是,下巴和嘴唇上下都長滿了褐色的鬍子。他舉止活潑,模樣愉快,不過和小時候那副輕鬆自在的樣子相比,就差遠了。更糟的是,小時候看原以為他會長得很高,可現在他長得並不高,他身材偏瘦、結實,但較矮小,中等身材都算不上。總之,過了這麼多年,他原來的樣子全都不見了。只有眼睛中那聰明率直的神色還沒有變,從中我又找到了以前那個乖孩子的影子。
「我真高興你又回老家來了,弗蘭克林先生。」我說,「我們沒想到你這麼早就到了,先生。」
「我比預定的時間早來,是有原因的。」弗蘭克林先生回答說,「最近三四天來,我懷疑自己在倫敦已讓人盯上梢,受到了監視。我所以不乘下午那班車,改乘早車,就是為了要甩開一個臉色黝黑的外國人。」
聽了這話令我大吃一驚,使我立刻回想起那三個變戲法的、還有佩妮洛普說的他們想要謀害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的話來。「誰在監視你,先生——為什麼?」我問道。
「把今天到公館裡來的那三個印度人的事給我說說。」弗蘭克林先生沒有理會我的問話,顧自說道,「貝特里奇,說不定盯我梢的那個外國人,和你見過的那三個變戲法的是一夥的。」
「你怎麼知道來過三個變戲法的,先生?」我問道。
「我在公館裡已見到過佩妮洛普,」弗蘭克林先生回答,「是她告訴我的。你那女兒從小就可看出會長成個漂亮姑娘,貝特里奇,現在果真長得漂亮極了。儘管我敬重你,可我還是忍不住……這沒什麼。打她還是小孩時,我就跟她熟了。我這麼做對她不會有什麼害處的。現在還是讓我們來談正經的吧。那幾個變戲法的到底幹了些什麼?你女兒說你會把他們的情況全都告訴我的。」
我心裡對我女兒有點不滿——倒不是因為她讓弗蘭克林先生親了嘴,那我並不反對——是因為要我來講她那個荒唐可笑的故事。不過現在沒辦法了。弗蘭克林先生聽了我講的故事,他那副興高采烈的樣子一下子全都消失了。聽完之後,他又把三人中為首的那個問孩子的兩個問題,重複了一遍:「那個英國老爺今天是不是從這條路來這家公館,不走別的路?」「那個英國老爺隨身帶著它嗎?」「我懷疑,」弗蘭克林先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它指的就是這個。貝特里奇,‘這東西’就是我舅舅亨卡斯爾的那顆有名的鑽石。」
「我的天哪,先生,」我叫了起來,「你怎麼會得到那個缺德上校的這顆鑽石的?」
「那個缺德上校的遺囑裡,指定要把他的這顆鑽石贈給我的表妹雷茜爾,作為生日禮物,」弗蘭克林先生說,「我父親是那缺德上校的遺囑執行人,所以就打發我把它送到這兒來了。」
聽了這話,哪怕我親眼看到大海突然變成陸地,也不會比這更加感到驚奇。
「上校的鑽石傳給雷茜爾小姐!」我說,「先生,你父親成了上校遺囑的執行人!喲,這可真是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你把你知道的有關上校的事告訴我,我也就告訴你,我父親怎麼成了上校遺囑的執行人的。我在倫敦就已發現亨卡斯爾舅舅和他這顆鑽石的一些秘密,其中有見不得人的地方。你管他叫‘缺德上校’,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我看他並不是在開玩笑,於是就告訴了他。
約翰·亨卡斯爾是夫人的二哥。我確信他是世上最壞的壞蛋。他進了軍隊,開始在皇家禁衛軍裡,可還不到二十二歲,他就不得不離開皇家禁衛軍,到印度去服現役。他參加了攻佔塞林加帕坦的戰役。過後不久即轉到另一個團,接著又換了一個團。他在那個團裡混了個上校軍階。他當上了上校,同時也得了日射病,便回英國來了。
