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1日早晨5點,大黃蜂號上的飛行員們被房裡的電話叫醒了。他們在待命室集合領受任務,他們的攻擊目標是號稱「東方珍珠」的馬尼拉。他們的行動將解救菲律賓人和美軍被俘人員。7點59分,第一批sb2c戰機離開甲板,向方位250°、142英里外的馬尼拉飛去。邁克走到飛行甲板時,時間大約是8點半。暴雨和厚厚的雲層給任務增加了難度。他的後座炮手還沒來。甲板上塗成海軍藍的「悍婦」戰機稜角分明,與艦尾停著的外形圓圓的「花嘴」形成了對比。作為當天艦上發起的第二波攻擊,12架戰鬥機先行起飛,隨後是邁克上尉帶領的6架戰鬥轟炸機,再後面是12架sb2c。
他們飛抵馬尼拉灣上空時,霧氣已經散去。坎貝爾他們先前發動的打擊讓日軍的一艘艦隊油船冒著濃煙,奄奄一息。這個巨大的天然港口的中心位置大約有15艘船,它是其中一艘。在馬尼拉港的防浪堤裡,邁克看到還有10艘船隻。它們大多很小,屬於小汽輪和舢板之類。他把攻擊目標集中在一艘驅逐艦上。他的戰鬥轟炸機編隊開始俯衝,同時躲避著艦上的高射炮火。f6f戰機可以從很陡的角度俯衝。敵人的驅逐艦轉向很快,使得6枚500磅的炸彈偏離了目標。sb2c機群又實施了第二次攻擊,但又沒擊中。攻擊過後,sb2c「花嘴」們開始返航,因為飛機的油箱已經空了一半了。
但f6f的油料還很充足,它們的機翼下還裝載了火箭發射器。邁克讓他手下「自由尋找攻擊目標」。馬尼拉市區是攻擊的「禁區」,科雷希多島也不是目標。他們有的在尋找敵軍機場,有的跟著邁克,沿著菲律賓海岸飛行。日本人沿杜威大道架設的3英寸和5英寸口徑的高射炮火力很猛,但戰機都毫髮無損。邁克他們用「悍婦」上的火箭點燃了碼頭上停的一些小船。在城市郊區,他用0.50口徑機槍掃射路上「所有疑似軍車的車輛」。收隊的時候,他覺得很滿意,因為「沒有剩下什麼攻擊目標了」。
邁克在中飯前就回到艦上。那天晚些時候,又發動了兩波對馬尼拉及其周邊的打擊。他的朋友哈羅德·比爾也執行了一次飛行任務。
第二天一早就有不明身份的飛機飛臨他們的航母編隊。5點之後,又有兩架入侵的飛機在雷達螢幕上出現,在艦上飛機出動後,他們又消失了。這些飛機時不時地出現在艦載雷達螢幕上。隨著敵機出現次數的增多,大黃蜂號航母開始帶領艦隊不時地調整航向和速度。在空中巡邏的「悍婦」報告說,他們擊落了幾架敵機。7點不到的時候,「從艦首左舷225°、2700碼的水面傳來巨大的爆炸聲」。爆炸聲令每個人都心驚肉跳。那是美國軍機丟棄的炸彈嗎?沒有人肯定地知道答案。航母不斷變換軌跡,同時通知編隊「以5v的巡航隊形前進」。不過當它避開一架敵機時,又會迎上另一架。15分鐘後,一架敵機攻擊了位於它右舷的蒙特雷號軍艦,它丟下的兩顆炸彈在距船頭左舷幾百碼的地方爆炸。
大黃蜂號令艦隊「右轉至300°,以25節速度疾速航行」。邁克所在的這艘航母由左邊轉向右邊,隨即提速。左舷的高射機槍對著一架可能是「零式」的敵機開火。當敵機掃射飛行甲板時,船尾的火炮也在向它開火,形成了飛機上的7.7口徑機關槍和20毫米的火炮對陣大黃蜂號上的4英寸、40毫米和20毫米火炮的局面。「敵機隨後向左一個急轉彎,從左舷處逃脫了。」但它射出的子彈擊中了航母的炮身,並且讓甲板上的木板冒起了煙。護航的艦船繼續朝逃跑的那架敵機開火,空中巡邏的美機也追了上去。在朝另一架敵機開炮時,大黃蜂號航母仍在急速轉彎,差點跟胡蜂號撞上。兩艘艦忙著相互避讓的時候,大黃蜂號的炮手在朝「左舷護航艦的外圍出現的‘零式’戰機開火」。朝距離如此遠的敵機開火,表明他們很緊張。敵機又跑掉了。在戰鬥的間隙,大家認為各艦船的防空火力太近,以致造成相互干擾。天空晴朗了些,新一波對敵人的空中打擊又啟動了。大約11點,艦隊上方又出現了一群敵機,不過軍艦的炮手和空中的巡邏機早已嚴陣以待。
艦隊當晚就向南啟程,以避開敵機的巢穴。克拉克對這次撤退的反應是,建議新任的艦隊司令找一位更好的戰鬥機指揮官。當時,他本人的身份是新任艦隊司令的顧問,並無決定權。23日早晨,艦隊又忙於抵禦更多敵機的襲擊。硝煙散盡時,大黃蜂號上為兩位在敵機掃射中陣亡的水兵舉行了葬禮。艦隊沿菲律賓群島向南航行。邁克和他的機群又執行了幾次任務。在艦隊駛往錨地之前,他們的戰鬥-轟炸機擊中了一艘敵人的運兵船,贏得了一些讚譽。他們的錨地設在阿德默勒爾蒂群島的一個新港口。
k連在「紫灘」一連待了四天,每天都出去搜尋敵人的狙擊手,同時等待上級的命令。這幾天他們沒有人員傷亡。師部深知郵件對於提振士氣的重要性,於是開始給前線的連隊派送郵件。陸戰隊員吃的是c口糧加k口糧的食物配給,有水果罐頭和果汁。天氣還保持著涼爽。尤金所做的筆記裡沒有提到這些。他的思緒依然被他見到的一切所困擾。作為一個敏銳的觀察者,他已經知道:貝里琉島戰役比1師先前所參加的戰役要慘烈得多。
他的背包裡有拉迪亞德·吉卜林的詩集。像《營房謠》裡面的戰爭描寫已經無法引起他的興趣,而吉卜林的一首題為《序曲》的詩吸引了他。在這首詩裡,詩人承認他作品裡所描述的戰爭對於親身經歷過的人來說,只能算是糟糕的玩笑。在1944年9月15日之前,作為「被庇護的人群中的一員」,斯萊奇還可以興致勃勃地讀它;但現在,他知道其中的戰爭描述並不真實。戰爭中,很多尤金喜歡的人在極度痛苦中死去。想到這個,他的心抽縮起來。為成為一名美軍陸戰隊員,尤金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他真切地為他與k連戰友結下的友誼感到驕傲。吉卜林詩中提到「大洋那邊的密友們」,他現在理解了字裡行間中老兵們在戰友葬身異國他鄉後感受到的痛苦和辛酸。一等兵尤金·斯萊奇不知道羅伯特·奧斯瓦特的死到底值不值,但他感覺這是種極大的浪費。
在斯萊奇看來,戰爭不僅能使人喪命(無論是他的還是他的朋友們的生命),還可能奪走人的靈魂。戰爭能讓人變得野蠻。斯萊奇遵守軍令,但他自豪的是自己的行為和思想還很乾淨。他不懷疑他們的部隊最終會取得勝利。但他也知道,那晚他的戰友們被迫用工兵鍬殺死自己的弟兄在他心裡所留下的汙漬不僅永遠無法抹去,甚至還會愈加清晰。他們由於日本兵的殘暴而不得不殺死那位訓犬員的事實,讓他更加痛恨敵人。
為平復自己的思緒,尤金走到海灘上。他看到一些漂亮的小貝殼,就撿了幾個。他想把它們送給媽媽,好讓她知道自己一直惦記著她。
9月25日上午,1團的餘部開始到達「紫灘」。普勒的1團傷亡率達到了54%,這是罕有的高比例。在1團接管i連和k連的陣地過程中,斯萊奇聽說了不少在攻打血鼻嶺中發生的事。海軍的炮火轟炸並沒有摧毀敵人的陣地。要拿下一個地堡意味著置身於其他火力點的攻擊之下。步槍兵們根本看不見發射子彈的那些射擊孔。普勒上校只是一個勁地施壓,不斷命令他計程車兵衝進機槍子彈交織成的火力網中,即便在他的班、連、營都被打殘了的時候也是如此。一個士兵說道:「普勒是在讓我們去送死。」斯萊奇看著那些精疲力竭、汙穢不堪的倖存者,認為普勒在這場戰鬥中的行為「不可原諒」。
在與k連相處的幾個小時中,攻打山脊的老兵們還講述了戰鬥中的其他一些具體情況。1團2營計程車兵講,日本人曾試圖使用1團2營的口令來突破他們的防線。1團1營計程車兵講,敵人利用自己軍官的屍體設定餌雷——因為他們知道美國人想得到日本軍官佩戴的武士刀。他們一致認為槍榴彈不好用,問題多,該扔了。祝1團好運之後,k連沿著一條狹窄的硬土堤道朝一個大些的島嶼前進。5團的團部就設在那裡。野戰廚房、各種裝備還有團部和3營的人,都在那裡。i連也加入了他們。l連還在靠近山脊的地方戰鬥。
他們得知,5團被派去控制貝里琉島的北端。戰鬥中彈藥消耗得很快,軍官們讓他們「帶上所有能帶的東西」。下午1點,卡車載走了1營,隨後是尤金所在的3營,再後面是2營。他們沿那條硬土堤道又回到貝里琉主島,堤道向西南穿過機場周圍的建築廢墟。他們師的炮兵正在炮擊他們右手方向的山脊。7團在攻擊那裡的高地。他們的左邊正在建造補給站。尤金注意到一些工程營計程車兵在看著他們。「他們衣著齊整,臉颳得很乾淨,顯得很悠閒。他們好奇地看著我們,似乎在看馬戲團巡遊的動物。」斯萊奇描述自己當時「鬍子拉碴、又髒又累、形容枯槁」。這位進行了三天的戰鬥又在「紫灘」守了四天的灰頭土臉的老兵「看到非戰鬥人員(那些工程兵)體面舒適,覺得非常沮喪」。
9月底的時候,約翰·巴斯隆和其他在夏威夷基地計程車官都聽說了他們5師已被列為緊急待命的部隊。一旦需要,他們很快將被派去增援貝里琉島的1師。師裡的軍官們每天都開會,跟蹤貝里琉戰役的最新情況。從會議上透露出來的訊息不多,但他們應急待命,就表明這個代號為「僵局行動」的戰役進展不順。
鑑於貝里琉戰役的情況,5師的訓練重點也有所調整。叢林戰的訓練專案取消了。步槍兵們重點訓練各種武器的使用(m1步槍、手榴彈和勃朗寧自動步槍),以及在攻擊敵人碉堡時與各種支援火力(火焰噴射器、火箭筒和機槍)的相互配合。炸碉堡的最後一步由爆破兵完成:他將c-2炸藥包投進敵人碉堡的發射口。貝里琉島及其他近期的戰鬥中,有大量的基層軍官(中尉和上尉)和士官傷亡,所以他們在訓練中強調每個人都要能擔當其他人的職責,並且還要會使用各種武器。27團1營計程車兵們於是輪流發射0.30口徑的機槍並觀摩火焰噴射器的使用。
雖然傷亡造成人員短缺,但哈里斯仍然拒絕給肖夫納新的任命。肖夫納心裡可能也猜到,這與他在9月15日的戰場表現有關。登陸日那天,他下屬的各連始終亂糟糟的,到天黑的時候還有兩個連處於危險的孤立狀態。肖夫納後來談及這種局面時,為自己辯解說,混亂的部分原因是因為兩個3營(他的3營和7團的3營)登陸時靠得太近。當登陸艦把他們放在了錯誤的地點——這個常常發生,後面的混亂就難以避免。因為那裡出現了兩個k連,兩個l連……諸如此類的狀況。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受損嚴重的指揮所以及通訊裝置也很大程度上影響到他的指揮。電臺還一直聯絡不暢。然而,這些辯解無法解釋肖夫納在知曉了當時的狀況後為什麼沒有迅速追上k連和i連,及時地把事情理順。
對於肖夫納把指揮所設在反坦克壕,團部裡也有議論。所有人都知道,反坦克壕一般早就被敵人的火炮鎖定了。正是他的錯誤判斷,才導致了他自己被炮火擊中。但最為糟糕的是,據說被擊中後,他要把指揮權交給營裡的醫務官。總之,在關鍵時刻,肖夫納「犯迷糊了」。如果肖夫納聽到這些流言,他也許會質問:一個人要不要為自己在被迫擊炮的彈片擊中後所說的話負責?他出局了。他知道,要再回到戰場去打日本人,他首先得保住自己的工作。
在經過右邊的血鼻嶺後,斯萊奇乘坐的卡車右轉向北駛上了山脊和大海之間的一條平坦的珊瑚路。5團3營經過了一處日軍先前的宿營地,現在那裡被美軍的預備隊佔據。一輛被稱為「zippo」的履帶式登陸車與他們的車隊同行。這個名字取自著名的打火機品牌zippo,因為它裝有凝固汽油彈,而且能將火焰噴射到150碼遠的地方。隨著他們的行進,道路右邊的山脊越來越矮直至消失。卡車在一片密林邊停了下來,這是卡車所能到的距前線最近的地方了。途中有幾個士兵被狙擊手擊中。5團1營的任務是沿路向北,去保護電臺基站。5團2營繼續作為預備隊,5團3營向東,去奪取一座圓錐形小山上的制高點。i連和k連會同l連,成散兵線散開,小心翼翼地向東進了叢林。l連在左,與北邊的1營保持接觸,敵人的炮火正集中在他們那個方向。k連在中間,i連在右邊。叢林裡,他們遇到了濃密的植物,還有敵人零星的迫擊炮擊。
步槍班抵達那座圓錐形小山時,天色暗了下來。天空中出現了巨型的照明彈。軍艦上5英寸大炮發射的照明彈突然把他們的路照得雪亮。敵人在光亮前退縮了。不過,他們也在盡力往山頂攀登,偶爾會使用他們灰藍色的曳光彈照明。照明彈的光亮持續了半個小時,利用這段時間,他們架起了鐵絲網——他們知道敵人會來。在凹凸不平的地勢上修築工事很費事,不過照明彈給他們提供了不少方便。因為這個,那些請海軍提供此項幫助的人就把這座小山命名為「星輝山」。照明彈雖然有益,但也存在讓人「瞬間失明」的問題。因為燃燒彈一熄滅,人眼就得重新調焦來適應黑暗。於是,那些聰明計程車官想出一個辦法,讓每個散兵坑裡的兩個士兵輪流閉眼,這樣可以不受影響,隨時能開火。
不出所料,夜裡日本人果然發動了攻擊。後面路邊的迫擊炮班因為距離過近並且缺少前端瞄準哨,他們的60毫米迫擊炮沒能發揮作用。後方炮兵的大口徑榴彈炮將炮彈傾瀉在5團3營陣地的前方,這有效地瓦解了敵人的進攻。衝鋒被打退了,但沒人知道敵人下次發起進攻會在何時。敵人滲透進了迫擊炮班設在路邊的陣地。斯萊奇看見兩個黑影。伯金看見三個人鑽進了他旁邊的散兵坑。幾聲槍響之後,那裡傳出了掙扎的聲音。其中一個剛露出身形就被打死了。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隨時準備開火。
到了早上,發現一個陸戰隊員死了。斯萊奇跟好幾個人談過這件事,但到底發生了什麼,大家說法都不一致。伯金和其他人有分歧,但當斯萊奇注意到事情令人恐怖的方方面面之後,大家明白了:他們該讓這件事到此為止。伯金先前在格洛斯特岬戰役中就曾見過同樣的事發生。上級命令部隊開拔。上午,k連和l連肅清了星輝山一段崎嶇的地帶。當夜的情況就平靜了許多。
9月27日早晨,l連和i連留守星輝山。k連向北行進,去支援5團1營奪取山頭的行動。行進途中,全連都在傳播一個笑話。頭天晚上,步槍排一個叫比爾·萊登的偵察兵吃了一罐在星輝山日軍山洞裡找到的口糧,結果腸子裡「翻江倒海,就像要爆炸一樣」。可在前線陣地,他又不能離開自己的散兵坑。於是,比爾只好拿口糧罐解決了問題。然後,他把這裝著滿滿當當穢物的口糧罐丟下山去。沒想到山下面馬上傳來了敵人表達噁心的抗議,這動靜暴露了敵人,所有人於是馬上朝那裡開火。萊登不厭其煩地模仿敵人收到他的「禮物」時哇哇叫的樣子,最後還不忘說:「你知道,我只能想象他說的是什麼。他肯定是用日語罵的!」這個故事涉及到每個人,因為這時大家都是用口糧罐解決「內急」問題的。
笑聲中,他們走過了「西路」和「東路」的交叉口。西路是他們正在走的,東路則往南延伸到血鼻嶺的一側。傳來了命令,讓他們停下待命。在他們前方,5團1營的坦克和火焰噴射車正在轟擊一片山丘,日本工兵在那裡修築了大量坑道,把山丘整成了瑞士乳酪的模樣。團指揮官哈里斯上校為了加強火力,還特地從陸軍那裡借了一門155毫米榴彈炮。他命令榴彈炮對準那些山洞近距離平射。炮彈的發射和炸響在一秒鐘內完成,造成了雙重的巨大震動。炸碎的珊瑚石隨衝擊波四處飛舞。可是,5團1營的海軍陸戰隊員們還是無法向前推進。敵人的步槍和機槍從無數的射擊孔裡射出子彈,而且他們還有來自山後的迫擊炮的火力支援。更糟的是,1營還受到來自背後的攻擊。
距離他們陣地一百多碼遠的地方,有一個叫恩傑斯巴斯的小島。日本人就在那裡從背後攻擊5團的1營和2營。
這兩個營這一天戰鬥得很艱難。傍晚時分,九輛坦克從k連面前駛過。坦克停在連線兩個小島的一座小橋旁邊,開始炮擊恩傑斯巴斯島上敵人的陣地。它們75毫米的炮管展開密集射擊,每發射四枚炮彈後發射一枚煙幕彈。在坦克的掩護下,四輛履帶式登陸車駛進水裡,沿貝里琉島的北端前進。在那裡他們發現了日軍與高地的連線點。隨後,這幾輛登陸車對一座大碉堡展開了近距離齊射。失去迫擊炮的支援後,前面的敵人支撐不住了。坦克沿路向北推進,把珊瑚石、泥土和炮彈一起射進那些位於低處的敵人碉堡。
雖然5團3營北面的地區還未被拿下,但沒有人要求他們上去。這天晚些時候,陸軍部隊接管了3營在道路交叉口的陣地。k連、i連和l連向南到了團部附近的集結地。為掩護他們的行動,炮兵發射了煙幕彈。有一輪煙幕彈落在了團部旁邊,令他們驚駭的是,它們「正好落在一群軍犬中間」。這些軍犬是用來防止敵人夜間滲透的。用來產生煙霧的白磷落在軍犬的身上,灼燒著它們的皮肉。軍犬在痛苦地慘叫。哈里斯受不了了,他命令訓犬員們射殺這些狗。訓犬員們照做了,「他們的眼裡都噙著淚水」。
9月27日黃昏的時候,傳來了5團3營將被派去進攻幾百碼外的恩傑斯巴斯小島的訊息。小島上的日軍不僅朝貝里琉島上的陸戰隊開火,而且還在夜晚用駁船輸送增援部隊。想到還要再度參加兩棲登陸,斯萊奇就有反胃的感覺。過去幾天裡,k連每天只有一兩個人的傷亡。再一次的登陸行動很可能會加大傷亡人數。因為安營地毗鄰陸軍的隊伍,斯萊奇有機會和陸軍士兵們聊聊天。陸軍321團的戰鬥部隊先前攻佔了幾十英里外的安加爾島,他們到貝里琉島是來增援海軍陸戰隊1師。斯萊奇真心地歡迎和尊重這些同袍戰友——那個曾笑話陸軍邋遢可憐的尤金·斯萊奇消失了。
大黃蜂號駛離菲律賓群島後,主要進行的就是些日常訓練——這些不間斷的訓練保證了它作戰中行動高效。9月27日,約瑟夫·克拉克海軍少將在飛行甲板上為艦上有功人員頒發了勳章。第二天,航母進入阿德默勒爾蒂群島馬努斯島西亞得勒港的船塢。飛行2大隊也完成了自己的任務,離船上岸。飛行11大隊將於次日接替他們的崗位。克拉克上將為他的飛行員們舉行了離別晚宴。宴會上,主人表達了他對海軍航空兵的感謝,而那些客人們則埋頭於牛扒、土豆、水果和蔬菜,吃完了還不忘點上根雪茄。幾天之後,邁克上尉和他的戰友們將乘船回國。在他們執行任務的六個半月裡,飛行2大隊的47名飛行員中有13名為國捐軀,另外還有15名後座炮手犧牲。邁克很討厭在陣亡將士中作「戰死」和「非戰死」的區分。
邁克上尉知道海軍將在美國國內的某個航空基地給他安排個職位,但那些年輕飛行員只能對未來作點猜測。他們知道自己只是擊潰敵人航母編隊的龐大海軍力量的一小部分。敵艦逃離戰場的時候,美國海軍已經憑藉快速的航母編隊封鎖了他們可以獲得補給的港口。曾經不可一世的日本帝國衰落了。想到太平洋戰爭的未來,邁克和他的朋友們擔心的是「在日本登陸後,地面的戰事將會怎樣?我們將如何應對這樣大的一個國家?我們有很多航母和戰艦,但相對於一個國家和人民而言,它們實在很小」。
早晨6點的時候,海軍的巡洋艦和驅逐艦開始朝恩傑斯巴斯島開火。5團的火炮也隨之開始轟擊。彈著點離5團3營不遠,他們近距離地感受到爆炸的威力。在一輪又一輪炮擊中,40輛水陸兩用車、40輛裝有短鼻的75毫米火炮的進攻型兩用車和15輛涉水坦克在貝里琉島的西北角排好了隊形。搶灘前對敵人陣地的狂轟濫炸持續了三個小時。海軍及陸戰隊的飛機在敵人陣地上空盤旋、掃射和轟炸。k連的步槍兵比爾·萊登注意到陸戰隊的飛行員駕駛著他們的「海盜」戰機,「為了更狠地打擊敵人,他們飛得格外低——這也就是陸戰隊員們熱愛他們的原因」。在坦克離海岸30碼的時候,「海盜」們作了最後一次衝鋒。經過11分鐘的行程,擔任第一波攻擊的20輛進攻型兩用車於9點11分在恩傑斯巴斯島登陸。一個敵軍士兵試圖用火藥桶製成的水雷攻擊他們,但被打死了。幾分鐘後,k連在海灘左側登陸,i連出現在右側。斯萊奇乘坐的是帶有後斜坡的新式登陸車,所以不需要從兩側進出。士兵們下了車,開始向前衝。那些進攻型兩用車也將火炮瞄準敵人的防禦工事,近距離轟擊。在它們的後面,謝爾曼坦克也上了岸。到上午9點30分,全營的進攻隊伍都已登陸。
灘頭很快被拿下。步槍班繼續向內陸推進。9點42分,在陸戰隊員們衝到一座小型機場的跑道和幾處建築物時,敵人反擊的火力變得猛烈起來。他們在旁邊的灌木叢裡遇到強烈的抵抗,進攻的勢頭也隨之受阻。軍官們發現這裡有太多的洞穴、碉堡和掩體需要被「敲掉」。但k連所在的地方地勢崎嶇,坦克很難上來提供支援。
伯金的迫擊炮班拖在步槍兵的後面。謝爾頓和斯萊奇利用敵人的一處工事,架好了他們的60毫米迫擊炮。伯金在尋找更好的位置,以支援前面隊伍的攻擊。斯萊奇指著一處形狀奇怪的小建築告訴伯金:「那裡面有日本人!」伯金掃了一眼那座建築:它有一半埋在沙裡,大約5英尺高,16英尺長,4英尺寬。因為前面計程車官已經告訴他那裡沒有人,所以他回應道:「斯萊奇,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對,我能聽到他們講話。」這時,伯金髮現他旁邊有個換氣孔。「我爬到那個碉堡的一邊,從那個孔朝裡看,就見一個日本兵的臉正貼著那個孔……在他低頭之前我衝他連開了四五槍。」他打完彈夾裡的子彈後,「還能聽到日本人的聲音,敵人的機槍也開起火來」。他們還朝碉堡扔了手榴彈。
「斯萊奇,」伯金命令道,「看看你那邊能看見什麼!」斯萊奇跑過去觀察另一側的碉堡出口。就在他迅速臥倒的時候,敵人的機槍響了。「他還是個新手,」伯金心想,「我不該讓他一開始就幹這個。」作為班長,他得弄清楚碉堡裡有多少日本兵。「我得做點什麼,不然的話,我們可能都得完蛋。」敵人的手榴彈爆炸了,彈片擊中了班裡的兩個人。伯金打量著這座碉堡:它的水泥很厚,足以抵擋他們現有的武器攻擊;裡面有機槍、手榴彈,也許還有別的武器。他知道遇到麻煩了。「如果繼續在這兒耽擱,會有人死在這裡。」於是,伯金跑向後方,去尋找火力支援。
在距離海灘75碼的地方,他找到了一輛謝爾曼坦克和k連的火焰噴射兵沃馬克。伯金告訴沃馬克,他需要幫助,然後通過電話引導坦克前進。在焦灼的幾分鐘後,伯金他們返回先前的地點。坦克近距離發射了三四發炮彈,有一發鑽進碉堡在裡面爆炸了。沃馬克馬上跟上,從缺口處向裡面噴射火焰。這番攻擊後,伯金以為敵人都死光了。可敵人從旁邊的出口跑了出來,有的一隻手提著褲子,有的身上著了火,但大多數還端著槍。
謝爾頓和斯萊奇他們對準出來的敵人射擊。第一撥出現的敵人被消滅了。短暫的間隙之後,又一個日本兵出現了。斯萊奇「對準他的胸口射出了子彈。第一顆子彈擊中他時,他的臉痛苦地扭曲起來……他手裡的手榴彈滑落到地上」。這一刻深深地烙在了斯萊奇的心頭,他銳利的眼睛記錄下了他第一次殺死一個人的每處細節。「那個人臉上的表情讓我感到羞愧和對戰爭的厭惡……」但他同時也強烈地感到這種羞恥感極為愚蠢:「我射殺的不過是一個向我扔手榴彈的仇敵而已!」
伯金等了一會兒,然後通過一條狹窄的通道進到碉堡裡面。他弓著六英尺的身體,進去探尋敵人在裡面是如何抗住他們的打擊的。「有一個日本人躺在地上,看起來好像沒死。我把腳踩在他胸口,想把他翻過來……他還沒死。於是,我捅死了他。」他在不同房間的地上,共發現了17具敵人的屍體。而且敵人的武器彈藥很充足。伯金深感幸運,「畢竟我們一個人都沒死」。班裡的兩個傷員都不願意撤離戰場。伯金對戰鬥結果感到「很滿意」。
其他地方發生了類似的突破。到中午12點50分,5團3營已經穿過了敵人的主要防線。但日本人沒有放棄抵抗。軍艦上的大炮這時已經完成任務,停止了轟擊。到下午5點,k連和i連只向前推進了350碼。這時他們開始構築夜間的防禦工事。一個小時後,幾個排的增援部隊上來了。數小時後,有敵人摸上來,雙方發生了短暫但猛烈的交火。整個貝里琉島和恩傑斯巴斯島的上空都是迫擊炮發射的照明彈,有時候同時會有幾發一起劃過他們的頭頂。
第二天早上6點半,進攻行動又開始了。到上午8點時,第一撥陸戰隊員已經抵達了恩傑斯巴斯島的遠端。但沒容他們喘口氣,「一門77毫米的日軍火炮向這些步槍兵開火了」。這個炮位很快被陸戰隊員打掉,不過k連沒有參與。到目前為止,k連的傷亡數在恩傑斯巴斯島戰役中居各連之首(三位陣亡,九位受傷),這也是他們自總攻發起後最大的損失。這一天的大部分時間在「清點」戰場,以確保沒有敵人漏網。一些陸戰隊員也藉機尋找戰利品。按伯金下士的說法,在敵人屍體上搜掠財物是「很尋常的事」。
戰友們在屍體上搜掠財物的粗鄙行為,加上剛剛敵人77毫米大口徑火炮造成的慘狀,讓尤金的眼中充滿淚水。「我精疲力竭,一連十天的提心吊膽,讓我似乎一絲力氣也沒有了。」斯萊奇記下了迫擊炮排長查爾斯·埃林頓上尉此刻給予他的安慰。查爾斯綽號「杜克」,因為他跟著名的黑人爵士樂手杜克·埃林頓同姓。他看出尤金的內心掙扎,對他說:「我也有同樣的感受。」這樣的表示令尤金感到慰藉。尤金尊重杜克,就像他尊重k連的其他軍官一樣。他認為他們堅強、勇敢而且真誠。他的想法反映出他重視秩序的天性以及他對權威的遵從。他此刻比其他任何時候都更需要相信他的指揮官們的勇氣和正義。但斯萊奇的看法顯然忽略了伯金下士對埃林頓上尉的不滿。伯金懷疑杜克在戰鬥中不夠勇敢,認為他總是躲在後面。
接到新的命令後,他們回到了發動攻擊的海灘。下午6點,一支陸軍隊伍接管了5團3營的任務。水陸兩用車把k連運回貝里琉島,然後他們坐上卡車,向南繞過血鼻嶺,再向東穿過堤道到了團部所在的小島。「紫灘」此刻已成了船隻彙集的港口,他們離它如此之近,以至於紛紛猜測:讓他們到這裡是不是準備讓他們離島呢?在好好地睡了一覺之後,k連迎來了一天的雨。他們清洗了武器,在餐廳吃到了熱的食物。大家都在想:傳言是否是真的?
