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山河歲月空惆悵,今生今世已惘然

日月 安意如 第1頁,共2頁

貳拾貳

1

在長生的計劃中,阿里是不能不去的。朝拜岡仁波齊和瑪旁雍措,殊勝不可言喻之地,是每個藏人一生的夢想。而此行,在桑吉看來,是進入流浪瑜伽修行的狀態,是非常好的事。

心念所引,長生知道機緣已到,耽擱了近四十年的夙願,如今可以踐行。

同樣的想法一路引領縵華。即使不遇見長生,她也會獨自轉山轉水轉佛塔。遇見了長生,不過是證了前緣,應了後面那句,只為今生與你相遇。

該相見的人一定會相見,該發生的一定會發生。

院子裡是簡單的沙石地。月光清淡,落在地上變成灰色,院角有孤零零的燈,為起夜的人照明,一點暈黃,在風中振翅欲飛。海拔四千多的地方,羌塘草原,夜風真是強健,不拘什麼都颳得噼叭作響,實在空蕩了,也要呼嘯有聲,填滿荒涼的罅隙,證明來過。惟其天象澄明,星河壯闊,朗朗在望。

院中人多半已睡下,聽見野狗的叫聲,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幽暗夜色中的長生,眼眸晶亮,面目廓然清朗,較以前更為平和,氣場更加潔淨。似是踏月而來,月色幻影而成的人,不染塵俗。

縵華看見,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淺淺淡淡,瘦瘦長長,似是匍匐在佛前的一炷線香。

縵華幡然有悟。一路行來,長生不斷對她昭示愛的真諦。引領她證知:愛不等同於愛情。一定有某種被愛情掩蓋的事實,與現實重疊,潛藏於命中,超越這短淺生涯,等待被有心人發現和證實。人之一生,要明瞭的是愛,不是愛情。

同時她也知道,他們是多驚險,邁過生關死劫,才走到這一步。

大昭寺法會之後,長生大病一場,持續發燒,忽高忽低,病勢兇猛,出人意料。長生死扛著不肯去醫院,拖了一個多星期,眼見他病勢沉重,縵華急得五內俱焚。最後找尼洋幫忙將長生押到醫院。辦了住院手續,又去找桑吉,桑吉倒還鎮定,到醫院看了長生,安慰縵華,不用驚怕,這是好事。

縵華狠狠一愣!長生之前拖著不去醫院,說的也是同樣的話。他說,我不想拿身體做戰場,去跟宿命抗爭。生死由命。縵華,相信我,這不是壞事。

他厭生得如此平靜,坦然。像是行路人早知道會行過水澤,山谷。

縵華最不能輕鬆,母親和以行的病都是她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他們都是在她猝不及防的時候離開她。以行至今與她斷絕音訊,生死不明。如果再失去長生,她不知自己是否承受得住。

桑吉見她憂心不減,勸慰道,在你看來,他是在生病,在我看來,這是次仁在消除業障。

這個解釋讓縵華哭笑不得,又不好說他愚昧,苦笑說,要是任他拖下去,連命都沒了。

桑吉也不與她爭辯,雲淡風輕地一笑,次仁現在不是住進醫院了嗎?放心吧。有你照顧,會沒事的。

桑吉看著縵華又道,醫院解決不了的問題,就交給命運去解決。說完,他施施然離去,留下縵華目瞪口呆站在原地目送他遠去。

話雖如此,長生的病勢卻難見好轉。事先沒有徵兆,留院觀察了幾日,也檢查不出病因,醫院幾次勸長生轉院去成都治療,都被他拒絕了。縵華瞭解長生心意,替他辦了出院手續,仍住回yabshiphunkhang。擔心店裡的姑娘照顧不來,縵華索性將自己住的地方退掉,搬到一處來方便照顧。

長生病情時好時壞,轉眼入了夏。不知不覺,兩人相識已一年。去年此時,他們尚是緣慳一面的陌生人,今年此時,他們已是以命相托的摯交。

傾蓋如故,只是不知能否白首如新?

