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紙糊的房子」

2月18日,訓練開始了。軍士們向他們介紹所屬連隊使用的武器:0.30口徑的勃朗寧機槍和81毫米迫擊炮。他們被告知,上述武器與h連配備的其他重武器一起,將會掩護2營其他連(e連、f連和g連)步兵們的進攻。81毫米口徑的迫擊炮引起了西德尼和執事的興趣。大炮總是能讓他們著迷,而且他們確定自己的長官也知道這一點。威廉很樂意與這兩個人待在一起。其他人則將81毫米迫擊炮輕蔑地稱為「火爐管」,希望這種武器不要分配到自己的手中。開始自選武器了。幾個星期後,長官們將這三個好友分配到了同一個迫擊炮班——迫擊炮4班,隸屬於81毫米迫擊炮排。4班的所有六名成員,除卡爾·蘭塞姆來自佛蒙特州以外,其他五人都是南方人。聽到其他五人將這個班稱為「叛軍班」,蘭塞姆便趕緊宣告自己是在家裡朝南的臥室長大的,而他的家也坐落在街道的南側。

儘管有時他們也會用一個下午進行其他內容的訓練,但4班很快就把精力集中於自己的武器。西德尼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武器使用規範裡的相關內容,像唱韻詩一樣:81毫米迫擊炮是一種「槍膛平滑、炮口裝載、手工填彈、高角度射擊的火力……」4班指揮官本森下士通過反覆的訓練讓他們掌握武器裝配和發射的準確動作。根據本森的命令,一個人負責放好迫擊炮的底座,一個放支架,另一個架好槍管。把這三個部分裝配在一起的任務自然落在了執事身上。執事比西德尼和威廉個子更高,年齡更大,對待工作更認真負責。本森下士從箱子裡取出迫擊炮瞄準器,把它們安裝就位並進行除錯。

不停的重複和呼喊很快換來了各炮班之間的相互競賽。執事希望自己的動作最快。他仔細研究了《海軍陸戰隊員手冊》。這是發給所有二等兵的一本紅色小冊子。到了3月初,執事已經成了準下士,而此時他甚至還沒有獲得一等兵的軍銜。西德尼和威廉並不指望能得到晉升,但他們喜歡競爭。4班能在45秒鐘之內把迫擊炮裝好,這一成績讓人尊敬,但本森下士從來都沒有表揚過他們。

像大多數的軍士一樣,本森覺得這幫人太柔弱了,不適合當陸戰隊員。當這些新兵抱怨天氣寒冷時,他們被告知得等到明年夏天才會暖和,但到那時跳蚤和蚊子都回來了。3月9日,新兵們非常高興,因為他們領到了鋼製的床鋪。本森說他們都是些小娃娃,這一切來得都太容易了。本森告訴他們,自己曾經在一個叫庫萊布拉的小島上的帳篷裡住了好幾個月,條件比這差遠了。有時,當他的炮班在比賽中擊敗了排裡其他炮班的時候,本森就會受到鼓舞,給新兵們講他在波多黎各或古巴關塔拉摩灣的一些故事。陸戰1團在過去三年的大部分時間裡都駐紮在加勒比海,解決兩棲登陸中的技術問題。他們在窮鄉僻壤待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因此都喜歡把自己稱為「爛屁股陸戰隊員」。本森學會了用西班牙語罵人。當他開罵的時候,西德尼臉上會慢慢地露出調皮的笑容。執事也許被嚇壞了,但西德尼·菲利普斯卻喜歡這樣笑笑。

海軍陸戰隊新兵不斷湧入,老兵就得到了提升的機會。幾個星期前,馬尼拉·約翰成了一名中士。他所在的連不僅接受新兵,還接受一些要求調到這裡來的有經驗的老兵。約翰所在的7團被認為是領了個美差,因為到3月初,計劃已經很明朗,7團將作為先頭部隊對敵發動進攻。該團擁有的海軍陸戰隊老兵比例最高,而且所有的新裝備都首先配發到該團。在準備首次兩棲攻擊時——儘管此前多有談及,海軍陸戰隊還沒有對敵人實施過兩棲攻擊——約翰的機槍組隊員們開始意識到他們的中士與眾不同。這種不同並非來源於他士兵生涯的海上故事,也不是因為他堅持說自己要「在杜威大道登陸,解放馬尼拉」。所有的中士都有自己的海上故事,他們當中還有人說要解放上海呢。巴斯隆中士擁有職業拳擊手般的體格和黝黑的皮膚,讓人印象深刻,但他輕鬆的態度讓士兵們感受到他與大家沒什麼不一樣。

那些軍士大多喜歡折磨手下人。馬尼拉·約翰認為無論是新兵還是老兵,只要是自己的兵,就是手足兄弟。他並不刻意去執行軍紀。約翰只設立標準。他喜歡當陸戰隊員,也希望別人有同樣的想法。他希望別人能執行他的命令是因為作為一名海軍陸戰隊員就應該那麼做。他希望自己計程車兵每週能刻苦訓練,然後和朋友一起喝啤酒,到威爾明頓或傑克遜維爾去消遣。他就是這麼做的。馬尼拉·約翰有個最好的朋友,另一個以嚴格而著稱的中士j.p.摩根。他像約翰一樣在身上刻了一個文身,只不過他的刻在了拇指根部。這個圖案是幾年前刻上去的,象徵著美洲土著人的傳統。1941年,人們發現上面變成了萬字元圖案,即希特勒納粹黨黨徽。但j.p.摩根依然我行我素。

在d連,約翰和摩根每人指揮一個0.30口徑機槍組。眼下,馬尼拉·約翰把大部分時間都用於訓練自己所在連計程車兵,也花一定時間訓練所在營計程車兵,教他們如何操作0.30口徑的水冷式機槍。這種機槍以火力強大著稱,吸引了很多熱情的年輕人。中士不僅僅給予他們口頭指導,還親手操作進行展示。中士操作武器時那種優雅和輕鬆的神態,與他以前描述該武器時使用的支離破碎的短句大不相同。大家普遍認為這種機槍就像消防水龍一樣能源源不斷地噴射,但事實並非如此。扣住扳機不放會把槍管燒壞,而換槍管是需要時間的。用機槍掃射能對付近距離的敵人,卻不利於槍手控制戰場上的部分割槽域,而後者恰恰是設計這款槍的目的所在。

控制戰場就意味著防止敵人靠近。約翰提醒他們「等靠近了再打」。這有助於槍管的冷卻。為了讓射擊更有效率,不能光用肉眼瞄目標,得利用轉動和抬高槍口的技術。只要稍微撥動機槍上的標度盤就能對目標進行精準定位,在200碼的範圍內產生完全不同的效果。老練的槍手不會向單個敵人瞄準。他們會在戰場上建立一條屠殺帶,將敵人成群地射殺,或迫使他們長時間不敢抬頭,讓海軍陸戰隊員得以發動攻擊。一個優秀的射手同時也極為熟悉自己的武器。把槍的主要部件拆卸下來,進行檢修和清洗,是一項基本技能。像其他機器一樣,機槍是可以調節的。比如開火的速率就可以調整。像所有機槍組的所有中士一樣,約翰根據自己的喜好,設定了機槍的連發速率,自認為使槍的耐受力和殺傷力處於一個平衡狀態。