一等兵西德尼·菲利普斯並不喜歡博卡奇卡海航基地的生活,雖然這裡離南面佛羅里達州的基韋斯特只有七英里。駐紮在這裡的陸戰隊員大多像他一樣,都是剛從1師前線下來的。他們都不喜歡待在郊區,或者更準確地說,不喜歡待在一個伸向墨西哥灣的小島上。即使有一個長週末的假期,他們最遠也只能到邁阿密去。他們看大門,把守油料庫和其他重要的政府財產,這些工作看起來毫無意義。
同樣駐紮在這裡的海軍飛行員大多剛從飛行學校畢業,才掛上金翼胸章。當上飛行員的榮耀,還有剛剛體會到的軍官的薪水和地位所帶來的優越感會時不時地鑽入他們的腦海。這些少尉們不大看得起門口站崗的那些軍階很低的陸戰隊員,有時候還會假惺惺地感謝他們「替自己看守飛機」。資深的軍官們一般倒不會這樣對待這些難纏的老兵。但有一天下午,一輛小汽車載著四位上尉駛近了大門。西德尼注意到了他們軍裝上的四條槓,不過他也看到其中一個人沒有佩戴姓氏章。他沒有放行。這個難纏的肩章上標著大大的「1」的老兵開始盤問未佩戴姓氏章的事。盤問中,車開始向前行駛。西德尼「把手按在槍把上,命令他們停車,然後叫他們下車,把他們帶到警衛室盤查。做這些的時候,他很客氣,同時還啪啪地行著軍禮」。
西德尼和其他老兵喜歡捉弄海軍官兵。海軍軍官們過大門時,會被要求下車開啟後備箱接受檢查。水兵們偷偷從圍牆的洞裡鑽進鑽出時,會聽到一聲槍響。他們怕真的被打到,便不敢再偷跑出去。這些事情讓西德尼他們被稱為「來自太平洋戰場的下賤老兵」。
西德尼曾冒險去過幾次基韋斯特。那裡的酒吧一個連著一個。有一次,西德尼一家一家地喝,當他醒來時發現自己已醉倒在一家脫衣舞廳裡。他看到朋友們一個勁地向憲兵解釋「他沒事」。在他的右肘處,他注意到一個女孩「隨著一首夏威夷風格的戰爭歌曲扭著身體……」她渾身冒汗,頭髮很長。「我最後的念頭是:她長得不好看,然後我就滑到了地板上。」
10月1日上午8點,5團3營接到了新任務,斯萊奇和他的戰友們開始向血鼻嶺開拔。5團其餘的兩個營則繼續待在相對安全的地方。3營現在歸7團指揮。7團的團指揮官誓言他的部隊將「全力以赴掃除所有剩餘的日軍堡壘」。7團的任務是繼普勒的1團之後,繼續向北推進。k連、i連和l連到前線的路不算遙遠,很快他們就看到了血鼻嶺。各種武器持續不斷的轟擊讓這塊高地成為一片焦土:植被被焚燬,山脊多處醜陋地裸露在外。
5團3營接防7團2營在山脊主脈東段的陣地。7團2營的連隊陸續從上面已經攻佔的高地下來,他們自9月17日起就沒吃過一頓熱的食物,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他們的軍官說,就連彈藥補給和傷員的救護都很難保證,因為四處遍佈敵人的狙擊手,而且地勢異常艱險。幾個人帶i連的人沿崎嶇的小道上去看哨位。k連和l連則留在山谷,離最前端有些距離。在這險惡的地形上,空氣在熱浪中不安地顫抖。不時響起的槍炮聲告訴人們,就在不遠的地方,有人正在傷亡。就在k連的各排就位的那個下午,他們就被敵人的狙擊手打死了兩個,打傷了兩個。
第二天沒有立即發動向北的攻擊。7團2營轉移到右邊,面對著綿延至海島東岸的一處獨立的山脊。10月3日的計劃是:由7團奪取正面的山脊;山脊左邊,過了一片平坦開闊的山谷,有「五姊妹山」,敵人在那裡用珊瑚石建造了防禦工事,那裡就是5團3營的攻擊目標。
早上6點半,迫擊炮2班就加入眾多迫擊炮的合奏。15分鐘後,美軍的重炮也開火了,試圖壓制敵人的火力,好讓步槍兵更靠近目標。6點55分,高爆彈換成了煙幕彈。i連和l連的步槍兵利用機會,在山谷裡推進。他們左邊是高聳的血鼻嶺,而五姊妹山就在他們前方500碼處。在5團3營的右翼,兩輛坦克和三輛7團的半履帶車駛進了被稱為「馬蹄」的狹長山谷。在更遠的右邊,7團的步槍兵在進攻海岸邊的山脊。
60毫米迫擊炮班不是衝在前面,但他們仍在敵人火力的直接威脅之下。k連的連指揮官霍爾丹上尉發現「左邊的山脊一側,幾乎每一個洞穴中都有日本兵」。「為清除他們,坦克、火焰噴射器、手榴彈、火箭筒、爆破組都用上了。」k連和i連向前衝,清理後面戰場的任務交給了l連。陸戰隊員在面對似乎無窮無盡的珊瑚石工事時需要極度小心,否則就會遭遇子彈。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發現噴火坦克不好用。因為要讓火焰發揮作用,車輛必須駛近目標,而且必須有部隊在旁邊配合。結果,相對於標準坦克,陸戰隊員們必須離敵人的工事更近。所有噴火坦克用火焰能攻擊到的目標,標準謝爾曼坦克都可以從更安全的距離用75毫米的炮彈打到。雖然汽油彈燃燒的火焰看似恐怖,但實際造成的破壞比炮彈的烈性炸藥要小——k連發現後者的破壞範圍比前者多出好多碼。
中午時分,k連的先頭部隊到了五姊妹山的山腳。一個排在它左邊發現一條溪谷,於是他們跟一輛坦克一起進去探查。l連在他們的右側,i連在後面清理戰場。步槍兵們開始攀登五姊妹山;迫擊炮兵們在等待,準備壓制敵人的火力或是發射煙幕彈。作出「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退」的判斷需要對戰場形勢進行冷靜分析,而他們先前都沒有過類似的經歷。這個責任落在了霍爾丹上尉的身上:一方面,他要珍惜士兵的生命;另一方面,他要完成上級交代的任務。霍爾丹確信自己會根據戰場情況作出決定。當時他們似乎沒有什麼掩護。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的步槍子彈打得k連抬不起頭來。槍聲非常密集。迫擊炮班收到了發射煙幕彈的命令。在煙幕彈的濃煙中,k連後撤了200碼。在他們右方,7團也因人員和裝甲車損傷嚴重而被迫撤出了馬蹄山谷。敵人的洞穴裡有威力大到可以摧毀坦克的武器。
這次進攻令k連7人陣亡,大約30人受傷,其中包括士官漢克·博伊斯。如此大的傷亡讓人震驚。他們吃著k口糧,心裡清楚這個夜晚將會發生什麼。迫擊炮班的60毫米照明彈已經所剩無幾。敵人肯定是看著他們修工事的,因為他們似乎知道哪裡的散兵坑可以潛進去,哪裡該扔手榴彈。這一夜敵人的滲透一直未停。人人都很緊張。當一位士官問:「你們那兒需要幫助嗎?」他得到的回答是:「閉上你的鳥嘴!」天亮的時候,斯萊奇聽到「喬,趴下」、「皮特,趴下」這樣的喊聲,這是他們在射擊對方哨位旁偷襲的敵人。危險解除後,在他們連小小的防區內就清點出27具敵人屍體。他們進入了五姊妹山。斯萊奇和迫擊炮班到了一處峭壁下。雖然他先前就聽說了這裡的洞穴工事,但親眼目睹還是讓他吃了一驚。「日本人能從一個入口進去,然後又在山脊的另一側出現。」自洞口進去幾英尺就是90°的拐彎,裡面的坑道蜿蜒曲折。這種結構為裡面的人提供了很好的保護。他發現「有的山洞裡有鋼製的門,我們用大炮轟開門,再用火焰噴射器把那裡的敵人清除掉」。
斯萊奇注意到,摧毀洞穴的困難在於,「洞洞相連,你得防備其他洞射來的子彈」。作為迫擊炮班的前端觀察哨,他跟隨前面的偵察組行動。他看到幾具陸戰隊員的屍體——他們先前被敵人綁著作為練習拼刺刀的靶子。「他們的睪丸被割掉,喉管被切開,肢體殘缺。而且身體上的每一刀都足以致命。但他們(日本人)顯然未及時停止,仍然殘暴地對待那些陸戰隊員。看到這個場面,你心裡不由得騰起對敵人的仇恨。」上午10點之前,坦克到了五姊妹山的山腳來運送傷員。步槍兵發現先前攻佔下來的山洞裡又有敵人活動。雖然頭一天在洞口,被打死的敵人被火焰噴射器燒得就像烤香腸一樣吱吱作響,但冷不丁就會有一發或者一串子彈射過來。
左邊的隊伍穿過溪谷的時候,k連和l連也攻下了第一座山頭,接著他們向北進攻第二座山頭。但敵人來自四面八方的密集火力逼得他們不得不後退。剛過中午,他們發射了煙幕彈。到下午5點,戰線已經撤到了距離五姊妹山75碼之外的地方。半小時後,一發155毫米迫擊炮彈在5團3營的救護站旁邊爆炸。當天的死亡人數升到了6人,受傷的有13人。當晚,霍爾丹上尉率部守在五姊妹山南面300碼的防線。他讓k連向南退到血鼻嶺的山腳下。
斯萊奇的連隊來到1團在登陸日那天遭遇重創的地方。7團也有很多陸戰隊員在那裡倒下。他們的屍體已經被運走。敵人的屍體還在。環顧四周,伯金看到不少橫七豎八的屍體。「屍體膨脹起來,成群的蒼蠅從屍體的嘴裡飛進飛出。」充足的食物讓這些綠頭蒼蠅迅速繁殖,成群結隊。他走近一具屍體時,被驚動的蒼蠅嗡嗡飛到空中,「密密麻麻,就像烏雲一樣」。這些蒼蠅對他們進食造成困擾。他們的口糧一開啟還沒來得及送到嘴裡,就有蒼蠅叮過來了。趕走一隻,另一隻又來了。它們性急且貪婪,「你對它們毫無辦法」。屍體腐爛散發的惡臭和露天排洩的便溺充斥在他們周圍的空氣裡。「沒有人能受得了這種氣味。」
進攻五姊妹山後,伯金非常疲倦,他被允許到後面去找個地方休息。他在81毫米迫擊炮位旁找到一處彈坑,倒下睡著了。迫擊炮打了一夜,騷擾敵人的同時也發射照明彈。「我只聽見打了三炮,其他就不知道了。」伯金一直睡到次日上午8點,才被他計程車官叫醒。
到了10月5日,1師的指揮官魯佩圖斯將軍發現情況糟糕:他的一個團被打殘了,餘部被運回帕武武島;另外一個團,7團,也失去了戰鬥力;剛被派入山脊作戰的5團也同樣傷亡慘重,而且沒有什麼進展。如一位高階軍官描述的,「消極和悲觀的情緒在瀰漫」。在師部的肖夫納中校見證了此刻——當時他在團部已待不下去了。
9月底的時候,5團的指揮官哈里斯上校就跟肖夫納談過。他說,肖夫納在很多方面都不錯,是個傑出的陸戰隊員。但是,哈里斯建議肖夫納「回國待上一年再回前線」。這位指揮官認為肖夫納過去被日本人關了一年的經歷令他精神緊張,不適合繼續待在戰場上。哈里斯上校知道這份報告一寫,肖夫納作為戰地指揮官的職業前景將告終結。肖夫納在報告上簽字的時候心裡也明白這一點,但他想的只是能有參加戰鬥的機會。
三天以後,他的好運來了。師部的憲兵隊長在10月3日受傷。肖夫納接任了他的職務,同時還負責指揮師部的直屬營;而此時,哈里斯建議調離肖夫納的報告還在路上。肖夫納新獲得的任命中還包括對一個日軍戰俘營進行管理,這些突然的變化讓大家覺得有些滑稽。
在掌管師部日常事務的過程中,肖夫納明白了魯佩圖斯將軍的困境。但他可能不知道,將軍已經把後續的貝里琉島作戰行動交給了哈里斯上校。哈里斯不僅指揮著目前實力最強的5團,還警告過魯佩圖斯不要正面進攻山區的敵人要塞。當5團和7團「傾出全力」攻擊卻無甚進展時,魯佩圖斯曾秘密召見哈里斯。見面時,他老淚縱橫地悲嘆自己「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10月5日,他同意哈里斯去尋找另外一條攻入敵人要塞的通道。
哈里斯上校登上一架小型偵察機,在這一地區上空來回盤旋,試圖為5團找到一個好的突破口。他的選擇不僅能影響肖夫納的生命軌跡,也能影響到k連炮2班所有人的命運。
10月6日,k連的炮2班不斷髮射炮彈干擾敵人。伯金接到命令,對左右陣地進行縱深攻擊。謝爾頓量好方位角,斯萊奇對好數字,備好炮彈,隨著一聲令下,將炮彈推入膛中。他們發射的炮彈為前線調兵遣將提供了掩護。
7團利用炮火掩護撤離前線。他們將前往「紫灘」,然後乘船去帕武武島。戰場交給了5團。哈里斯把5團2營和西路的大部分坦克調到日軍要塞的北面,他們準備好後,將從那裡向南攻擊。由炮兵和支援部隊拼湊成的隊伍負責防守五姊妹山前端、馬蹄到東部山脊一線。重炮部隊也被調來支援他們。在5團3營的60毫米迫擊炮聲中,部隊開始就位。7團在東部的山脊取得了一些進展,他們需要大量的煙幕彈和夜幕來掩護撤離。1營接管他們的陣地——命令要求他們只帶一天的彈藥和口糧。
10月7日,哈里斯的三個營從三個方向展開攻擊。k連留在原位,l連和i連則試圖攻入五姊妹山。5團2營從他們的對面進攻,5團1營試圖穿過馬蹄發起進攻。7團的炮兵繼續為他們提供炮火支援。i連往馬蹄推進了200碼左右,步槍兵、坦克和火焰噴射車一起摧毀了許多山洞,但敵人會趁他們立足未穩時從三面夾擊。l連試圖沿另一個溪谷向北推進,但沒有成功。迫擊炮打出了煙幕彈,隊伍撤了。戰鬥中,l連和i連傷了八人,死了四人。他們與k連會合。5團3營在機場和山脊之間的地區度過了接下來的兩天。
在3營的頭上,海軍陸戰隊的「海盜」戰機在空中飛過。航程很短,飛機上的起落架都沒有收起。8日那天,飛機向山區投下了數千磅的炸彈。哈里斯還要求飛機在敵人要塞的西北部投下數百磅的汽油彈,燒掉了那裡的許多遮蓋物。接著,他讓炮兵立即對這裡暴露出的新目標密集轟炸。他調集了所有他能調動的火力。他的1營和2營此時正在各自的任務區繼續奮戰。
k連身處死屍、糞便和廢墟的包圍之中,每天吃著冷的c口糧,等待著新的命令。飛機噴灑過化學藥劑後,蒼蠅的數量總算少了一些。幾天來,105毫米和155毫米的榴彈炮一直近距離轟擊著敵人的洞口。他們有四天沒有人員傷亡了。10日和11日,斯萊奇他們連線到的任務是搜尋敵人的狙擊手和迫擊炮在西南山脊的發射點——那裡數週前曾被1團的部隊攻下來過。
在山脊邊緣的這些巡邏對他們來說是很慘的差事——他們沒有找到有用的資訊,更不用說打中敵人了,但他們自己卻死了一個,傷了七個。
迫擊炮班很少有機會參加這樣的巡邏。但看見步槍排的戰友被看不見的敵人擊倒,伯金感到血脈賁張。在他看來,戰爭不應該是這樣的。狙擊手的射擊根本阻止不了美軍的勝利。這種行為是赤裸裸的罪惡。說起這慘痛的挫折,這位得克薩斯人哽咽了:「敵人躲在他孃的山洞裡,你不知道,你根本看不見你在跟誰打仗……他們根本就不出來和你打……」那些日本兵待在山洞裡,悄悄地觀察。美國人稍不注意,「他們就打上一兩槍,然後就跑掉了」。尋找那些敵人開槍的山洞對這些士兵來說實在是地獄般的經歷。
自10月11日起,不再有尋找敵人狙擊手的巡邏。k連的連指揮官霍爾丹和3營的其他上尉們與2營的軍官們開了個會。2營向他們通報了山脊北邊陣地的情況,那邊的攻擊即將發動。長官們終於肯嘗試別的進攻線路了!這樣的嘗試受到陸戰隊員們的歡迎,斯萊奇聽到大家都說:「謝天謝地!到底我們的團長是哈里斯,不是大胸!」等待中k連的陸戰隊員們覺得愈發無聊——他們已經在戰場的外緣待了將近一週。有些傢伙想到旁邊的山洞裡去找戰利品。雖然上級明令禁止他們去搜尋日本軍刀之類的東西,但一些被斯萊奇稱為「一根筋」的傢伙還是「進了山洞,而且再也沒回來」。
1師設在機場的指揮部已經發展成一個頗具規模的集合體。好幾千人在運轉機場併為前方的戰鬥部隊提供保障。這些在帳篷裡處理日常事務的人和山脊南面的前線戰鬥部隊相距並不太遠。因此,師部直屬營的指揮官肖夫納中校也算是與戰鬥部隊比鄰而居了。當然,他還得處理那些無聊的事務。他的兵把師部收拾得乾淨整潔——因為按照肖夫納的行事模式,每個人都得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
同時作為憲兵隊長,肖夫納還兼管師部的憲兵隊。憲兵負責看守物資和疏導交通,他們還收容掉隊的陸戰隊員,並把他們送回原部隊。那些掉隊計程車兵,有些是一線部隊的,他們無法解釋為什麼離前線那麼遠;有些是後勤部隊的,卻跑到了前線……很多後勤部隊計程車兵跑到正在作戰的山區,目的是「找尋戰利品,然後賣給水兵」。這個日益嚴重的問題引起了軍官們的重視,他們差不多在同一時間想出了類似的對策。肖夫納命令「給那些沒拿槍卻在前線晃盪計程車兵都配上槍,然後編入擔任攻擊任務的一線部隊——直到他們自己的長官過來領人為止。所有離開前線計程車兵都得抬擔架,把傷員從陡峭的山上運下來並送上救護車」。其他的軍官也釋出了類似的命令,結果上述現象大為減少。
肖夫納懲罰那些任性士兵的辦法是把他們送到戰鬥前線,但他自己卻擔任著參謀軍官的職責,或者按照陸戰隊員的說法,「挎著槍卻待在後方」。他非常渴望回到前線作戰。對他來說,比目前更糟的只能是被派回國了。
憲兵隊長的工作有一項比較有趣,就是管理戰俘。雖然嘗試過,但實際上沒人指望日本帝國計程車兵會投降。兩週前,他們給過要塞裡的敵人一個限時投降的機會(從中午到下午4點),那一次出來了6個人。更近的一次,有傳言說一個山洞裡發現了75個日本女人,但她們都拒絕出來,結果被封死在裡面了。不管怎樣,這位憲兵隊長有了一些囚犯要照料。這些俘虜也提供了一些有價值的情報。一個人說他們剛組建起來的部隊曾接到命令,讓他們「赤身裸體,儘可能遠地游到美軍的登陸艦旁邊,用炸藥阻止美軍的登陸」。
到目前為止,從敵人要塞中俘虜的人員總計有幾百人了,其中很多是強徵過來做工的朝鮮人。另外至少有十七人是沖繩人,他們被帶到這裡修建機場。後來日軍的食物不夠了,才讓這些衣不蔽體的沖繩人出來投降。幾個被俘的日軍士兵,有海軍的也有陸軍的,他們被俘要麼是因為受了傷,要麼是因為缺食少水、身體虛弱到無法抵抗。美軍給他們提供行軍床、毯子和水。另外每天兩次到供給站領取口糧。肖夫納中校得確保一些怒氣衝衝的陸戰隊員不至於射殺這些「甕中之鱉」。但就肖夫納所知,這些被俘士兵身體康復後,並不心存感激,有的只是對美軍的蔑視。在海軍陸戰隊翻譯官的幫助下,他讓那些戰俘明白:他見過日軍在中國對待戰俘的方式。他還具體描述了他自己在菲律賓戰俘營的經歷。他讓翻譯官強調「跟他當時的條件比,他們現在過得就像國王一樣」。肖夫納把最想說的——對他們的仇恨——留給了自己,他說,他「在日本人的監牢裡備嘗艱辛」。
10月12日,5團3營早早就出發了。他們沿著西路前進,在不到與東路和星輝山的交叉口的地方就右轉了。上午7點鐘的時候,5團3營開始接防5團2營的陣地,陣地在山坳裡敵人最後防線的北面。那裡的地形錯綜複雜,先前在那裡待過的部隊給這些地方起了各種綽號。幾周前陸軍曾在那裡阻擊敵人。然後是7團從那裡發動進攻,直到5團2營上來接替他們。使用綽號的麻煩在於,大家在使用它們時不盡一致——特別是在講到貝里琉島的那些荒野地帶的時候。接防2營的陣地必須加倍小心——這裡地勢複雜,很難構築防線。l連得爬上山脊東段的140號高地,然後轉首向南。l連的左邊是懸崖峭壁,右邊由同在140號高地的k連防守。k連的右翼交給了i連。
這天早晨,k連連指揮官霍爾丹匍匐在陣地前沿,觀察防區的交接情況。日本人的機槍壓制了他的連將要接替的部隊,使得雙方交接變得非常危險。他得弄清楚敵人的位置。這時,敵人的狙擊手瞄準了他,一發子彈射中了他的頭部。安德魯·a.霍爾丹上尉在連隊裡一直深得士兵們的信任,他們堅信他們在一起一定會完成任務——因為別的軍官對部下發號施令時總是說「你去幹……」,而霍爾丹說的是「咱們去幹……」。指揮官中彈身亡的訊息很快傳開。霍爾丹的通訊兵聽到訊息後情緒失控,不得不被四個戰友按倒抬到了後方。這個損失打擊了每一個人。如此極具才華和魅力的人的死去令尤金·斯萊奇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在斯萊奇眼裡,霍爾丹上尉的身上集中體現了美國海軍陸戰隊員的光輝之處。這位指揮官無聲地為他的連隊作出了榜樣——百分之百地奉獻了自己。在震驚中,k連冒著敵人的槍林彈雨艱難地進入陣地。
連隊的副指揮官,托馬斯·j.斯坦利成為代連長。與2營的交接非常緩慢,從早上一直進行到下午。斯坦利命令各排指揮官帶上各自隊伍進入前沿陣地。3營進入的地區剛剛被謝爾曼坦克近距離轟炸過,「噴火坦克的汽油彈也在這裡留下了直徑達幾百碼的焚燒痕跡」。那些離開的陸戰隊員們在散兵坑裡留了些彈藥給接替他們的人。爆破組報告說「坦克炮彈和汽油彈的攻擊造成了三個大山洞裡的400至500名日本兵死亡或者昏迷」。通往各排的電話線需要架設起來以保持聯絡,迫擊炮也需要架在安全的地方。士兵們還在前沿的高點,沃地山脊,架起一門75毫米的馱載榴彈炮。沒有沙和沙袋,他們只好用裝甲的碎片堆起了一個炮位。在交接過程中,2連撤出的人員中有幾個人中彈,k連則傷了七個,死了一個。
伯金當時正在那個被殺計程車兵旁邊。狙擊手擊中了那個士兵的前額。醫護兵上來把他帶走了。另一名陸戰隊員上來接替了他的位置。他們面前的珊瑚石邊緣的下方是60英尺深的峭壁,前方是更多的嶙峋怪異的珊瑚石堆。作為迫擊炮班的前哨,伯金當時待在戰線的前沿,班裡的成員在他後方。陣地前沿計程車兵相互之間只有一臂的距離。「我們瞄著山谷對面,一有日本兵冒頭,我們就敲掉他。」到了晚上,他們像平常一樣操作:每兩個人中有一個可以睡覺,另一個人擔任警戒,如此輪換。
半夜過後,伯金聽見兩個哨位之外有兩個人搏鬥的聲音。他看不清楚,但他不能離開自己的哨位。是敵人摸過來了嗎?會不會有人太緊張而朝那些影子開槍?伯金這樣想著,抓緊了槍,神經也一下子繃緊了。一個人突然發出了「我這輩子聽到的最慘的叫聲」——聲音是掉落懸崖的那個人發出的。「他一路嚎叫著,直到墜落崖底。」所有人都高度緊張,想知道還會發生什麼。幾小時後天亮了,伯金問當事人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個士兵回答:「我被掐住掙脫不開,以為自己要死了。」他當時眼前發黑,但突然想出了對策。「我一隻手從後面抱著敵人的頭,另一隻手挖出了……他的眼珠。」敵人鬆手之後,他「抓住敵人的後脖頸和屁股後兜,把他扔下了懸崖」。這個士兵的經歷只是那晚所發生的許多事情中的一例。雖然照明彈掛在空中,但那個夜晚「動靜不斷」。
這一天伯金的迫擊炮班很忙,他們要掩護前方找路的巡邏隊。這裡地形險惡,無法部署裝甲車。i連的步槍兵在他們的攻擊區內取得了一些進展,解決了一些山洞,使得k連能夠沿著140號高地活動。一門馱載榴彈炮被帶了上來,它轟掉了一些障礙。在天黑之前,他們在陣地前鋪設了蛇腹式鐵絲網。夜裡那裡傳來動靜時,他們扔出了手榴彈。天亮後他們發現了六具敵人的屍體。3營的觀察哨報告說,他們發現敵人在夜間到峽谷的池塘裡取水。聽起來這是個機會,炮兵們有活幹了。於是,每天夜裡,他們的火炮會不定時地對池塘進行夾叉射擊。按照哈里斯的報告,他的炮兵「第一夜就幹掉了24個敵人,第二夜也足足有12個」。
對池塘炮擊的第二夜,k連就離開了那裡。10月15日,外號「野貓部隊」的陸軍第81師上來接防他們的陣地。交接過程中,敵人的機槍和狙擊手不斷干擾,但始終不能令3營從奪取的陣地後撤半步。這時海軍陸戰隊大多已撤出戰場,3營是倒數第二個還在執行作戰任務的部隊。他們步行到西路,然後向北走向他們曾戰鬥過的北部尖角地區。當團裡其他人在「紫灘」邊的營地享受熱水澡和安全的就餐環境時,5團3營的各連在輪流警戒北部山脊——因為那裡不斷有敵人的滲透。為犒勞3營,哈里斯上校派人送來了啤酒。