高原上,春夏之交,季節過渡不是那麼明顯。平疇綠野上,一層層麥浪翻湧,黃綠相間,生機盎然。天空永遠大大方方地藍著,太平盛世似的。晚間星河疏朗,星月生輝。生活在此的人,依然熱鬧而散淡。

長生身體虛弱,多數時候窩在院子裡不出門,偶爾覺得好一點,縵華就借個輪椅,推著他四處走走。為他煎藥,做清淡的飯菜。陪他讀書,看碟,喝茶,依舊不間斷地禪修。

為消長生病中孤寂,縵華拾起久已塵封的琴,教他彈琴。

又叫人驚異。縵華從未見過如長生這般聰明絕頂的人,即便身在病中,精力如此不濟,學會了基本指法之後,簡單的曲子一遍就會,再難的曲子也用不著教三遍。

饒是如此,長生還不住自憐自傷,老了呀!老了!記憶力大不如前了。這一病,智商起碼去掉一半。

看他言笑如常,實在不像重病之人的倦苦衰敗。縵華盯著長生看半天,恨不得咬他一口,嘆道,尹長生,索南次仁,你真是聰明得令人髮指啊!令人髮指!讓我這種笨人情何以堪!傷自尊了,我不教了!

長生大笑,笑著就猛咳,咳著嘴還不停,調侃她道,時見美人,鮮花照眼,耳聽琴,鼻聞香,舌品茗,身有暖陽撫照,薰風細作,六識清淨,心無旁騖。哎呀呀,就算是當年的土司老爺,待遇也不過如此呀!

縵華好氣又好笑,含笑啐道,哎喲喂,您老這是作詩呢!重傷風患者,歇口氣吧!您是享受土司待遇了。累死我一個,先燃香,再泡茶,還要彈琴。完了還得洗手做羹湯。擱以前怎麼著也得請幾個侍女吧!

難為長生還憋得住,一本正經喟嘆,家裡麼窮了麼,排場麼擺不起了麼,逮著一個丫頭麼也就將就著用了麼。

縵華被他逗得開心大笑。不可否認,即使病到形容枯槁,長生仍然是神采奪人的男子,兼具少年的赤誠和中年的成熟,言談舉止魅力不減。

戲謔一陣。長生感覺倦累,縵華送他進屋午睡。暗影中長生輪廓清瘦,神色平和,縵華靠窗坐了一會,等他睡穩,抬頭看院中日影婆娑,苦中作樂地想,如果是這樣的晚景,倒也不算淒涼。

以行,她深藏於心,從未忘卻的以行。看著長生,就好像看見他。這般辛勞更像是對自己的補償,填滿過往離散遺留的罅隙。假如留在以行身邊,她也會這樣悉心照顧他的。同樣,她深信,如果是她病倒,他們也會不厭其煩,不辭勞苦地照顧她。

看著長生的身體日漸衰弱,就像看著一條河在眼前乾涸,看著他的生命力一點一滴消逝,像在跟她做無聲的告別。不是沒有惶惑和悽楚的。她其實每一天入睡前都在擔心,第二天早上長生能不能如期醒來。

死亡在面前緩緩拉開帷幕,呈現分崩離析的細節。那種凌洌的絕望攫住人心,像野獸抓住獵物又不下口,逗弄久了,反而使她麻木,百毒不侵地樂觀起來。

是遇見了以行和長生之後,她才逐日完整起來,才可以堅定不移地相信:在歲月的滄桑,人生的破敗之後,會有一些人、一些事值得去深信不疑。

活著本身就是一種修行。如實地面對生老病死,經歷種種痛苦,去了知和接受它,像磨石打磨鏽刀,每一次摩擦的疼痛都會消去陳垢,迎來煥然一新。她現在能做的就是順其自然。

縵華對長生細述了自己以前的事。她說,長生,在遇見你之前,我無法想象自己與人如此親近,告訴你這麼多事情。

長生說,我也是,以前有人說我沉默寡言像條魚。

幾次,長生高燒昏迷,縵華為了照顧他徹夜無眠。漫漫長夜,守候在病人身邊,如守候風雨中顫晃的花蕾,期待它還能開放。

她對著虛空祈禱,以行,長生,我們不是貪生怕死,只是現在,還不到徹底分別的時候,不到放手的時候,你們要撐下去,我也會堅持下去。」

愛和絕望總是一體同源。她不知冥冥中怎樣的信念在支援長生,讓他一次次涉險而過。

一時緩過來,長生又調侃縵華,去照照鏡子,你看起來比我還憔悴,去休息一會吧,放心,這一時半會死不了。我在還自己欠下的債,我欠的債還沒還完呢。

坐在針氈上還要面帶微笑的長生,常常令縵華心有所感,淚如雨下。長生將他的生命完整地剖析給她看,得失悲喜,明暗交錯,鉅細無遺,毫不藏私。他是邀她來看,看他一生的好與壞,善與惡,如何不斷同室操戈。她有一種與自己前嫌盡釋、休兵罷戰的慚愧和喜悅。

