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遺產

日本的領導人們曾經確信,假如他們為戰爭付出極高的代價,那麼美國將在日本無條件投降這個目標上作出讓步。神風敢死隊就代表著這一邏輯。第二顆原子彈的爆炸迫使裕仁天皇摒棄了軍閥集團的主張,宣佈舉國投降。這樣,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就成為可能。假如美國對日本本土發起進攻,那麼將來戰鬥的慘烈程度將是硫黃島和沖繩島的五倍。避免了這樣一場大災難的發生,讓美國對其所打敗的敵人表現出寬宏大量。一個人能夠在多大程度上忘記痛苦,以及會怎樣看待美國的勝利對人類文明的推動作用,不僅僅取決於這個人的性格,同時還取決於他在何時、何地以及如何參加過戰鬥。

1945年8月14日,海軍上將尼米茲釋出命令停止對日本進攻行動的當天,肖夫納中校等人聽說海軍陸戰隊第1師將要在9月底開赴中國。海軍陸戰隊員們將在中國接受日軍投降,保護曾被日軍盤踞的城市,收繳堆積如山的日軍武器裝備。肖夫納計程車兵們都十分厭惡這一任務,他們當中好多人都已經開始聲稱海軍陸戰隊第1師——作為最早進入、最後撤出的部隊——理應讓人們在紐約為他們舉行一場盛大的歡迎遊行,還有人說要在東京舉行。該師的軍官們都想要儘快買到回家的船票。他們當然都積滿了輪換的積分。

在沖繩島上,沒有哪個海軍陸戰隊員或其他士兵比奧斯汀·肖夫納參戰的時間更長了。戰鬥打響時他就參與其中。不過此時他倒是沒想回家。能夠指揮1團1營已經給予了他極大的滿足。他是專業的海軍陸戰隊員,在職業記錄中曾經有過汙點。到中國服役將會把他帶回出發點,讓他有一個表現的機會。但是他的記錄幾天之後就發生了重大改觀。德爾瓦爾將軍因「他傑出的值得嘉許的英勇行為」,授予其榮譽勳章。嘉獎令中有這樣的話語:

肖夫納在這場危急的戰鬥中接任營指揮官一職,用自己的戰術技巧、矢志不渝的決心和出色的個人勇氣指揮著部隊行動,勝利完成了上級賦予的難以計數的任務。雖然他領導的營因嚴重傷亡而效率銳減,但他面對敵人的兇猛反撲時頑強的領導和督促……深深地鼓舞了他所指揮計程車兵。

肖夫納所在團指揮官梅森上校在肖夫納接受授勳之後,也為肖夫納寫了一份優秀的任職報告。儘管在「與人合作」等一兩個方面,肖夫納的表現僅為「較好」,但在「總體評價」一欄中,梅森還是把肖夫納描述為「非常富有進取心的積極表現的人」。肖夫納又回來了,因為他從不放棄。

尤金·斯萊奇的心情和大多數海軍陸戰隊員一樣,他在8月底寫道:「我加入海軍陸戰隊是想幫助打贏這場戰爭——現在戰爭已經打贏了,而我卻仍然不能回去,這讓我很痛苦。」為適應陸軍的體制,積分輪換制度近來有所調整,尤金每服役一個月積一分,每在海外服役一個月積一分,每次接受授勳積五分,每參加一次頒發戰鬥星章的戰役積五分。還有幾個因素(如有未成年子女)也可以加分。最有魔力的分數是85分。尤金告訴父母,他已經積了60分了。「跟愛德華的積分比起來要少得多,是吧?」他的哥哥已經啟程踏上回家的路了,他的摯友伯金也即將離開。尤金還要在國外待上一段時間。留在沖繩島上還算不錯,尤金喜歡這裡,也喜歡島上的居民。他經常向沖繩的老年人鞠躬以示敬意。不過,因為他和日本人作戰時間太長了,所以他無法原諒日本人,他把日本人稱做「黑心鬼」。他強烈希望上級不要把他派往東京。9月1日,他提交了一份從海軍陸戰隊退役的申請,以防萬一。