他們有一天的時間可以放鬆。斯萊奇又有了和陸軍士兵聊天的機會。在那些陸軍眼裡,「我們形象粗獷,像是幹大事的人」。「這讓我覺得有趣,其實我們並不比別人粗獷。我們跟他們一樣,都是美國小夥子。」第二天早晨3營接到命令,讓他們準備回去參加戰鬥。因為陸軍的攻擊部隊在140號高地推進太快,結果把自己的兩翼完全暴露給了敵人。上面讓3營擦拭好武器,備好口糧和水,然後等待進一步的命令。運兵的卡車到了。但幾個小時後,11點鐘的時候,哈里斯上校卻命令他們解除戒備。哈里斯說他深知「任務取消意味著士兵們失去了最後一次回到山脊作戰的機會」,為撫慰他們,「他給每個人發了兩罐啤酒」。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可以享受到行軍床、熱的食物、淋浴和電影。長時間的緊張壓力,讓一些人一下子還不適應平民生活中這些尋常的東西。k連被重新整編為兩個排,連裡的軍官僅剩下斯坦利和埃林頓兩位。尤金估計全連有64%的人員損失。雖然損失慘重,但3營知道,他們的團指揮官為他們出過頭。哈里斯曾向上級要求嘗試新的攻擊路線,而不是單從北面與五姊妹山的敵人硬碰硬。士兵們很感謝哈里斯的提議。
雖然每天的郵件服務已經恢復,但三天之後尤金才給父母寫信。從父母的來信中,他看到隨著他寄信地的不斷向前推進,他們愈發緊張不安。這種在沒有來信的日子裡的不安情緒隨著他們大兒子的壞訊息變得更為強烈。在歐洲戰場作戰的大兒子愛德華在戰鬥中再度受傷。10月18日,尤金髮了封特別快遞的簡訊給父母,報了平安。紅十字會給大家分發了些文具,於是他又寫了封長信給他們。信裡,他為自己未及時寫信感到報歉,因為他知道他們有多牽掛他,「但我們總有行動,中間間隔的時間很短,而且不一定就有郵件服務」。他向他們保證他將恢復以前一週一封信的做法。想到父母,他的思緒飛到了他家在佐治亞的郊外別墅,想到了那裡的樹林和田野。那裡已是秋天,不像這裡的熱帶地區「總是空氣沉悶而且臭烘烘的」。父親將在那如畫的風景裡,帶著新養的狗去打獵。「我真想和你們在一起。」他這樣寫道。他希望西德尼也能和父親一起去打獵,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得拍些照片。尤金還要求寄一張新養的小狗的照片。父母給這隻狗取名「步兵」。
10月20日,在「貝里琉島美軍一號公墓」舉行了一個簡單的儀式——1058名各兵種的陣亡者被安葬在這個「二號橙灘」往裡大約五十碼的地方。霍爾丹上尉差不多正好被埋在登陸日他率領k連登陸的地方。在葬禮現場,尤金的心頭一直浮現出吉卜林的這首《序曲》——一首四周來一直在他腦海回味的詩歌。
我吃過你給的麵包和鹽。
我喝過你給的水和酒。
我在邊上見證你出生入死,
你我的生命同為一體。
無論是艱辛還是平常,
我們曾一起分擔。
無論是欣喜還是悲傷,
我們曾共同分享。
為那些在庇護中的人們,
我寫下了我們的故事。
帶著輕描淡寫,
但是你知道,
這份平淡背後是怎樣的代價。
敵人的死亡數字大約是10,685,那些沒有被封在山洞裡的屍體由後勤部隊就近埋進了大墓坑。
10月20日,麥克阿瑟將軍登上了菲律賓群島的萊特島。這個被稱為「大膽的舉動」背後的實際情況是麥克阿瑟繞過了島鏈最南端的棉蘭老島。他的歸來引起了世界的廣泛關注。大家認為這是戰爭走向結束的重要一步。但在肖夫納看來,這個他很不齒的人是選擇了進攻一個並不那麼重要的小島嶼。跳過棉蘭老島意味著他在達沃地區的朋友們獲得解放的時日又往後推遲了。他們還得繼續遭罪。
報紙頭版上所有對麥克阿瑟重返菲律賓的報道似乎都遺忘了貝里琉之戰。當初拿下貝里琉島的理由是為麥克阿瑟進攻棉蘭老島提供側翼掩護,這一點現在看來,顯然不那麼重要了。k連的人從家信和新聞裡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尤金·斯萊奇留意了這些訊息,想到那麼巨大的犧牲居然是無謂的令他心中生起了濃濃的苦澀。「它什麼意義也沒有。」sup3/supsup8/supsup9/sup
還令尤金他們感覺不痛快的是:駐在機場的部隊和5團在「紫灘」的部隊日子過得比守在貝里琉島北端的他們舒服。在3營駐守的地方,不時會有敵人從山裡面跑出來。但這些陸戰隊員們從沒想過給他們投降的機會,總是立即射殺他們。伯金就看見他的朋友吉姆·伯克很隨意地從旁邊的人手裡借過步槍,射殺了一名正在涉水的日本兵,然後回槍時還說了句「謝謝」。目睹吉姆開槍殺人的全過程,令伯金吃驚的是「他怎能做到如此不當回事」。
十天的休息一點也沒有緩解他們的疲乏。10月27日,他們被卡車送到了「紫灘」。3營和5團的其他部隊會合在了一起。隨後兩棲裝甲車把整個團分批運送到軍艦上。k連在海灘集中的時候,斯萊奇看到「一個傢伙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架老式照相機,讓大家擺好造型,拍了張k連倖存者們的合影」。拍攝時,只有幾個人擠出了笑容。
當初上貝里琉島的時候,5團的兵員塞滿了三艘運兵船和六艘登陸艦。而如今運送這些「戰爭的紀念品」——斯萊奇這樣稱呼他們團的倖存者,用一艘船就夠了。他們從兩棲裝甲車上通過網繩攀到這艘名為「海上信使」的軍艦的甲板上。5團3營到軍艦的a2艙報到。他們把裝備放在鋪位上,等人員全部都上了船、各項規定都下達後才解散。到了吃飯時間,他們拿好餐具和就餐卡依次排隊就餐。3營計程車兵擔任週五和週六的警戒任務。每天早上10點部隊要接受檢查,晚上10點還有次安全檢查。不過好在檢查後有冰牛奶和新鮮的麵包供應。海浪洶湧,減緩了裝備裝船的速度。他們在船上過了兩天管理嚴格的生活後,海上信使終於起錨了。傳言說他們將駛往澳大利亞。
船上的時間嚴格按照相應時區的時間進行調整,這意味著士兵們有些早晨必須比平常提前一個小時起床,這肯定讓大家不開心。11月7日,輪船駛抵帕武武島的馬基提灣。中午前,5團3營下船完畢。他們發現很多郵件、啤酒和可樂在等著他們,人員的調任命令也到了。大多數在珍珠港事件後參戰和參加過瓜島戰役的人都接到了調任命令。除了極個別的,他們基本上都被派回國。第一批接替他們的人員已經到了。
尤金下船的時候看到一個紅十字會的女人在分發冰牛奶。看到她時,他呆住了。在帕武武島和瓜島的基地他也見過美國女人。但是,他所經歷的痛苦令他一下子無法接受這位女人身上體現出的美好和文明。「跟那些該死的政客一樣,她在這裡能幹什麼呢?」他這樣想到。一位上尉見斯萊奇發愣,就對他說:「嘿,小子,讓開道。」斯萊奇回過頭,看見一位「皮膚白淨、衣著挺括的新任上尉」。這位新上尉從斯萊奇眼中看到的回應是一片空白。這讓這位上尉有點不舒服,但他很快「顧左右而言他」了。這一幕部分體現了斯萊奇加入陸戰隊的收穫:一個沙場老兵的自信——這是他曾經渴望獲得的。但他這種空白的目光,並不是來自於一個人在檢驗了自己的勇氣後獲得的鎮定,而是源於在見多了血腥殘暴的場面後生出的一種冷漠。
邁克上尉在1944年11月1日回到加州的阿拉梅達基地,他在1942年12月時曾到過那裡。但這一次,他是來接受海軍對轟炸2中隊的參戰老兵的新安排。他給他費城的女朋友瓊·米勒和他的老上司雷·戴維斯打了電話,他現在在靠近諾福克的基地做辦公室工作。11月2日,邁克接到命令,到佛羅里達州的傑克遜維爾海航基地報到。他申請報到途中使用個人交通工具並獲得了批准。他先乘火車回到了位於達文波特的家。他看望了父母並拜訪了約翰·洛的父母。
他用自己的1936年出廠的「道奇」單排座小車再加點錢,換了輛新一些的「道奇」轎車。如何搞到汽油是個麻煩的問題,因為當時實行的是令人討厭的配給制。海軍發給他一些油票,可是不夠他途經費城再開到傑克遜維爾的行程。不過當他抵達達文波特時,早有一個裝著油票的信封在等著他了——那是瓊的父親給他的。信封裡還有張便條,講了她父親如何「坑蒙拐騙」弄到額外的油票的趣事。這些油票讓邁克有足夠的油開到費城,在那裡他與瓊及她的家人一起度過了一個長長的週末。然後他開車到諾福克,在那裡待了一晚,見到了雷。雷給了他足夠的油票,使他得以把車開到傑克遜維爾。
1944年11月2日,威廉·魯佩圖斯少將給師部的參謀軍官奧斯汀·肖夫納中校寫了評語。肖夫納在很多方面都進步很大。大多數欄目這次獲得的評語都是「優異」,包括對部隊的訓練、人際關係等方面,在忠誠度這一欄,得到的評語是「傑出」。在「憲兵隊長的履職表現」這部分,他在協調、情報、決斷、頭腦和領導能力方面略微有所欠缺,但也獲得了「很好」的評語。雖然肖夫納優點很突出,但魯佩圖斯也認為,「如先前的報告裡提到的,他被俘的經歷讓他的性格變得容易激動」。雖然這一點並不影響肖夫納的勇氣和忠於職守,魯佩圖斯還是建議肖夫納重返戰場前能再調養一段時間。寫這份任職報告的當天,魯佩圖斯將軍本人就因貝里琉島戰事不利而被解職回國。
回到帕武武島不久,肖夫納就收到一封來自陸戰隊司令部的信。信是關於他先前列出的私人財物賠償清單的事宜……他在1941年聖誕節那天在奧隆阿波被迫放棄了一些私人物品。清單上的個人衣物,有些雖然有點怪異,如一套鯊皮布白西裝,但還都符合陸戰隊的規定;另外不少東西,如女人的蕾絲睡衣、女用手提包,和一些家居物品,如象牙雕刻的象群等,則屬「津貼支出範圍之外」的內容。但人事官最後還是全額支付了2621.9美元的賠付金,也沒有扣除肖夫納在清單中算出的「折舊費」。
有一位先前的部下來拜訪肖夫納中校,5團3營k連計程車官漢克·博伊斯。漢克已經傷愈,過來是找他幫忙。他告訴肖夫納登陸那天發生的事:當時他利用了一輛坦克來清除敵人的堡壘。「我上了那輛坦克,」博伊斯說,「告訴他(坦克指揮官)我們是3營k連的,但我沒說5團的番號。於是,他一直跟我們在一起,直到下午兩點打光了炮彈。這時他才發覺我們不是7團」。換句話說,漢克耍了點小花招來讓這輛坦克幫助k連作戰。坦克的指揮官邁耶斯士官發現真相後,立刻趕往自己的部隊,但他的長官已經發現了他的缺陣。邁耶斯現在被送上了軍事法庭。肖夫納聽了漢克的故事覺得很有趣,他很高興地給邁耶斯的上級打了個電話,告訴他邁耶斯當時並沒有翫忽職守。對邁耶斯的指控於是被取消了。
這時的帕武武島在斯萊奇眼裡也沒有那麼糟糕了。這裡不會有敵人滲透過來驚擾他的好夢。出於愛意,他的父母不可思議地給他寄來了18個包裹——當時他還在作戰。不過他沒有及時回信。這些日子裡,他睡覺,嚼餅乾,每天衝兩三個澡,再讀讀雜誌和信。《莫比爾新聞》報在首頁報道了貝里琉島戰役。報道強調了登島前的空襲「產生的破壞力」。尤金從中注意到一個大多數讀者會忽略的關鍵事實:為時九天的預先轟炸,重點並不是貝里琉島,而是「巴貝爾蘇阿普——帛琉群島的最大島」。這份報紙讓讀者相信:海軍陸戰隊的行動是與「麥克阿瑟將軍充分協調好的」。
《莫比爾新聞》報道了很多美國陸軍在法國的戰況,而尤金的哥哥愛德華就在那裡作戰。從父母的一封來信裡,尤金得知愛德華已經被提為上尉。西德尼·菲利普斯寫來的一封信裡講他在博卡奇卡基地差點死於颶風。當時基地所有的人員和飛機都在颶風到來前提前撤離了,除了陸戰隊員——他們被留下來看守物資。西德尼說到這個經歷,好像在說一個輕鬆的笑話。
尤金不想提筆寫東西。11月10日是陸戰隊的建立日。一年前的這一天他寫了封熱情洋溢的信,而今天他提都不想提這個。他去看望西德尼在1團2營h連的朋友——去看看他們的情況怎麼樣。其中有位叫執事的熟人,他也是貝里琉島戰役的倖存者,正準備回國。1師從未有過像貝里琉島戰役這麼慘重的損失,所以很多陸戰隊員都覺得有必要問問朋友的下落。於是在整個島上,各部隊之間互相串門,打聽彼此的訊息。k連的步槍兵比爾·萊登也在四處詢問朋友的近況。他的一些朋友住在附近的巴尼卡醫院,傷情重的被運上了船,準備送回國。但更多的情況往往是:你問起一個朋友,「他的戰友們——他們住在帳篷裡——會告訴你他發生了什麼事,然後你就愣住了……他們會讓你坐下,有啤酒的話,他們還會遞罐啤酒給你……他們知道你的感受……然後,你就走開,回到自己的住處」。尤金已經聽到了不少1師這次在戰場上遭遇的不幸。執事所在的1團2營在貝里琉島五天的傷亡比5團3營30天的傷亡還要多。即使作為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兵,執事也對敵人在一輪輪轟炸後依然堅固的防守感到震驚。「貝里琉島就是日本的科雷希多島。」他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斯萊奇第一次提筆寫東西是記錄下貝里琉和恩傑斯巴斯戰役中的一些具體情況。關於它們的記憶他不會忘卻,但細節部分如果不及時記錄下來則可能會被遺忘,而斯萊奇深知細節的重要性。幾周之後,他又開始定期給父母寫信了。來自父母的生日祝福在被耽擱之後,在11月末寄到了他這裡。父母的愛令他感動,他也作了回應:他還保留著在貝里琉島撿到的貝殼,把它們串成了項鍊送給媽媽。「我戰鬥中都帶著它們,」他告訴媽媽,「我希望這些來自那樣可怕的地方的漂亮貝殼依然能讓你感受到它們的美麗……以及我一直以來對你的掛念。」正在他給父母寫信的時候,又有一批郵件到了。同往常一樣,其中有他的包裹。包裹裡是柯爾特式0.45口徑自動手槍——在戰地的夜間能用上。他給大家分享家裡寄來的好吃的,但這把手槍「成為我的至寶,我像照顧孩子一樣地愛惜它」。這把手槍體現了他們父子之間深深的情感和對打獵的共同愛好。「爸爸,我知道我有一個許多男孩夢寐以求的關係親密的父親。」
11月29日,又有一船的接替人員到了碼頭。一大批老兵接到通知上交武器,準備乘船回國。士官聖埃爾莫·默裡·哈尼乘船走了。哈尼在貝里琉島只待了幾天,就感嘆戰爭「是年輕人的遊戲」並就此退出。沒有人認為這位自願參戰的46歲的人的行為有何不妥。哈尼被提升為槍炮中士後回到美國本土。霍爾丹上尉的通訊兵理查德·希金斯在參加過三次戰役後,也得到一張返程票。k連的新任指揮官斯坦利把已故上尉霍爾丹的遺物交給希金斯:一本筆記本、一面旗幟和幾件紀念品。斯坦利命令希金斯代表全連去看望霍爾丹的父母。那些參加過瓜島戰役的老兵們走上輪船舷梯的時候,k連的許多人都聚集在碼頭送行。「軍樂團那天表現得真他媽的棒!」斯坦利認為那天的送行音樂「非常恰當」。樂隊演奏了他們在墨爾本就喜歡上的歌曲《跳華爾茲的瑪蒂爾達》。這首歌事實上已經成為他們的隊歌了。同他們離去的前輩一樣,參加過瓜島戰役的這批老兵也離去了,把1師交給了後面的一批人。
人員的更替意味著部隊的重組。漢克·博伊斯成為k連的槍炮中士。攻打貝里琉島時在5團3營裝備連的喬治·洛芙迪上尉現在擔任k連的副指揮官。伯金升職為士官並掌管迫擊炮小隊,他們的兩門炮現在擴為了三門。迫擊炮小隊的埃林頓調走了,來了羅伯特·麥肯齊中尉——他剛剛從候補軍官學校畢業。不少新任上尉補充到連隊裡,特別是步槍排。漢克·博伊斯一一把這些新來的軍官叫到一邊,對他們說:「中尉,我把這些軍士介紹給你。他們都很棒,經過了戰場考驗。你跟著他們能學到不少東西。要多觀察,多請教。」
尤金沒有升職。但是,他得到了一直想得到的東西——名聲。大家認可他是「戰場上的好兵」。戰友們的尊重對他來說比什麼都重要。「經過貝里琉戰場考驗的合格士兵」已經成為一種衡量標準,一個所有新人都得拿來參照的標杆,無論他是什麼軍階。這些新人不會誤讀一些老兵表示生氣或厭煩時那「冷冰冰的眼神」。他們將會知道5團3營k連的英雄是怎樣的,就像那些前輩們也曾對參加過瓜島戰役的那批士兵說過的那樣,他們也說自己很難達到這個標準。k連的每個老兵都有英勇戰鬥的故事,但有一個人的名字格外突出。
12月初的時候,帕武武島的一片椰子林被開闢成一個壘球場。他們用木頭支架豎起一個大大的彩色牌子,上面寫著:「霍爾丹球場。」由30名陸戰隊員組成的儀仗隊鳴槍30響以示敬意。這30名士兵曾經跟隨霍爾丹上尉在格洛斯特岬參加過「死亡河之戰」,後又跟他征戰貝里琉島和恩傑斯巴斯島。所有失去的密友中,這是值得他們共同紀念的一位。回首霍爾丹的經歷,他更像是一位盡職盡責的人而非一個把從軍當做職業的軍官。在上鮑登學院時,他加入海軍陸戰隊預備役部隊;從候補軍官學校一畢業即參加了瓜島戰役,在那裡他證明了自己。他只差48小時就可以有回家的機會了。在球場的命名儀式上,一位營部的少校表達了漢克·博伊斯後來寫下的內容:「霍爾丹是位傑出的領導,他頭腦冷靜、足智多謀而且勇於完成任務。他為大家樹立了榜樣,值得k連的每一個人尊敬。」儀式結束後,大家脫下襯衫,換上短褲,在那個陽光燦爛的下午舉行了一場比賽。一方是團部的軍官,另一方是3營計程車兵。霍爾丹球場的這場開場賽很長時間一直沒有進球,直到比賽快結束時才由士兵們攻進了兩球。
肖夫納中校希望任職命令上沒有自己的名字。他最期望的是能夠再度指揮戰鬥,這一方面是因為他是個職業軍官,另一方面他也想能有機會擦掉記錄中的汙點。有兩件事對他很有利。一是魯佩圖斯將軍的離職;二是一些參加過瓜島戰役的老兵可能會被留下再參加第四次戰役。高階軍官都清楚,當時「部隊計程車氣很成問題」。為解決這個問題,他們計劃將6000名官兵調回國內。該計劃自11月初啟動,需要幾個月的時間來完成——因為走一個人,必須得有一個人來接替他。計劃完成後,師裡希望部隊將大致由三部分構成:三分之一是參加過兩次戰役的老兵(格洛斯特岬戰役和貝里琉島戰役),三分之一的人參加過一次戰役,三分之一是沒有作戰經驗的新人。因此,如果一個有經驗的軍官主動要求留任,他應該是受到歡迎的。
12月15日下午3點半,任職命令以肖夫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了他手裡。當時1師的新任師指揮官佩德羅·德爾瓦爾在軍官餐廳找到肖夫納,把一封信扔給了他,對他說:「讀讀吧,然後哭吧。」裡面的命令通知肖夫納「到陸軍14軍報到,擔任臨時觀察員,或者由14軍軍指揮官委任其他合適的職務。」換句話說,他被安排擔任海軍陸戰隊與陸軍的通訊官,同時擔任麥克阿瑟司令部裡游擊戰方面的顧問,為進攻呂宋島作準備。肖夫納馬上跑出去準備行裝。他和麥克阿瑟將重返戰爭開始的地方。
12月的時候,5師在夏威夷島上的緊張訓練放慢了節奏。更多人有了週末的休假,雖然能去的地方只有安靜的希洛小鎮。他們的帕克農場基地有一家勞軍聯合組織的俱樂部和一家軍人服務社,但都僅限於滿足士兵們的日常生活需要。陸戰隊員們組織了很多體育活動。這些運動中,橄欖球最為危險。嚴格的訓練讓他們個個都很壯實。他們知道,現在的放鬆意味著他們即將出徵。一般都是這樣的:出征前讓士兵們放縱一下——允許他們打撲克、喝酒、打橄欖球或者打架。槍炮中士約翰·巴斯隆喜歡打壘球。
27團計程車官們慶祝聖誕的時候,大家就已經開始收拾行裝了。沒有幾個軍官被邀請參加他們的晚會。這種晚會主要是自娛自樂。1師的一個士兵在澳大利亞創作的一首打油詩受到他們的喜愛:
保佑他們,保佑他們,
那些高矮胖瘦的傢伙。
海洋的這邊,
不會有升職的機會。
那麼振作一點,夥計們,保佑他們,
他們請麥克阿瑟到圖拉基來,
但麥克阿瑟將軍說:不行。
他的理由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況且,那裡也沒有勞軍聯合組織。
這首詩源自一首英國的飲酒小調,每次唱的時候都可以隨意改詞。聖誕節過後幾天,27團的作戰部隊開始出發。又過了兩週,慶祝完新年後,約翰所在的營登上卡車駛向碼頭。他們乘坐的名為「漢斯福德」的軍艦在夏威夷群島繞了幾天,這時海軍軍官們正在那裡調集艦隊。
隨著他們的船停靠珍珠港,單調乏味的日子結束了。1營在夏威夷待了六個月之後,終於有機會到大城市了。在輪船的甲板上,他們能看到各種船塞滿了港口,其中包括裝了近兩萬名4師官兵的運兵船。約翰告訴他計程車兵,每天只能有四分之一的人請假上岸。漢斯福德號只停留了兩天,有一半的人對此表示不滿——他們還沒輪到機會上岸。1月21日,艦隊從珍珠港出發,準備去打擊日本人。
但第二天,約翰他們又投入了訓練,這一次是整個師的聯合登陸演練。精心製作的登陸計劃實施起來一團糟。登陸艇跑錯路線,更小的船則陷在沼澤裡。履帶式登陸車上計程車兵上島後,發現島上鬆軟的火山灰讓人和裝備的前進都非常困難。地面一踩一個坑,空中升騰著火山灰的粉塵。他們被告知,這個島與他們將要攻擊的島非常像。吃過冰冷的k口糧之後,他們在島上度過了一個寒冷的夜晚。漢斯福德號和艦隊的其他船把整個師又運回珍珠港,這一次每天有一半的人可以上岸。碼頭周圍提供免費的啤酒和各種體育設施。檀香山距離這裡只有八英里,大家都想方設法地利用各種交通工具到那裡去。許多士兵選擇混跡於人流中,其實是想感受大城市裡的自由。
槍炮中士在夏威夷想找點樂子的話就比普通士兵容易得多。約翰和他的朋友沃特斯設法找到了約翰的兄弟喬治。他們在一起度過了快樂的幾小時,並且又拍了張照片寄給父母。面對將要發生的一切,約翰似乎並不緊張。他們分手的時候,他說道:「咱們在海灘見。」在他的船開航之前,他寫信告訴媽媽說他一切正常。他為沒有更早些寫信表示歉意,「因為我們有一點兒忙」,並讓她知道「喬治一定會來看他的好媽媽的」。不久前他收到了瑪麗和德洛麗絲的來信,「告訴德洛麗絲大家都喜歡她的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她很漂亮」。他「把愛和吻送給大家。——永遠愛你們的,約翰」。
西德尼·菲利普斯在博卡奇卡海航基地的佈告欄上看見一張v-12專案的通知。該計劃提供了成為軍官的機會——這個西德尼沒有興趣,同時也提供了獲得大學學分的機會——這一點西德尼倒是「興趣強烈」。他首先向單位的軍士長提出申請。軍士長在檢視了這位一等兵的所有資料後,感嘆西德尼的中學會考成績是他從未見過的高分。西德尼顯然有資格去。但申請還必須有軍官簽字,而他們倆都知道他們的少校是個小人,可能會從中作梗。軍士長告訴西德尼,只要有耐心,他有辦法繞過少校。
到年底的時候,來自華盛頓的希爾上校前來視察。看到上校佩戴著1師的標誌,西德尼知道「他也是我們中的一員」。在閱兵場的檢閱結束時,他給站在前面的陸戰隊員們作了個簡短的講話。他告訴他們,如果需要幫助的話可以到辦公室找他。「他說到這個的時候,軍士長正看著我,還輕輕點了下頭。」
西德尼放好裝備後迅速跑到了上校的辦公室。軍士長也來幫他說話,好讓希爾上校明白狀況。上校看過申請後把它裝在了自己的公文包裡,並轉過頭對西德尼說:「準備好行李。那些公文週一上午就能到司令的辦公桌上。」希爾問西德尼有沒有見過範德格里夫特將軍。西德尼告訴了他一個發生在瓜島隆加河裡的故事。那時大家都在河裡洗澡,其中包括將軍和他。他發現有一塊肥皂漂到他那裡,往上游一看,將軍正伸手找他要呢。希爾聽了哈哈大笑,他說會把這件趣事講給範德格里夫特聽的。於是,西德尼「敬了個禮,退出了辦公室」。他想去擁抱軍士長。
星期三早晨,西德尼被叫去辦公室報到。「頭兒說,‘這些是你上學的材料。一個小時後,你到大門口乘巴士’。夥伴們拿著我的行李把我送到了大門口。」從佛羅里達島鏈到邁阿密的巴士上有很多空位。「看來部隊裡的生活就是不斷地在快樂的峰巔和痛苦的谷底來回。」西德尼這樣認為。