馬尼拉·約翰所在的營3月的多數時間也待在偏遠的基地,住的是小帳篷。海軍陸戰隊7團1營營指揮官劉易斯·普勒少校對他們要求很嚴。與其他軍官不同,普勒少校和士兵們早上6點一起進行徒步訓練。他就跟在隊伍裡,每步都不落下。他喜歡讓大夥兒自己解決戰場上出現的各種問題,炮兵部隊就在附近發射75毫米和105毫米的加農炮。

關於普勒少校,有人認為南美洲的游擊戰已經證明了他的勇氣。普勒的暱稱「大胸」不是來自他發達的胸肌,而是源於他的雞胸。這位少校的體型絲毫不能讓人聯想到海軍陸戰隊徵兵宣傳畫上的人物。然而,他的直言不諱和咄咄逼人卻讓人印象深刻。7團1營的老兵們都喜歡講這樣一個故事:有一天下午,普勒少校帶領他的營在一片沼澤地行軍。來自於另一支部隊的一個多嘴的人嘲笑他們身上穿的迷彩服。自己的隊伍走過時,少校注意到了c連的二等兵墨菲。「老兄,」普勒問墨菲,「你打算任由這傢伙說自家兄弟的壞話嗎?」墨菲走出佇列,在那個搗亂分子的腮幫子上狠狠地打了一拳,然後又回到隊伍中。隊伍繼續行進,一步也沒落下。在陸戰隊裡待過一段時間的新兵們都知道,不可完全聽信這些傳言,但他們知道這個故事反映了一直在向他們灌輸的海軍陸戰隊精神。

在過去的幾周裡,肖夫納發現有成堆的銀幣被丟棄。這是那些幫忙往駁船上搬運菲律賓公帑的陸戰隊員偷來的。後來他們才認識到錢在眼下根本就沒有什麼價值。300銀元,過去是一筆不菲的財富,現在簡直就成了負擔。肖夫納麾下的陸戰隊員們認為他們的未來就像巴丹半島的戰友們一樣,會受到無情的打擊。這引人注目的一大筆被丟棄的錢,對肖夫納來說,意義要大於他所聽到的無線電廣播的內容。舊金山的一個廣播電臺定期廣播麥克阿瑟將軍釋出的公告,這些公告都是在第4步兵團駐地下方的隧道里簽發的。

麥克阿瑟在向美國人民所發表的宣告中描述了一場不同的戰爭,一場他正在取得勝利的戰爭。「日軍駐菲律賓總司令、陸軍中將本間雅晴剖腹自殺。」本間中將由於被麥克阿瑟擊敗而感受了恥辱。「讓人覺得有意思和有諷刺意味的是,」公報繼續說道,「他自殺以及後來葬禮的儀式是在馬尼拉飯店的套房裡進行的。這是麥克阿瑟在馬尼拉淪陷之前曾經待過的地方。」就在這空洞吹噓後的第三天,麥克阿瑟和他的主要參謀人員登上了魚雷艇逃往澳大利亞。

道葛拉斯·麥克阿瑟將軍的離開意味著戰爭的失敗,一場在3月份的最後一週迅速到來的失敗。敵人的重炮開始從巴丹半島轉向科雷希多島,重型轟炸機也開始重新投擲炸彈。羅克堡的美軍阻止了日本海軍利用馬尼拉港,因此必須儘快消滅美國人的抵抗。

敵人的破壞性打擊對所有人都提出了極高的要求。3月24日,一群轟炸機向肖夫納營房周圍的房子開火。肖夫納組織了一些消防隊員。正在滅火的時候,一聲巨大的爆炸震動了大地。一枚炸彈擊中了儲藏有四萬枚75毫米炮彈的倉庫。炮彈開始爆炸,碎片飛向空中。肖夫納和士兵們控制住火勢的蔓延,然後從大火中救出了一個傷員。第二天晚上,他帶了一組人把電臺從大火中救了出來。兩天以後,燃燒彈點燃了「中部」營房旁邊的建築物,看上去那一排大樓就要被烈焰所吞噬,除非肖夫納上尉代人來救火。肖夫納懷疑敵人的磷光彈上裝有延時引爆引信,目的是殺傷可能趕來的救援者。第二天晚上,他不得不到裝有0.50口徑火器的軍火庫去救火。這是非常危險的。但是沒有這批軍火就無法阻止敵人的入侵。在返回掩體的途中,肖夫納聽到有人呼救。一個洞穴崩塌了。他找來幾個人和一個醫生前去幫忙。他們救出了兩個人,拖出兩具屍體。上級長官後來告訴肖夫納,他們正準備寫信表揚他的行為。

儘管對科雷希多島的轟炸越來越猛烈,肖夫納還是設法瞭解到關於巴丹半島的真實情況。幾周以來,來自各部隊的美國人和菲律賓人紛紛從被圍困的巴丹半島來到這裡。他們缺衣少食,沒有武器,有些人還沒有經過軍事訓練。他們來到島上,被編入各個部隊的分支。和其他部隊一樣,第4步兵團試圖訓練他們。這些逃難者所說的情況有些肖夫納已經知道了,還有更多的資訊是隨著時間慢慢得知的。

從一開始,巴丹半島上的美軍和菲律賓部隊就缺少糧食和藥品,很快又缺少彈藥、火炮支座和空中掩體,幾乎什麼都缺。更糟的是,這場災難本是不該發生的。巴丹半島被認為已經作好了專門針對這種防禦反擊的準備。幾十年來,美國早已認識到一旦與日本開戰,其在呂宋島的軍隊就得撤往巴丹半島,在那裡等待增援。但麥克阿瑟將軍在1930年代末卻決定放棄這個計劃。他所建立的菲律賓軍隊和現在受他指揮的美軍,將在灘頭陣地迎戰敵人。他的決定意味著巴丹半島沒有儲藏足夠的給養,也沒有安排軍事工程人員。

在珍珠港訊息傳來之後,麥克阿瑟的指揮工作仍然毫無起色。戰爭開始幾個小時後,敵機發現了美軍的艦隊和最新的「空中堡壘」,飛機一架挨一架地停在地面上。少數幾架還沒有被擊毀的飛機得趕快逃離。日本皇軍一投入戰鬥,麥克阿瑟的軍隊就陷入崩潰的邊緣。美國人和菲律賓人在很大程度上是憑藉其訓練、裝備和經驗與敵作戰,光憑英勇無法阻止經驗豐富、全副武裝的敵人。當麥克阿瑟最後簽署命令撤往巴丹半島時已經太遲了。雖然戰鬥部隊撤退時有條不紊,成噸的給養和裝備還是不得不放棄。數萬美國和菲律賓計程車兵和海員,還有各類國民軍、空軍、陸戰隊員、護士、海岸警衛隊等,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在食物不足以至於要從樹上抓猴子吃的情形下阻止了日軍的進攻。麥克阿瑟只到巴丹半島上來過一次。