他回來時聲名狼藉,親戚們個個都請他吃閉門羹。夫人就宣稱永遠不准他上門。大家要回避上校的原因很多,我在這兒只打算說說鑽石的事。
據說他是用不可告人的手段搞到這顆印度寶石的。他從沒打算賣掉它,從來不把它交給別人,也從不讓人看它一眼。有人說他這是害怕,生怕讓別人看到,自己就會送命。這一說法也許有點道理,他在印度時,有兩次差點送了命。據說全是因為這顆月亮寶石的緣故。他一回到倫敦,大家都千方百計避著他,據說也是因為月亮寶石。男人們都不讓他參加他們的俱樂部,他向女人求婚,一個個都拒絕他。親戚朋友在街上碰見他,全都裝近視,只當沒看見。
我們常常聽到有關他的種種傳聞。有時有人說他已抽上鴉片;有時又說看見他在倫敦的貧民窟裡,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泡在一起。總之,上校過的是一種既孤寂,又邪惡的見不得人的生活。他回到英國後,我只見過他一次,僅有的一次。
大約在兩年以前,也就是在他去世前一年半時,不料上校竟來到夫人在倫敦的住所。那是六月二十一日,雷茜爾小姐生日的晚上,這天晚上照例有一個慶祝宴會。
「上去給我妹妹通報一聲,」他說,「告訴她,我是特地來祝賀我外甥女的生日的。」他就站在門廳裡,又瘦又老,穿得破破爛爛的,可還是以往那副狂野的惡狠狠的神氣。
夫人不肯見他。「告訴亨卡斯爾上校,」她說,「就說範林達小姐沒工夫,我也不願見他。」
讓我吃驚的是,上校聽了這話居然不動聲色。他只是盯著我看了一會,接著就嘿嘿笑了兩聲,這笑聲不像從他嘴裡發出,倒像別人發出,這是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陰險的奸笑。「謝謝你,貝特里奇,」他說,「我會記著我外甥女的生日的。」說完這話,他就轉身出去了。
第二年小姐過生日那天,我們聽說他已病在床上。過了半年,夫人收到一位德高望重的牧師來信。他通知夫人兩件怪事:其一是,上校在臨終前寬恕了他的妹妹;其二是,他寬恕了每一個人,像個基督徒似的死去了。我本人對教會是很尊敬的,但我敢肯定,那壞蛋最後還耍了一手,讓那位牧師當了一回傻瓜。
以上就是我對弗蘭克林先生說的話。他聽得很留心。聽我講到上校在外甥女生日那天被自己的妹妹趕出門時,弗蘭克林先生就像有把刀子扎進了他的心窩!我覺察出,我的故事使他有點心神不定了。
「現在該輪到我來告訴你,我在倫敦發現的情況了。不過我要先問你一句話,老朋友,看來你好像不明白我為什麼這麼擔心,對嗎?」
「你說得對,先生,」我回答說,「看我的表情就知道了。」
「是這樣,我從我舅舅送我雷茜爾表妹那件生日禮物上,看出這兒牽涉到三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弗蘭克林先生說,「第一個問題:在印度時是不是有人陰謀要奪取上校的鑽石?第二個問題:那些陰謀要奪取鑽石的人,是不是已跟蹤前來英國?第三個問題:上校是不是知道這一陰謀,他是不是有意送這一禮物,好把災禍和危險帶到妹妹家?這就是我擔心的事。你聽了可別嚇著了。」他說得倒輕鬆,我可早給嚇壞了。要是他說得沒錯,我們這本來安寧的英國公館,可要突然被這顆該死的印度鑽石攪得不得安寧了。這顆不祥的鑽石,就是那個死人陰謀用來報復我們的禍根。在這十九世紀,在一個先進的時代裡,誰聽到過這樣的事?
我簡直給嚇壞了。真想抽袋煙,再看看《魯濱孫漂流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