肖夫納中校在新幾內亞的莫爾茲比港口找到了14軍。這裡離帕武武島並不遠。肖夫納「並不喜歡陸軍,而且沒有興趣與他們共事。他聽說過,麥克阿瑟看重的是對他本人的忠誠,而不是在戰場上的能力」。他在軍部報到後,被派到37師任觀察員,並沒有正式的職務。他於12月31日登上麥金利山號軍艦從新幾內亞出發,前往呂宋島。軍艦經過了棉蘭老島,這時它還在日本人手裡。一週之後,在駛近菲律賓群島的北端時,艦隊遭到了日軍飛機的襲擊。這些敵機不是往艦上丟炸彈——它們本身就是炸彈。敵人的飛行員駕機朝著最大的或最近的軍艦撞擊——他們最希望撞上的是航母。
肖夫納目睹了這場空襲。這就是日本政府在東京的報紙上鼓吹的「神風敢死隊」,它們的出現並不意外。敵人的自殺飛機沒有撞到麥金利山號,但是撞到了其他的軍艦。有十幾艘軍艦受創。護衛艦上的艦載機高度警戒,同樣忙碌的還有艦上的防空火炮和機槍。敵人這次行動出動的自殺機數量和日本媒體對此的鼓譟都顯露出一個重要的問題。敵人大規模的自殺式攻擊,目的是急於增加美軍獲勝的代價——對於經歷過貝里琉島戰役的老兵來說,這已不是什麼令人奇怪的事了。
登陸前對敵人進行密集轟炸,肖夫納此前已經見過,但規模沒這次這麼大。1月9日,千艘戰船雲集林加延灣。戰船上火炮齊射,其威力足以清除途徑之地的所有生命形式。37師當天登陸。肖夫納上岸的地方正是日軍1941年登陸之處。他觀察著各連和營的戰場表現。麥克阿瑟將軍有131,000人的戰鬥部隊,另外還有80,000人的支援部隊。肖夫納很快就開始批評陸軍在大單位的指揮上有問題。他感覺進攻拖得太長,沒有及時深入。他對此的反感,部分出自不同軍種之間的門戶之見,部分出自他想解救被囚禁在甲萬那端1號戰俘營的美國人的迫切心態。
他的態度令他在14軍的參謀軍官中交不到朋友。肖夫納還認為陸軍的指揮官們除了偶爾在偵察和情報上用到當地的游擊隊之外,基本上是把游擊隊「擱在一邊」。雖然肖夫納沒有與麥克阿瑟將軍直接接觸,但他認為:麥克阿瑟之所以不願使用菲律賓游擊隊,是因為在麥克阿瑟逃離菲律賓後當地人還在堅持作戰,這個事實讓他臉面丟盡。肖夫納覺得這種無視當地人的態度在陸軍中很普遍,這讓他非常憤怒。因為他視菲律賓游擊隊為「英雄」,認為他們「為了自己的人民,甘願付出家產和生命去抗擊日本人」。
37師的軍官們會這樣質疑肖夫納的說法:美軍這般威力強大的隊伍有必要和呂宋島上那些雖然為數不少、意志堅強,但卻派系複雜、裝備落後的游擊隊協調進攻行動嗎?在他們看來,這位外來的陸戰隊中校顯然忽視了麥克阿瑟和他的將軍們曾在菲律賓服役幾十年的事實。而且,麥克阿瑟的參謀們多年來一直和游擊隊保持著聯絡。肖夫納有麥克阿瑟與游擊隊聯絡的第一手資訊,但是正如他也清楚這位將軍當初對巴丹戰役的指揮一樣,他最後得出的是完全不同的結論。
在1月23日的會上,肖夫納堅持37師的重點應當是救出那些戰俘。成千上萬的美國人正在戰俘營裡慢慢死去,被埋在亂葬坑裡。要救出倖存的戰俘,他們就離不開菲律賓游擊隊的幫助。陸軍軍官們特意找了一位速記員來記下肖夫納的話。肖夫納描述了甲萬那端和奧唐奈戰俘營以及比利比德監獄的情況。雖在那裡坐過牢,但他有關地理位置的記憶有些模糊。但肖夫納堅信,這份備忘錄就是他來到呂宋島的理由。就在當天,他發現自己被解除了工作,被送到機場等飛機。27日這天,他乘飛機到了瓜島,從那裡他又飛到了帕武武島。
很多帕武武島上的陸戰隊員打發空閒時間的方式是釀私酒,他們用葡萄乾或任何其他能方便得到的材料發酵,製作他們稱之為「葡萄乾白蘭地」的私酒。部隊一個月發幾次啤酒,但這區區幾罐啤酒遠不能沖洗掉士兵們的無聊,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對娛樂室裡的那一架架圖書感興趣的。啤酒發下來後,尤金「坐在自己的鋪位上,看著那些喝醉了的傢伙廝打。最後在掀翻彼此的鋪位後他們被值日官喝止了。這件事在我看來很噁心,但他們覺得有意思。於是我就把我的啤酒賣給這些酒鬼,讓他們在廝打中展示原始人的野蠻。」隔壁的帳篷裡通常會有人打撲克——但尤金也發現他們往往是以「相互掐著脖子」來結束遊戲。
尤金喜歡在自己的帳篷裡和班裡的人待在一起。操練和檢查一般就佔去了整個上午的時間,但下午他們有時間吹吹牛。除了偶爾有牛排和一點冰激凌吃之外,他們的伙食一般都很差。家裡寄了好吃的來,大家都一起分享。尤金家裡寄來的東西最多。謝爾頓收到了作為聖誕禮物的一大罐炸雞,他也跟大家分了吃。尤金抽著爸爸寄給他的菸斗,給大家展示南北戰爭時期「南部邦聯」(他稱之為「造反的家鄉」)發行的錢幣。在澳大利亞作戰過的老兵大講他們在那裡的故事,以至於那些新來的以為「墨爾本戰役可能是陸戰隊打過的規模最大的戰役了」。講墨爾本戰事的老兵中有時會有謝爾頓,但伯金沒有摻和。伯金在墨爾本的時光是跟佛洛倫斯·萊斯利小姐一起度過的,他答應她會回到她身邊。尤金把他媽媽來信中的一句話大聲唸了出來:「貝里琉島令人生畏……」旁邊尤金的哥們喬治順嘴接了一句:「對,跟地獄一樣!」大家都笑起來。這樣的時刻尤金很珍視,有很多這樣的時刻。
元旦之後,1師開始了「巷戰」的訓練,這讓士兵們開始猜測他們下一個作戰地點。中國,還是日本?——這些地方都有人猜。尤金的媽媽一直想知道兒子的生活怎麼樣,她問了很多問題。她想知道他的經歷跟哥哥比起來是好是壞。「愛德華他們的表現的確值得讚揚,」他回信說,「不過我聽到有人說我們將獲得總統嘉獎,還不知是真是假。」談到後面的任務,他寫道:「用不著去猜上面的人在想什麼——我早就知道這是徒勞的。我只知道,支配我們的是上帝,而且我們很快會在佐治亞的小別墅團聚。」
奧斯汀·肖夫納在與呂宋島的陸軍部隊一番苦戰之後回到帕武武島。但帕武武島這裡也並沒有一個營在等待他的指揮。但幸運的是,他發現1師的師指揮官佩德羅·德爾瓦爾「很有感召力,能成為朋友」。德爾瓦爾遇到的問題是:「要走的老兵和接替他們的人在時間上銜接得不好。」他把一些還不夠條件回國任職的高階軍官派到澳大利亞休長假去了。人手不夠令訓練計劃難以執行。在這方面肖夫納很在行,他於是全力幫助這位新任的指揮官。
轉了幾趟汽車和火車後,西德尼·菲利普斯提著行李到了北卡羅萊納州的紐裡弗。在1月的一個寒冷的日子,他穿著綠色的軍裝搭車到了目的地的軍營。這個他知道的叫「紐裡弗」的基地此時已成了擁有幾幢建築的「勒瓊營地」。他把包丟在分給他的帆布床上。其他人上來打招呼,其中有個人問他:「你是哪個州的?」
「亞拉巴馬州。」他大聲回答。有個大塊頭又問:「哪個城市?」
「莫比爾。」
「我也是那裡的。」這個大塊頭說道。就這樣,西德尼又有了新夥伴。他叫馬瑞安·西姆斯,綽號「床板」,曾參加過塞班島和天寧島的戰鬥。還沒正式開課,所以大家有時間相互認識。「我們聽說v-12專案招收參加過戰鬥的老兵是因為先前有些學員故意考試不通過好被開除,以便有機會加入到戰鬥部隊。」上課之前,西德尼他們班大約兩百名學員要經過數週的紀律訓練。「這就像以前在帕里斯島一樣糟糕。」參加這個培訓的所有人都取消了軍階,而且學習期間必須保持單身,課業完成後可被授予少尉軍銜。不少人受不了取消軍階導致的收入減少及其帶來的不適應,他們被允許恢復以前的軍階回到原部隊。西德尼倒對這種待遇「甘之如飴」,因為他「受夠了戰場的泥濘、運兵船和c口糧」。
海軍陸戰隊27團1營乘坐漢斯福德號軍艦於1月27日出發。兩天後,1營營指揮官巴特勒才通過艦上的擴音器告訴大家目的地是哪裡。約翰·巴斯隆他們先前的猜測被證實了:他們駛往一座叫做硫黃島的小島。陸戰隊5師和4師將前去進攻這座迄今為止他們攻擊的島嶼中離日本本土最近的島嶼。隨後將進行具體的情況介紹。
所有的情況介紹都離不了地圖。太平洋地圖顯示:攻打硫黃島可以用上塞班島的機場,美軍b-29轟炸機正是從塞班島的機場起飛去轟炸日本本土的。其他的地圖都是硫黃島全圖或者分割槽圖。每艘軍艦都分到了一個炮擊區。軍艦數量多意味著分到的炮擊區都很小。大型立體沙盤上標示了各種地形。接下來的幾周,陸戰隊員們都得花上一些時間在地圖或航拍照片前,聽某位軍官介紹情況。每個人都被告知奪取硫黃島的意義,大家也逐漸熟悉了島上的地形和敵人堡壘的位置。1營的人被告知,島上的戰鬥將持續三天,外圍攻擊需要五天。
日軍一定會殊死反抗的——這一點已經被考慮到。情報部門估計島上的守軍有14,000人。他們懷疑其中還有一定數量的慰安婦。為削弱敵人的力量,轟炸機已經每日出動,不間斷地對那裡轟炸了三個月。即使粗粗地瞄一眼航拍的照片,也能發現先前島上星星點點的建築已經完全消失了。海軍的大炮將在登陸之前對島上實施三天的轟炸。把增援部隊也算上的話(包括3師),參與進攻的兵力達111,000人,這支「遠征軍」分乘500艘戰艦。482輛水陸兩用車和其他兩棲戰車將在45分鐘內把5師和4師的9000名兵員運送上岸。
約翰·巴斯隆從來不喜歡聽人上課。就像瓜島一樣,硫黃島那裡也有一個日本人控制但美國人也想得到的機場。陸戰隊員們得登島奪取這個機場。僅此而已。那些關於這場戰役的戰略意義之類,約翰並不感興趣。他當然知道其中的基本道理:奪下了硫黃島的機場,b-29就可以從那裡起飛,這樣就能更容易地摧毀東京那些木頭和紙做成的房子;東京的火燒得越大,他們這些士兵就能越早回家。
情況介紹中令約翰稍微感興趣的是有關他們營的具體任務這部分。1營和2營將在海灘攻擊戰線的中心位置登陸,兩個營的分界處是凸出水面的一塊孤零零的大礁石——「雙石」。約翰所在的1營在礁石右邊的「2號紅灘」登陸。b連在左邊,營指揮官讓a連作預備隊。約翰他們的c連和b連一起有大約500名官兵,將在攻擊發起後穿過「2號紅灘」。他們將同2營的各連,奪取機場的南端——一個深入島內600碼左右,叫做「本山一號」的地方。再往前推進1500碼,他們將抵達另一側的海岸。攻到遠端之後,他們再向右朝北方進攻,和4師的部隊一起佔領島上的其他地區。
日落前,他們至少要建立起堅固的灘頭陣地,因為日軍在頭一夜或第二天一早會發動全力反擊。按照情報官的說法,敵軍的工事只夠容納島上九個步兵營中的四個營,其餘五個營和它們的坦克將被用來衝擊美軍的防線。一旦敵人的衝擊被摧毀,美軍的推進就會勢如破竹。
「2號紅灘」地區的航拍照片顯示,c連遇到的第一個挑戰就是由海浪衝擊形成的一層層陡峭沙丘。為攀登這些陡峭的沙丘,1營的第一波攻擊人員將帶上梯子。過了這些沙丘,c連的面前就是延伸到機場的平地,上面有研究完地形後,情報官在地圖上鋪上了覆蓋圖。
縱橫交錯的跑道——但已經遍佈彈坑。
覆蓋圖上用紅色標註了日軍的掩體和地堡。圖上敵人工事大大小小的紅色標註讓人看了頭暈,甚至讓人覺得記住它們的位置純屬徒勞。軍官們解釋說,海軍的提前轟炸將持續三天。到登陸那天,紐約號戰艦將負責c連的進攻區域。等他們離開海灘攻到機場時,他們就進入了鹽湖城號巡洋艦負責的區域。出了機場,地圖上標的是阿肯色號戰艦的炮擊區域。這些戰艦屆時發動的將是「徐進彈幕射擊」:在總攻發起時,炮火不會停止,但會將目標前移到第一波登陸隊伍前方400碼的地方。如果炮火離c連太遠,炮火還可以往回撥,對一些地區再度進行打擊。至於直接的火力支援,1營的兩支攻擊連隊將有八輛裝載著75毫米火炮的兩用車隨行。
日本人也採取了應對措施。情報官告訴他們:敵人在淺灘埋了鋼軌,所以一些履帶式登陸車可能會受阻。除了水下的障礙,第一波部隊會遇到反坦克雷和燃燒的汽油桶,還有近距離的攻擊,如敢死隊的衝鋒。為抵擋灼熱的火焰,擔任第一波攻擊計程車兵臉上將塗上防護霜。
軍官們詳細地規劃了每個排在硫黃島的進攻線路。巴斯隆他們57個人組成的機槍排被分到各個擔任進攻任務的步槍班。
c連的槍炮中士將在兩棲裝甲車登陸8分鐘後隨第三波步兵登陸。第一波攻擊後30分鐘,第5坦克營的a連將在「2號紅灘」登陸。在解釋完27團1營c連在硫黃島的攻擊任務後,軍官們還講到處理戰俘、識別敵機和戰場救護的問題。因為戰場上日本人會學美軍喊「醫護兵」,目的是騙出目標然後射擊,所以1營叫「醫護兵」的口令改成了「塔盧拉」。大部分士兵聽到這個有很多字母「l」的單詞都會想到一位名叫塔盧拉·班克黑德的著名女演員。單隻裝的嗎啡注射器被分發給大家。在聽課的間隙,經驗豐富的軍士們要求大家每天擦拭武器,不是為打發無聊,而是因為海上鹽分大的空氣太具腐蝕性。
2月11日,艦隊到了塞班島,等在那裡的3師加入了5師和4師的隊伍。巴斯隆在的c連下了漢斯福德號,上了登陸艦929。包括這一艘在內的三艘登陸艦被用來運送27團1營的部隊和登陸車。乘坐這種他們稱為「又大又慢的靶子」的登陸艦很不舒服,不過士兵們認為這是陸戰隊員的基本體驗之一。船上的水兵告訴他們,這些船才參加過呂宋島陸軍部隊的登陸作戰。在登陸艦周圍,500艘軍艦已各就各位。為這次任務組建的兩棲登陸第5軍正式組成。
同往常一樣,還有幾日的無聊需要打發。將有一場在附近島嶼舉行的全員參加的登陸演習。巴斯隆在塞班港的一隻船上待了不少時間。天氣好的時候,他頭上會掠過從塞班島和關島起飛的b-29轟炸機。它們巨大的帶有四個發動機的機身閃著銀光,向北飛去。2月15日,約翰所乘的登陸艦起錨,向北方駛去。到硫黃島的行程需要四天。
1月31日突發的新聞及其隨後幾天引起的轟動,最終傳到了在帕武武島的奧斯汀·肖夫納中校那裡。麥克阿瑟將軍派遣的一個突擊隊深入敵後,救出了甲萬那端戰俘營裡面的盟軍戰俘。這個英勇的營救故事以及2月1日麥克阿瑟與「巴丹和科雷希多島的90位朋友」的會面經報紙和電臺報道後,極大地鼓舞了人心。這是一種救贖——不僅是對麥克阿瑟本人的,也是對美國的救贖。肖夫納不知道他的那張便條是否起了作用。他做了他所能做的。世人認為救出531名戰俘已經算很多了,但肖夫納知道,甲萬那端戰俘營裡的飢渴和懲罰已經讓上千人痛苦地慢慢死去了。肖夫納是個經常向上帝祈禱的人,而此時就是感謝和讚美上帝的時刻。長長的噩夢終於結束了。
2月1日,他又重新擔任了憲兵隊長的職務。2月底的時候,他因為「在帛琉群島的戰鬥中英勇受傷」而獲得了紫心勳章。
尤金的父母抱怨尤金的來信比以前少了。在1944年後期的時候的確如此;但到1945年2月時,他已經經常寫信給父母了。通常總有些事值得他去感謝父母,比如,他爸爸幫他加入了美國步槍協會。信件的審查依然嚴格,所以可談的話題不多。他講了帕武武島的天氣比亞拉巴馬還要熱得多,可是還寫不滿一頁紙。「從洛杉磯來的傑伊·德萊奧是我的一個好朋友。我們一起參加了上一場戰役。我敢說他跟西德尼像得不得了。」談到西德尼,尤金想到剛收到的他的一封信,信裡說他受到尤金父母的熱情款待。尤金為此感謝了父母,並且怕他們不知道,告訴他們「西德尼已經邁出了v-12專案的第一步。我希望他不像我一樣倒霉。我今天給他寫了信表示祝賀」。
尤金在媽媽寄來的雜誌中找到了一本一個月前的《生活》。這裡面有對貝里琉島戰役的專題報道,作者是湯姆·利,海軍陸戰隊的一名戰地記者。他親歷了登陸日那天的登陸戰。他生動地描繪了戰場的野蠻場景。艦載機在士兵們登陸前連續三天的轟炸已經清除了所有「可見的目標」,所以「貝里琉島上的12,000名日軍躲在地堡裡,堵著耳朵,心裡充滿仇恨」。在一篇題為《最後一步》的稍長些的文章中,他描寫了一名陸戰隊員生命的最後幾秒鐘。當時,那名士兵已經不能動了——他已經被炸掉了大部分的身體。湯姆之前曾見過這名士兵,知道他「從未見過日本人,也沒開過槍」。湯姆引用赫爾曼·漢內肯上校的話說:「這是我所見過的最艱難、最激烈的戰鬥。」——赫爾曼和普勒上校一樣,有31年的從軍經歷,參加過多場戰爭。
在講述到某處的時候,文章的作者提出一個問題:「一個人到底能承受多少?」尤金把湯姆的文章剪下來寄回家收藏。作者提出的問題也正是他在問自己的。
2月19日的清晨,天氣晴朗,微風吹拂著,讓人不覺得熱。約翰·巴斯隆他們乘坐水陸兩用車從登陸艦前部駛出來,停在距岸邊10,000碼的地方。對硫黃島暴風驟雨般的立體攻擊正在展開。他們又慢慢向前推進到距岸邊4000碼的地方。島上的火山矗立在他們左邊。炮擊在上午8點停了。由一波轟炸機進行了一輪轟炸,接著幾十架艦載機蜂擁而至,轟炸掃射了20分鐘。8點25分,飛機走了。軍艦上的火炮又開始轟擊。5分鐘之後,擔任第一波攻擊的水陸兩用車由圓圈散開,排成一字形,開始向岸上衝擊。隨後是第二波的隊伍。約翰注意到第三波也出動了。他們這波攻擊隊伍離前面一波大約有300碼遠。
水陸兩用車在戰艦之間穿行,與戰艦距離很近,幾乎能感受到每次大炮齊射產生的熱浪。最後炮火越來越密集,然後在9點之前停了。艦載機再度出動。它們盡情施展,以150節的速度掠過火山,然後俯衝至低空向地面掃射。海灘上升起了一發琥珀色的降落傘照明彈,表明第一波隊伍已經登陸。這時,約翰的兩用車離岸還有幾百碼,雙石還在他們的左前方。
9點12分的時候,約翰乘坐的兩用車爬出了水面。從兩用車後面出來的時候,他應該注意到,參與第一波攻擊的a型履帶式登陸車大部分還在靠近水邊的地方轉圈圈——它們此時本應帶著75毫米火炮深入島上與敵交火。約翰端著卡賓槍,在黑色的沙丘上跋涉,沙丘的頂部比他的頭高出15到20英尺。周圍看不到梯子。向上攀爬需要手足並用,因為鬆軟的沙子很難提供穩定的受力點。有一些人趴在沙丘的頂部。約翰的頭探出沙丘頂部邊緣,看見的又是一層小一些的黑色沙丘向遠處延伸。一些陸戰隊員已經上了這層沙丘,還有一些正冒著敵人的迫擊炮火朝它前進,但70%的人還在後面。這片黑色的海灘讓進攻隊伍完全暴露在敵人的迫擊炮火之下。
局面有些混亂。b連登陸在了c連的位置。兩個連的軍官和士官們喊叫著集合各自的隊伍,這時海軍的炮彈從他們的頭上呼嘯而過。日軍的迫擊炮彈也在開闊地紛紛爆炸。有人受傷了。約翰能聽見上面的一層沙丘上有機槍斷斷續續射擊的聲音。
作為c連的槍炮中士,約翰的職責是在指定地域組織好火力。步槍兵需要他們的火力支援,機槍手也需要有人運送子彈。他們都希望跟熟識而且信任的人並肩作戰。約翰需要整合好火力並向前推進。他這樣做了。
到上午9點35分的時候,敵人落在「2號紅灘」的迫擊炮火突然密集起來。陸戰隊員們開始挖坑,但挖出的沙子很快又流了回來。那裡找不到任何其他掩體。巨大的噪音使人相隔僅僅幾英尺也聽不見對方的喊叫。c連的軍官們,包括約翰,都意識到危急的時刻到了。約翰大喊:「夥計們,我們得把海灘上那些火炮幹掉!」他站起身來,示意身邊的人「跟上」,然後向前跋涉。有幾個士兵跟了上去。他穿過趴在黑色沙丘上的陸戰隊員,來到另一層沙丘。面前呈現的又是一片黑色的開闊地。那裡的陸戰隊員們正在躲避敵人的迫擊炮攻擊。從他們塗在臉上的厚厚的白色防護霜,約翰知道自己已經衝到第一波攻擊隊伍中間。白色防護霜令這些士兵的面孔看起來有些猙獰。他朝他們喊,但聲音被迫擊炮彈爆炸的巨大聲響淹沒了。約翰起身朝下一層沙丘跑去。那裡有一挺機槍。
約翰拍了拍機槍手的頭盔以引起他的注意,然後指了指敵人的碉堡。這位機槍手轉向約翰。他是b連的查克·塔特姆,約翰一年前剛回部隊的時候見過他。塔特姆有點不明白。約翰讓他順著他手的方向看。他看到敵人位於小山包迎面處的一座大碉堡,一門大口徑加農炮伸在碉堡口。大炮正朝他們右邊的海灘開火。約翰對著他的耳朵喊道:「馬上幹掉它!」於是,塔特姆架好機槍,他的助手連上了彈夾。他端槍扣動了扳機,但沒反應。原來槍被沙子堵住了。塔特姆從包裡取出一支牙刷把槍清理乾淨,然後裝好槍開始射擊。約翰發現射擊角度不好,於是示意塔特姆他們移到右邊。塔特姆和他的助手拿起槍向右移了大約三十碼。
再開槍的時候,子彈擊中了目標。敵人的火炮停了。約翰已經準備好下一步的行動。他讓爆破兵佩格向前。在塔特姆的掩護下,佩格接近了敵人的碉堡。約翰跑過去拍打塔特姆的頭盔,讓他停止射擊。佩格把裝滿了c-2炸藥的炸藥包扔進了碉堡,然後拼命往回跑。所有人都伏下身。炸藥包爆炸之後,該輪到火焰噴射兵了。塔特姆的機槍掩護他向前。火焰噴射兵把槍管塞進碉堡的射擊口,朝裡面射出兩發汽油彈。
約翰把卡賓槍遞給塔特姆,從支架上取下機槍,然後雙手端起機槍就向前衝去。他跑到山包的高處,向那些從後面逃出碉堡的敵人開火。約翰把槍托在大腿上,射倒了八九個被火焰包圍的日本兵。這是一次堪稱教科書式的攻擊。塔特姆他們跟了上來,朝那些倒下的日本兵開火。約翰把機槍換回了卡賓槍,招手示意大家跟上他。
他們離開了那片黑色的沙地,來到一處可怕的地方。樹林和灌木都燒得只剩下焦黑的木樁,汽油彈點燃的火還在一些草和七扭八歪的枝葉上燃燒。地上遍佈彈坑,原先用來分隔這裡的矮石牆也被完全摧毀。前進中他們不時地停下,或是為了搜尋敵人的掩體,或是為了躲避爆炸。約翰領著他們衝到離最後一個沙丘幾百碼的地方,到了本山一號機場的邊緣。他們右邊高於頭頂的地方有一處路基,正對機場的主跑道。他們繞到跑道的南端,爬上路基。這時,靠近他們的地方發生了爆炸,他們跳進彈坑裡。約翰和塔特姆的助手,還有兩個步槍兵在一個坑裡。在這裡他們稍微喘了口氣。他們能看到飛機的殘骸,前面就是彈坑累累的跑道。對面大約1500碼的地方矗立著火山。回頭看看他們的來路,那裡沒有一個人。塔特姆看了看手錶:「時間是10點33分。我們9點登陸的。我們已經在島上待了1小時30分。」炮火變得猛烈起來。從聲音上判斷,炮火一部分來自他們上方的拆缽山,一部分來自機場的另一邊。接著,海軍的炮火也打來了——「徐進彈幕射擊」在往回打。繼續待在這裡會成為活靶子。有兩位陸戰隊員開始往海灘跑去。
約翰攔住他們,「我們佔領了這片土地,現在得保住它!繼續前進!我要回去多叫點兄弟!不管困難有多大!」說完,他便朝岸邊跑去。下了兩個沙丘,約翰發現有三輛坦克正努力跨過沙丘和雷區。好像有很大的磁場一般,坦克吸引了強大的火力。以前受訓的時候,他經常躲在坦克後面,通過電話來指揮作戰。但這次恰恰相反,他站在領頭的坦克前方來吸引他們的注意。這便暴露了自己,但他同時也獲得了坦克手們的信任,他們已經失去了四個同伴。約翰很平靜地將坦克領到陸地上。坦克朝著灌木叢開去的時候,約翰向海岸跑去。數百名海軍陸戰隊員在彈坑掩體裡看著他,都驚呆了。
「2號紅灘」上,敵軍的炮火如潮水般襲來。大口徑炮彈定時向與海灘平行的方向開火。突然,炮火又開始在沿海灘100英尺間距的地方來回轟炸。重炮也濃煙滾滾地向這邊轟過來,響徹雲霄。每個陸戰隊員都認為他該繼續前進。他的心怦怦直跳,因為向前衝而不被擊中就如同下雨時不被雨淋到一樣艱難。在這柔軟的黑沙土上,行走都十分困難,身體隨時都可能陷下去,那滋味可真不好受。在希金斯艇和機械化登陸艇的幫助下,水陸兩用車載著一個團計程車兵終於到達岸邊。但整個團都被敵軍牽制住了。敵軍炸掉了很多登陸艇,登陸艇裡的水、木材和金屬物件像噴水池中噴出的水一樣四處飛濺。登陸戰被迫結束了。傷亡人數不斷攀升。
約翰召集了一些人準備向機場前進,他們從一個彈坑跑到另一個彈坑。在離開最後一個沙丘時,他遇到了沃特斯和他排裡的幾個人。約翰和他的夥伴跳進一個彈坑。沃特斯在穿越海灘的時候損失了很多兄弟。一些被擊中了,有一些那時仍努力地將機槍往沙丘上抬。約翰前次經過時這塊地方還靜悄悄的,但這時因為一些輕武器頻頻開火,變得活躍起來了。