肖夫納對麥克阿瑟的事情瞭解得越多,心裡就越對他產生一種深切而持久的憤怒。其他很多人也一樣。在爭論誰該為失敗負責的時候,有人認為不應該是麥克阿瑟。肖夫納上尉堅持認為作為派來保衛菲律賓的戰地元帥,他應該對這場潰敗負全部的責任。很多人都同意,並且給麥克阿瑟起了個綽號:「防空洞麵糰」。

4月6日,訊息傳來,巴丹半島隨時都有可能陷落。肖夫納正努力讓一些新兵在營房裡分散開,此時一枚炸彈在營房大樓的遠端爆炸。巨大的震動將他倚靠著的大門給掀翻了,肖夫納失去了平衡,將身旁的一個人給撞了出去。還沒定下神來,他趕到爆炸現場。可怕的場面讓他震驚了。5人被炸死,25人受傷。他和其他人一起將傷員抬到卡車上,肖夫納開車穿過炮彈構成的火力網來到了醫院。日軍有打不完的炮彈。後來,當肖夫納把一個醫務兵抬到擔架上時,那人大叫:「讓我死!讓我死!」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他經歷了多次死裡逃生。巨大的衝擊波讓他們眼前一片黑暗。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待在山洞和隧道里,四處橫飛的泥土,搖搖欲墜的洞穴讓他們吃盡了苦頭。

4月9日,巴丹半島投降的日子。裝滿了絕望士兵的小船試圖前往科雷希多島。陸戰隊員們能看見他們。敵人開始的幾發炮彈都落到了水裡,濺起巨大的水花。日本人慢慢調好了射程,有幾發炮彈打得太近了,摧毀了一兩隻船。船上的人跳入大海,拼命地遊。兩個海岸之間的距離大約有2.5英里。很多人都沒有游過去。第4步兵團整夜都處於警戒狀態,準備隨時應對敵人的進攻。但是,他們根本不指望能從自己的同胞那裡獲得任何的援助。麥克阿瑟離開之後,接替他的溫賴特將軍對他們實言相告:他們是犧牲品。

4月10日晚,美國海軍海伍德號行駛在大西洋上。馬尼拉·約翰就在這艘船上。傳言說得一點都不錯,海軍陸戰隊7團將首先發動反攻。除了卡車、機械庫、坦克、淨水裝置、防空炮,7團還配有炮兵組和工程連。第1突擊營是海軍陸戰隊的一支新部隊,本來是部署在敵人防線後方運動的,現在也加入了進來。馬尼拉·約翰與好友摩根中士站在露天甲板上,可以看見為他們護航的其他軍艦以及驅逐艦的黑色輪廓。艦隊沒有射出一絲燈光。問題是現在它們要前往何方?在過去的幾個月中,大家先猜是去冰島,因為那是海軍陸戰隊2師的駐地,後來又說是阿拉斯加。儘管沒有人告知,陸戰隊員們還是知道這是往南去,不大可能是往歐洲。當他們到達巴拿馬運河時,去太平洋作戰已變得確定無疑。現在的問題就是:他們與日本人在哪裡作戰?馬尼拉已經淪陷了,關島和威克島也完了。只有科雷希多島上的官兵還在堅守陣地。

沒有期末考試了。十天前邁克就聽其他飛行員說要上船了。幾分鐘後教官走到他跟前說:「你要上船,去珍珠港。」4月16日下午早些時候,邁克站在甲板上,看到自己乘坐的軍艦駛入珍珠港。眼前的情景讓人覺得這裡剛剛才被炸過,水面上漂浮著六英寸厚的油汙,發出一陣陣惡臭。所有的東西都被油汙粘住。邁克看見人們站在那可怕的泡沫裡忙活著,慢慢地把炸燬的船隻扶正。其他的海員似乎在尋找遇難船員的遺體。邁克想到四個月前,就在這裡,很多人在船上就這樣沉入大海,其他人則被困住,沒有食物、水和氧氣。喪失生命的感覺在邁克心裡突然引出一陣悲涼之情,但同時也賦予他一種全新的渴望。邁克現在想做的就是復仇。他到這裡就是要擊敗他們。他順著舷梯走下來,到福特島上去找美國太平洋艦隊旗艦的行政辦公室,該島位於珍珠港中部。他前來報到,卻被告知企業號航母已出發去執行任務,大約一週以後回來。他所屬的飛行中隊,第6偵察機中隊,位於福特島另一端的卡內奧赫灣。

兩天後,邁克從卡內奧赫灣的海航基地第一次起飛,開始熟悉這片區域。飛行中隊的一個經驗豐富的飛行員坐在後座上。邁克、後面的那位飛行員,以及整個瓦胡島都在熱烈地討論著當天的頭條新聞。美國轟炸了日本四個主要的工業區,其中一個在東京。這條訊息來自於日本政府,它譴責對學校和醫院進行的這種「殘忍攻擊」。美國人則歡呼著:「好啊!萬歲」,作為對日本政府控訴的回擊。「他們轟炸了我們在巴丹半島的醫院,現在也讓他們嚐嚐!」在邁克這個沒有陶醉在喜悅中的衣阿華人看來,這次轟炸引起了日本人的警覺,美國人不會就此放棄。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邁克所屬的飛行中隊要將新飛機轉場,返回原來的駐地。邁克忙著一起進行準備。報紙上繼續報道一些重大的新聞。東京宣稱空襲是由b-25轟炸機實施的,這是美軍的一種雙引擎轟炸機。報道還說這些b-25轟炸機從美國三艘航母起飛,飛越日本,降落在中國。英國記者證實了在中國確實有美機飛來,但當地的記者從各個角度對這條報道進行了仔細核實。《檀香山星報》提醒讀者,海軍擁有「無畏」式艦載轟炸機,而且該報還懷疑b-25轟炸機的大小和重量使它無法在航母上起降。無論是海軍方面還是戰爭部,都對此事諱莫如深。這條訊息已歸入保密級別。當一個記者問羅斯福總統這些飛行員是從哪裡起飛的,他笑著說:「香格里拉。」

美軍企業號航母的返航也屬絕密。航母到達前的幾個小時,第6偵察機中隊飛離甲板,降落在卡內奧赫灣。邁克向他的新飛行中隊作自我介紹時冷冰冰的。那些人不歡迎他,他也不想主動改變局面。好在此時有幾個新隊員加入,其中就有約翰·洛少尉。約翰和邁克早在飛行訓練時就待在一起,這還要追溯到在衣阿華時的飛行前培訓。週末,兩人開一輛車回家,因此與彼此的家人都很熟悉。約翰參加了在諾福克的高階航母訓練班,但不知怎麼兩人現在又湊到了一塊兒,一起迎接重大日子的來臨。4月29日就這樣在準備工作中匆匆而過,這一天的高潮是第6偵察機中隊真正降落在這艘被親切地稱為「大e」的航母上。邁克和約翰在飛機降落時坐在後座上而不是駕駛室。明天大e就要開赴戰區。明天,邁克、約翰以及其他新飛行員將要進行他們在航母上的第一次降落,然後再重複兩次,才有資格成為航母上的飛行員。