8月底到9月初,道葛拉斯·麥克阿瑟在廣播、報紙和新聞中出盡了風頭。8月30日,這位將軍乘坐前端印有「巴丹」鋼印的專機降落在東京郊外的一個機場。這真是一次大膽的行動。當時附近還有數百萬日軍尚未投降。他身著咔嘰色軍裝走下飛機舷梯,踏上碎石路,沒穿外套,沒打領帶,沒佩戴勳章。他戴著飛行員眼鏡,手裡拿著一個粗大的菸斗。提起他的帽子,世人皆知,那是菲律賓國防軍陸軍元帥的帽子。站在日本的土地上,他很簡短地說:「從墨爾本到東京長路漫漫,但此行就是回報。」幾天後,麥克阿瑟主持了日本軍政府無條件投降書的簽字儀式,他和盟國領袖簽署的檔案都是印在珍貴的羊皮紙上的,這些羊皮紙是在馬尼拉的廢墟中找到的。投降書籤字儀式在美軍戰列艦密蘇里號的甲板上舉行,此時密蘇里號停泊在東京灣,周圍環繞著龐大的美軍艦隊。麥克阿瑟的講話並沒有譴責之意,相反,他祈禱「讓這世界恢復和平」。他表達了「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將會從過去的血腥殺戮中誕生」這一希望。「我們在這裡集會……沒有疑慮、惡意和仇恨。相反,不管是征服者還是被征服者,都要擁有更高層次的尊嚴,只有尊嚴才能為我們即將為之奮鬥的神聖目標帶來好處。」

「好了,既然戰爭已經結束,」尤金叫道,「那麼誰應該擁有這份光榮呢?是麥克阿瑟,還是打贏了戰爭的尼米茲、哈爾西和海軍陸戰隊將領們呢?現在完全是陸軍在出風頭,海軍和海軍陸戰隊退居幕後傻笑時,陸軍的高階將領們卻享受著無限風光。」像許多海軍陸戰隊員一樣,尤金也認為尼米茲上將所領導的中太平洋戰役要比麥克阿瑟領導的南太平洋戰役更加重要。因此,對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海軍陸戰隊員們而言,麥克阿瑟乘風破浪返回菲律賓及主持日本投降儀式的新聞短片簡直就是在譁眾取寵。「我想海軍陸戰隊獲得了它應有的榮譽,空軍也一樣,但是海軍沒有。我們的海軍當然也是出類拔萃的。我們都不願看見尼米茲和他所領導的海軍在勝利之後竟然被冷落一旁。」

敵人已經被擊敗,美國武裝部隊準備在太平洋地區各國,尤其是日本維持一定的駐軍。k連計程車兵們現在每天都要接受佔領任務培訓。尤金不僅在思考他會被派往哪裡,還在想哪些地方需要去佔領。他希望「美國佔據沖繩島,因為這裡可以用做監視日本人的絕佳基地……有人監視,他們就會規規矩矩,老老實實,但如果他們認為沒有人監視他們了——嘿,他們肯定又會作祟。」5團3營的每位海軍陸戰隊員都收到了三條新毯子、一件大衣、一套長內衣,還有毛衣。這時尤金猜想他們要離開沖繩島了,之後他們得知他們要乘船前往中國執行任務。

伯金一直盼望著有朝一日他能乘船回到得克薩斯,結果1945年9月15日他接到了命令。他馬上就要被送回美國了。「我差一點就志願跟第1師去了中國,結果我就想啊,見鬼,我已經參加過三次戰鬥了,假如我去中國被他孃的黃包車撞死了……那我就太不值了,所以我還是回家了。」他跟朋友們告別之後,搭車南下來到港口登船。兩週之後,他所在的連隊也來到了這裡。

海軍陸戰1團跟在7團的後面,啟程前往中國,他們是作為攻擊部隊登岸的,最後出發的是5團。奧斯汀·肖夫納中校的1團1營搭乘美國阿塔拉號戰艦向西航行。他們於10月1日在海河畔的大沽口登岸,然後乘坐卡車(其中很多原是日軍資產)往海河上游前進七英里到達塘沽市。他們聽說這座城市有十萬人,「他們會在我們入城時夾道歡迎。我們排成四列往城裡前進,但很快這些人都湧了過來,和我們又是親吻,又是擁抱,結果我們就被擠成一列了」。他們都知道我們為打敗日本付出了巨大犧牲,為此他們都心存感謝。1團1營乘坐火車前往擁有一百多萬人口的天津。在天津,他們住在一處有著西方建築風格的地方,這裡街道寬闊平坦。他們的生活區原來是英國人建造的,不久前還被用做日軍的營房。