2

回想大學畢業後,她的初戀裴潤同提出工作穩定就結婚。蘇縵華拒絕了,就勢提出分手。與他結婚不符合她的意願。她甚至能夠準確料想到結婚以後所面臨的生活境地和內容。那種生活可以一眼望到十幾二十年後:兩個人,為生活奔波。為柴米油鹽算計。為升職加薪、房價波動、物價通脹而時喜時憂。回過身還要養兒育女,侍奉親長,應酬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處理瑣碎家事。除卻將來因感情不合而離異,因生關死劫而隔阻,他們的生活,太順理成章,不會再存在其他變動的可能性。

不是不可以辛苦勞碌,不是不能承擔世俗生活,只是過早地淪陷,非她所願。換言之,令她甘心情願妥協的,不是這個人。

縱是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

他的眼依然誠懇,天真。閉上眼,他微笑時嘴角彎起的弧度都赫然在目。太熟悉產生的倦怠感。連這個人睡覺是什麼姿勢,夜裡會翻幾次身,幾點開始打鼾,幾點結束都知道。太一目瞭然,麻木得可怕。人不是機器上的螺絲釘,被流水線運送到哪個位置就該在哪個位置安頓下來,不到老死壞損的那天不被替換,退出。

身體裡,還有來自遠方的召喚,蠢蠢欲動的渴求。對路途的渴望從未止息,要奔行在路上。雖然不知前途為何,但她絕不會在此枯坐。

人間折轉,天涯覓道,這才是她的野心。

分手時火車票已拿在手上,說完再見,蘇縵華孑然離去,不顧念多年的情意。自覺並無虧負。她陪他八年,夠了。該有的感情已經用盡。她連解釋都慳吝。

感情不是費盡唇舌可以說清的,道不同不相為謀,時候到了就要分道揚鑣。至於自己在裴潤同心中是什麼樣的人,他日後會成為什麼樣的人,他會為這段感情傷情多久,或者根本不傷心,那都不是她能猶豫顧惜的。

蘇縵華獨身北上。在車站扔掉手機卡,看著小小的卡跌進車軌,連聲音都沒有,就像她了結這段感情,悄無聲息。只不過一簇塵埃,揚起又落下。

跨進車廂,從此消失在與他相關的世界裡。在夜行的火車上醒來,她看見映在車窗上自己的臉,冰冷消瘦,神情卻是堅毅。那一霎,她想起父親一貫淡漠鎮定的臉和眼,淚如雨下。

從未遠離。如有絃音。靈魂的呼應容不得拒絕。時隔多年,她終於追隨他的腳步,還是走到與他一致的路徑上。斷絕那些看似深重的感情,甘願揹負負心之名,孤身走向屬於自己的道路。

3

除卻城鎮,沿途幾乎沒有人跡。那些停留在荒原上的土房子,破損而孤獨。路過大大小小的雪山、湖泊、溫泉、溼地、草場,山崖間偶爾有殘舊的小小白塔,證明此處曾有人居留,甚至經受過宗教文明的洗禮。

一望無垠的荒野,雪山聳峙。相較於城市裡汙濁的空氣,千篇一律的城市佈局,粗製濫造的繁華。這遼闊得令人視覺麻木的荒野,存在於荒涼背後的繁盛和欣榮,是要耐心才能查知和感覺的。

於人而言嚴酷的生存環境,對動物而言是古老而美好的樂園。路上有許多稀有保護動物,野犛牛,藏羚羊,見到最多是野驢和黃羊,經常攜家帶口,成群結對出現,仍是嬉遊的天真模樣。

有時車前會突然鑽出野兔和小狐狸,天空時有鷹隼飛過,姿態猛烈俯衝下來,隨即又飛旋離去,遁入雲霄。只是,隨著前往阿里的人越來越多,狼的蹤跡倒是少了。

雖然辛苦,卻是非常令人愉悅的旅程,尤其是長生一路上妙語不斷。

兩人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天邊就透出了一縷霞光,不過片刻,大半個天空便映滿朝霞,一輪紅日噴薄欲出。無邊無際的荒原上空氣清新,令人精神大振。