兩個日本兵從前方戰壕裡丟出手榴彈,擋住了沃特斯的去路。約翰喊道:「我們兩個一起衝。你往那邊,我往這邊,我們一起衝。」沃特斯趴下躲一枚炸彈。約翰沒有等他就衝了出去。沃特斯在後面跟上,約翰跳進敵軍的戰壕裡,用卡賓槍向他們掃射。打死日本兵之後,沃特斯就聽到約翰喊「來吧」,於是他就跟上。在後面大約20分鐘裡,每塊岩石都變成一個掩體。沃特斯還沒弄清楚目標或計劃,約翰已經衝上去開戰了。其實並非每一個炮兵中士都會選擇打頭陣而不選擇指揮,但巴斯隆甚至都沒有回頭確認他計程車兵是否在他身後跟著就衝了出去。沃特斯緊跟其後。緊接著團裡其他人也跟了上去。
他們越過燒焦的低矮灌木叢和密集的彈坑向機場前進,炮火變得更加密集了。日本人在這一區域築了城牆,以阻止他們攻入。海軍炮火正為陸戰隊員進入機場提供支援。艦載飛機在天空中轟鳴著,不停地往地上丟凝固汽油霰彈。輕武器的子彈從各個方向襲來。沃特斯、巴斯隆和他們的殘餘部隊被打散了。
當快抵達跑道末端時,仍有四個軍士緊跟著約翰。他們跳進幾個避彈坑裡。然而,敵軍丟過來的炸彈在四個軍士所在的避彈坑爆炸了。c連死傷的人更多。約翰站起來準備繼續向前衝。此時,他被擊中了,子彈穿過他右側的大腿和頸部,把他整個左手臂都打掉了。約翰·巴斯隆倒在本山一號機場附近的淤泥中,掙扎著死去了。在槍林彈雨中,附近計程車兵根本沒有辦法接近他,這也不是他們的職責。收殮是墓穴登記隊的工作。很快,「約翰中彈了」的訊息便傳開了。之後,沃特斯到達醫務船時,也聽說了這個訊息。告知他訊息的海員不認識沃特斯,不知道他和巴斯隆的關係。但人人都認識約翰。
在國際日期變更線的另一邊,莉娜·巴斯隆碰巧看到了2月19日的新聞頭條,當時她正在食堂做飯。報道說上萬海軍陸戰隊士兵已經登陸硫黃島。儘管她從未聽說過這個島,這也使她十分震驚,她手中正端著一個燒熱的油鍋,油鍋傾斜了一下,滾燙的油從裡面潑了出來。她的小腿和腳被濺出來的油給燒傷了,然後便被帶到了醫務室。
2月24日,尤金在給他父母的信中寫到「我很同情硫黃島上的小夥子們,因為我很清楚他們面對的是什麼」。他並沒有說得很詳細。尤金一向都避免談論會讓父母擔心的事情,但這次他並沒假裝說他的處境十分安全。貝里琉島的戰役使他改變了,讓他意識到自己其實才剛剛開始理解為什麼之前的每場戰役持續時間都這麼長,但審查制度規定他不能和他最信任的兩個人交流最想交流的思想。在他隨身帶著的、和便攜本聖經放在一起的紙上,他記下了自己的經歷——這些記錄能幫助他驅散內心恐怖的惡魔。
他曾在貝里琉島看見陸戰隊士兵的身體被敵人用刀子割得醜陋無比。這些場景在他心中化作了強烈的仇恨。作為陸戰隊士兵,他十分同情死者。「我們的同胞會拆掉他們的骨頭——打掉他們的金牙。」尤金寫到,「但如果他們死在我們手中,我不會看到任何一個陸戰隊戰士像日本人那樣野蠻地殘害屍體。」現在,他只能儘量把戰爭中的道德保留在心底。
斯萊奇的父母一直會仔細閱讀兒子的信,他們應該能察覺到兒子所經歷的困苦。斯萊奇提到過他減下去的體重又恢復了,這肯定會使他們想知道之前是什麼原因使他瘦下去的。當他描述玩排球時的快樂時,他說這也是在帕武武島發洩憤怒的唯一方式,他還說到「在戶外再次像孩子一樣玩耍肯定是很開心的事」。當母親告知他,他的一個好友準備入伍時,尤金提醒到:「告訴比利,我經常想到他,他一向都有很好的判斷力,如果他的判斷力確實很好,那就別入伍。」儘管一些陸戰隊士兵可以在國內從事很簡單的工作,但尤金估計「比利不會那麼幸運」。他母親肯定對他的回信感到困惑,他也很平和地要求她轉給比利七張他和謝爾頓、伯金還有炮2班其他弟兄的照片。
1945年2月中旬,所有的跡象都表明戰役馬上就結束了。接下來,新人便有幾個月的時間接受訓練。尤金在祈禱中尋求和平。他在詩歌中找到了生活的意義,尤其是那些在一戰中倖存的英國詩人描繪的那種悲痛的虛無主義所包含的意義。儘管當時在帕武武島很少有機會能聽到音樂,他還是能在古典音樂中找到快樂。當整個團從貝里琉島歸來幾周後,就有專業的音樂家來到帕武武,準備在鋼鐵碼頭舉辦音樂會。最終陸戰隊士兵把這些音樂家轟下了臺。不久之後勞軍聯合組織在帕武武進行演出,在一個搭建起來的房子裡唱了些流行歌曲,講了些淫穢的笑話。尤金·斯萊奇知道他很難像正常的「海軍陸戰隊員」一樣融入進去。快離開的時候,他看了一會他的《前裝炮》雜誌,以及他家人、家裡房子和寵物的照片。
西德尼·菲利普斯的來信總能令尤金振奮。2月末,西德尼寫信通報好訊息。他在勒瓊通過了第一部分課程,尤金告知父母西德尼「準備休假後去北卡羅萊納州州立大學。我當然希望他能如願以償。他一獲得休假批准,便會動身。我真的很感激你和爸爸在他休假時招待了他」。尤金和父母探討了他的未來計劃,之後他給亞拉巴馬州北部的一個理工學院寫了封信,希望收到他們的課程清單,然後諮詢了父母對於他以林木專業作為職業生涯開始的看法。
口袋裡揣著來自位於查珀爾希爾的北卡羅萊納大學的報道通知,西德尼·菲利普斯回到莫比爾的家中休息了十天,享受了國王般的美妙生活。他又借來斯萊奇醫生的備用車,直接開車去了市區的商業銀行,想知道那位美麗動人的出納員是否還在那裡工作,是否仍未結婚。結果,她的確還在那裡,且手上未戴戒指。他便故意走過去搭訕。他向她作了自我介紹。她說:「我記得你。」然後,他們聊了一會兒,並決定約會。在銀行關門前幾分鐘,西德尼又回到銀行,與站在門邊穿著制服的老門衛攀談起來,他給門衛講了些戰場上的故事。之後,瑪麗·維多利亞·休斯敦從門口走出來,她身穿印有圓點花紋的海藍色衣服,棕色捲髮隨著鞋跟發出的響聲上下跳動著。看到她的第一眼就令他感到激動不已。他們穿過馬路來到一幢樓的前面,此時他意識到自己竟然忘記車停在了哪裡,一時感到驚慌失措,於是便謊稱他今天把車移了好幾個位置,需要去找找看。瑪麗讓他不要擔心,她說她知道車停在哪裡,於是他們走到老監獄旁的停車場,果然在那裡找到了他的車。西德尼問她怎麼會知道車停在哪兒,她說她家裡的人通常一到城裡來就把車停到這裡。西德尼接下來幾天的假期過得飛快。
佛羅里達墨爾本海航基地有種海軍航空基地特有的味道——海水和高辛烷值汽油混合的特殊味道,一如邁克上尉曾經居住和生活過的懷爾德伍德海航基地和北島海航基地等地方的味道。1945年2月末,他發現自己很喜歡在墨爾本海航基地為戰鬥機飛行員做飛行指導工作。海軍飛行員的任務不斷深化。邁克講授如何使用火箭做地面支援、如何俯衝轟炸如何瞄準目標,以及「高階戰鬥技能」的知識。
邁克很享受他的工作。他每月大概有30個小時駕駛「悍婦」飛行,另外,他還做一些課堂教學的工作。墨爾本,一個面朝太平洋的小鎮,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把它逛完。他的女朋友瓊·米勒每週給他寫兩封信,邁克也儘量給她回信,但只要戰爭不結束,他是不會認真對待這份感情的。他這樣做一方面是為了保護瓊和自己,另一方面也因為未婚飛行員在任務分配中一直備受青睞,27歲的邁克想繼續奮鬥,他的前景可觀。他的頂頭上司給了他一份優秀的任職報告,稱讚他的領導才幹、能力和他「安靜且易相處的個性」。當邁克被問及工作意向時,他要求擔任太平洋上的貨運任務。其實還有一份工作可做。他聽說海軍陸戰隊在登陸硫黃島時「每次只前進一英尺」,因此心想「之前被我們瞄準的很多槍炮並未真正被敲掉」。
3月7日,莉娜·巴斯隆在基地醫院的病床上度過她32歲的生日。2月19日,她的腿部嚴重燒傷,現在正慢慢康復。生日這天,她可以出院了。她的上尉手拿著一份檔案來到病房,和醫生談了一會兒。醫生走到她的床邊,告訴她說要把她安排到私人病房去。「你說了我今天可以回軍營的。」莉娜說。
「嗯,就一會兒,因為我現在需要這個房間。」他們用輪椅把她推到另一個房間後,上尉把電報遞給了她。電報裡提到了約翰的死,還讓她不要向媒體透露這個資訊。她不禁尖叫起來,醫生給她打了一針,她暈了過去。醒來後,她知道自己可以得到十天休假,不過她丈夫的去世已成事實,無法逆轉了。
2月底,1師在瓜島展開了全面的調遣演習。雖然這一次肖夫納中校指揮的是憲兵隊而不是突擊營,但這次瓜島上的演習彷彿是貝里琉島戰役的再現。他帶領的師的下一個目標是沖繩島,這次要求他們與其他師合作,這也是他們第一次配合作戰。第10軍包括幾個陸軍師以及兩個海軍陸戰師,這次需要從日本手中奪取一個離東京不太遠的大島,生活在那裡的數十萬沖繩百姓給他們帶來了新的挑戰。他們必須被分成良民和危險人物,並安置到安全的地方,給他們提供充足的食物。在這個軍事行動中,肖夫納的部隊隸屬第10軍。
他快速意識到,軍務部和他的部隊一樣,都是由各師集結而成的,部分知曉國際法的人員是他們的核心。當肖夫納在帕武武島見到他們的時候,他就知道軍務部已接受到了任務,他們瞭解「佔領軍在國際法框架內的義務」。軍務專家並沒有被告知他們的裝備和物資所處的位置,以及如何將貨物運送到沖繩島。但軍務部收到了一個日語佈告。佈告撰寫者巧妙地留下了空白以在必要時填補,但數週以來軍務部沒人能看懂這個佈告,更不要說如何根據佈告來採取行動了。2月下旬,該師在瓜島上進行攻襲演練,這時,軍務部工作人員終於找到了他們之前承諾的六名日語翻譯。翻譯是日裔美國人,他們的父母是出生在日本的美國人,因此他們從小就會說日語。有了這些翻譯,軍務部在沖繩期間就能夠管理,而非簡單地監禁那些日本百姓。
那些有著日本人的外貌但又能像美國人一樣交談的翻譯,被分配到肖夫納那裡幫忙。肖夫納還從陸軍接收了一些憲兵,並很快將他們融入了自己的部隊。他的憲兵隊組建了「a分遣隊」,在穿越島嶼的時候,他們在肖夫納的師中建立平民收集站,做收集和拘留戰俘的工作。按計劃要求,肖夫納要把俘虜都交給「b分遣隊」,並在1師前進過程中長期照顧他們。軍務部的人給憲兵召開了系列講座,其中包括軍備管理、公眾安全、交戰國佔領區、敵軍財產處理原則以及他們可能面對的實際問題。但任何一個有經驗的軍官都明白,缺乏明確的物流計劃阻礙了整個軍務部策略的實施。在負責打敗日本帝國主義的同時,每個美國步兵師還得受命向軍務部提供數千頂帳篷以及成千上萬人的口糧。
陸戰1師的船隻於1945年3月初駛出索羅門群島。他們駛向烏利西環礁,海軍的新前沿基地,於3月21日抵達。數以百計的船隻起錨了,肖夫納中校對海軍艦隊的看法也在不斷改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景象出現了,一排埃塞克斯級運輸艦像黃蜂一般湧了上來。我們給它取了個綽號「聯排殺手」。當肖夫納正在思考此次任務的時候,他收到了好訊息。佩德羅·德爾瓦爾少將,海軍1師的指揮官,給了他一份任職報告讓他簽字。除了「忠誠度」給了良好外,他給肖夫納的所有專案都打了優秀。少將認為他「年輕,有活力,工作幹得特別出色」。肖夫納即將返回。
在烏利西環礁,尤金·斯萊奇和他的同伴們跑到岸上,逃脫了運兵船的限制,「享用一點不那麼冰涼的可樂和啤酒」。3月24日,運輸艦富蘭克林號來到烏利西。r.v.伯金來了,「離富蘭克林號30碼」。一週前,當運輸艦想靠近並襲擊日本空軍基地時,被敵軍的自殺式飛機破壞得很嚴重。烏利西大港灣周圍晚上經常會亮起紅色警戒燈,警告海軍陸戰隊員敵軍的偵察機正在監視他們。
關於沖繩島戰役的介紹會上掛滿了無數的地圖和照片。k連的指揮官斯坦利告訴他們有關致命毒蛇的事情,警告所有人都不能「飲用未經過濾的水,也不能用它來洗漱」。因為在貝里琉島曾遭到重創,海軍陸戰隊第1師這次做預備隊,7師和5師帶領進攻。所有進攻都在太平洋上,戰役的策劃者為避免混淆,把進攻的這一天稱為loveday,而非d-day。每個人都知道在loveday這一天,沖繩島的海岸會被「死守」。他們談論著入侵之前的轟炸準備,作戰介紹的人指示5師「將從這裡登陸,然後爬梯子上去」。他們的登陸區「正好在海岸旁的懸崖底部」。爬梯子極其危險。因為上面爬梯子的人一旦掉下來,就會砸到下面的人。k連將在作戰第五波時登陸。當其他攻擊部隊登上坦克登陸艇完成登陸的最後一段時,k連還將留在運兵船上。
尤金·斯萊奇離開帕武武島後的幾周內寫了幾封信,信的感覺卻好像是他躺在椰子種植園中的帳篷裡寫的。他堅持說他無法從美國獲得戰爭的訊息。無論他自己怎麼想,或者他周圍的人如何談論戰爭,他都認為戰爭「會很快結束的」。他要求母親不要再「問我為什麼他們不利用某種武器和策略——我只是一名參戰的美國戰士。而且即使我知道,我也不能告訴你」。尤金·斯萊奇具有超強的觀察力,這也是遺傳於他的父母,所以當尤金說如果可以的話,讓他們儘快給他寄一頂針織帽,他們應該明白他要離開熱帶地區了。
迫擊炮2班在運兵艦上也收到了郵件。伯金中士收到父親的來信,告訴他「弟弟2月在法國身亡,當我得知他的死訊時,已是3月下旬了」。伯金家裡對約瑟夫的死知之甚少,因為「他的上尉給他父母寫信說,約瑟夫被炮彈擊中,當場死亡」。伯金向斯萊奇及他隊裡的朋友們談及他那年僅18歲的兄弟約瑟夫的時候,坦白道:「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待在哪個連隊,你知道嗎,他才去一兩天就犧牲了。」一想到弟弟是戰場上的新手,因此在部隊沒有什麼朋友時,伯金就很惱火。
他們的運輸艦在烏利西起航前,尤金收到關於哥哥愛德華的來信,信中說,除了以前的一枚銀星勳章和兩枚紫心勳章外,他又新添了一枚銅星勳章。他們的母親有些不解他為什麼總沒有工夫給哥哥愛德華寫信,所以尤金承諾他會盡快祝賀「他最值得驕傲的兄弟」愛德華。同時,父母告知他,他的愛犬迪肯心臟有問題,他央求他們為其提供最好的治療。部隊的運兵艦、航母及護衛艦分批次出發,到3月27日,所有船隻都已起航。
4月1日的早晨,巨大的聲響響徹雲霄,這次進攻在各方面都超過貝里琉島戰役:炮擊數量、戰鬥機數量、軍艦數量——這次的軍艦比諾曼底登陸時還多——但是k連的那些老兵卻紋絲不動,他們在運兵船apa198上觀望著。他們認為這些都無濟於事,因為敵人的艦艇肯定都在地下埋伏著,等著陸戰隊員衝上去。他們爬過裝卸網進入希金斯艇,離開了大航船的保護,面對爆炸產生的金屬片,他們唯一的保護屏障便是身上穿著的粗棉布。斯萊奇心想,「我們都痛恨在週日進行登陸,更不用說在復活節了。斯通威爾·傑克遜將軍(聯邦將軍)從不在週日開戰,他曾說過,‘在安息日開戰的人會激起天怒。’然而,當伯金中士想到日本人屠殺海軍陸戰隊員,砍下戰士們的雙手、頭顱和生殖器的時候,他就立誓要殺盡每一個日本兵卒」。至於他個人的命運,他已託付給造物主,「上帝,請保佑我,我是你的子民」。
到上午9點半,5團3營的船隻都已抵達離沙灘大約4000碼的暗礁處。他們的希金斯艇沒法穿過暗礁,因此他們不得不轉用從岸上弄來的水陸兩用車。有人問船員「情況如何」,船員回答說「你們可以站著上去,沒問題」。
上午10點半,貝里琉島的老兵抵達了沙灘,他們驚呆了,每個人都站在那裡。沒有槍林彈雨,也不用攀爬戰牆。士兵、坦克和75毫米榴彈炮被陸續運上岸,宛如一條巨大的傳送帶在工作一般。海軍部隊用大炮清理了灘頭。沒有人知道日本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大家都以當天是愚人節評論了一番。比謝川河的河水從他們的右邊流過,他們按照計劃到達了目的地。遠處高地上能看見1營計程車兵,他們正有條不紊地在一座座小農莊裡推進。尤金只能感慨到:「上帝與我們同在,他恩惠我們,保佑我們。」
他們排好陣行。5團1營計程車兵組成了右翼,5團3營計程車兵跟在他們身後400碼處。k連在營隊的右邊。數以千計的海軍陸戰隊員在一步步接近這個陌生的未知的世界,他們要穿過泥濘的小路、農田和牧場。儘管他們的步伐比預想中的要快很多,但行進仍然比較緩慢。沒有了槍炮聲。排排座座的房屋和村莊出現在他們眼前,其中90%的建築物已被摧毀。看來當地居民已逃走,但也有一些百姓被集中起來帶回團部。這一天就這樣慢慢過去,有訊息傳來說,海軍陸戰隊遭到小股敵人攻擊。敵人顯然是繞過了1營,5團3營的指揮官受傷並撤離。約翰·古斯塔夫森少校曾帶領他們穿過貝里琉島;之後當一切看似平靜,天空晴朗,微風拂面的時候,他卻不見了。
傍晚,在夕陽西下的方向,炮2班在他們所在的海域,看著強大的海軍航船隨波浪起伏;空中,一架飛機直奔向西邊遠處的艦船。伯金和斯萊奇盯著它。是日本人!艦船開始開火,高射炮越來越猛烈。士兵們盼望著高射炮能打下敵機,但它們仍在往前衝。片刻之後,那架神風敢死隊飛機便撞向一艘貌似運兵船的船上。濃煙和火焰鋪天蓋地翻滾開來,伯金輕聲喊了一句:「哦,天啊。」
士兵們把迫擊炮陣地轉移到了大麥田裡。斯萊奇在野戰外套裡穿了好幾件毛衣以禦寒。夜幕降臨,loveday宣告結束,日軍的敢死隊衝鋒讓每個人都變得神經質起來。就連老兵們也不例外。夜裡,步槍排的戰士們無論聽到什麼聲響都會向黑暗處扔手榴彈。
lovebday後的第二天清晨,傳來了牛羊的叫聲。上面下令3營到右翼,與其他兩營並列。k連位於營的右邊,保護右翼。部隊在7點40分發起進攻,不過這次進攻更像是一次長距離散步。儘管天氣時不時仍有寒意,但總體還算舒適。他們走過還留有牲口、花園的農場,偶爾還能遇到些百姓。日本人在他們所到之處建了很多假炮臺。每堵牆和每個山包上都藏有狙擊手,到處都有敵人的抵抗。島上敵軍數以萬計,戰爭隨時都會再次爆發。
肖夫納中校及他的憲兵隊、軍務部在loveday後的第二天開始登陸,這是部隊最後一組登陸。總部建在佐貝鎮的廢墟中。肖夫納發現已經有數百平民被集中在此,全都是老人、婦女和兒童。夜間,他們露宿在沙灘上,吃的都是過路的海軍陸戰隊提供的食物。師部的醫療小組抱怨這裡的醫療條件太差。軍務部的律師也同意這種看法。雖然被看守的那些平民看起來沒什麼威脅,但憲兵隊隊長還是得將這些本地人視為有敵意對待。老一輩的沖繩人說他們自己的語言,而不是標準的日語,這把日裔美國翻譯也難倒了。肖夫納的a分遣隊和b分遣隊一起合作,將沖繩的平民轉移到佐貝鎮的殘餘建築裡。
日本常備軍的微弱抵抗很讓人感到困惑。美國軍隊在島上的快速推進也拉長了後勤戰線。運物資的卡車導致了交通擁堵,需要憲兵隊來疏通調解。在卡車堆中,憲兵們找不到可以運送老人和傷員的車輛。那幾天裡,憲兵隊和軍務部的食物運送遇到很大困難,那些俘虜每天只能吃一餐。憲兵隊也沒有用來圈地的金屬柵欄。當軍務部的供應問題緩解之時,步槍連已離開炮兵部隊的保護。此時,沒人會騰出空卡車來運送平民。為了展開工作,肖夫納徵用了一輛兩棲裝甲車。他們就用這輛兩棲裝甲車運送平民,而軍務部卻只能徒步開展偵察和聯絡工作。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上萬名難民給肖夫納帶來了麻煩。同時,1師的各個步兵連逼近沖繩海岸,師部已移至東部。海灘上和佐貝鎮的補給分隊盡最大努力,支援部隊推進。沖繩島上的許多道路只是「羊腸小道」。憲兵隊被迫加大力度疏導卡車車流。
按照原定計劃,肖夫納率領b分遣隊撤離佐貝鎮,來到距離前線更近的一個村莊建立新營地。他發現這裡的交通擁堵情況更為嚴重,而且「有很多海軍陸戰隊掉隊人員」。憲兵隊集中起來的平民越來越多,他們大多數年老力衰,其中似乎只有極少數人有成為戰俘的可能。平民人數之眾和其日常所需遠遠超出了憲兵隊能力所及,甚至肖夫納本人也得親自管理。loveday十天後,軍務部監管的平民已達14,000名,他們被安置在兩個營地,一個在佐貝鎮,另一個在具志川,這裡距離1師在東部的師部不遠,是一個交通閉塞的農村。
海軍陸戰隊第1師數日之內就輕鬆完成了任務。與此同時,第10軍的其他各師也已在該島北部及南部發現了日軍並且與之交火。其他部隊激戰之時,1師堅守該島中部,嚴陣以待。此時對肖夫納而言,似乎是按計劃把監管的人從兩棲部隊團部轉交給c分遣隊的最佳時機。所監管的人數之眾所帶來的挑戰已讓他的部隊無力照顧這些人,具體到每個人的情況則更為糟糕。肖夫納屬下分隊中的日裔美國人翻譯官和沖繩人交流有些困難,這些日裔美國人畢竟從未接受過翻譯、情報蒐集、審訊等方面的專業培訓,這都令憲兵隊難以肅清後方,免遭破壞。
沖繩人竭盡全力與美軍配合。而且,美情報軍官還聽說,沖繩島上的日軍已經將所有17至45歲的沖繩島男性居民徵召入伍。然而,這些並未讓肖夫納從繁忙的公務中解脫出來。正如他所說的:「一大群潛在的親日平民,不可以就這樣肆意遊蕩在登陸海灘和前方戰線之間。」他堅持要把所掌管的平民移交給有能力管理的部門,但是兩棲部隊的參謀部和海島司令部的參謀部都藉故說c分遣隊無法承擔責任。更糟糕的是,他們的回答表明,他們在短期內無意承擔這項責任。
5團3營只用了四天就抵達沖繩島東海岸,如此神速讓所有人都驚歎不已。整個5團共擊斃21名敵人,俘獲4人。5團有4名海軍陸戰隊員喪生,27人受傷,其中多數都是因偶發事件造成。從他們的戰線流入的難民,最初好像是涓涓細流,到了第四天已成了洶湧的洪水。在一條條土路和簡易公路上,海軍陸戰隊員們不時遇到難民隊伍,最多時有75人,他們或是很老,或是很小,或是受傷。成年人用背包或籃子裝著些行李,還有不少人光著腳。軍官們見此情景不免有些擔心:假如日軍發起進攻,戰鬥開始,那麼海軍陸戰隊就必須要透過成群的村民發起還擊。
伯金在人群中只看到了很老的和很小的,他開始想那些青壯年平民是否都在幫助敵人;不過他也聽說日軍在殘暴地折磨沖繩人,把違忤他們的人都殺光。從他眼前的場面可以看出,沖繩人「為我們的到來而歡欣鼓舞。他們想讓我們從日本人的鐵蹄下把他們解救出來。他們恨死了日本人,他們討厭日本人」。斯萊奇覺得沖繩人「很可憐」。他看到沖繩人「臉上浮現出驚愕、恐懼和迷惘的神情」。
海軍陸戰隊員們跋涉的土地讓斯萊奇想起了北卡羅來納,山澗中溪水潺潺,山坡上蒼松挺立,小路連著小村莊和農場。他們聽說發生過小規模戰鬥,但都沒有親眼看到。4月6日的行軍途中,一枚破裂手榴彈突然爆炸。當時這枚手榴彈正別在某步兵排一名下士的腰帶上。「此事過後,不再需要提醒大家要保持5步的間隔,」一位海軍陸戰隊員說,「大家彼此間隔大約有15步遠。這事一直讓我們心有餘悸。」當晚3營駐紮在犬野村,在村外設定了防禦圈以保衛駐紮村中的團部。尤金因為沒有遭遇戰鬥而感到高興。他發現該村房屋的屋頂都加蓋瓦片,而農村地區的房屋一般都是石牆、茅草蓋頂的。村旁農場中的作物他都很熟悉,比如大麥,還有種植稻穀的梯田。
接下來的十天裡,他們駐紮在一個營地,搭起了小帳篷。時間一天天過去,海軍陸戰隊員們開始洗劫農場,他們到雞窩裡找雞蛋,到田裡挖土豆,砍回一節節的甘蔗,很快他們就開始自己動手宰殺沖繩人的牛和豬。迫擊炮班最後還弄來了六匹馬馱運裝備,他們對此十分興奮。這些馬也帶來了某些娛樂,因為斯萊奇他們可以騎馬遊玩。斯萊奇在馬背上繼續考察這塊全新的地形。他發現松樹的高度很少超過二十英尺,田野中的鴿子「和亞拉巴馬州的鴿子非常相似,只是這裡的鴿子背部顏色更淺,飛行過程中經常滑行」。
斯萊奇在這片寧靜的鄉村生活得很快樂,他對沖繩人的看法也有所改變。他尋找機會和他們見面,這些人生著黑色毛髮,橄欖色的面孔長著烏黑的眼睛。大多數沖繩人都比尤金矮小,尤金覺得他們很像美洲印第安人,只是這些人都穿著和服,扎著寬腰帶,腳上穿著木屐。沖繩人也喜歡受到他這樣善意的關注。一個小女孩想要教他如何用沖繩話從一數到十,但是他只能數到三。似乎所有的沖繩女人都揹著個孩子,這讓斯萊奇覺得「農作物和孩子是沖繩島上的兩大產品」。如進屋前先洗腳這樣的怪異風俗,讓斯萊奇覺得他們很親近。他弄到了一套和服和絲綢腰帶,把它們捲起來塞進原來裝防毒面具的小包裡。這樣他就又給母親備好了一份禮物。