這項挑戰得等到明天。邁克的第一項任務是將他的裝備拖到自己的房間。飛行員住的是航母上最好的房間,即使是像邁克少尉這樣的下級軍官。當然,高階飛行員的特等艙有好幾個正門。邁克和比爾·皮特曼合住一個艙室。比爾從12月份就上船了,但他才剛剛從第6轟炸機中隊調到第6偵察機中隊。皮特曼為他領路,穿過軍艦上迷宮般的各種建築。他們的艙室位於靠近船頭的機庫甲板上,要找到並不困難。站在艙室門口,比爾說:「好了,我想我們得在這兒作個決定:誰睡上鋪,誰睡下鋪?」

「我不知道。該如何定呢?」

「你的軍號牌是多少?」比爾問,「序列號小的睡下鋪。」

邁克搜尋著自己的記憶:「99986。」

「我的是99984。」

「好吧,」邁克作了讓步,「你睡下鋪。」他倒無所謂,因此從來都沒有想過要看看比爾的號牌。

下一站是飛行中隊的待命室。第6偵察機中隊位於「島上」,也就是航母的指揮中心,該中心處於飛行甲板的上方。飛行員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待命室,裡面有寬大而舒適的椅子,每張都有配套的摺疊桌,對面的艙壁上掛滿了海圖,還有一塊黑板,以及一面大型電傳打字顯示屏。皮特曼和邁克就在這裡分了手。那些在一系列攻擊中轟炸了敵人基地的老兵們聚在一起,對新來的比較排斥。他們往往都待在房間的前部,而新兵們都一起聚在後面靠近咖啡壺的地方。吃飯之前,中隊指揮官對第二天的任務已經瞭然於胸。有些老兵將執行偵察任務,其他人則幫那些新來的飛行員在航母上進行起降訓練。

在軍官餐廳,黑人侍者正把銀色的湯碗放到鋪有亞麻布的餐桌上。邁克在此能從新同事那裡打聽到更多關於轟炸東京的情況。他們把這一項任務按指揮官名字稱為「杜立德襲擊」。大黃蜂號航母攜帶了陸軍的b-25轟炸機,這些轟炸機才剛剛練好從甲板起飛,企業號上的飛機擔任護航任務。吉米·杜立德上校的機群被迫提前起飛,因為他們已經被日本漁船發現。這就意味著飛行員們有可能在東京上空遇到敵人的戰鬥機。如果局勢不是太壞,b-25轟炸機將把機炮卸掉,因為它們距敵實在太近,如果載重量過大,將無法執行轟炸任務。杜立德佈置的任務無異於自殺。這些飛行員除了直接給邁克提供些內幕訊息之外,一定還給他講了些報紙上看不到的其他內容。

b-25轟炸機並沒有像報紙上推測的那樣飛到大黃蜂號上,這根本就不可能;它們是在舊金山被裝上大黃蜂的。這種裝載想保守秘密根本就不可能,海軍於是簡單地發表了一個宣告,說這些飛機將被運往夏威夷。當舊金山到處都有訊息說大黃蜂號航母將開往珍珠港時,問題出來了。上百名軍械承包商要求登船前往。每個人都宣稱自己在珍珠港的義務對於本國的戰事至關重要,而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途徑可以進入珍珠港。海軍阻止他們前往珍珠港的努力眼看就要成功了,但一個承包商在碼頭「大發雷霆,堅決要求前往檀香山」,否則他就要「去華盛頓」。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從而引起日本間諜的懷疑,海軍決定讓這個大喊大叫的承包商上船,經過日本海域前往檀香山。

飛行員們吃飯的時候,企業號航母的特遣隊向南駛往赤道。在大黃蜂號的護衛下,該特遣隊將海軍陸戰隊的一個戰鬥機中隊運往赤道南部新赫布里底群島的埃法特島。此次航程,哪一段都不安全。所有的行動,包括飛行,都得在無線電靜默中進行。

第二天,也就是4月30日的黎明,像往常一樣,軍艦進行全體集合,或者說進入戰位。飛行員們匆匆進入待命室,聽候長官簡要地介紹作戰任務、起飛順序以及氣候等情況。飛行中隊的指揮官,即大家所稱的隊長,通知了每個人要駕駛的飛機的編號。邁克走出待命室,走在巨大的木製飛行甲板上,迎接他的是一陣海風。風速大約是25節,從船頭一直吹到船尾,為飛機從航母上起飛創造了條件。企業號航母單靠自己的力量無法迎風而行,於是便依靠她那龐大的渦輪發動機在海面80英尺深的地方翻卷。

幾架「野貓」戰鬥機從航母起飛,為航母及其他軍艦護航,阻止敵機來襲。幾架偵察機去搜尋日本皇家海軍的船隻與潛水艇。接下來便是所有四個飛行中隊的新飛行員們證明自己能力的時刻了。大e,即海軍術語所說的cv-6,搭載著四個中隊:第6戰鬥機中隊,使用的是「野貓」戰鬥機;第6魚雷機中隊,飛的是tdb魚雷機,還有兩個中隊使用的是sbd「無畏」轟炸機。儘管前兩個中隊被稱為第6轟炸機中隊和第6偵察機中隊,但它們執行的是同一種任務。所有飛機都使用同樣的色系,都是數顆白星加兩道淺藍。

邁克遇到了分配給他的「無畏」4563號的機長。機長把這架飛機看做是他自己的。他堅信這架飛機已經作好了充分的準備來迎接任何一位飛行員。對於那些被降落傘和海圖板弄得不知所措的飛行員,好的機長也會幫助他們在駕駛室繫好皮帶。邁克體型中等,也才剛剛能坐下。他的後座上放著一個沙袋。沒有人會冒生命危險與一個沒有考核過的海軍少尉一起登機。在機艙外面,隊長把發動機的啟動搖柄越轉越快,直到他認為飛機裡的飛輪達到了適當的轉速。他大叫「讓開」,警告其他的艙麵人員。邁克拉開啟動杆,隨著發動機的啟動,他盯著儀表盤。輪到邁克了。他給「無畏」機注入了一股力量,讓它向甲板中間滑去。

在邁克右邊,航母的飛行甲板上層建築有好幾層樓高。三角旗和巨大的天線高高地聳立在上面。大家通常都跑到艦島上每層建築的狹窄通道處(相當於陽臺)看風景。站在這裡能清楚地看見摔機降落的所有過程,所以這些通道又被稱為「禿鷹之席」。只有一個地方除外,它是專門留給空軍大隊指揮官的,被稱為主飛行點。然而,在底下飛行甲板上忙碌的人誰也沒有注意上面那些傻看的人。清單上列出的副翼、螺旋槳以及其他裝置的狀況,都需要飛行員集中全部精力來除錯。