在中國人向這些海軍陸戰隊員們表達無盡的感激和喜愛之情時,中國的古老文明也令他們心馳神往。有很多像肖夫納這樣的指揮官都擔心駐紮在這片地區的五萬名日軍會選擇繼續戰鬥,但這種擔心根本沒有必要。肖夫納的部隊剛到中國的前幾個星期碰到了後勤和補給問題,這就是說肖夫納必須要想辦法讓他計程車兵吃飽飯。5團到來之後,海軍陸戰隊第1師各部隊分散駐紮,以保護幾個大城市和港口,以及其間的鐵路。師部和5團駐紮於中國的古都北平,1團仍舊駐紮天津,7團駐紮秦皇島。

10月6日,海軍陸戰1團在法國領事館大樓前接受了駐紮於天津及其周圍地區的日軍的投降。舉行儀式當天,天津大街被中國人擠得水洩不通,還有人登上窗戶,甚至爬上屋頂。日軍軍官把他們的軍刀呈獻給美軍軍官,然後「在慷慨激昂的海軍陸戰隊樂曲聲中」悄然退回本隊。儀式結束後,海軍陸戰隊員們開始巡查日軍基地和營房。日軍積極配合,上繳了非生存所需的所有物品。由於他們的積極配合,美軍允許他們在自己的營區內自我管理,每十名日軍可以保留一支步槍和五發子彈。美軍認為日軍仍然需要少量步槍來保護自己免受怒不可遏的中國民眾的傷害。

中國人對戰敗的日軍充滿了仇恨,10月13日,天津爆發了一次襲擊事件。海軍陸戰1團奮力把雙方分開。在此次及類似行動中,美軍都堅持了一貫的政策。日軍很快將會被遣返回國,況且,儘管他們對中國人犯下了滔天罪行,但由於美軍的保護,憤怒的中國平民不能對他們實施報復。一天下午,兩名衣著整齊的日本人在團部見到了肖夫納。他們說想要見海軍陸戰隊指揮官,於是就被帶到了他的桌前。他們向他作了自我介紹,說日本投降前他們在領事館工作。這兩個人來的目的是要向他說:「非常感謝你們保護了我們日本人。」

「這一點就表明了我們美國人和你們日本人對榮譽的不同看法。」肖夫納答道。他讓這兩個人想想這句話,然後向他們講述了巴丹半島、比利比德監獄、甲萬那端和達沃等地所出現的慘況。這兩名前外交官開始侷促不安起來,最後他們甚至宣稱他們對這些地方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肖夫納覺得他已經給了這兩個人足夠的教導,於是說:「我們不需要你們的感謝,你們可以走了。」

保護日軍和日本平民的任務似乎很奇怪,而海軍陸戰隊的另一項任務就顯得更加詭異了。他們現在佔據的城市、港口、鐵路,要禁止中國共產黨人利用。中國國民黨政府多年來一直在和共產黨交戰,他們自己的部隊無力防守這些要地。海軍陸戰隊盡力守衛戰略要地。可是這樣人員還是不足,國民黨就把日軍也派上了用場。奧斯汀·肖夫納的1團1營不僅要保護那些曾經的敵人,而且還要與他們並肩作戰。海軍陸戰1團1營在中國遭遇的窘境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k連迫擊炮隊所居住的紅磚平房有冷熱自來水、電燈、沙發和兩間日光室。這讓尤金·斯萊奇想起了他的大學校園,儘管很久以來那座大學校園中住的都是軍人,但是他想「其中肯定還有拉迪亞德·吉卜林的精神長存不衰」。中國人給予他們的歡迎被他描繪成「一個玫瑰色的夢,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四個月前我還蹲在沖繩島上的散兵坑裡——昨晚我竟然在豪華飯店的大廳裡一邊吃著五道菜的大餐,一邊聽著俄羅斯鋼琴師和小提琴師演奏斯特勞斯的華爾茲樂曲。晚宴是免費的,是中國政府為我們舉辦的」。

他們所居住的地段擁有古都北平最好的飯店和劇院。每隔一天,下午2點到晚上10點這段時間他可以自由支配。叫一輛黃包車只需要五美分,所以他就坐上黃包車去紫禁城參觀。19個月以來他第一次喝到了牛奶,他充分利用這次難得的機會來親身體會這古老而美妙的文化。在此期間,他的許多戰友們「每天都在那三個仿美式的啤酒館中喝得爛醉如泥,他們身處北平卻對它一無所知,就像我對倫敦也不甚瞭解一樣」。在紫禁城裡,尤金看到一尊高五英尺的鍍金佛像,它的寬闊腰帶每一英寸都鑲著寶石。他很快就喜歡上了中國菜,開始用筷子吃飯,逃離了「只供應脫水食品的大食堂」。他和一家飯店的老闆交上了朋友。這個中國人能說英語,喜歡教尤金中國文化和語言。