他們是那樣歡悅,無拘無束,像兩個深入樂園探險的孩子,不計歸程。翻山的時候會興奮地數有多少個彎道。用溫泉水煮雞蛋,在荒地上野餐,在湖邊看雪山倒影,丟石子打水漂,比賽誰能最快形容出雲朵的樣子。晚上升起篝火,烤肉數星星。眺望星河,那些在城市中從未看清的星辰水洗般清晰。小時候聽過的傳說,此時一一如故人面孔,從心底走到眼前來。

坐在星空下,長生說,在古老的傳說逐漸消失,所有神秘都勢必要被肢解的今天,各式各樣美好的事物正從這個世間消失,退場,混亂加劇,美感凌遲,人失去創造新神話的能力,卻還沾沾自喜於所謂征服。自然存在運轉自身就是和諧,只要不去人為傷害,掠奪,懂得共生共存,就是最好的保護。

縵華說,是啊,當年我沿著絲綢之路一路走。原以為天山月明,萬仞孤寒,結果一路走一路失望,如今那些地方荒涼都荒涼得似是而非,毫無底蘊。那些曾經古意盎然的地方,只剩下一個令人惆悵的名字。哪還有什麼「春風不度玉門關」?

沿著內心的軌跡,一路向西,在荒原上日夜兼程,風餐露宿,真正是披星戴月。看見月亮從巨大的山脈之間升起,映照冰川荒原。天未亮時繁星漫撒,觸手可及。清晨看見山巒間飄浮的藍色晨霧。這是無比清寒、遼闊、寂靜的世界。

在日土看過年代極為久遠的巖畫,研究它們的風格形成和變遷。為此逗留數日。

山坡上,佈滿了黑色的石片,大一些的石片上幾乎都有古巖畫,巖畫的線條,由一個個小圓點構成,有深有淺,稚拙的手法,呈現出原始的古樸和天真。

在山邊休憩時,縵華問,你怎麼會對巖畫感興趣?瞭解這麼多?

她其實能感應到長生強烈的民族懷舊情緒。但還是想聽到出自他口的回答。

長生沒料到她忽然這麼問,沉默了一會兒後,才回答道,也許這些,對城市中的人無甚重要。甚至它們是否明天就遭到破壞,徹底消失都無關緊要。但對我個人而言,瞭解這些是重要的。它們讓我得以和祖先交流。

有一年我出差去雲南,抽空去了中甸,德欽,我記得很清楚,車在夜間爬上雪山,身邊的藏民突然引吭高歌起來,那歌聲像一道閃電,瞬間撕裂沉沉黑夜。我的腦子轟的一聲,血管裡蟄伏的藏人血液,如一堆沉寂已久的乾柴,遇到火星,熊熊燃燒,不可遏止。

那時我就知道,自己離開太久,遺憾太深,不管我怎麼忽略,內心深處都比一般人更迫切地想要找回失落的文化,確知自己的根源。如今回到這裡,這些古老的遺蹟,更讓我不斷確知空和無常。

縵華沉浸在他溫和的目光中,他的眼睛像調皮的孩子般漂亮,清澈,卻有著容納永珍的溫和。從一開始吸引縵華的,就是他坦率又深邃的眼神,那是能夠跨越黑暗深淵的眼神。

透過他的雙眼,她確信自己看到一個古老而又年輕的靈魂。心中充滿溫暖,同時,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在甦醒,煥發生機。她和長生相遇至今。對這個人常見常新,時時有「又瞭解得多一點點」的驚喜和雀躍!以及,由衷的信服。

日色照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在她眼中。長生比眼前的陽光更耀眼,溫暖,比漫山遍野的清風更宜人。

4

很冷的夜晚,起了大霧。鑽進睡袋。聽得到呼嘯風聲,看不見遼闊星空。縵華在夜裡被凍醒,難以入眠。聽見隔床有動靜,低聲問長生,喂,你也睡不著呀?

長生笑出來,你覺不覺得,你這樣的語氣特別像個搭訕的?

縵華側身望去,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

夜色掩飾了縵華臉上泛起的紅暈,她說,怎麼著?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陪聊一下吧!