前面的飛機呼嘯著騰空而起後,邁克輕鬆地駕駛飛機向前,直到右翼的翼尖與穿著白色衣服的起飛指揮官平齊。邁克拼命拉滑輪剎車杆,以便讓飛機停下。飛行官的胳膊在瘋狂地繞圈。作為回應,邁克給發動機加足了馬力,發出的巨大聲響和震動就像兩個老友一樣密不可分。邁克低頭看了看儀表盤,特別看了一下磁發電機。邁克感到很滿意,回頭看了看起飛指揮官。邁克和他都仔細地聽著發動機的轟鳴聲,看有沒有什麼異樣的爆裂聲或砰砰聲。過了一秒鐘,飛行官確定飛機已經作好了準備,飛行甲板也暢通無阻,就向邁克豎起了大拇指。這個手勢表示:「準備好了嗎?」

「好了。」邁克握緊拳頭,豎起大拇指,也做了個手勢。飛行官跪在地上,指向船頭方向。邁克鬆開剎車,「無畏」開始加速。企業號的甲板長度是802英尺。邁克用不了那麼長的距離。根據定點起飛的不同位置,他有時只用600英尺的距離,這個距離在當時看起來似乎不足以起飛。飛機在轟鳴聲中飛過艦首時,先往下掉了一點,然後才緩慢開始上升。

邁克接受過一個多小時的正規飛行訓練。他看過大黃蜂號和企業號航母甲板上的飛行行動。幾艘驅逐艦和巡洋艦執行著護航任務,與航母相比,它們顯得十分袖珍。飛行隊長做手勢讓他將飛機開進機庫。正如第一次單獨飛行以來所做的,邁克全神貫注於技術細節。他仔細地看著注意事項:「應該以這樣的距離飛離軍艦,在這個位置;在船尾時,應該在這個時間轉向;如果……風大,就得及早轉向,以免被風吹回原來的地方。」在最後一次轉向時,邁克看到著陸訊號官就在他的左翼下方。訊號官手中的訊號杆告訴邁克「看上去不錯」。邁克做完了轉向動作,訊號官向他做了個關閉的手勢。邁克關掉油門,飛機落在甲板上,機尾的掛鉤搭上鋼索。第一次在航母上降落後,緊接著就是第二次、第三次,儘管載著不同的沙袋,駕駛著不同的飛機。他後來把這些都愉快地記錄在自己的飛行日誌當中。這些飛行是他在1942年4月份的最後幾次飛行。他的機長加拉赫上尉在他的飛行日誌上籤了字,邁克就此成為一名航母飛行員。這本飛行日誌表明,邁克在自己的海軍生涯中總共飛行了371.9小時。

5月的頭幾天,密集的轟炸彷彿讓世界進入了末日。這其中包括在一個24小時的時間段中,大約有16,000枚各種口徑的炮彈發生了爆炸。日軍的大約37個炮群封鎖了整個海灣,所有的火炮都瞄向羅克堡。敵人不再不分青紅皂白地進行火力壓制。幾周前,兩個熱氣球從半島升空,氣球籃為炮兵觀察哨提供了極佳的觀察點。他們將一些加農炮對準特定的目標。大樓、樹木、鳥、鹿……所有這些東西都消失了。敵人惡毒的包圍使呼吸都變得困難,更別說睡覺了。已染上痢疾的肖夫納將此情形比做「生活在靶心」。

沒有幾個不被嚇壞的,尤其是那些來自巴丹半島的。他們以前就見過這樣的陣勢。在長達數小時的謾罵聲中,陸戰隊員們經常會對生活在地底深處馬林塔隧道里的數千士兵感到疑惑,最近在地面上極少見到他們出沒。有傳言說隧道里的軍官們還在讓年輕男僕給他們洗制服。對於肖夫納以及被寄予厚望來阻止敵軍進攻的第4步兵團來說,隧道里的部隊的消失等同於膽怯與懦弱。他們給這種局面取了個名字:「隧道——它與我們。」當然,陸戰隊員們還是盡了最大的努力挖隧道,但他們每天都處於危險之中。與陸軍的海岸炮兵部隊一樣,陸戰隊員必須修補被損壞的戰壕和靶位,以應對敵人的進攻,雖然周圍早已是光禿禿的一片焦土。晴朗的夜晚,陸戰隊員們看到馬尼拉又重現了燈光。日本人大概在那兒狂歡。

5月2日,敵人的偵察機搜尋到了排炮g連,羅克堡裡的最後一個大炮兵連。敵人轟炸了三個小時,有一枚炮彈擊中了g連的軍火庫。如此多彈藥的爆炸極大地震動了位於「中部」地區的後方隧道。肖夫納前往營救。結果只剩下八顆12英寸迫擊炮爆炸後留下的金屬碎片。大塊大塊的混凝土和金屬被丟棄在島的西部。100碼之內所有的樹木都已經被炸得只剩下樹樁了。肖夫納最終和其他幾個人一起從附近的軍火庫中救了五個人。

幾個晚上之後,肖夫納正好聽到東京電臺的英語廣播。廣播裡預言:「在菲律賓的戰爭將很快結束。」僅僅幾個小時之前,他還收到報告,說在「底部」地區的海灘上有輕武器在交火。肖夫納站在位於「中部」地區的隧道的入口處向外看。這大概又是個虛假的警報。幾周前有過一個關於敵人登陸的報告,結果被證明是他自己的兩個排在互相射擊。然而,不到半夜,他收到了確切的情報,敵人在1營的防區有小規模的登陸。同時有命令傳來,要求作好準備立即撤退。午夜後,他看到海灘那邊戰鬥已經打響,到處都是火光。5月6日黎明,他看到大約有四十艘登陸艇離開了。看到這裡,肖夫納鬆了口氣,敵人的登陸被挫敗了。

他想把隊員們帶到地面上來,去兵營好好地吃一頓飯。但敵人的炮火封鎖還沒有解除,因此他們只是吃了些c口糧。他還能聽到海灘那邊傳來的機槍和加農炮開火的聲音。還有人在戰鬥。上午11點30分左右,電話鈴響了。肖夫納的指揮官命令他:「12點執行龐蒂亞克計劃。」他收到了投降的命令。

這個命令讓他感到震驚。他們沒放一槍一彈,也沒有人要他們去提供增援,阻止敵人登陸。指揮官命令他讓手下人毀掉武器。肖夫納要讓隊員們作好準備,前往集合地點,不作抵抗,對必然受到的侮辱不要回應。肖夫納上尉把自己的手下叫到一起。不管原來屬於哪支部隊,這些與肖夫納一起走過這幾個月的所有人現在都屬於第4步兵團。肖夫納對他們所有人都感到自豪。「陸戰隊員們……」他開始說道,但此時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情感。他說不下去了。眼淚流了下來。幾個月的痛苦已經變得毫無價值。他注意到其他人臉上痛苦的淚水,中士們也眼角含淚。他們的上尉正在絞盡腦汁,考慮該說些什麼。只聽他說:「小夥子們,我們失敗了,但我們得活下去。我們自己不能放棄。」

肖夫納上尉從劍鞘裡把他那把「馬穆魯克」給抽了出來,這種傳統的劍是海軍陸戰隊軍官們佩戴的。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海軍陸戰隊的部隊在戰場上投降。他把鍍金的劍鋒猛砍了幾下,直至劍刃參差。一切都結束了。他命令隊員們將武器銷燬,從大口徑武器開始,一直到步槍和隨身配槍。