5團3營的某些軍官想要禁止士兵進入某幾個高階飯店。斯萊奇稱這些人為「我上天堂,你下地獄」型軍官。這些人的企圖沒有得逞,斯萊奇拍手稱快。當然,「在前線的那些日子裡,我們同甘共苦,用同一把勺子吃飯,彼此呼叫綽號」。那些日子都被這些軍官們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他們現在完全沐浴在步兵們在貝里琉島和沖繩島上拿生命換來的榮光之中。他這樣給他的父母寫道:「陸軍隊伍中也有像愛德華這樣的軍官,一切親力親為,英勇奮戰而獲得殊榮,但在我們的隊伍中——士兵們衝鋒陷陣,出生入死,而功勞全都歸軍官所有。」尤金也許是在說喬治·洛芙迪。10月底,他因6月1日在沖繩島上作戰英勇而被授予銅星勳章。此後不久,影子就輪換回家了。斯萊奇後來敘述了一系列他和那些新來的軍官和士兵之間出現的問題。他不願意接受那些沒有參加過戰鬥的人所發出的命令。

尤金在城裡的任務很輕鬆,他從不放過任何有趣的事物,比如當地人為了招徠這些海軍陸戰隊員就會在牌子上寫:「請上樓喝酒吃點心。」他走進大小店鋪,想要買些禮物送給家人。「日本人把大部分的真絲製品都搜刮走了,現在剩下的好東西太少了。」他還和一箇中國家庭交上了朋友,在他們的陪伴下度過了許多美好的休閒時光。這戶姓宋的家庭「對我敞開了心扉」,他們之間的友誼讓尤金對中國人民更加充滿了敬意。友誼也讓他心靈的創傷開始平復。到冬天的時候,他已經能夠分得清人們說的是中國話還是日本話了,中國話有一種悅耳的音樂特質,而日本話「卻快得多,就像張不開嘴的人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然而,那些仍舊滯留北平的日本人,卻盡力保持沉默,遠離喧囂。從前的敵人們見到斯萊奇時,不論他們是什麼軍銜,都會給他敬禮。每當斯萊奇看到街上出現日本人的時候,他就會發現「中國人對他們指指點點,並做出割喉的手勢」。

10月底,尤金被派往北平和天津之間的一個地方去執行任務,這裡是共產黨人十分活躍的地方。這種任務不僅令人心寒和尷尬,而且特別危險。我們和共產黨發生過不止一次交火。雖然他在家信中沒有寫到這一事件,但是他所寫的內容卻出現了根本的變化。他在信中不再寫儘快返回莫比爾去和父親一道打獵、騎馬等愉快的想法了,他的信中字裡行間都透露出對美國外交政策的尖銳批評。

「在我看來,讓我們待在這裡直到所有日本人都返回家園根本就是一齣鬧劇。只要國民黨政府無法打敗共產黨,我們就必須待在這裡。根本沒有任何理由讓我們捲入中國的這場內戰。」每名被派來的海軍陸戰隊員都討厭冒生命危險待在這裡。海軍陸戰隊員們都發現,普通中國市民更加擁護共產黨政權而反感國民政府。美國軍方官員聲稱,因缺乏運力從而影響了人員輪換的速度,尤金對這套說辭已經失去了耐心。「大約就在10天前,有21艘美軍船隻把兩萬名日本人送回了家。」這種運輸行動已經開始好幾個月了。海軍也幫著國民黨政府把軍隊運往全國各地。當他錯過了哥哥愛德華的婚禮時,尤金對這種拖延大發雷霆。在一封接一封的信中,他開始懇請媽媽和「其他海軍陸戰隊員的母親一起向政府提出抗議,讓我們這些已滿積分的戰士可以返回家鄉」。尤金現在是k連中輪換積分最多的人。他向父母提議:「假如有誰問起你們為什麼我還在中國待著的話,你們就告訴他我在中國尋找美中之間大型商業合作的前景。」