長生懶懶地說,先說好,聊五分鐘還是十分鐘。按分鐘計費。

縵華悶笑,你當你中國移動啊!辦個年卡吧!昨天的飯錢不用給我了,先辦個十年的,我是vip,不限時。

長生笑了一陣後,說,其實回到拉薩以後,我已不再失眠,回到雪域故鄉,感覺像重新投生在這人世間,藏人血液重新在我身體裡湧動,我有一種落葉歸根的感覺。來到阿里之後,這種感覺更鮮明強烈,好像靈魂生長,重生。夜裡醒過來,看見廣袤原野,看到雪山聳峙依然如故,看到天空和湖面星光點點,風還是那麼冷冽強勁,真令人高興!這一切,應該是和往昔一樣,亙古不變的。這樣,我也會有種從未離開的感覺。我知道,自己是索南次仁。我還來得及,找回真我。

縵華說,次仁,可否告訴我,你是幾時非常堅定地知道自己會回來的?長生笑道,小朋友又想聽睡前故事了,是吧。縵華笑道,是啊!講嘛。長生說,好。我會慢慢講給你聽。他說,波拉的過世對我和尹蓮的影響非常大。對我而言,這件事直接讓我質疑我一直以來所做的事情有何價值和意義,那是第一次,我開始從無謂的忙碌中抬起頭來,正視生死和無常。縵華默然,尹守國對長生的意義,自不待言。

尹守國的身體日漸衰弱,他年事已高,長生不是沒有預感,只是沒有料到那一天來得這樣措手不及。那時他以為,做好尹凱旋未盡的事,就足以讓尹守國老懷安慰。是故,尹守國住院的時候,他還不時出差忙碌。獲知尹守國病危的訊息時,他人在香港,和客戶在一起。他急急訂了機票回京,趕到醫院,尹守國已被再次送入手術室搶救。

醫院給他的印象是那樣不好,那樣悽惶無力,走廊還是那樣慘淡狹長,空氣裡滿是辛辣藥水的氣味,生離死別的氣味,身邊人忙忙碌碌,來來去去,嘴唇張合,說著什麼。

長生眼中沒有其他人,只看見尹蓮,其實他也看不見尹蓮,看見的是死神擦肩而過的身影,在一旁靜靜等待。長生震驚於自己直面死亡的鎮定,明明急救室裡躺的是他可以拿命去護衛和交換的人。

當他看著手術室門口亮起的紅燈熄滅,心裡是如此沉寂。看見醫生走出來也沒有即刻撲上去——當他確信自己不能挽回的時候,會靜靜接納,沒有怨怒沒有歇斯底里。

生死無言的時刻,他痛得茫然,連悲都來不及升起。他不敢相信眼前所見,昔日那精神健旺的老人,如今成一把枯骨。他還記得……他還記得,六歲時,在病中迷迷糊糊睜眼望他,是那樣威儀赫赫,高大震懾的印象。奇怪的是他一點也不害怕,他第一次開口叫他,脫口而出一聲波拉,註定了彼此一生相依為命的關係。

而今,彷彿一轉眼,他最後一次叫他波拉了。如果可以,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願意付出所有——此生、來生、累世的福德來換取他生命的延續。

彌留之際,迴光返照的清醒時刻,尹守國叫長生到床邊,含糊不清地說著一句話。長生俯身聽清楚了。他的話很簡短——孩子,回西藏去看看。

那個剎那,尹守國的臉上浮現出難以言喻的光芒,平和,豁達,慈悲,瞭然,叫人永世不忘。

長生忍住淚,點頭,不哭。不能將淚滴在親人臉上,緊緊抓住他的手,感覺到生命極快地流失。

四大皆空,中陰現前,死神在跟他拉鋸。他輸了,來不及了……什麼都來不及了。

賺再多的錢又怎樣?錢挽救不了至親至愛的生命。呼風喚雨又如何?能夠起死回生否?死亡,面對人世的財富權位可會買賬?

無常到來,連拖延些許時日都難。

長生退開去,走出門外,讓位於其他人。

又隔了片刻,聽見哭聲。

舌頭和嘴唇都咬破。靠在那裡不能動,長生從未有過現在這般泰山崩於前的心悸。任何一點細微的動向,都會讓他徹底倒下,就此死去。

悲傷當中,慢慢浮現一種深省的接受。有一種事實是無法迴避的——死亡怎麼可能不來呢?