銷燬工作在中午完成。杆子上和地上打出了白色的床單。奧斯汀·肖夫納鼓勵隊員們回到以前的兵營,取回自己的包袱、衣物、財物及其他個人物品。隊員們散開之後,他也是這麼做。他仔細地挑選幷包好他的個人裝備。知道會被搜身,他便想了些聰明的方法來隱藏一些有價值的小東西,比如把菲律賓比索捲到衛生紙當中。肖夫納還很懷舊,拿出了第4步兵團俱樂部發的牌子,上面有他心愛的陸戰隊徽章,這個不能丟棄。他把牌子遞給傳令兵,一等兵阿瑟·瓊斯,心想普通士兵不會像軍官那樣遭到仔細的搜查。「這塊牌子一定要拿好,別丟了。」

「是,長官。」

有些人開始刮鬍子,清洗收拾。大炮的第一次齊射之後,所有人都放鬆了警惕。緊接著,由遠及近的轟炸機群便發出嗡嗡聲。這次出人意料的攻擊打死了肖夫納手下好幾個士兵,受傷的就更多。一發炮彈的巨大沖擊力把肖夫納摔到了地上,但他又一次成功地回到了隧道。他聽到了位於舊金山的kgei廣播電臺的節目,其中播出了他們投降的訊息。肖夫納躺著睡著了。第二天早晨,炮擊停止後不久,第一批日軍就到了。

敵人一確定他們不會再抵抗,就很快把槍扛在肩上。敵軍看上去很開心。他們在俘虜身上搜查輕武器,自己找一些有價值的小玩意兒,然後便迫使那群人一起向海灘走去。海軍陸戰隊第4步兵團不復存在了。

經過幾周在新河周圍地區的森林和沼澤中的訓練,迫擊炮4班的成員已可以在38秒之內裝好一門迫擊炮。在5月的第一週,他們就見到了訓練成果。他們開始了第一次實彈演習。西德尼、執事和威廉以及其他人一共分配到了16發炮彈,每人輪流把一發炮彈塞進龐大的炮膛中。每次發射都伴隨一聲單調而刺耳的迴響。炮彈高高地飛向空中,在幾百碼遠的地方爆炸。現在已擔當炮手的執事看到這情形,直稱「太美了」。

副炮手西德尼喜歡這種精密的81毫米迫擊炮。要將這種武器精確地瞄準目標並開火需要掌握很多技巧。他和執事得調整方位角,並計算射程和偏差。他們參照量程電路板上的資料來計算推力及恰當角度,這樣才能將炮彈發射到特定的距離。迫擊炮班也開始把這種知識運用到特定的場合,也就是他們所稱的戰地問題中。瞄準靜止不動的目標讓位於連發齊射,比如區域射擊和掃射。

他們在週末通常可以自由活動。如果他們和執事一起走,往往就去威爾明頓,看勞軍聯合組織的演出,也可能去見一些姑娘。但是,那兒沒有酒喝,執事不喝酒。他堅持浸禮會教的所有信條,這讓他成為了一個與眾不同的陸戰隊員。西德尼和威廉對此倒不是十分在意。他們並不總是和執事一起度假。有一個週六,他們告訴執事要去威爾明頓,但實際去了位於北卡羅來納州本頓維爾的內戰舊戰場。西德尼和威廉知道炮班的每個人都會認為他們犯傻,竟然去那種地方度假,真是浪費。海軍陸戰隊5團最近剛剛離開,1團馬上也要開赴自己的戰場。

當合格的新飛行員登上軍艦的時候,第6偵察機中隊的老兵們看起來都非常高興。這些新兵將執行偵察任務,以施展自己的飛行能力。高階軍官給他們所派遣的任務的目的似乎不在於取得「赫赫戰功」,而在於鼓舞士氣:讓他們用船將飛機運往某某島的基地。正如一個老兵所記:「這看上去像是要去攻擊威克島的廁所。」5月的第一個星期,當特遣隊向南開進的時候,在每天絕大多數的時間裡,邁克都在執行飛行任務。在四個小時的時間裡,他飛出了200英里遠,繞彎飛行了大約30英里,然後返回航母。

邁克的任務是找到日本潛水艇。他擔心的是能不能找到返航路程。他花費了幾個小時繞彎飛行430英里,這樣的搜尋路線已足以讓他在海上迷路。盛行風和積雲會減緩他的飛行速度,另一方面,航母為了執行任務,也需要改變航向和速度。航母和飛機計劃四小時後的匯合點只是個大概的估計。邁克離開待命室之前,飛行中隊的執行官迪金森上尉進行了仔細的檢查,確認邁克將所有的資料都準確地輸入了航標線盤。有些沒有經驗的飛行員只要發現海面出現了物體,不管是什麼,都投炸彈,結果炸死的是一群魚。迪金森可不喜歡這樣的人,但他也沒有對邁克表示鼓勵。邁克發現執行反潛巡邏任務得完全依靠自己。

儘管飛行儀表可以提供幾乎所有的重要資料,但有兩樣重要資訊卻無法顯示:風向和風速。出發之前,邁克把這些資料都標在航標線盤上,心裡也知道這些資料在長距離的飛行過程中會發生很大的變化。邁克已經學會了通過雙筒望遠鏡觀察海面情況:風越大,浪就越大。從1500英尺的高空往下看,飛越大浪頂部的泡沫能指出風向。在200海里的飛行過程中,10節的東風可能轉變為20節的西風。這種風向和風速的變化對飛機的地速、油耗和航向都會產生極大的影響。如果太平洋上風平浪靜,海面上是一望無際的深藍色,他的航行就會一帆風順了。

除了追蹤風向,邁克還有一種秘密武器能幫他找到回去的路:一種被稱為ye/zb的航行輔助裝置。5月7日飛行快結束時,正在接近與母艦的匯合點,他將飛機拉昇到大約5000英尺的高空。邁克關閉了長距離無線電通訊裝置,插上ye/zb,收到了從航母上傳來的簡單的編碼訊號。在一定的範圍內,它可以提供足夠的資訊讓飛行員找到母艦。把飛機拉昇到某個高度是關鍵。如果ye/zb失靈,或者沒有記下當天的訊號密碼,或者計算出錯使飛機處於有效距離之外——他和機上的炮手都會消失。六天前已有兩架偵察機失蹤了,其中一架還是由一個經驗老道的飛行員駕駛的。在邁克確認自己的航線之前,心裡充滿了疑惑。現在ye/zb傳出的聲音響亮而清晰。他重新插上了長距離無線通訊裝置,向航母飛來。