住小帳篷、偶爾外出巡邏的這些輕鬆自在的日子,讓他們感到有點不真實。因為老兵們都堅信日軍會為保護他們的家園而戰,迫擊炮班也收到了南部發生交火的訊息——陸軍各師已經和敵人打得不可開交。他們能聽見遠處炮聲隆隆,看見武器的火光、飛機在空中盤旋,還看見海岸方向探照燈在天空中搜尋。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意識到了大戰在即,每天晚上「所有的新兵蛋子都說,‘哎呀,你們這些老兵老對我們談戰爭。這只是一次野餐’」。老兵們對此的答覆是:「好吧,那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4月13日,羅斯福總統病逝的訊息傳到了k連駐犬野的營地。斯萊奇從來就不看好羅斯福,此刻他希望副總統杜魯門可以「毫無政治爭議」地就任總統的職位。由於供給方面的某些問題得到了解決,郵件業務也已暢通。尤金的父母寫信告訴他,他哥哥愛德華被授予了銅星勳章,而且已經第三次負傷。西德尼寄來一封信和幾張照片。4月15日,軍隊取消了郵件審查制度,尤金前往一處紅十字會駐地,找來一些文具,開始寫信。戰士們現在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審查制度已經取消,沖繩島之後的下一站是本州島和日本其他各島。
儘管解除了條條限制,斯萊奇在信中仍然避擴音起可能會令家人擔心的話題。他描繪了沖繩人及其風俗,並請家人給他寄一架「便宜的箱式照相機」,這樣他就可以記錄下所見到的場景。他寫到收聽「東京玫瑰」的廣播節目,她播放流行音樂來吸引海軍陸戰隊員們的注意,中間穿插宣傳節目。4月17日,東京玫瑰大肆宣稱美軍目前傷亡慘重,並嚴厲譴責「美帝國主義」的暴行。這樣的控訴令尤金啞然失笑。
沒有繁重的任務,尤金的朋友傑伊·德萊奧前來拜訪。傑伊曾隨k連進攻貝里琉島,後被調進指揮連下屬的特種武器排,指揮連連長是埃林頓上尉。現在,傑伊是一名反坦克火箭炮手。他和尤金在音樂和讀書方面趣味相投。和尤金不同的是,傑伊和他所在的班對埃林頓上尉不以為然。儘管3營各連駐紮地之間相隔很近,此次來訪對這兩位朋友而言仍是難得的犒勞。尤金開展巡邏的時候,傑伊要在營戰地指揮所附近幫忙。
在鄉村巡邏收效甚微。一天下午,尤金的巡邏小隊看到一名上了年紀的沖繩男子朝他們走來,肩膀上扛著一把鋤頭。「大錘斯萊奇,」有個人說到,「你會說這些人的話。那你問一下這老頭,哪裡有藝妓館。」有機會在同伴面前展示一下自己多麼「精通這門語言」,尤金感覺很棒。他和這位沖繩人打招呼,並試圖問他這個問題。沒想到這位老人用熟練的英語回答道:「沒有。我現在不知道這裡哪有藝妓館了。在那霸曾經有一個,但肯定已經被炸燬了。」斯萊奇臉上現出驚異的神情,而「此時大家都已經笑得前仰後合,笑話斯萊奇和這位能講流利英語的老傢伙講沖繩話」。不過,尤金不愧是尤金,他開始問這位老人怎麼學會英語的。
「我曾經去過加利福尼亞,護照期限是兩年,我就在那兒的農場裡幹了兩年的農活兒。」
「你為什麼不去日本工作?」
「哎,日本人慘無人道地對待沖繩人,所以最好還是去美國。」
有傳言說沖繩島東面各個島嶼需要檢查,結果到4月底這項任務落到了k連和i連頭上。水陸兩用車將把他們送上高離島北岸。準備這次從海岸到海岸的兩棲登陸很快就變成了又一次的「先匆忙後等待」,人人都站在原地,這時伯金聽到一枚手榴彈被拉響了,他聽過無數次這樣的聲響,絕對不會弄錯。這聲音意味著這枚手榴彈就要爆炸了。他的身體本能地作出了反應,心發狂地跳。但是這枚手榴彈並沒有爆炸。「它只是‘啪’地一響;有人已經取下了手榴彈的裝藥,所以只是引爆管炸了。這只是個玩笑。」伯金叫喊道:「是哪個狗孃養的傻小子乾的?」在他的迫擊炮排的前方,羅伯特·麥肯齊上尉說:「是我乾的。手榴彈裡沒有藥粉。」伯金罵道:「你他孃的蠢蛋竟然還有臉承認?!」這次發作讓斯萊奇驚呆了,他做夢也不敢和上司這樣講話。
前往高離島花了近三個小時。當天,這兩個連穿過該島中部和主要村莊。對伯金而言,在這座島上的巡邏結果還是一樣,只是這裡平民似乎更多。伯金和麥肯齊上尉(麥肯齊上尉已經被戰士們謔稱為「斯科特」)經過了一整天的挨戶巡邏後,找了一處僻靜的場所,鋪下幾塊毯子,準備躺下過夜。伯金突然注意到上尉的0.45口徑手槍。
「斯科特,你手槍的保險沒關。」
「什麼?」
「你手槍的保險沒關。」伯金重複道。斯科特看了看手槍說道:「哎,我真該死。」斯科特解釋說,早上他們搜查第一戶人家時,他就把保險開啟了,所以可能一整天都沒關。聽到這話,伯金想:「真該死!你這樣就算不害到自己,也會連累別人。」因為麥肯齊上尉經常會做這樣的事情,大家開始在背地裡稱他為「瘋麥克」。
然而,就連伯金這樣身經百戰的中士,也要盡力去適應這一奇怪的沒有戰鬥的戰爭世界。一天下午,伯金緊張地進行著搜查,忘記了自己身處何地。檢查完人家之後,他走出去,隻身前去檢查馬廄。在馬廄裡,他藉著昏暗的光線四處走動,想要找到一隻雞什麼的。正當他雙手忙個不停地四下翻動的時候,有個人從藏身之處走了出來。一股腎上腺素迅速傳遍了伯金全身。他右手迅速摸出了手槍,舉槍瞄準後他就感覺安全多了。又過了一會兒,他看出這個人只是藏身於此,根本沒有危險。伯金知道,如果有危險的話,他此刻肯定已因自己的失誤而喪命:他獨自一人,沒有防備,而且心不在焉。
在高離島上度過四天之後,k連返回犬野村外圍的團部駐地。又平靜地過了幾天,然後收到通知,命令他們「整裝待發,我們明天開拔,向南進軍」。
4月30日,正當他的一些朋友們準備獵捕一頭牛以便得到一些新鮮的肉食的時候,尤金坐在桌子前面寫道:「今天涼爽晴朗,疾風陣陣。」此時,k連正準備向南朝著炮聲傳來的方向進發,尤金的話語令人充滿希望。戰爭可能很快結束,這樣他就有機會給母親寄去這套和服,他向家裡要的毛線帽子已經收到,「夜裡禦寒真管用」。菲利普斯太太,西德尼的媽媽,給他的母親寄去了百合花,這種密切聯絡讓他深感欣慰。即使審查制度已經取消,尤金也不會在信中透露令他倍受煎熬的恐懼。他的信中令人心酸的一段是關於愛犬迪肯之死的,他寫到了迪肯小時候剛剛到他手中的情景,那時的種種細節仍然歷歷在目。他在結尾這樣說,願迪肯「在狗的天堂中安息」。
到4月中旬,肖夫納中校和其他軍務部官員已經牢牢地掌控了局勢。但平民人數大大地超出了預期。顯然,大多數難民並沒有構成威脅。只有幾次,身著平民服裝的日軍士兵,或是全副武裝的平民,或是被迫用做人肉盾牌的平民——他們之間根本沒有明顯差別——和美軍部隊發生了衝突。沖繩人有一種不幸的嗜好,他們喜歡在夜間走動。他們會走向軍營尋求庇護,也會在夜間回家或回到農場。不能再讓他們這樣繼續下去了,因為海軍陸戰隊員們會在晚間朝一切移動的東西開槍。難民們需要被集中起來以便開展醫療服務和分發食物。事實上,每個平民都變成了難民,因為戰爭讓島上的生活陷入完全的混亂之中。
然而,軍務部人員卻沒有足夠的人手來處理這些棘手問題。他們已下令授權憲兵隊隊長奧斯汀·肖夫納全權處置,並讓他繼續這樣做。軍務部需要憲兵隊來維持秩序,肖夫納卻什麼也不管,他手下計程車兵只對他唯命是從。
肖夫納原來所在的5團3營營指揮官來看望他。米勒上校抱怨說,沖繩人讓他們的通道癱瘓……四處遊蕩。米勒認為這些人可能正在通敵。
所有資源都短缺,上萬名難民需要照料,面對如此局面,肖夫納沒有諮詢軍務部專家就作了一個決定,把向東延伸入海的狹長半島變成一處絕佳的宿營地,只要在靠沖繩這頭建道柵欄就可以了。他挑選出一些精壯的沖繩人,讓他們沿著勝連半島的窄頸圍起柵欄。他不顧其他步兵部隊參謀人員的抗議,命令手下的憲兵在所在師的某些步兵的幫助下,將這些平民趕到目標區域。很快,就有超過25,000名沖繩人進入了勝連半島。結果,軍務人員也被迫承認這一解決方案「確實讓夜間襲擊事件不再發生」。
由於需要更多人手來幫助照顧這些難民,肖夫納親自接見了所有精壯的沖繩男性。那些翻譯和年輕人溝通起來更加容易,因為這些年輕人曾經被迫學習日語。有些被肖夫納認做有問題的人就被他依照命令送進了戰俘營。不過他仍然選出了204名男性,認為他們身體健康,並樂於和美軍合作。這些人都被稱做「沖繩工程營人員」,肖夫納讓他們開始工作,他們搭建帳篷,填裝沙袋,修建防空掩體。軍務部的律師呼籲憲兵隊長停止這一做法,因為這涉及到對待平民方式的問題,並僭越了軍務部職權。然而,那些沖繩工程營營員們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而且這一處理也十分有效,第1師師部批准肖夫納繼續這樣做。
肖夫納在師部的情況介紹會上聽到,沖繩島將成為令人膽寒的大戰場。海軍陸戰隊第6師從第1師借去幾個營的兵力來肅清該島北端。不過,島的南部也仍有大股日軍藏身。美陸軍的幾個師向南挺進時面臨的是山脊和山峰相互密切配合的一個複雜系統,這裡是古代沖繩政權中心所在地首裡城堡。日軍以美軍前所未見的重炮加強這一防禦網路,美軍傷亡驚人。肖夫納的指揮官佩德羅·德爾瓦爾將軍擔心的問題數不勝數,他很高興他手下的憲兵隊隊長已經替他解決了其中的一個問題。當將軍對他表示讚許時,肖夫納提醒指揮官說自己是「一名步兵,假如他需要這方面的人才的話」。
在軍務部的監督下,在肖夫納的半島營地裡建立最基本的管理機構這一過程一直持續到4月底。他們選出了頭頭和本地監督人員。頭頭要負責監管食品分發和配給工作。有護衛的平民工作小隊外出尋找衣食。這個半島上的八個營區的總人數繼續增加,已經超過了十萬人,因此工作難度依舊存在,不過危機已經過去了。4月27日,第10集團軍總部提醒第1師準備向南進軍,投入戰鬥。曾經參與戰鬥的一個陸軍師抵達,開始履行憲兵隊的職責。軍務部民事官員及時地高度評價了奧斯汀·肖夫納中校,「憲兵隊隊長在第一階段表現得十分積極,在民事問題方面熱情高漲地完成了自己份內的工作,如果說他做的不算太多的話;他相當出色而高效地完成了集中大批平民並將其遷移到隔離區域的任務,如此之高的效率是任何軍務部單位都難以達到的」。但正如肖夫納自己所說,他「討厭日本人」,做憲兵隊隊長也並非出於本心。不過,他「懂得照顧戰俘和平民的必要性」。
5團3營k連於5月1日早上6點30分離開犬野村。如果沒有從對面方向走過來的沖繩人群,向南前進倒很像是乘坐希金斯艇登岸:他們緩慢地朝著槍聲傳來的方向推進。氣溫下降,偶爾有陣雨來襲,k連離目標越來越近,他們經過一座座重炮炮臺——105毫米炮和155毫米炮。巨炮的轟鳴和大地的震顫令人心驚膽戰;某些新兵感到嘴裡有一股難聞的金屬味道。他們在第5號公路從卡車上下來時聽到敵軍炮火射來,大家都嚇呆了。
陸戰5團進入了陸軍第27師第105、第106步兵團所清空的陣地。3營佔據了戰線右側陣地,2營佔據了左側,而1營在2、3營後方蓄勢待命。k連內部有傳言說,日軍已經把這些士兵壓制在這裡有一個星期了,而且有些人認為那些狗雜種們並沒有發起全面進攻。
已經發射了煙幕彈來掩護部隊的移動,但是當k連衝向散兵坑時,敵人射來的炮彈和迫擊炮彈就已經造成了傷亡。冒著敵人的炮火和春季寒冷的毛毛細雨,海軍陸戰隊員們也許沒有發現他們正要替換的陸軍團減員如此嚴重,現在該團只剩下相當於3營一個營的兵力。伯金的部隊替換下陸軍的一支部隊時,伯金聽到這支部隊計程車官向手下人發號施令,結果聽到的回答是:「去死吧!你自己去幹吧!」這讓伯金十分震驚,他無法想象炮2班的海軍陸戰隊員有哪個敢和他這樣說話。但這樣也沒有關係。天還在下著雨。日軍還在向他們發射迫擊炮彈,步兵們接到命令:明天上午,「我們要越過山脊,一直向前,直到抵達路堤為止」。
作為迫擊炮排的前方觀察哨,伯金來到一個能夠綜觀全域性的地方。像過去一樣,「日軍在高地挖壕藏身,他們處於絕佳射擊位置,海軍陸戰隊員們每走一步都會遭到日軍射擊。各股敵軍之間的山谷外表醜陋不堪,都好像無人區」。等他們蓋上斗篷和衣而臥的時候,5團3營已經有15人傷亡。晚上,炮彈像雨水一樣,不時地發射過來。
次日凌晨,美軍炮兵全面火力網和海軍炮火轟炸了5團前面的山脊。後方炮兵營同時向這一地點發射,戰況慘烈異常,3營其他各連花了一天的時間鞏固前線,k連的步兵已作好準備,要長途穿過陣地,直撲路堤。一支巡邏隊先行展開偵察,結果發現一門大型日軍迫擊炮以及多名炮手現身於該連側翼;斯坦利用無線電將情況傳回所在炮兵部隊:「你們能收拾他們嗎?」很快巡邏隊就被這門迫擊炮追著打。伯金的迫擊炮班發射煙幕彈掩護他們返回。第二天,那三門60毫米迫擊炮的任務還是一樣:支援各排發起進攻,首先用煙幕掩護他們前進,然後打擊敵軍陣地——即使不能殺死這些防禦者,至少也能讓他們的頭埋下一段時間,好讓步兵靠近射擊。
又一個夜晚降臨了,海軍陸戰隊員們仍然要在沖繩島的黑土地上挖戰壕。岸邊的一艘戰艦為他們提供照明。第二天早上,幾十門105毫米和155毫米大炮齊發,摧毀了他們前面的山脊,地動山搖的炮聲把他們吵醒。5月3日星期三早上8點30分,k連的步兵開始穿越陣地。l連未能及時與他們會合。不過,左手邊遠處5團2營的海軍陸戰隊員也已發起衝鋒。步兵們還沒有前進幾步,敵軍火炮和迫擊炮彈就在他們周圍炸開了花。朝他們射來的機槍主火力來自他們左側5團2營面前的一處峭壁。他們從一個彈坑躍入另一個彈坑,先頭部隊已經到達路堤,多少掩護了他們免遭正面炮火的襲擊。他們要求炮兵和海軍炮火支援。兩門火箭炮跟了上來,準備怒吼著一齊發射。
在路堤那一邊,步兵們開始向山脊攀登。他們這樣做最為危險,他們組成射擊小組,用反坦克火箭筒、輕武器和機槍向每一個洞口發射。他們不得不用火焰噴射器來清除洞內殘敵,或向洞裡扔炸藥包來堵住出口。這就是他們在貝里琉島上使用得爐火純青的「炸、燒、埋」戰術。
迫擊炮班被調往前線支援步兵推進。伯金注意到前方有一個巨大的土丘,大約有三十英尺寬,他估計這個障礙物後面是一個洞穴。每當海軍陸戰隊員們試圖在這一障礙附近移動時,就會遭到機槍掃射。這一陣地阻礙了美軍推進。「我看了又看,就是找不到日軍機槍是從哪裡打出來的。我能聽見槍聲,也知道大致方位,就是找不到具體位置。」伯金轉身向右移動,想要找一個遮蔽物來看清機槍究竟是從哪裡打來的。正當他來到土丘右側時,敵機槍手「有兩顆子彈打中了我的粗布軍褲的右腿,然後又有一顆子彈打中了我(褲子)的左腿,正中腳踝和膝蓋之間」。不過,伯金並未受傷,而且他看清了機槍的槍口火光。漢克·博伊斯也看到了,他給伯金髮來一組新的座標。美軍打出的第二輪炮火「肯定落在了那個日本兵和他的機槍之間的地方,因為那個日本兵向一邊倒去,而機槍卻滾到了另一邊。這樣,這挺機槍的問題就被解決了」。
下午早些時候,各連已經突進了300碼距離並佔領了高地。這是重要的一步,讓兩翼各營能夠順利推進。然而敵軍火力變得異常猛烈,敵人一門小型膝上迫擊炮已經繞到k連背後開始射擊。k連戰士們迅速一個接一個地倒下。災難已經降臨。海軍陸戰隊員只得從山脊上退下來,左側的l連發射了一輪猛烈的81毫米迫擊炮彈並向前推進,試圖奪回山脊要地。k連試圖掩護l連,但是敵軍猛烈的炮火擋住了他們。他們身後,斯坦利用無線電通知了槍炮中士漢克·博伊斯,讓他帶領該連撤退。5團2營也無法堅守,伯金計程車兵開始投下煙幕彈,掩護兩支部隊後撤。漢克·博伊斯中士的身影在100英尺高的山頭上隱約可見,他頭戴一頂帽子,沒有戴鋼盔,正在扔煙霧手榴彈來掩護抬擔架的戰士搶救傷員。他們抬著18個傷亡人員,而在這一天裡5團3營就有20人傷亡。
博伊斯是連隊裡最遲撤回來的。他的帽子上有一個槍眼,腿肚子裡被打進了幾塊彈片。連隊又損失了一位步兵排長、一位中士排長和九名士兵。就尤金·斯萊奇所知,這次進攻整個兒就是一場「災難」。海軍陸戰隊員們從後方為60毫米迫擊炮運來更多的炮彈。這些士兵當中有一名在師部擔任參謀軍官的上尉,他也在搬運彈藥箱。保羅·道葛拉斯並沒有義務穿越一片稻田為斯萊奇搬運彈藥。有些年輕的海軍陸戰隊員以為他是個發了瘋的老傻瓜。儘管道葛拉斯頭髮花白,還佩戴著上尉的軍銜,但他比別人搬運的彈藥更重,來回的次數更多。沒有人對此感到奇怪,他在貝里琉島上就是這麼做的。
k連需要重新組織部隊。第二天,該連仍滯留在營補給站附近,而l連和i連已經向前推進,在一次慘烈的交火中攻下了後來被稱做「把手嶺」的據點。坦克可以從該嶺的遠處支援他們的推進。空襲來了。飛機發射的一些火箭彈擊中了i連計程車兵。一天快過去時,k連前進至i連陣地的後面。l連和i連於晚上9點左右擊退了敵人的一次反攻,此次交火似乎擊潰了敵人的抵抗,因為接下來的兩天裡,他們連續向前推進了600碼。k連仍有傷亡,其中又有兩名少尉在散兵坑外不遠處被敵人擊中。碰巧漢克·博伊斯就在附近,他幫忙救助了其中一位傷員,當時這名少尉中彈後正試圖用一條腿跑。博伊斯他們給他注射了嗎啡,對他進行了治療。
5月5日下午,k連向前推進以肅清該營的左翼。在此類行動中,伯金回到他的迫擊炮班以確保他們配合得當。冒著敵人的炮火為這些迫擊炮選定炮位是十分艱苦的工作。每當伯金回到迫擊炮班的時候,他常常發現炮位的選擇非常不利。「哦,上帝啊!」他叫道,「我要讓你們長點見識。看看地形。看看你們所在的位置。」炮位選擇不當可能會「讓你們送掉性命」。伯金命令他們移動炮位。移動大炮就需要把大炮拆下來,再拖著它走過一片爛泥地,然後再挖新的散兵坑和炮位坑。總有人會抱怨說是斯科特(麥肯齊上尉)讓他們在這裡佈置炮位的。伯金說:「‘斯科特,我們需要移動這個炮位。’他從來不和我爭辯。」斯科特在這個問題上知道有必要聽從伯金的話。這天,步兵排多次請求發射煙幕彈掩護。
5團3營花了三天時間掃清了這一區域。噴火坦克上來向問題地點噴射凝固汽油。在他們前面,美國海軍陸戰隊的「海盜」們投下了數噸的凝固汽油彈,各炮兵營猛轟山嶺。5月8日炮兵營大炮、海軍艦炮等所有炮火同時發射,以慶祝歐洲勝利日的到來。斯萊奇想:「我不知道這些畜牲們怎麼會忍受得了我們日日夜夜的轟炸,他們可能真的是非人類,也許他們被完全麻醉了。」與此同時,海軍陸戰隊員使用坦克和m-7自行155毫米榴彈炮近距離直射,以清剿山洞。步兵們隨同這些戰車前進,以防敵人攜帶炸彈對戰車發起自殺性襲擊。整個戰鬥過程中全營共有30人傷亡,其中還有些人是被無休止的爆炸震傷的。
5月9日下午,在這些大炮已經盡了全力之後,k連和i連繼續向前朝著安和河谷推進。伯金注視著他們的身影。儘管經歷瞭如此大規模的掃射,還是會有敵人鑽出來還擊。伯金推斷,敵人的迫擊炮肯定不是安置在峭壁表面,而是在山頂上的某個斜坡處,這也許就能說明為什麼向半山腰發射的炮彈幾乎沒有起什麼作用。他有了個主意。「我下了決心,我要用60毫米迫擊炮彈對那個地方進行飽和轟炸。」
他接通了他的炮兵排的電話,說明了自己的計劃。第1號火炮將對準左側的一個位置發射,然後逐漸向右轉移火力。謝爾頓的第2號大炮將瞄準右側15碼之外的一塊陣地,然後轉向左側。第3號大炮將瞄準南面15碼以外的陣地開炮,然後從左側移動到右側。伯金說他要每門大炮發射20發炮彈,此時他聽到斯科特在電話裡說:
「見鬼,沒辦法發射20發,你知道我們沒有那麼多的炮彈,打20發以後我們就用盡彈藥了。」
此時伯金請總機轉接司令部。聽到有人接聽電話後,他問道:「指揮部嗎?」
「什麼事?」
「我是伯金,請立刻給我送來100發高爆彈。」
伯金通知他手下位於前線的迫擊炮排:「炮彈已經在路上了。聽我命令,射擊!」炮手們調整了瞄準鏡,給前方觀察哨發出了訊號,這樣伯金下令發出了第一輪齊射。下午4點剛過,k連和i連就躍出戰壕。到下午7點,他們已經佔據了安和河谷附近山脊的主峰。他們又有了新的進攻目標。南面下一道山脊上射來的炮火阻擋了他們的前進,他們決定天黑前先挖戰壕。
伯金等不及要去看他究竟打中了什麼。山脊背面十分陡峭,山下是一條和山脊平行的公路。路的後面15至20英尺外,地面又開始隆起。因此,這條公路可以提供完全的遮蔽。日軍在這一深壑中佈置了迫擊炮,在山脊上佈置了觀察哨和步兵。海軍陸戰隊和海軍的炮彈或者擊中了山脊的前面,讓日軍幾乎毫髮無損,或者飛過這道山脊,擊中後面一道山脊;然而,伯金的60毫米迫擊炮卻傾瀉直下,伯金數了一下,發現公路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五十多具日軍屍體。
第二天早上,海軍陸戰隊5團在7團的支援下進攻大慶次嶺,為地面部隊提供支援的飛機在3營陣地前四五十碼的地方投下炸彈。k連可以向前展開小規模推進,這樣他們就在兩團之間建立了聯絡。正午時分開始進攻大慶次嶺的部隊到夜幕降臨時已經被日軍擊退。3營又倒下了29人,戰果甚微。
那天晚上,碰巧伯金、斯科特和麥肯齊等人共用一個散兵坑。伯金傾聽著斯科特他們談論死者和傷者。這是再平常不過的話題了。麥肯齊提到傷亡者中有很多都是軍官。伯金說:「不錯,戰鬥之中,一打少尉的命也就值一毛錢。」因為他們在戰鬥中會接二連三地死傷。不僅下級軍官死傷慘重,k連的軍士長桑德斯也身受重傷,卻沒有告訴任何人。槍炮中士博伊斯負責從一個散兵坑到另一個散兵坑,「以取得傷亡資料,並調查每名失蹤人員,為第二天的傷亡報告作準備」。
5月11日,7團猛攻大慶次山脊高地,5團戰士們則在原地休整。炮聲漸歇,整整三天時間敵人都不見蹤影。人人都知道,被繞過的敵人可能會在晚上出動,偷襲毫無防備的海軍陸戰隊員;另外,敵人的炮火也可以打到他們。不過這仍然要好過身處前線的時候。次日,博伊斯把謝爾頓送往醫院治療他肺部的嚴重感染。
硫黃島上掃清死硬殘敵的戰鬥仍在繼續,此時海軍陸戰隊第5師官兵正在該師陣亡將士墓地前靜立默哀。軍隊牧師站在他們面前,說他此刻難以找到合適的話語:「我們將我們最親密的朋友埋葬於此……事實上,正是由於長眠在我們腳下的這些人憑藉他們的勇氣和力量,把生存的希望讓給了我們,我們才能活著站在這裡。」這裡長眠著的這些人就像他們的祖輩曾在獨立戰爭中那樣為國捐軀。別的人也同樣愛國,因為「他們自己或他們的先輩都曾因祖國的庇佑而避免了受到壓迫的命運」。無論貧富、種族不同,戰士還是軍官,這些海軍陸戰隊員都是為了最高、最純的民主而犧牲於此。牧師請所有人發誓,不要讓他們的鮮血白流。天涯海角的人們的子子孫孫「定會因他們的苦難」而享受全新的自由。
在人群中傾聽佈道的有一位海軍陸戰隊員,他就是約翰的哥哥喬治·巴斯隆。5月中旬,喬治從硫黃島給莉娜寫了一封信,告訴她他們為約翰舉行了一次體面的葬禮。他以後會把詳情全部告訴她。
有關約翰的訊息莉娜已經聽得夠多了。他犧牲的訊息被十分詳細地報道過。這還引發了人們對他在瓜島的戰鬥和「第三屆戰爭券促銷運動」的興趣。報紙上報道的大標題就被記者們稱做「馬尼拉·約翰的選擇」。作為一位明星和一個英雄人物,「他本可以安然無恙地待在美國」。幾個月之後,莉娜收到了約翰在硫黃島所在營營長寫來的一封慰問信,他稱自己是約翰的「朋友和戰友」,並送上約翰的遺物。遺物不多,只有一小盒頭髮、一串天主教念珠、一枚結婚戒指和幾張照片。