1945年底,奧斯汀·肖夫納收到了一封從白宮發出的信。這封信是寫給所有那些被遣返的美國戰俘的。美國總統想要在信中表達的意思是:「歡迎你們重新回到祖國的懷抱,我代表美國人民,表達我們為你們能夠脫離敵人的魔掌而感受到的無比喜悅。我們為促成你們的歸來付出的努力有了回報,這令我們感到萬分滿意。」肖夫納並不是在田納西州謝爾比維爾的家中收到這封信的,而是在中國天津。這封信似乎表明,肖夫納中校是被另外某個人解放了的。美國媒體上宣傳的戰俘們的大救星是道葛拉斯·麥克阿瑟將軍。

奧斯汀·肖夫納一直想知道,麥克阿瑟將軍什麼時候會把日本專制統治者裕仁天皇送上軍事法庭。肖夫納「盼望著看到日本天皇被處以絞刑,因為他允許他的軍隊對戰俘、對被佔領的國家犯下了殘忍的暴行」。許多美國人都和他想法一樣。12月份開始在東京審判甲級戰犯,但其中不包括裕仁。麥克阿瑟已經認定,天皇「純粹是個傀儡」。麥克阿瑟悄悄地說服了華盛頓不對裕仁提起戰爭罪訴訟。另外,麥克阿瑟還徹底改造了日本。

道葛拉斯·麥克阿瑟後來寫道:「自從就任最高司令官那一刻起,我就擬訂了要執行的政策,我要通過天皇和帝國政府來實施這些政策……我所思考的改革旨在使日本跟上世界的進步潮流。第一,摧毀軍隊權利,懲處戰犯。建立代表各個階層的政府。修改憲法。舉行自由選舉。讓女性也擁有選舉權。釋放政治犯。解放農民。建立勞動力自由流動的體制。鼓勵自由經濟。廢除警察壓迫。發展負責任的新聞自由。放寬對教育的限制。分散中央集權。政教分離。」麥克阿瑟所帶來的史無前例的改革已經超越了他的許可權。不過,變革的核心還是代表了民心所向:復仇的代價是全人類無法承擔的。

西德尼·菲利普斯的學業於1945年12月結束,v-12專案被取消了。他帶著兩年的大學學分回到莫比爾,不過他還是有機會讀完大學。因為美國通過了相關法律,表明山姆大叔會承擔全部學費。西德尼感到有些臉紅,他把「手頭的每一分錢都攢起來,要給瑪麗買一塊手錶,而她卻噘起嘴來,說她想要一枚戒指」。聖誕節過後,他的服役期結束了,於是就迫不及待地於12月31日趕往北卡羅來納州。西德尼·菲利普斯因為在美國海軍陸戰隊四年服役期內的傑出表現而得到了光榮退役的褒獎。

1945年底,邁克來到邁阿密的海航基地服役。和其他軍種一樣,海軍也開始大規模裁減人員以適應戰後的世界。海軍也知道應該留下哪些人,所以就把邁克提升為海軍少校。他開始擔任一所地勤學校的校長。他的指揮官把他描述為「一個有進取心的、友善的人,同事們都喜歡跟他來往,他的團隊合作能力很強」。1946年,他接到了女朋友瓊·米勒打來的電話。她剛剛出了一場車禍,要休息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完全康復。醫生建議她遠離費城的寒冬,到一個溫暖的地方去以便更好地恢復。她認為邁阿密就是這麼個好地方,於是就問他這個想法怎麼樣。「哦,當然好了。」他說。瓊就這樣來到了邁阿密,住在海邊的一家旅館裡。

海軍陸戰5團於1945年12月返回彭德爾頓營地,然後就地解散。但是莉娜·巴斯隆仍將留在這裡,她從已故丈夫的戰友口中得知,海軍方面在進攻硫黃島之前已經知道,b-24轟炸機為期72天的轟炸「收效甚微」。而且,在登陸日之前,負隅頑抗的敵軍陣地數量在不斷增加。然而,海軍仍然把進攻之前的轟炸時間大大縮短。5團中有的戰士憤慨異常。她丈夫所在機槍班的57名戰士中,共有29名受傷,13名喪生。在她的婚禮上笑容燦爛的那五名戰士結果都很悲慘。約翰被埋在了他的朋友愛德華·約翰斯頓和傑克·惠勒身旁。里納爾多·馬蒂尼和克林頓·沃特斯兩人傷勢都很嚴重。克林頓的腿恢復得很順利,里納爾多在硫黃島上失去了一隻手臂。