這已是邁克第八次在航母上降落。他走進待命室去聽新聞。列剋星敦號和約克城號這兩艘作戰航母在緊鄰澳大利亞北部的珊瑚海海域發現了日軍的航空母艦。列剋星敦號上的飛機擊沉了一艘敵方航母。列剋星敦號上的偵察機中隊隊長在無線電中不停地說:「抹掉了一艘航母。」琉球號航母沉沒的訊息必定讓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在與敵方航母進行的第一次戰鬥中,「無畏」的表現證明了這種飛機能勝任這項任務。企業號航母無線電通訊中心的報務員們正忙於處理各種戰況訊息。有人瞭解到這些訊息便告訴了全船的人。大家都議論紛紛。敵人的特遣隊包括曾經參與珍珠港襲擊的兩艘航母:翔鶴號和瑞鶴號。然而,接下來的都是些壞訊息。天黑之前,敵機擊中了珊瑚海上的一些美軍艦船。

第6偵察機中隊的飛行員們看著地圖,瞭解到他們的目的地埃法特島距離珊瑚海戰場只有兩天的航程。晚上睡覺的時候,他們琢磨著各種可能性。邁克第二天不用飛行,因此能聽到最新的情況。傳來的是個壞訊息。中午時分,日本飛行員發射的兩顆魚雷擊中了列剋星敦號,並向約克城號投下了一枚炸彈。快要到零點的時候,美軍飛行員擊中了翔鶴號幾次,但列剋星敦號還是沉沒了。邁克所在飛行中隊的一些老兵認識很多在列剋星敦和約克城號上服役的軍人。海軍航空兵人數不多,但長期以來大夥兒都保持著兄弟般的友好情誼。第二天傳來的訊息把人們給搞糊塗了。海軍指揮部宣稱擊沉了敵艦九艘,擊傷三艘。一家澳大利亞廣播電臺將總數增加到了十八艘。日本帝國則聲稱它的戰機擊沉了一艘戰列艦加利福尼亞號、兩艘美國航母(列剋星敦號和約克城號),以及一艘英國航母厭戰號。海軍軍官們在企業號的艙室裡聽到敵人的廣播,都一笑置之——加利福尼亞號戰列艦還在珍珠港。第6偵查機中隊執行官迪金森確認列剋星敦號航母「已經讓日本人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值了」。但軍官們得考慮這樣的損失意味著什麼。沒有人知道約克城號的受損程度。美國大概只有兩艘作戰航母,而日本皇家艦隊至少擁有八艘各種型號的航空母艦。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由那些經驗比邁克更豐富的老兵們執行企業號的偵察任務。一架從大黃蜂號起飛的偵察機失蹤了。飛行員當時正在用對講機與後座的炮手談有關ye/zb的事,長距離無線電通訊裝置沒有關。整個艦隊的船隻都能聽到他的講話:「把那個接收器弄好。這個小開關是幹什麼用的?……小子,這太嚴重了。你什麼都聽不到嗎?我也什麼都聽不到。你覺得這玩意兒到底什麼地方壞了?昨天還好好的。如果訊號都收不到的話,無線電發射又有什麼用呢?」誰都沒有發現敵人,於是航母繼續執行增援任務。後來發現,埃法特島並沒有完全作好迎接陸戰隊飛行中隊的準備,因此飛行員只能轉而飛往新喀里多尼亞的努美阿港口。特遣隊完成任務後便往夏威夷飛去。海軍少尉們則返回執行反潛任務。

除了日常的反潛任務以外,飛行隊長還給邁克佈置了助理機械師的任務。這樣,他就得和機長以及機械師們一起,保持飛行中隊的18架「無畏」能隨時起飛。這需要付出相當大的努力。飛機的r-1820氣旋式星型發動機很容易損壞。邁克在接受訓練時,以及在北島接受處罰的日子裡,就已經瞭解到關於飛機星型發動機及其他部件的知識。但他畢竟不是機械師。作為一名軍官,他負責監督他們的工作,確保書面的規定能夠照章執行。

接受他監督的人是他自己的飛行中隊的一部分,在當時被稱為「棕鞋海軍」。第6偵察機中隊的所有成員,上至隊長加拉赫,下至軍銜最低的飛行機械師三等助手,組成航空母艦上一個完整的作戰單位。作為空勤人員,他們的制服是咔嘰布襯衫、咔嘰布領帶、咔嘰布褲子以及棕色皮鞋。他們的崗位,無論是在空中還是在中隊的艙室,都將他們與艦上的其他人員區別開來。然而,邁克的新工作讓他能接觸到在企業號上服役的軍官、士官及水手,他們對本艦所搭載的是什麼飛行中隊毫不在乎。這些人,也就是「黑鞋海軍」,喜歡把航空兵稱為「硬毛雜種狗」。

當棕色鞋和黑色鞋為同一支隊伍服務時,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正在製造摩擦。美國海軍內部已經發生了一場震盪。一百多年以來,戰列艦一直是艦隊的基礎。只有最出色的軍官才有資格指揮亞利桑那號那樣的戰艦。然而在過去的十年裡,海軍航空兵開始崛起,顛覆了傳統的戰略戰術。他們認為航母才是最有力的海戰武器,日本對珍珠港的攻擊可以被視為航空母艦對戰列艦的最終超越。

這種翻天覆地的變化遇到了老一代艦員——那些軍官和士官——的反抗。新一代的艦員,那些海員和文書軍士,對此傳統並不特別在意,倒是對「硬毛雜種狗」享受到的種種特權很是嫉妒。比如,每當軍艦進入緊急狀態時,每個黑鞋海軍除了正常的值日以外,都要進入一個戰位,水手們也要輪流站著執勤。但飛行員們就無須這麼做。當你一次次滿頭大汗地在底艙裡忙碌時,自然就會痛恨飛行員們的多彩生活。但是責任感讓黑鞋海軍們認為企業號是屬於他們的,而海軍航空兵則不可能有這種歸屬感。

為了讓工作更有效率,邁克少尉必須留意這些彼此水火不容的態度。他也逐漸認識到,第6偵察機中隊新老飛行員之間的隔閡不完全是因為前者取代了後者失去了的朋友。老飛行員們都戴有安納波利斯軍校的戒指,他們信任那些戴著同樣戒指的人,那些職業海軍軍官們。他們從來都不特意去訓練那些新兵。在他們眼中,這些新兵大多數都屬於「90天的奇蹟」。邁克和約翰走在一起的時候,都把戒指戴著。沒有任務時,邁克喜歡站在「禿鷲之席」觀察飛行訓練。

邁克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明白自己身下的飛行甲板上所進行著的複雜而又危險的工作。每人根據自己的任務,穿不同顏色的套頭衫。比如有人裝填飛機炸彈,他就得在整個工作程式中的某個特定時間來完成自己的任務。邁克看到一架「野貓」戰機搖搖晃晃地來到起飛點,飛行員加大了油門,豎起大拇指,呼嘯著衝過甲板,起飛去執行搜尋任務。這架戰機在艦首方向稍往下墜後,就再也沒有出現了。飛行甲板離海面有80英尺高,即使不考慮飛機向前的推力,光是想想這不幸的墜海就足以讓人患上恐懼症。企業號航母無法停下,只能呼嘯著經過這架墜海的飛機。邁克和其他很多人都往下看,飛機開始下沉。飛行員漂浮在水面上,隨波逐流。與海面的撞擊把他給震昏了。飛機沉沒了,失去知覺的飛行員也沉了下去。救援艇來得太遲了。

