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兒佩妮洛普走了之後,我還沒來得及再打個盹,就聽到僕人們的下房裡碗碟聲響成一片,這表明中飯已經準備停當了。接著又見有個年輕姑娘跑了出來。這次可不是我的女兒,而是廚娘南茜。她滿面怒容,對我說,人家差她去找羅珊娜,羅珊娜再不來就要誤了中飯啦。
「羅珊娜去哪兒了?」我問道。
「不用說,準在沙灘上。」南茜說,「今天早上她的頭暈病又發了,要求出去吸吸新鮮空氣。她真讓我受不了!」
「姑娘,你回去吃飯吧,」我說,「我倒還受得了,我去找她吧!」
於是,我就拿了手杖,去沙灘了。
啊,在繼續說下去這前,我得先說說羅珊娜和沙灘的事——因為這兩件事都跟鑽石的事有密切關係。
羅珊娜是我們公館裡惟一的新僕人。不久之前,夫人在倫敦參觀了一座感化院。女管事見夫人對那兒很感興趣,就指著一個叫羅珊娜·斯比爾曼的姑娘,對她講了一個非常悲慘的故事。簡單地說,羅珊娜·斯比爾曼以前曾做過小偷,不過她跟那些在倫敦城裡開公司、掠奪千千萬萬人錢財的賊完全不同,她只偷過一個人的錢。女管事對羅珊娜的看法是,儘管她以前幹過壞事,這姑娘其實並不壞,她需要的是一個自新的機會。夫人聽了就對女管事說:「羅珊娜·斯比爾曼上我那兒幹活,她就有了自新的機會了。」一個星期後,羅珊娜·斯比爾曼就來到我們公館,當了一個幹粗活的使女。
除了雷茜爾小姐和我之外,再沒有人知道這姑娘的底細。沒有一個姑娘有比可憐的羅珊娜更好的機會了。為了報答這份恩情,她幹活時十分小心,而且乾得很好。不過不知怎麼的,她在那些老女僕中間總沒能交上朋友,只有我女兒佩妮洛普待她始終和和氣氣。
我不明白她們為什麼不喜歡那姑娘。她身上並沒有什麼長得好的地方,會引起別人的妒忌。我們公館裡的女人中,數她長得最難看,而且她的肩膀還一個大一個小的。我想,僕人們不喜歡她,是因為她不大說話,喜歡獨來獨往。別人在閒聊時,她總是在讀書或者幹活。輪到她可以外出時,她總是獨自一人出去。還有一點,她儘管長得難看,但有著某種氣派,不像個使女,倒像個小姐。這副小姐氣派也許就在她的聲音裡,也許就在她的臉上。總之我可以說,打從她第一天踏進我們公館,那班娘兒們就說羅珊娜·斯比爾曼太神氣活現了。
我們的公館靠大海,四周都有許多條景色優美的小道,只有一條通向一個荒涼險惡的小海灣。那兒,在兩堵巖壁之間,有著一片約克郡海岸一帶最可怕的流沙。潮水一退,整片流沙的表面就開始顫抖,那模樣真是怪極了。我們這一帶的人都管它叫抖動的沙灘。從來沒有一條小船敢駛進這個小海灣,村裡的孩子也從不上這兒來玩。我看,就連飛鳥也躲開這個抖動沙灘。一個年輕姑娘,現放著許多條景色優美的小路不走,偏偏要選中這麼個地方,孤零零地一個人坐在這兒做活計、看書,真讓人難以相信。不過,說真的,羅珊娜就愛來這地方。現在,我就是到這兒來找她回去吃中飯。
我出了門,走過小沙丘,來到了海邊。只見她頭戴無簷小帽,身披灰色斗篷——她老愛披上這件斗篷來掩蓋她那畸形的肩膀——獨自一人在那兒眺望著流沙和海洋。
我走到她面前,她背過臉去沒有看我。我看到她在哭,我掏出手帕,對她說:「我的乖孩子,我先給你擦乾眼淚,你再告訴我為什麼要哭。」
「我是在哭過去那些年月的事,貝特里奇先生。」羅珊娜低聲說,「我有時候總會想到過去的生活。」
不知怎麼的,這姑娘特別讓我替她難受。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才好,我惟一能做的,就是帶她回去吃中飯。
「你吃中飯要遲到了,羅珊娜,」我說,「我是來叫你的。」
「你真是太好了,貝特里奇先生,」她說,「我今天不想吃中飯,讓我在這兒再待一會吧。」
「你怎麼會喜歡待在這兒?」我問道,「是什麼老把你引到這鬼地方來的?」
「有股力量把我直往這兒拉,」姑娘低聲回答說,「貝特里奇先生,有時候,我覺得我的墳墓就在這兒等我呢。」
「家裡有羊肉和布丁等著你哩,」我說,「趕快回去吃飯吧。羅珊娜,你這就是空著肚子想心思想出來的!」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姑娘竟說起什麼墳墓來,我聽了就生氣。
她好像沒有聽見我的話。「我覺得這兒把我給迷住了,我天天晚上都夢見這地方。你也知道我對夫人很感激。不過,有時候我總覺得,對我這樣一個有過那麼多經歷的女人來說,這兒的生活實在太平靜,太美好了。和別的僕人們在一起時,我知道我跟她們不一樣,因而感到非常孤單,甚至比待在這兒還要孤單。」她忽然指著那片流沙。「看,」她說,「它有多美妙!有多可怕!我在這兒看它不知有多少次了,可是每次我都感到新奇,就像以前從沒見過它一樣!」
我看著她指的地方。「你知道我覺得這流沙看上去像什麼嗎?」羅珊娜說,「看上去就像有成百成千的人給悶在下面——一個個都想鑽出來,可是全都越陷越深!貝特里奇先生,你扔塊石頭試試,讓我們看看沙子是怎麼把它給吞進去的!」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到有人在沙丘間叫道:「貝特里奇,你在哪兒?」我不知道是誰在叫我,就大聲答應:「我在這兒。」羅珊娜迅即站起身來,順著聲音望去。我忽然看見姑娘的臉變了色,不由得暗暗詫異。
羅珊娜突然變得容光煥發,平時總是蒼白的雙頰泛出了一片嫣紅。「是誰?」我問道。羅珊娜也跟著問了一聲:「哦,是誰呀?」她的聲音輕柔,不像在對我說,更像自言自語。我回頭一看,只見沙丘間迎面走出一位目光炯炯的年輕先生,身穿漂亮的棕色衣服,紐孔裡插著一朵玫瑰花,臉上帶著笑容,就連抖動沙灘見了也會回他一笑哩。
轉眼之間,那年輕人就來到了我的身邊。他用外國方式緊緊摟住我的脖子,差一點把我勒得斷了氣。「親愛的老貝特里奇啊,」他說,「我還欠你七先令六便士哩。這下你該知道我是誰了吧?」
我的老天爺!原來是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他比預定時間早到了四個小時。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弗蘭克林先生詫異地注視著羅珊娜。我也朝那姑娘看了看。她的臉一下緋紅了,一副非常尷尬的模樣。接著她突然不作一聲地轉身走掉了,我感到這不像她平時的樣子。
「這姑娘真怪,」弗蘭克林先生說,「我覺得她像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什麼讓她吃驚的東西。」
「先生,」我回答說,「我看大概是你的那副外國派頭吧。」當時,我跟弗蘭克林先生一點都不明白羅珊娜這番奇怪的舉止到底是怎麼回事。一轉眼,我們就把這可憐的姑娘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直到過了好久,我們才知道事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