她的約翰所逃避的責任現在落到了她的肩上。在海軍部長的邀請下,她來到了得克薩斯州博蒙特,為一艘新的美軍驅逐艦「巴斯隆號」命名,並接受了廣播採訪。

海軍陸戰隊新兵像潮水一樣湧入中國,到1946年1月中旬,人數已達11,000人。因此,那些「積分滿60分的人」,如尤金·斯萊奇,和那些「積分滿50分的人」一同被送回了美國。他們用了三個星期的時間橫渡太平洋。2月中旬在勒瓊營地為他們舉行了退役儀式,斯萊奇自動升任下士,但他一點也不在乎。海軍陸戰隊檢查了他的個人物品,以確保他除發放的制服和其他衣物,不帶走其他東西。他不得不上交了子彈袋、水壺、行軍背包、刀叉、勺子、背囊,還有「一盒帶蓋子的肉罐頭」。尤金服役1年11個月零3天。海軍陸戰隊補足了欠發的薪酬,額外支付給他100美元退伍費,並授予他榮譽服役領章。當被問及未來有什麼打算時,尤金說他打算去上大學,但是還沒有決定要做什麼工作,他最喜歡的課程是歷史。

1946年2月5日,奧斯汀·肖夫納中校從中國經由印度飛回美國。作為高階軍官,他可以免費隨機託運100磅重的行李。據肖夫納說,這次的行李補助和此前報銷的個人賬目加在一起都抵不過他的損失。因為他於1941年12月在奧隆阿波碼頭被迫丟棄了許多行李。他估計海軍陸戰隊還應再支付給他600美元。海軍陸戰隊檢視了他的證明材料後,拒絕支付象牙雕中國仕女像的費用,最終又支付給他410美元的補償。

在未接到派遣之前他休假在家。肖夫納來到查塔努加,重返母校——田納西州州立大學。他要去看望他的橄欖球隊老教練鮑勃·尼蘭。尼蘭在戰爭期間曾經是陸軍准將,戰後又回來擔任志願者隊教練。肖夫納在1936年和1937年曾經是該隊的元老之一,當時這個球隊成績並不理想。在一些現任球員的陪同下,他們一起坐在教練的辦公室裡。肖夫納對教練講起了他所經歷的漫長戰爭。每當肖夫納說他厭惡麥克阿瑟時,這位老教練完全聽不進去,他多年前曾在西點軍校擔任麥克阿瑟手下的一名助理足球教練。不過,肖夫納的故事裡沒有麥克阿瑟的地位,因為他自己從頭至尾完全經歷了這場戰爭。尼蘭問肖夫納是如何活下來的。「將軍,」肖夫納說,「我就是做了你認為我們應該做的。」尼蘭對此感到震驚。肖夫納繼續說:「你總是跟我們說要在場地上開啟突破口,開啟突破口之後就可以去得分……你的話讓我活了下來。」

瑪麗·休斯敦想在1946年4月15日,她21歲生日當天結婚。西德尼·菲利普斯說:「好的,親愛的。」到了婚禮的當天,莫比爾的三一主教堂裝飾著復活節百合花。瑪麗穿了一襲淺紫光藍色的短外套。西德尼請尤金·斯萊奇當伴郎。婚禮於下午5點舉行。「謝天謝地,日本轟炸了珍珠港,」西德尼想,「把那些小夥子們都從瑪麗身邊趕跑了,讓瑪麗等我來娶她。」西德尼後來去上了醫學院,於1952年成為一名醫學博士。作為一名全科醫師,他一直都在莫比爾城外的一個小型社群服務,直到1999年退休。他和瑪麗生了三個孩子。瑪麗於2000年去世,那時離他們的45週年結婚紀念日只差四天。「我會沒事的,我還要再過大約25年才能從她去世的悲痛裡走出來。」近年來他在外面做事,照看自己的產業,每逢週五,他都要和「那幫人」共進午餐,那些人都是老兵,「我們都說謊話」。聽他敘述他的故事,大家很容易覺得他在戰爭過程中參軍是鬧著玩的。他總是相信「海軍陸戰隊對我真的挺好的」。

1946年春,邁克少校回到衣阿華州的家鄉。他去看望他的叔叔,當時他叔叔經營著一家家庭乳製品廠,他問叔叔:「如果我回到這裡,結果會怎樣?能不能實施我的某些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