「查珀爾希爾,」就西德尼·菲利普斯所知,「對一名海軍陸戰隊二等兵而言就是人間天堂。」軍紀鬆弛,營房雖然是斯巴達式,卻十分舒適。洗衣服務讓他十分高興,海軍食堂大廳裡供應的食物美味可口。每星期有六天上午8點至下午5點上課,課表進度飛快,他埋頭苦讀,深為有機會修大學學分而感到高興。每個學期持續兩個月。假期裡西德尼用兩週時間到莫比爾與瑪麗·休斯敦共處。他「極其愛她」。他感覺她的父母對他還不錯,但是他很擔心她的六個哥哥會怎樣看他,六個哥哥中四個在海軍服役,三個是軍官。我知道他們不會希望他們美麗的妹妹跟一個普通得令人討厭的海軍陸戰佇列兵約會,所以我就假裝成是一個有著非凡眼光的人。
第1師所受的圍困讓人想起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戰壕,這反而降低了憲兵隊隊長的工作難度。沒有哪位平民願意在如此大規模的紛亂中拋頭露面,因此5月以前的幾個星期幾乎沒有新難民到來。肖夫納和他的分隊維持著秩序,試圖幫助指揮營軍官分憂解難。他的辛勞沒有白費。該師的一位營長倒下後,師指揮官就任命肖夫納為新營長。
肖夫納中校「以最快的速度處理了手頭事務」,於5月10日前往總部報到。他前幾天先擔任1團的副指揮官,以便熟悉情況。他即將替換的營長在攻佔60號高地時身負重傷。儘管如此,「該營仍展現出了非凡的勇敢和團隊精神,掃清了60號高地的頂部」。1945年5月13日,奧斯汀·肖夫納終於如願以償,獲得了他1944年9月以來一直想得到的職位,前去就任1團1營的指揮官。
1團給肖夫納分派了一名無線電發報員。兩人一起出發前往大約700碼之外的1營營部。他們跋涉了大約300碼的時候,狙擊手射來的一顆子彈放倒了這名無線電發報員,他死了。肖夫納叫來附近的工兵,命令他們照看好遺體。他背起無線電發報機,拾起密碼本,繼續前進。到達前線時,肖夫納發現一個大洞,就滑了進去,結果發現自己和一名海軍陸戰隊員四目相對。
「你是誰?」肖夫納問道。
「我是海軍陸戰隊1團1營c連一等兵羅伯茨。你是誰?」
「我叫肖夫納,是你們營的新任指揮官,你就當我的新無線電發報員吧。」肖夫納他們一起來到營部,被告知1團1營仍處於後備狀態。當天收到的重大訊息是發現了一本敵軍密碼本,證實1營對面的敵軍部隊是第12獨立步兵營。肖夫納去找手下各連指揮官並察看地形。海軍陸戰隊第1團其他各營當天早上已經打退了日軍的一次反攻。能夠有機會在開闊地帶發現並擊斃大股敵軍的確大快人心,但是也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下午,就在肖夫納到來之前,為配合海軍陸戰隊第7團進攻大慶次,1團2營和3營已經開始進攻瓦納山嶺。他們並未推進到距離瓦納河谷口很近的地方。他讓那名新無線電發報員一等兵羅伯茨回到自己的班裡。肖夫納當天才知道,1營的無線電發報員都是納瓦霍印第安人,「他們在無線電通訊中公開說自己的納瓦霍印第安語,非常確信敵人完全聽不懂」。
對肖夫納而言,偵察工作是為了「使用書上用過的一切手段以繼續推進,並且盡力減少美軍傷亡」。他想避免重蹈普勒上校的覆轍。肖夫納認為普勒在貝里琉島上過於依賴正面進攻。然而,他前面的高地山嶺延伸到他的作戰區域之外,與其他各師的作戰地域連成一片,這樣就無法進行側翼調遣。敵軍似乎佔據了每一條要道,需要大規模集中火力來為步兵撕開一道口子,以幫助第10集團軍推進。
5月14日,1團1營率先發起進攻,進展順利,1營抵達目標(即瓦納山嶺西端),肖夫納所在營的c連進展最為迅猛。該連已經開始挖壕守衛新佔領的陣地。作為獎勵,他把c連的郵件送到了戰士們的手中。然而,c連並未和左側的陸戰7團連成一線,其間的缺口讓該連危險地暴露在敵軍炮火之下。有四輛謝爾曼坦克試圖繞過這道山嶺的西側,卻被潛伏在南側的一門大炮擊毀,這就讓人們感到的確危機四伏。下午7點剛過,日軍發起了一場極為罕見的日間反攻,大量日軍以排山倒海之勢衝下山坡,試圖把c連截斷並一舉殲滅。迫擊炮彈在肖夫納的指揮所附近爆炸。連長呼叫肖夫納,請他允許c連儘快後撤。肖夫納中校表示同意,這主要是因為他無法派人前去支援,他下令發射煙幕彈掩護。c連連長在指揮撤退並從瓦納山嶺上運送傷員時負傷。5月15日,c連撤離前線,這樣就剩下海軍陸戰隊第5團處於最前沿陣地。
來到1團的後方,1營士兵們可以無憂無慮地洗個熱水澡,吃上熱氣騰騰的飯菜,領一套乾淨的制服,不過此時此刻,這些士兵更高興的是可以隨便找個地方倒頭便睡。
陸戰5團投入了大量炮彈和凝固汽油彈來進攻瓦納山嶺和瓦納河谷。噴著火舌的坦克(再也不是老式的謝爾曼,而是一種名為「撒旦」的更為強大的型號)支援步兵。步兵也得到了火箭排的支援——一輛12噸的卡車裝載著m7火箭發射器,打出4.5英寸海軍火箭炮。不過,尤金·斯萊奇和5團3營其他人員仍處於後備狀態。當另外兩個營致力於奪取瓦納山嶺附近至關重要的55號高地時,3營獲得了人員補充,繼續待命。5月14日下午,敵軍向k連陣地發起反撲。
斯科特知道迫擊炮班迫切需要彈藥。他和一些新兵組成作業隊。敵人的90毫米迫擊炮和105毫米榴彈炮開始向迫擊炮班發射。尤金在散兵坑內聽到105毫米榴彈炮呼嘯而來,以為自己「馬上就要去見上帝了」。作業隊搬來一箱箱榴彈炮彈,返回陣地時,敵人的炮彈打得更近。斯科特吼道:「我們要被炸死了。把那些玩意兒扔到地上,開啟板子。」那些人照辦了。斯萊奇注意到謝爾頓回來了,並加入了作業隊。謝爾頓的歸隊真是鼓舞人心的訊息。謝爾頓身材矮小,幾乎沒有脖子。「他頭戴鋼盔時簡直就像一隻海龜,但他是斯萊奇認識的最為出色的炮手。」謝爾頓一把拔下手中半自動步槍的彈夾,塞進夾克軍裝裡。他來到斯科特身邊,右手緊握槍桿。斯萊奇聽不清他說了些什麼,不過,斯科特讓這些人又都行動了起來。彈藥運來了,60毫米迫擊炮發揮了威力,擊退了敵人。後來,斯萊奇問謝爾頓他對斯科特說了些什麼。「我對他說:‘天打雷劈的傢伙,如果你不趕快叫這些人把彈藥運到前線來,我就用這把半自動步槍把你的腦殼開啟花。’」斯萊奇認為這事進一步證實了有關「瘋麥克」的傳言。不過,伯金中士開始尊敬起斯科特來。斯科特和其前任埃林頓不同,他一直都留在最前線。雖然他當時作出了錯誤的決定,但是他仍在不斷進步。
5月17日,斯萊奇給父母寫了一封信,信中沒有提及他們曾在貝里琉島上所經受的痛苦。他說,經歷了一段「相當困難」的時期之後,最近幾天過得相當不錯,天氣也很好。他也頻繁收到郵件——鑑於當時的形勢,這真是有點令人驚訝——一直在等著收到哥哥愛德華踏上歸途的訊息。尤金試圖不讓斯萊奇醫生和夫人擔心愛德華會被送到這裡來,告訴他們愛德華所獲得的三枚勳章——紫心、銀星和銅星會確保他可以榮歸故里。至於他自己,尤金寫得很乾脆:「我不在意能否得到更好的名聲,或能否澤及後世,因為我知道我的父母親大人就是世界上兩個最為可愛的基督徒……當我們在佐治亞州的小木屋重新聚首之時,上帝就滿足了我所有的願望。」
5團3營應該聽到了這訊息,海軍陸戰隊第5團的其他各營在和敵人徒手肉搏之後,已經幾乎摧毀整個55號高地,在5月21日雨開始下時,海軍陸戰隊員們已經湧上通往首裡城堡的公路。雨開始時下得不大,但是冰冷刺骨。烏雲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停在這裡遲遲不動。尤金的部隊得到訊息說他們將開赴前線,替換海軍陸戰隊第4團的一個營。大雨讓一切都變慢了,敵人的炮火也不再像過去那樣猛烈。
炮擊還像往常那樣開始,被人們稱做「戰神」的重炮也開始發威。伯金派他的朋友吉米到前方觀察哨執行任務。炮彈在近處著地時,他們翻身躍入一個彈坑,險些被炸到。伯金腹部著地,感覺到了爆炸的震動。炸起的塵土蓋到他的身上,他被埋住了。吉米把他挖出來。然後情況變得愈發撲朔迷離。「他們要炸死我們……真是彷彿地獄一般。」
美軍逼近首裡城堡使日軍發起了瘋狂的炮擊。顯然,日軍已經不再顧及如何隱藏其炮位,也不再顧及如何節約不斷減少的彈藥。對於5團3營計程車兵而言,「似乎日本人不再像人們預想的那樣,把海軍陸戰隊的大炮作為射擊目標。他們正在試圖摧毀身處前線的海軍陸戰隊員們計程車氣,而且這方面他們做得相當不錯,因為你就是無法容忍這樣日復一日地被炮轟」。不斷的爆炸聲割裂了因果之間的聯絡:樹林在火光閃爍和滾滾濃煙中消失殆盡,但耳朵無法聽出任何多普勒效應,辨不清聲音從何方傳來,也聽不清樹木被摧毀的聲音。隆隆巨響讓人聽覺麻木,心智愚鈍。「炮彈在各個方向炸開,士兵們被擊中……彈片橫飛。」伯金能聽到卡茨「大聲地祈禱暴風雨快點降臨」。於是伯金衝他吼道:「卡茨!你他媽閉嘴。如果你要祈禱的話,那你別發出聲。你那麼大聲……這會讓大家都緊張。」
伯金本人並未因大地的震顫而氣惱,他「坐在鋼盔上,吃著罐頭火腿和利馬豆,這時,一個長3.5英寸的彈片擊中了我的脖子」。他摸了一下這塊帶有尖齒的鐵片,手指就被燙到了。於是他撿起一塊硬東西把這塊鐵片從他的肉裡撬了出來,裝進口袋。「卡茨給我的傷口敷了些硫黃,纏上繃帶,然後我就走路去了大約半英里外的陸軍野戰醫院。」接著,一輛救護車把他送往更大的醫院。
肖夫納所在部隊的陸戰隊員們領取了新軍裝,同時亦有新的兵員補充。這些補充兵員事實上是那些在帕武武島上第1師師部接受訓練的額外10%的人員。他們曾被編入各式各樣的作業隊,負責卸船工作。補充兵員有兩天時間接受指派和培訓。「對這些新兵進行的強化訓練馬上就開始了,」師部指揮官下令說,「訓練重點為武器使用和班排戰術。」5月18日,肖夫納和團指揮官一道前去偵察海軍陸戰7團的陣地,因為他們將於次日替換7團。肖夫納的1營將替換一直處於靜止狀態的7團1營。1團3營將領下進攻瓦納山嶺這一艱鉅任務,在接下來的24小時內,1團的三個營將開始一尺一尺地奪取55號高地,並在極近的距離內用大炮和手榴彈和敵軍交火。
肖夫納的c連再次佔領了瓦納山嶺的一部分,這一地點被戰士們稱做「尖牙」。該地點位於山脊線上,但這並不代表山脊背面洞中的日軍就會撤退。敵人充分利用有利地形在晚間發起了反攻。100名海軍陸戰隊員和100至200名日軍徒手肉搏。到5月22日凌晨,日軍已經重新佔領山頂;c連重新組織反擊,又把他們打了下去。問題變得很明顯:重炮,甚至自行坦克和105毫米自行火炮都無法打到山坡背面。工兵們把一根水管扔過山脊,並向這根管子裡注入了數百加侖的凝固汽油,一切就緒之後,他們用磷化手榴彈點燃了這片半流質汽油池;但凝固汽油燒起的一片火海也沒能讓守敵安靜。
5月21日,雨一整天都在下。5月22日雨勢變強,此時有命令說k連將在次日撤出。營部也提醒海軍陸戰隊員要警惕那些身著美軍制服的日本人。連日大雨讓前進變得更加困難。下午兩點,他們開始替換4團2營。5團3營發現,儘管他們前幾天所在地遭受了極其猛烈的炮轟,但在這裡,在前線,敵軍的炮火更為猛烈。尤金看見一個泥坑,裡面堆著幾具屍體,都已經被炸得稀爛,這令他一陣反胃。迫擊炮班看到每個水坑裡都有海軍陸戰隊員的屍體或日軍死屍。淤泥遍地,炮擊不斷,無法移動或掩埋這些屍體。戰士們開始把這一地區叫做「蛆蟲嶺」。
次日,斯坦利沒有派出巡邏隊。由於身患瘧疾,他被轉移到後方。斯萊奇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被人抬走。他不但失去了他心目中的一位老兵,還知道連隊的副指揮官將取代他的位置。斯萊奇討厭綽號「影子」的喬治·洛芙迪上尉。洛芙迪不修邊幅,對手下人冷若冰霜。斯萊奇討厭「把我們個人和集體的命運都託付給影子」。伯金中士和槍炮中士漢克·博伊斯卻注意到影子有著非凡的勇氣。洛芙迪上尉在前線指揮作戰。當時漢克·博伊斯在連隊指揮部,負責k連的後勤補給。當影子回到指揮部瞭解情勢時,博伊斯就上前線去檢視需要。斯萊奇沒有注意到,k連的槍炮中士和新任隊長已經聯合起來,同擔重擔。這種合作安排部分是因為博伊斯經歷豐富,部分是因為連隊中沒有其他關鍵人物(如軍士長)。
5月24日,影子派出的巡邏隊踏著淤泥,冒著各種口徑武器的火力,幾乎寸步難行。第二支巡邏隊下午5點才出發,費盡氣力前進至安裡村,這裡他們報告說「遭遇50名日軍」,擊斃其中12人,然後被趕了回來。敵人開始施放大量煙霧,影子命令手下士兵們朝山坡上的洞穴掃射。因為煙霧表明敵人可能要發動反攻。然後他召回手下士兵,敵人的反攻沒有發動。夜幕降臨,一天的工作告一段落。
次日上午,巡邏隊再次穿過蛆蟲嶺(亦稱「半月山」),在正午之前進入安裡村。敵方狙擊手從各個方向開火。k連慌忙撤退,這樣日軍又奪回了陣地。尤金在觀察哨上安排了幾名步兵。日軍成功地在尤金左側安置了一門70毫米迫擊炮,他們「用那玩意兒徑直向我們的陣地開炮」。第一炮就擊中了我們的坦克。他們還向k連的散兵坑內開炮。尤金看到第三發炮彈擊中了他身邊的兩個散兵坑。三名士兵中有一個被炸得騰空而起。斯萊奇旁邊的散兵坑內的兩名士兵跳了出來,開始四處跑,一個喊道:「上帝啊,我被打中了!」另外一個說:「天啊,讓我去死吧!疼得我受不了啦!」後面的這名海軍陸戰隊員很快就倒地身亡了。尤金等人一邊跳出散兵坑,一邊叫來醫護兵。混亂之中,一名中士猛地拽了尤金一把,喊道:「大錘斯萊奇,回到你的迫擊炮旁邊。你可能得向那門日軍大炮開火。」
很快,k連就集中一切火力朝日軍那門70毫米大炮開火。尤金在炮坑內忙著的時候,看見他的一些朋友躺在擔架上被送走。一名正被抬走的海軍陸戰隊員向他問道:「大錘斯萊奇,你說我會不會失去這條腿?」他原來已經失去了一條小腿。尤金對他撒謊說:「兄弟,你不會有事的。」說這番話時,他就眼睜睜地看著這名戰士死去。尤金大聲呼喚躺在擔架上的另一名海軍陸戰隊員比爾·萊登,但萊登毫無知覺。
隨後的幾天裡,k連的巡邏隊「只能從前線再向前走兩至三碼的距離」。營部告誡k連要「節約所有彈藥,準備迎接敵人的全線反攻」,不過並未說明敵人會採取何種進攻方式。日軍的大型野戰炮控制著白天的局勢,據說最大型的8英寸炮是由新加坡運來的。大雨還在不停地下,坑裡都積滿了雨水,路面也被雨水淹沒。淤泥越積越深,傷員被水陸兩用車運走。道路網幾乎被雨水沖刷殆盡,海軍飛行員只能駕駛「復仇者」轟炸機空投給養。戰爭局勢受到戰神左右,開始變得無望而棘手,海軍陸戰隊員計程車氣也一落千丈。k連的戰士們「只是在不停地挖地,在泥土裡儘量深挖」。失敗的情緒開始蔓延,人們感到「想要離開這裡的唯一辦法就是戰死」。
謝爾頓和尤金共用一個「深散兵坑,用我們的斗篷做了頂棚。它不漏水,但我們當中必須有一個人要不停地把從地面滲進來的水舀出去。我們在腳下鋪了一塊木板,這樣雨水就能流到木板下的一個洞中,我們再用罐子把水舀出去」。他們蹲下身子,讓自己和所攜帶的武器隨時處於備戰狀態。在他們周圍,戰士們——尤其是新兵們都已瀕臨崩潰。
一天早上,影子帶來了一些新兵,尤金數了數,知道大約有二十五個新兵匆匆上陣。到天黑時,他們只有六個人仍在堅守陣地。他們中大多數都是剛從全國的新兵營直接過來的,「都被嚇得魂飛魄散,這裡恐怖異常,他們甚至無法忍受戰場的場景」。這些士兵們說他們已經「戰疲了」。漢克·博伊斯把這些人列入了「非戰鬥減員」名單,把他們送到後方。他們的人數已經超過了陣亡人數。尤金常想,等到他被自己內心的恐懼征服時,他也將一蹶不振。周圍腐爛和骯髒的氣味強烈地刺激著他的感官,他開始產生幻覺,彷彿看到那一具具屍體幽靈般地飄了起來。他看到漢克·博伊斯逐個散兵坑去「鼓舞士氣」或「十分勇敢地去做該做的事」,這給他樹立了一個榜樣。此時放棄就意味著要把他的一副擔子推給謝爾頓、漢克和其他人;他不可以再這樣心不在焉了。
從5月24日到5月27日,1團1營就這樣蹲守著,等待天氣好轉,等待更多彈藥和食物的到來。暴風雨使飛機無法起飛,他們的給養只能靠其他海軍陸戰隊員背來。肖夫納已經從師部得知,在首裡城堡附近曾見到大量敵軍行動。接到最初的報告之後,又有人發現大批日軍向南推進。他們準備後撤到早已佈防的下一道防線。接到報告13分鐘之後,第一輪大炮和海軍火炮就落到相應的座標點上。很快,飛機也冒著惡劣的天氣跟進。這次戰鬥取得了巨大戰果,他們的努力收穫頗豐。正如佩德羅·德爾瓦爾將軍所說:「日本人的和服還沒有來得及穿好就被阻擊在路上了。」5月28日,雨過天晴。道路仍然不通,不過師部相信,日軍已經放棄了首裡城堡,退至下一道防線。像肖夫納這樣的營級指揮官為追擊潰逃之敵作了很大努力。他也像別的指揮官一樣,要求增派人手以繼續發起進攻。
29日早上下了一場小雨。上午9點30分,捷報傳來:海軍陸戰隊第5團已經進入首裡城堡,基本未遭遇任何抵抗。他們在原日軍指揮所升起了一面南部邦聯旗。海軍陸戰1團受命支援5團。到下午4點,1團3營經過一路急行軍,已經爬上陡峭的山坡,登上了首裡城堡高大的石牆。肖夫納的1團1營奉命從西側攻打首裡。他手下的步兵各營(因減員,兵力只剩下了原來的一半)奮勇前進至55號高地附近,展開激戰。雖然未能掃清向他們開火的敵軍陣地,但肖夫納向他的團指揮部提出了一項新的作戰計劃。在炮火的掩護下,1團1營成一列縱隊向南轉移,在首裡敵營附近進入城堡,與1團3營連成一片。他們越過了一股仍佔據首裡城堡北面的日軍。這兩個海軍陸戰營迅速行動,在天黑前組織起聯合防禦,阻擋南面和北面的敵人。他們飲水不足,口渴的戰士只能喝炮彈坑中的髒水。在黑暗中,日軍步槍開火更加猛烈,肖夫納手下的一名槍手隱蔽在石巷中擊斃了35名敵人,但部隊仍未能取得重大推進。
第二天,正當1團1營和3營堅守這座巨大的城堡時,海軍飛機用降落傘為他們投下了給養。這兩個營處於首裡的南端。派出的巡邏隊向北穿越複雜的城堡,返回美軍前線,穿越擁有47毫米炮和機槍的敵軍陣地。海軍陸戰隊員逐漸後撤,需要更多支援。當晚,日軍完全放棄了這座古堡。次日,肖夫納派出的巡邏隊員很快發現日軍缺乏有組織的抵抗,殲滅首裡城堡內部及周圍頑敵的戰鬥打響了。
5團1營突破首裡城堡讓k連和整個3營士氣陡增。5團1營進入首裡城堡當日,斯萊奇和他的戰友們進抵蛆蟲嶺又前進了600碼後,遭遇敵軍火力壓制。儘管他們面對的敵軍依舊頑抗不休,但他們都因獲知敵軍抵抗的核心已被摧毀而信心大增。這些海軍陸戰隊員進入一個馬蹄狀地帶,他們數了數,這裡共有58個洞穴,每個洞穴內都安排了機槍和狙擊手。博伊斯用無線電向營部報告說,必須首先清剿或封閉這些洞穴,然後他們才能前進。
第二天,5月30日,k連繼續在這塊馬蹄狀地帶奮戰,又下了幾次陣雨。這時敵軍炮火開始減少,只是間斷性地發射。下午2點30分,「復仇者」飛機為他們補充飲水和他們所需的六種彈藥。用飛機空投包裹反而讓問題更加複雜化。打包給養計程車兵和空投包裹的飛行員都沒有精心準備或接受培訓。海軍陸戰隊員竭盡所能地通過使用各種彩色板或彩色煙霧來標定空投區域。而日軍也點起同樣顏色的煙霧來製造混亂。飛行員駕駛的飛機在距地面250英尺的低空,以稍高於失速的速度(即95節)飛行,飛入被雙方陣地發射的炮彈籠罩的區域。和往常一樣,k連沒有收到多少必需品,他們開啟包裹後常常發現裡面的東西完全不中用,這樣戰鬥效率受到了影響。
5月31日,更多的口糧包被用降落傘空投下來。15分鐘之後,5團3營的步兵們全部躍出散兵坑,向南進發。首裡的陷落摧毀了敵軍的防禦,在接下來的幾天裡,k連一馬當先,在這一戰區內每天向前推進1500至1800碼的距離。敵軍炮火漸歇,幾乎不復存在。他們穿越了一條交通要道,後來又毫髮無損地佔領了國場川上的一座橋。偶爾也會發生一些小規模戰鬥,比如在橋另一側的42號和30號高地,以及如宜壽次這樣的重要村落中。日軍6月2日之前的夜間滲透幾乎不是問題。但6月2日晚上,日軍協調一致,全線出擊。海軍陸戰隊員長久以來逐漸形成了一套反擊措施——某些是技術層面的,某些是經過訓練形成的——以防敵人造成大規模損失。海軍陸戰隊員們喜歡在他們的陣地周圍埋設m-49絆索式照明彈(當他們有這種東西的時候),然後向任何移動的東西開火。
運載給養的卡車並沒有隨部隊一同南下。給養還是靠海軍陸戰隊員背或海軍「復仇者」飛機空投。給手下的海軍陸戰隊員們運送給養讓影子和博伊斯傷透腦筋。6月5日,當第一批卡車開進宜壽次的時候,影子和博伊斯終於可以長出一口氣了。第二天,k連派出幾名巡邏隊員登上107號高地,他們沒有遇到任何抵抗。海軍陸戰1團各連前來替換。這樣5團3營在連續三天無人員傷亡記錄的狀況下撤到了後方。
海軍陸戰1團各步兵營在清掃首裡城堡時,又得到一些人員補充。所有新來的海軍陸戰隊員都為他們背來了給養,不過有一人除外,即團部牧師,雖然他也曾興奮地要和士兵一道背起40磅重的口糧箱子。新兵們將探察城堡下的巨大洞穴作為自己戰鬥生涯的第一步,這些洞穴設計縝密,戰艦火炮或155毫米巨炮也沒能把它們摧毀。新兵的適應期到6月4日結束,此時1團1營已經向南推進,穿越了107號高地5團2營和3營的防線。肖夫納命令繼續從107號高地發起進攻,搶佔巖村和新田區兩個村莊北面的高地。正當他準備開展行動時,上頭傳下命令讓他們按兵不動,等待解決補給問題。半小時後,又接到相反的命令,因為他右翼的7團已經向前推進,而7團的左翼不可以就這樣暴露。下午4點30分,肖夫納的步兵開始向前推進,5團仍守在原散兵坑中。1團1營向前走了800碼而未發一槍一彈。然後,一條小河橫在面前,因雨水暴漲而攔住了他們的去路。肖夫納收到訊息說在全師的整個前線沒有一座橋樑——只有他的偵察兵在其所在戰區發現的一座步行橋,橋身完好無損,這就意味著這座橋馬上就會成為一個攻擊目標。他馬上下令,讓部隊過橋。
c連各排都過了橋。高地上的敵軍機槍朝他們掃射,迫擊炮彈開始爆炸。c連被日軍炮火壓制住了。淤泥、雨水和雲層都妨礙了炮兵營和岸邊艦船的支援。肖夫納讓手下戰士挖掘戰壕,並盡其所能提供掩護火力。日落之後,他們開始後撤,再次過橋,並把傷員都送到了後方。在這樣的雨夜,海軍陸戰隊員們本想安全地蹲在散兵坑內,而不是在地面上行動,但他們需要夜幕的掩護來躲避敵人的機槍。所有人都過橋之後,肖夫納命令1團1營全體退至出發地以度過6月4日的夜晚。
團指揮官沒有命令1團1營再次過橋。正相反,肖夫納得到許可,讓他計程車兵們左右散開,進入陸軍作戰區域,然後向南抵達阻止他們前進的那塊高地。這就意味著他們要徒步穿越大片淤泥地帶,這些淤泥逐漸粘掉了他們的軍靴底。由於在積水的散兵坑內浸泡了好幾個星期,靴子都已脫膠,這又成了個新問題。在1團1營這次急行軍中,有50人因力竭而掉隊。肖夫納和團部失去了聯絡,也聯絡不上手下的幾個連。據團部報道,當天的補給「幾乎根本不存在」。
抵達目標高地的一側之後,1團1營在黎明時分轉而向西,然後轉向背面從敵後打擊巖村附近的敵軍陣地。肖夫納命令各連成一條長戰線散開,繼續向北推進。途中遇到另一隊海軍陸戰隊員,他們正向相反方向前進。他們發現了一些丟棄的機槍套,並抓獲了幾名俘虜。肖夫納的部隊抓住了一些換上平民服裝的敵軍,這讓大家都提高了警惕。到下午兩點,1團1營沒費多少火力就肅清了這一區域,包括俯瞰步行橋的那塊高地。接下來,肖夫納得到命令:他們營可以休整。
