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出發時,山嵐在眼前飄蕩。縵華曾聽長生描述過日月交輝的奇景,想不到在這個早晨親眼目睹。目睹那一刻的歡喜、震動,非言語可以形容。
山川河澤,悉呈妙相,說般若妙諦,人來參悟。這壯闊至美之境,是否是一種啟示,一種祝福?
他們在出發前,對著神山拜下去。
沿途,堆積的瑪尼石,五彩經幡飄揚。岡仁波齊頭戴冰雪王冠,積雪皚皚如王者袍服,雪跡蜿蜒如哈達。沐浴在晨光中的岡仁波齊神聖巍峨,壯麗震懾人心。若說南迦巴瓦是威風凜凜的戰神,那岡仁波齊就是不容忽視的王者。
一步一步,走近神山。
岡底斯山脈的主峰,岡仁波齊,藏語意為「雪寶貝」,亦被尊稱為「神靈之山」。藏區雖然神山眾多,但岡仁波齊卻是毋庸置疑的「神山之王」。它同時被四大教奉為聖地:佛教認為此山為須彌山,是世界的中心;印度教認為它是教主溼婆所居之地;苯教認為,此山形似苯教的聖物十字金剛杵,是貫通三界的神山。苯教的三百六十位神靈居住在此,苯教的創始人從天而降,即降臨於此山上,此山為苯教的發源地,而古耆那教稱其為「最高之山」「解脫之山」,是耆那教創始人獲得解脫的地方。
不止是藏民。每年亦會有不少印度、尼泊爾、不丹的信徒不遠千里,趕來朝拜,了卻夙願。自古以來,彙集在岡仁波齊的宗教如此繁多,各自有紛繁複雜的儀軌和修持方式,來到聖山腳下的朝聖之旅,卻都凝聚成了最原始的一種方式——行走。
虔誠的信徒們相信轉山能洗盡前世今生的罪孽。
轉山一圈距離為五十餘公里,在海拔五千多的高度行走,對一般人而言,是極大的體力考驗,相當艱難緩慢,即使每天天剛亮時就出發,正常亦需要兩到三天。
第二天一早從賓館出發,僱了一個背夫幫忙背行李。迎著朝陽,沿著山路前行,岡仁波齊遙遙在望,縵華初時相當興奮,自信滿滿,中午休息時還有說有笑,喝掉不少酥油茶,吃掉一大碗麵。
下午時縵華體力開始下降,已開始有輕微的高原反應,呼吸急促,不久開始嘔吐。長生放慢腳步,攙扶著她行走,鼓勵她要堅持到神山腳下,那裡有個新建的簡易賓館,是他們第一天的住宿點。
土坡、沼澤地、河灘,行走其間,不斷閃轉騰挪。那路在縵華看來,漸漸漫長得沒有盡頭。神山總是彷彿近在眼前,卻又總是遙不可及,冷冷淡淡地注視著她。
崎嶇荒涼山路,縵華走得幾近崩潰。身體的不適更加重了行走的難度。長生鼓勵她,她亦不斷告訴自己要堅持。此時也確實沒有退路,他們已走了第一天行程的一半有餘,此時若退轉,返回塔爾欽的距離不比到達住處短。
太陽落山之前終於趕到住處,長生燒了熱水給縵華洗漱。昏睡了幾個小時之後,縵華感覺稍微恢復過來,甚至隱隱覺得肚餓。
她睜開眼,看見長生守在床邊。他氣息安穩如山嶽,清亮深邃的眼睛,像星辰不墜,看人時會如一汪深潭將人吸納進去。
就是這樣一個人,她千山萬水才找到的這個人,此刻近在咫尺,觸手可及。只是看見他,她就覺得心中喜悅,安寧綿長。此生真實不虛,足堪告慰。
縵華掙扎著起身,心裡愧疚,說,我真沒用,我想不到自己會有高原反應。
長生扶著她笑道,別這麼說,你已經很厲害了,有多少人連阿里都來不了,你還能來轉山,這十幾裡山路,可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下來的。
縵華靠在長生的肩膀上,笑了笑,我今天走得差點哭出來,真不知那些藏民是如何一天來回的。
以縵華現在這樣的狀況,明天肯定是不能翻越卓瑪拉山口了。長生安慰她,明天我陪你回去,這次不成還有下次,山一直在那裡。我也才轉外線第一圈,要轉足十三圈,才有資格轉內線。我們還有大把的機會。
縵華仍是悶悶地,小聲說,我這樣半途而廢,不知道神山會不會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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