這次失誤證實了邁克的懷疑。起飛時,如果遇到強烈的橫風或發動機發出時斷時續的突突聲,就有可能意味著突然熄火。這比降落更危險。降落時,飛行員在進入最佳著陸狀態之前,已經在空中飛了幾個小時,此時發動機不大可能熄火。邁克決定以後多多祈禱,尤其是在起飛的時候。那天晚上的廣播中,關於最近珊瑚海海戰中被日軍擊沉的美國軍艦,日本播音員「東京玫瑰」改了口。美國海軍部否認在那次戰役中損失了一艘航空母艦。第二天,企業號上所有飛行中隊的飛機全部起飛。邁克降落在珍珠港中間的福特島,時間是5月26日。不久後,企業號就將進港。

5月26日,肖夫納在馬尼拉市監獄裡感到高興和放鬆。投降後的幾周裡,他們生活在海灘上,沒有居所,缺少食物和水,直到後來,日軍帶他們離開科雷希多島。7000美國人和5000菲律賓人登上了3艘船。但船並沒有沿馬尼拉的任何一個碼頭行進,而是在帕拉尼亞克附近海域拋了錨。下午的天氣悶熱難當。戰俘們被迫登上日軍的登陸艇,登陸艇已經把他們帶到離岸只有十幾英尺的地方。戰俘們對於下船的命令沒有立即明白。看守們在想什麼呢?然而,日軍拼命地叫喊,並拿槍比畫著,戰俘們不得不揹著包裹跳入齊胸深的海水中涉水上岸。他們排成了長長的隊伍,一排四人,穿過馬尼拉市中心,邁步走向杜威大道。

成群的菲律賓人排好了隊。戰俘們一時沒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後來他們逐漸意識到日本人正在進行勝利遊行。他們要讓菲律賓人親眼目睹被他們打敗的蓬頭垢面的美國佬。揹著包裹、吃力掙扎的美國人感到了羞辱。然而,當地人並沒有立即將日本人視做新的主人。有些人給美國人帶來了水,甚至扔過來一些水果。這種友好的行為激怒了日本看守,他們向挑釁者揮舞著步槍。

見到不允許提供幫助,有些人哭了。戰俘們越過人群,艱難地穿過市區,來到馬尼拉比利比德監獄的門口。

在監獄裡,幾個月來的艱難歲月結束了。監獄只能容納三分之二的人,但每個人都能輪流進去,免受惡劣天氣的考驗。看守們給他們一天提供三頓飯,大部分是米飯,還有足夠的乾淨水供洗澡。裡面還有少量的罐頭食品、香菸和當地的水果出售。在這裡流通的鈔票是菲律賓比索,有些運氣好的美軍自己截留了一些而沒有被看守奪去。

隨著嚴密把守的監禁開始實施,劫掠的現象有所收斂。美軍軍官被允許將手下重新組織起來,告訴他們工作細節,以完成日軍所要求的任務。承受了這一切之後,海員、陸軍士兵、陸戰隊員以及來自其他作戰單位的戰俘,終於有了安全感。不太和諧的地方似乎只有一處,那就是日軍士兵,甚至是列兵,要求所有的戰俘,無論軍階大小,都要向他們敬禮或鞠躬。這個要求激怒了美軍軍官們,但任何的遲疑換來的都是毒打。即使是迅速的敬禮也並不總是能過關。日本看守經常無緣無故地對倒霉的戰俘們拳打腳踢。

海軍陸戰隊7團還沒有蜂擁上岸。5月27日,他們在阿皮亞鎮卸完了自己的裝備,阿皮亞位於西薩摩亞的烏波盧島。他們將與早幾個月登陸的其他美軍匯合。7團攜帶有發電機、雷達、大型推土機、重炮,準備保衛該城的海港並修建一個機場。他們的宿營地建在城市公園。他們開始挖戰壕。作為中士,馬尼拉·約翰不用自己動手。他和好友摩根在當地過得很逍遙。晚上,陸戰隊員們可以到商店買啤酒,甚至可以到鎮上唯一的一家餐館去吃飯。薩摩亞人歡迎陸戰隊員的到來,甚至普通士兵都僱得起當地人來洗衣服。他們發現當地的姑娘很漂亮,卻都受到防護。所有這些讓美國軍人覺得他們是在執行一項美差,雖然只要看一眼海圖就知道在薩摩亞和馬尼拉之間隔著一整個太平洋。防空警報響過幾次,但最後被證明都是誤發,然而這卻提醒這兒的每個人他們仍然在執行防禦任務。

迫擊炮4班計程車兵們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進行登陸訓練。在昂斯洛海灘的浪湧裡,他們帶著重炮,穿越沙灘。之後,他們返回居住的木屋,發現各人都有一張紀念日週末的72小時通行證。穿戴好後他們馬上就可以出發。西德尼本可以穿他的綠色制服。每個人都知道,這次休假結束後,他們肯定就要乘船遠航。因此西德尼希望回家時能穿著深藍色的制服,紅色的條紋一直拖到腿上,頭上戴白色計程車兵帽。他沒有領到深藍色的制服,就花20美元租了一套。當天晚上,他和威廉走出營房,到高速公路上去搭免費車。憑藉著身上漂亮的制服,他們搭了多次的車,但要到莫比爾鎮仍然有相當長的一段路程。

到家後,西德尼發現自己只有24小時多一點來向家人、朋友問好並告別。下午,家人拿出了相機,在草坪上拍了幾張照片,有西德尼和姐姐凱瑟琳的,也有西德尼和父母的合影。尤金·斯萊奇來串門,對西德尼的制服很有感覺,並羨慕他的經歷。斯萊奇父母的態度並沒有緩和。尤金剛剛高中畢業,將在秋天進入馬裡恩軍事學院學習。在他們身邊,一切都在變化。成千上萬的工人湧入莫比爾為海軍建造船隻。在遠處的海灣,德國的潛艇擊沉了美國船隻。納粹德國佔領了整個歐洲,日本人佔領了太平洋。尤金還在父母的管束之下焦躁不安,西德尼·菲利普斯卻已投入這場大風暴中。幾個小時後,威廉就要來了。西德尼將握著他父親的手,向他告別,投身到一番大事業中去。

【註解】

19世紀用於前裝槍的一種圓錐形子彈。——譯註

美國海軍陸戰隊的一種罐裝口糧。——譯註

作為美國海軍陸戰隊防衛營及戰鬥機中隊的指揮官,溫菲爾德·坎寧安列出了一份所需補給和增援物資的清單。大多數歷史學家認為上面所引的話是加在資訊上的一句「廢話」,目的是擾亂敵人的破譯。——作者注。(以下作者注不再註明。)

原文dugoutdoug,與麥克阿瑟的名字douglas諧音。——編注

參與呂宋島戰役的海軍陸戰隊第4團大約有1200名官兵,有357人在行動中受傷,331人或死於行動中,或死於傷病,或失蹤並被認為已死亡。

日軍沒有琉球號航母,美軍擊沉的是祥鳳號航母。

珊瑚海海戰中所有這些關於擊沉軍艦的說法都過於誇大其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