雖然k連現在屬於後備部隊,身處大後方,但面前並沒有什麼可以讓他們得到些許安慰。6月5日,雨小了,但雨水仍讓後備梯隊無法以同樣的速度和他們一道南下。他們沒有新軍裝,洗不上熱水澡,不過食品和彈藥都還充足。正當斯萊奇、謝爾頓等人開始弄乾自己的時候,伯金回到了連部宿營地。伯金脖子上的傷好了以後就搭車回到了k連。斯萊奇等人告訴他,他錯過了那些大雨、淤泥和給養短缺的時期。「伯金對此只是笑笑」,人們不知道他參加過格洛斯特岬戰役。
6月9日,5團3營成一列縱隊隨前線不斷向南推進。k連派出了幾名巡邏隊員,他們沒有發現敵人,不過發現了一些正在尋求庇護的沖繩人。海軍陸戰隊員們前幾個星期都沒有看到沖繩人,但11日和12日每天都見到了一千多個沖繩人。這幾天沒有一個人因戰鬥而傷亡,人們都感覺到沖繩之戰已經接近尾聲。這時,有49名新兵和1名上尉加入了k連,這些新成員原來僅僅相當於一個排的兵力,但事實上他們的到來讓全連的兵力增加了一倍。這些人剛剛走出美國的新兵訓練營,他們被派往後備部隊的目的就是讓他們有時間——幾小時或幾天——來接受培訓。博伊斯中士平靜地告訴這位新到的上尉他不會被任命為排指揮官。一名久經沙場的一等兵仍將繼續指揮第3排。在漢克看來,他的這個決定「並非是針對這名軍官,而是在這樣的關鍵時刻,我們不應該打亂指揮的連續性」。隨著這些新兵的到來,尤金也收到了幾封信。
他現在有時間寫回信了。「剛剛過去的12天糟糕透頂。」尤金寫道,他已經無法掩飾自己的真實感受。但他也報告了好訊息。他已經聽說「尼米茲說這場戰役就快結束了」。想到「不久之後」就能踏上返鄉之路,他樂於承認「我們頻頻處於迫擊炮和大炮的火力之下,雨也下得特別大,你們不會經常看到下得這麼大的雨」。在6月14日開始寫的一封信的續篇中,尤金宣稱:「我討厭這次出國戰鬥,我想再次成為普通人。我真希望我很快就可以再次做個普通公民。」他父親用一個信封給他寄來了他最近一次在射擊場上練習射擊用的紙靶子。尤金為此向父親表示感謝,它讓尤金想起他們對槍、對打獵的共同愛好。他把這張靶子拿給朋友們看,他們都覺得很了不起,說斯萊奇醫生「肯定是一名神槍手」。
6月8日,肖夫納的軍隊重新回到前線,於下午4點來到一個名為與座的村莊,替換1團3營。此時他們收到壞訊息,說日軍似乎開始強硬抵抗,美軍飛機對3營附近的區域進行了空襲、掃射併發射了火箭,造成兩人傷亡。不過,隨著當日路面變幹,更多補給品可以運抵前線,飛機空投包裹也變得更加熟練。肖夫納有一天的時間準備下一次行動。6月10日,團部命令肖夫納中校的1團1營渡過向江河,攻佔與座山,「與座村以西約700碼外的高地」。2營已經攻取了右翼的高地,所以可以趁勢支援1營的進攻。在1營的左側,美陸軍第96師的某些部隊將攻取與座峭壁,這裡和肖夫納的目標相鄰。此次聯合攻擊行動十分重要,炮兵各營及附近岸邊艦炮的最大火力支援必不可少。攻擊開始之前一天,推土機推平了道路,把大量淤泥推進了向江河裡,讓坦克可以過河。這麼長時間的準備和裝甲車的支援說明一個問題,肖夫納對手下的連隊指揮官們說:「這一次,他們要硬拼到底了。」
天剛矇矇亮,隆隆的炮火聲就開始響個不停,彈片傾斜著穿越窪地和與座山坡。9點15分,肖夫納的c連發起進攻。在向江的另一側,步兵們穿越了一片開闊地帶。敵人的機槍和火炮相時而動,把他們阻截在這裡。該連先鋒隊衝到山腳下時,全連175人已有75人倒在血泊中。肖夫納一直在等他左翼的陸軍部隊向敵人開火以減輕c連的壓力。然而,第96師卻被敵人壓制住了。肖夫納手下的b連試圖突進敵佔區,衝向與座山,但與座山中的敵人陣地向他們開火,彈如雨下。c連在坦克的掩護下終於登頂,但他們周圍的敵人仍佔有眾多據點,從山坡背面和與座山的隱蔽陣地向他們發射迫擊炮彈。c連暴露在敵人的打擊之下,處境萬分危急。下午晚些時候,肖夫納命令b連後撤,向右側轉移,然後沿c連的路線登上山頂。b連和c連開始挖掘戰壕,固守所佔領的陣地。不過,災難仍在繼續,迫擊炮和重炮仍在他們身邊炸響,敵人的機槍子彈無休止地掃過這片土地。
整整一天裡,肖夫納看到手下的戰士們冒著槍林彈雨衝鋒陷陣,他相信,他們「以蒙特蘇瑪的傳統會攻下與座,這一早期戰役變成了海軍陸戰隊的試金石」。他竭盡全力地要求給予炮火支援。他前往陸軍第96師,找到某團團指揮官。肖夫納走入指揮部,質問道,為什麼「他的左翼豁然洞開」。這位陸軍上校讚揚了肖夫納的1營,並向他解釋了他計程車兵在與座山的遭遇。肖夫納對此頗為不滿,他正告這位陸軍上校:「你和你計程車兵們應該為我的海軍陸戰隊員們的死傷負責。你要知道,我不會再相信你們了。」然後,他氣憤地走了出來。
「如暴雨般」射向1團1營的高爆彈一直持續到凌晨4點,這時敵人爬出戰壕,開始衝鋒。c連和b連繼續堅守,儘管c連所有軍官都已陣亡或負傷。這兩個過度減員的連隊的總傷亡人數已經超過120名。為攻下與座山,接下來的兩天他們必須要經歷更為慘烈的戰鬥,要拿出更大的勇氣來挺過敵人的炮火,並等待第96師摧毀相鄰的與座峭壁。6月15日,肖夫納的1營被他的老部下——5團3營——替換。不論貝里琉島會勾起他多少痛苦的回憶,肖夫納相信,這幾星期以來,他已經向1團1營的戰士們證明了自己。他的領導才能,尤其是他在首裡城堡之戰中的指揮已經讓他取得了士兵們的信任。在團部,肖夫納收到了好訊息,1團即將撤回後方,變為師後備部隊;他也得到了壞訊息,該團在過去的12天中,共有20名軍官和471名士兵喪生。1團的成員們此時「都在為自己祈禱不要再回到前線去」。
6月15日,由工兵協助營建,k連在向江河的貝雷橋上建了一個哨所。5團3營其他各連也已通過該橋並登上與座山來替換1團1營。環顧一下與座山上1團1營的陣地就可以一目瞭然地看出該營經歷了慘烈戰鬥,傷亡甚眾。讓問題更加糟糕的是,海軍陸戰7團試圖攻佔南面名為國司的下一個山嶺時遭到重創,於是5團2營被派去支援。
不過,有很多日軍士兵繳械投降,這足以鼓舞第10集團軍繼續出擊。美軍飛機和炮兵的105毫米榴彈炮向敵軍陣地投下了大量傳單,敦促敵軍投降,並向他們解釋了為什麼最好投降。所謂「紙上戰爭」還包括一份報紙——《琉球週報》,讓日軍可以瞭解一個截然相反的選擇。曾在貝里琉島上戰鬥過的老兵認為,斯萊奇和他的戰友們重新回來參加戰鬥只是個時間問題,光靠報紙宣傳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打敗日軍。6月17日下午,斯萊奇和戰友們被召回前線。
到夜幕降臨時,5團2營已經佔領「團戰區內1200英尺長的地帶,約佔整個國司山嶺的四分之三」。然而,2營的陣地並不牢固,火箭、坦克、105毫米自行火炮、艦炮和飛機都已經連續幾天不斷打擊國司山嶺,但敵軍的反擊炮火猛烈而密集,受傷的海軍陸戰隊員們不得不動用坦克往後方送,一輛武裝推土機開始在山脊上挖路。k連推進至山腳下,開始與5團2營取得聯絡。那名新來的上尉布羅金頓命令一組射擊隊出發:「看看你們能否引開敵軍火力。」其中一名士兵說:「這也許是k連射擊隊在整個戰爭中執行過的時間最短的一次任務。」下午4點之後,敵人炮火有增無減,海軍陸戰隊員們開始挖掘戰壕。當夜,有大約250名日軍衝出洞穴,發起反撲。他們衝下山坡,直撲5團2營,k連也受到打擊。這場曾被巨炮主導的戰爭卻在此刻的近戰中讓小型武器都派上了用場。這次戰鬥一直持續到了次日黎明。
6月18日,5團1營猛攻國司山西側一端,試圖佔領該地區的另一地段。這天的晚些時候,5團3營也出動支援1營,他們等待天黑後穿過一片田地,再次爬上山脊。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正在為下一個山頭或山脊,或日軍據點而戰,這些地方對整個戰爭而言無關緊要,但對那些士兵、平民和海軍陸戰隊員而言卻生死攸關。坦克給他們送來了水、食物和彈藥。夜晚的激烈交火結束了國司山嶺上日軍的頑強抵抗,但此時搗毀山洞、擊斃狙擊手和滲透者的漫長而艱鉅的任務才剛剛開始。k連在當天下午撤下國司山嶺,期間有50名士兵壯烈犧牲,布羅金頓上尉也不幸遇難。有很多犧牲的戰士都是在極近的距離被槍直接擊中頭部身亡的。漢克·博伊斯中士從軍需官那裡領來了不到60份口糧,分發給了所有士兵。
6月19日黎明來臨時,只聽見一聲聲砰然巨響,九發47毫米炮彈在5團3營的區域炸響,造成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人們無法立即辨認出炮彈是從哪個山洞打出來的。漢克和影子把k連人員組織起來,他們朝3營另外兩個連的後方開進,當時這兩個連跟在陸戰8團之後。此時,8團成了先頭部隊。5團3營路過一座村莊,i連停下來佔領了這座村莊。k連佔領了名為米須嶺的一處高地,l連一路向南直抵海灘。1團此時已經進抵沖繩島最南端。槍炮聲一直都沒有停。8團和其他部隊在大小山頭上和日軍交火,有數百名平民需要進行甄別。當晚,k連擊斃了35名滲透者。敵軍即使已經無路可逃,也拒絕投降。他們儘管已經失敗,但仍然決心要殺死更多的海軍陸戰隊員,這讓尤金怒火中燒。「這些發了瘋的狗雜種究竟是怎麼回事?」第二天,坦克開了上來,「炸、燒、埋」的工作又持續了好幾天。3營估計他們以5名海軍陸戰隊員犧牲的代價又消滅了175名敵人。
持久而艱難的戰鬥仍然沒有結束。它越來越讓人難以承受。戰士們都精疲力竭,對整日生活在死亡邊緣、居住在潮溼的散兵坑裡感到厭惡透頂。但他們別無選擇。一天下午,正當連隊間隔幾步地排成一列縱隊向前行進時,「一顆子彈緊貼著伯金的耳朵,從隊伍中間呼嘯而過」。「哎呀,老兄,這是多麼可惡的聲音。」此時他的頭腦中思緒萬千:「也許他們專門打我是因為我和他們一樣高。」狙擊手們「開完一槍之後都要等待一會兒……這樣我們就找不出他們是從哪裡發射的」。第10集團軍各師已經控制了整座沖繩島,美國海軍則已經控制了太平洋。然而,殘餘日軍為了多殺死幾名海軍陸戰隊員,竟然選擇了被全殲的命運。「多數情況下,日軍的裝備只有手榴彈和軍刀,他們現已無力組織大規模的抵抗。」5團3營的指揮官這樣總結說。對於海軍陸戰隊員們而言,敵軍不可思議的頑抗似乎毫無意義,只能帶來更大的痛苦、悲哀和仇恨。根據尤金的說法,k連的每位戰士都知道「他們必須打死每一個敵人,然後才能離開這個該死的小島」。對於5團3營k連計程車兵而言,安全還是遙不可及。
尤金看到松林掩映之下有一個小土丘,就在上面坐了下來。他和老朋友傑伊喜歡眼前看到的景象,微風徐徐,他們被此情此景迷住了。
尤金想,「我們大家都想要站在小島的最南端眺望海景」,因為這將表明「我們已經勝利了」。戰鬥已經結束,統計損失的工作已經開始。5團損失了三分之二兵力。5團3營損失了八位連級指揮官,但還不是5團損失最慘重的。環顧周圍,大家看到k連所剩人數不足100,其中多數還都是新補充進來的人員。每個步兵連的標準兵力是235人,在整個戰役過程中,k連僅補充新兵就多達250人。
令尤金感興趣的是參加過貝里琉島戰役和沖繩島戰役而活下來的人數。他把這些人稱做「原住兵」。與漢克·博伊斯中士一起核查之後,尤金通過計算得知,到6月底,k連曾經參加過這兩次戰役計程車兵有26人。他估計,這26名原住兵中有一半從未因傷病離隊一天。伯金和謝爾頓曾經短暫離隊。斯萊奇用「原住兵」這個奇怪的詞語來指那些於1944年加入爛屁股海軍陸戰隊、最終堅持到底的那些士兵。他已經完成了上級賦予他的一切使命。
1團1營計程車兵們「像看電影一樣」看著5團向國司山嶺發起最後的進攻。幾天後,後方梯隊陸續趕到,讓他們洗上了熱水澡,吃上了熱飯。第10集團軍的指揮官宣佈沖繩將被改造成陸軍、海軍、空軍和海軍陸戰隊發起對日本本土進攻的巨型基地。6月22日,奧斯汀·肖夫納中校帶領全營戰士向北推進了幾英里。他們面向南方,扼守住穿島公路沿線的陣地。其他部隊對著他們向北推進,清剿山洞,搶救被遺棄的物資和給養,並肅清死硬頑敵。由於第8師和其他部隊負責了剿滅8900名殘敵的任務,肖夫納手下士兵的任務就變得相對輕鬆,他們接受了大約3000名日軍軍方人員投降。
戰鬥已經結束,第1師的將士們都期待著能夠被送到夏威夷去休整。似乎只有這樣做才公正合理,因為爛屁股海軍陸戰隊自從兩年前離開墨爾本之後就一直在海外戰場上殊死拼殺。海軍陸戰隊其他各師都沒有如此之久地遠離文明社會。德爾瓦爾將軍已經向他們承諾過,要送他們去夏威夷,而且該師的後備梯隊中滯留在帕武武島上的部分人員已經前往珍珠港安排行程的具體事宜。但有傳聞說,當最後一名海軍陸戰隊員離開帕武武島登船時,突然有數百萬只老鼠和陸地蟹湧上碼頭,一起做出可憎的姿勢,想讓大家都知道帕武武島是第1師唯一無法征服的太平洋島嶼。
在伯金等士官的授意下,尤金·斯萊奇和k連的其他士兵一直在撿拾丟棄得到處都是的巨大銅炮彈殼。他們對此怨氣沖天,期待著早日回到文明社會。1945年6月30日,有命令宣佈海軍陸戰隊第1師將留在沖繩島上,因此陸戰隊員們不得不自建營房。士氣再次低落。數日之後,該師向北面轉移,穿越了整座狹長的小島,他們所見到的沖繩島和往日大不相同。b-29轟炸中隊的轟炸機和戰鬥機密密麻麻地停在沖繩島中央的機場上。新機場、寬大的馬路、倉庫、醫院、指揮部和行政大樓,有的已經建好,有的仍處於建設之中。到達本部半島之後,第1師發現有1000名士兵早已在西海岸一處僻靜的場所搭起了帳篷。
尤金·斯萊奇感覺這裡「是整座島上最美的地方」。他們在一條小溪邊搭起帳篷,開始補覺。郵件到了,尤金收到家人寄來的整整一袋子信件、好幾盒糖果,還有雜誌。幾個星期以前,父母弄來了一條新的可卡犬,因為尤金曾為愛犬迪肯之死而傷心過度。當他得知他們想把這條狗命名為森珀·菲德利斯的時候,他表示反對:「當我退出現役時,我不願再跟軍隊的任何東西扯上關係。」沒有什麼可寫的了,他想到了回家,和父親一起打獵、和家人一起上教堂做禮拜都列在了日程之首。他還得知父親的一個朋友已經給他預備了更多的「南部邦聯遺物」,這令他很興奮,想到回去之後一定要表達謝意。「我總也忘不了多爾·帕爾科太太不厭其煩地讓我翻弄她家的奴隸房和穀倉。」尤金躺在吊床上,和一個朋友聊著南北戰爭,計劃要一起去看更多的戰場遺址,一聊就是好幾個小時。
7月初對奧斯汀·肖夫納中校而言相當不錯,1945年7月4日,德爾瓦爾將軍給他發來了一封嘉獎信,表揚他在擔任憲兵隊長期間表現出色。「雖然當時憲兵隊人手嚴重短缺,但是你最為高效地利用了現有人力。你指揮交通以及協調管理三萬餘名平民的方法都極大地減少了前線地區的擁堵。」這封嘉獎信並不是能讓肖夫納掛在牆上或向朋友們炫耀的,而是進入了他的檔案,在事業上他又向前邁進了一步。
上級正在制定打敗日本的下一步計劃,肖夫納也收到了有關「沒落」行動的介紹,此次行動將由麥克阿瑟將軍指揮。根據近來在硫黃島、呂宋島和沖繩島的作戰經歷,人們開始預測敵人究竟有何種意圖,還能堅持多久。第10集團軍的作戰經歷也讓美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麼。不算海軍在沖繩海邊遭到的巨大損失,仍有7000名美國人在戰鬥中陣亡,31,000人負傷,還有26,000多人成為「非戰鬥減員」,或因戰鬥疲勞而失蹤。因為有更多的師要參加日本本土作戰,所以根據第10集團軍的經驗推斷,到時將會有更加恐怖的傷亡。
在思考可怕的前景的同時,肖夫納開始管理一些日常事務。整個7月他都擔任軍事法庭庭長。違反軍紀的案件不斷增多,這也表明不管是對老兵和新兵,軍紀都實施得更加嚴格。1團1營的老兵們走過師部時嘴裡都嘟囔著「雞屎」又滿天飛了。假如他們能夠輪流去夏威夷的話,到了夏威夷又得收拾得整整齊齊了。老軍官們都知道士兵們士氣低落的一個原因就是他們到了檀香山就會失去自由。不過還有更為重要的表面不易察覺的原因。在太平洋戰場上這場最大最長的戰役存活下來之後,這些海軍陸戰隊員發現自己已經被逼上絕路。事實不言而喻。下一次參加戰鬥時,他們將會在東京灣登陸。正如肖夫納營中的一名士兵所說,「沒有人能夠活下來,海軍陸戰隊員們不能,日軍也不能」。
k連計程車兵們也收到了任務介紹。海軍陸戰隊第1師不參加定於11月開始的對日本本土的首次進攻。該師將和另外24個師一道,於1946年3月登陸東京灣地峽,參加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兩棲登陸戰。據說此次行動的規模將是盟軍諾曼底登陸的兩倍多,還聽說第一批下船登岸的人將無一生還。低階軍官如斯科特等人都被告知:「你們將會成為這場戰役中的必要犧牲者。」
尤金·斯萊奇知道他將會參加下一場戰役,因為整個美軍開始實施一種「積分」輪換制度。德爾瓦爾將軍為防止士氣低落設立了這一制度。這一制度允許將軍把每個師中服役超過三十個月的戰士送離戰場,另外也開始輪換那些在師裡服役超過兩年的人們。對照這一積分制度,斯萊奇在師裡服役只有一年時間,他知道,像他這樣的人「只有等到戰爭結束才能離開戰場了」。他的好友謝爾頓積滿了87分,在7月中旬的一天早晨乘船離開了。
留下來的人們想盡各種辦法讓自己生活得更加舒服些——他們給中號帳篷裝上電燈,請勞軍聯合組織登臺演出,在俯瞰南中國海的峭壁上修建食堂大廳,但這些都無法減輕尤金對即將到來的災難的恐懼。他的恐懼使他憎恨所有日本的東西。他的恐懼還找到了另一個出人意料的發洩口。他在一封信中夾了一張225美元的支票,這就是他參與沖繩島之戰以及此前幾個月所獲得的薪酬。他說:「一個船工,閒蕩兩個星期就可以賺到這些錢。」他發現這一諷刺之後,決定不再訂閱《海軍陸戰隊》雜誌,他覺得這本雜誌過於奉承,把海軍陸戰隊員的形象描繪得過於光輝。他的評說表現出一種對那些似乎樂於把汙穢的、慘烈的戰鬥進行包裝的那些人的譏諷,他們老生常談地把戰爭描述成光榮和大無畏的犧牲,但他們自己卻沒有作出過什麼犧牲。「我只是在祈求讓這可怕的災難快點結束,因為我再也不希望美國人再流血犧牲了。」
8月9日,尤金從廣播中聽到蘇聯已經對日宣戰了。「我當然希望這是真的——這將會大大縮短整個戰爭程式。」廣播裡還宣佈我們投下了一種新式武器,原子彈,這時「人人都在預測究竟會發生什麼」。尤金也開始思考自己的未來。「我馬上就要22歲了,但現在我仍像一年之前一樣,對戰爭結束後的事情沒什麼打算。我迫切地想要過上平民生活,也許我是太沒有耐心了,不過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上大學。」很多海軍陸戰隊員,特別是他在k連的軍官們都喝得一醉方休來慶祝蘇聯對日宣戰。尤金找來一個電唱機,這一次他可以不用忍受他所討厭的流行歌曲(各種爵士樂,尤其是弗蘭克·西納特拉的作品),而是播放了柴可夫斯基的《胡桃夾子》。
「我們聽到了太多閒話和小道訊息。」尤金說道,他不知道未來幾天到底會怎樣。日本會投降這一想法時而感覺很可能變為現實,時而看來很可笑。8月13日,他聽說日本投降了。「毫無疑問,是我們的新型原子彈讓日本人弄清楚他們已經徹底失敗了。」不過,日本已經投降這一事實仍有變數。海軍上將尼米茲就曾警告說「要謹防日本使詐」,因為日軍長期以來頻繁假借投降之名來誘殺海軍陸戰隊員。正當尤金的一個朋友讓弗蘭克·西納特拉「在電唱機上傾情獻唱」時,尤金他們談起了一個嚴肅的問題:「假如戰爭現在真的結束了,那麼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回家?……」
8月14日,杜魯門總統宣告美國戰勝日本的當天,西德尼·菲利普斯和朋友們在查珀爾希爾一條大街的中央燃起巨大的篝火。「大火燒著了瀝青人行道,把交叉路口上方的交通訊號燈都燒壞了。」
邁克上尉幾個月前被調到得克薩斯州金斯維爾的海軍輔助航空基地,他在這裡和朋友們共同慶祝戰爭結束。他曾經在這裡加入夜間戰鬥機訓練小組,鑑於當時非常原始的電子裝置,夜間飛行是海軍飛行員承擔的最危險的任務。戰爭已經結束,因此海軍解散了夜間戰鬥機飛行組。現在沒有了迫切的需要,而且噴氣式飛機的時代已經露出了曙光。邁克在自己的海軍生涯中即將再次「奔赴四方」。
【註解】
阿洛哈是夏威夷人的問候語,表示歡迎或再見。——譯註
在1836年得克薩斯反抗墨西哥統治的革命中,大約182人從2月24日到3月6日被圍困在阿拉摩教堂。所有起義者,包括戴維·克羅克特和吉姆·鮑伊都被殺害。——譯註
約翰的暱稱。——編注
托馬斯·喬納森·「斯通沃爾」·傑克遜是美國內戰中南方的將軍,以其出色的軍事戰術而聞名。
這次大捷後來被稱為菲律賓海戰第一階段中的「馬里亞納群島火雞大射擊」。就像在其他所有空戰中一樣,命中目標的數字常被誇大。不過,在這次戰鬥中,對勝利的規模沒有誇大其詞。
在海軍陸戰隊裡,團的第3營沒有j連,據說那是因為在手寫資訊的時代,j和i容易混淆。
在二戰中,snafu這樣的首字母縮略詞在美國各軍種中都很普遍。snafu指的是「situationnormal,allfouledup」(平時正常,人多時就會鬧翻天)。
治瘧疾的一各藥。
5團共有3277名軍官與士兵登陸。登陸日當天和之後一天共有250人傷亡,是該團戰鬥史上傷亡最大的兩天。
邁克的簡令沒有提到,日本人正用未帶標誌的船隻將成千上萬的美軍戰俘運回本島。1944年9月,美國海軍的高階軍官也許並不瞭解這一情況。即便他們瞭解,他們也不可能命令美軍飛行員停止打擊日軍船隊。
索羅門群島中一個小島。——譯註
儘管當時沒有公開表示,但麥克阿瑟同意肖夫納的觀點,克魯格將軍的進攻缺乏速度與力度。
斯萊奇指的是「總統集體嘉獎」,和瓜島戰役一樣,1師後來也因貝里琉戰役獲得了這一榮譽。
情報部門提供的這一數字是錯誤的。日軍已用22,000人加固了硫黃島的防守。
肖夫納的便條繞過37師指揮官和14團的指揮官,送到了沃爾特·克羅伊格的第4軍的軍情處。他們策劃了救援行動。肖夫納的便條到達兩天後,他們也收到了當地游擊隊的情報,稱日軍準備在戰俘營被攻佔前,殺害全部美軍戰俘。因此,肖夫納的便條幫助促成了後來的「甲萬那端大營救」。
在上午10點42分,團部傳達瞭如下訊息:各個作戰單位均被炮火壓制,損失慘重,急需坦克支援。
英文scotty有「蘇格蘭的小野狗」或「蘇格蘭人」的意思。——編注
在西德尼·菲利普斯的回憶錄裡,他將marine(海軍陸戰隊員)這一單詞的首字母一直大寫,其他很多自豪的陸戰隊員也同樣會這樣做,這不是歷史學家的發明。
原文semperfidelis是從拉丁語而來,意為「永遠忠誠的」,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的口號。這裡借用其音。——編注
原文chickenshit有「濫施職權以樹立權威」之意。——編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