此時此刻,他撐住一口氣,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不斷迴旋:要經歷多少次生離死別,我們的人生才能了結?

這之後的許多時日,長生不斷想起的,是尹守國說起的一句話,孩子,波拉老了,波拉快走了,護不了你多少時日了,你要好好的。

——思及,就痛不可當。

這人世間最疼愛他的人,就這樣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再不會有人對他悉心教導;不會有人手把手地教他練字,教他讀書;不會有人給他講格薩爾王,密勒日巴、倉央嘉措的故事;再也不會有人叫他陪著散步、下棋、釣魚、聽戲。他所給予的教導和呵護,這一切的一切,隨著尹守國的逝去,和過去的時光一起,永遠地一去不返了。

在那個當下,他覺得活著孤寒嶙峋,他生命中至為重要的一部分溫暖已經喪失了。

5

尹守國故去後不久,長生搬出尹家。

從那時開始打坐,更為廣泛地閱讀佛經。不出差的時候,早上五點到雍和宮做早課。週末逗留在京郊的潭柘寺、大覺寺、臥佛寺參禪禮佛,參加茶會。

迷途之子漸次走上回歸之途。彼時人行暗中,摸索途徑,輾轉尋覓靈魂之光,道路迂迴曲折。攀緣之心依然執著。耽於塵世的人,尋求出離只是迂迴的掩飾,修行成了對自我另一種形式的強化。不及斷滅之後,浪跡天涯,重歸故土被授記。

身處漫漫無聲的生之長河,他必須面對比之更漫長的死之靜寂。他會在不是祭掃的時節,獨自驅車前往尹守國的墳墓。從深夏到淺秋,在一年的不同時候。

八寶山長長的冬青甬道,撫慰亡靈的清冽氣息,這裡可能是全北京變化最慢的地方。蒼松翠柏間,掩映著無數人輝煌跌宕的一生,歸葬於此的人生前大多聲名顯赫,而今都沉默消隱。

喧囂世間已沒有他們的身影和聲音,用不了多久,他們大多數人的名字也會被人遺忘。遺忘是人的本能,連他們的親人,也只會在特定的時間前來看望。

尹守國墓前有一塊醒目的墓誌銘,介紹他一生經歷、功績。這些,對長生而言都不重要。他記得的,不是這些孤零零冷冰冰的字眼,不是他的輝煌功績,而是一個個揮之不去的畫面。

人的生命存在兩種不同的時間,一種是與眾類同的時間,每個人都會經歷由生到死,由盛到衰的過程;另一種,是每個人的生命中,獨具意義的經歷所佔據的時間。

長生來到尹守國身邊時,尹守國已薄了浮名,淡了雄心。他與他素昧平生,卻最終成為血脈相連的親人。他注視尹守國相片上的眼睛,那不是一個戎馬一生,曾經出生入死,指揮過千軍萬馬的將軍,而是一個飽經滄桑、看淡世情的老人。

長生行事受尹守國影響甚深,可以說是尹守國塑造了他,並引領他前行至今。比之尹蓮,他們才是實際意義上相依為命的兩個人。

長生獻上花,擦去遺像上的浮灰,在心裡說,波拉,我一切都好,我會堅持下去。我會盡我一切的能力,照顧好姑姑,不讓她受到傷害。波拉,請您放心。

站在坡頂上遠眺北京城,從鱗次櫛比中,看出幾分無序和蒼茫。這從來不是一座紙醉金迷的城市,雖然它同樣呈現出這樣的假相,一如長生的人生,即使跌宕交錯顯現出欣榮,底質仍是靜肅、蒼涼。

身處墓群,生與死的疑惑又湧上心頭。他所看的書裡,這樣寫道:「……這是多麼文明的國家啊!他們蓋了這麼棒的房子給屍體住,但你有沒有注意到他們也蓋了這麼棒的房子給活屍體住了。」

躺在冰冷的墓穴中,反芻過往榮華和得失。無論過往如何煊赫,是人終將從時間戰場上退役,成為殘兵敗將,孤身一人,兩手空空,身無旁物。

地上草色釉青,密密生長開來。他在想,我們的人生也是這樣,被共同的社會價值不斷修剪,大多數人都像腳下的草坪,被修剪得整齊劃一。在狹小空間裡拼命生長,爭取一席之地,尚未來得及思考存在的真實價值,就耗盡了一生。道破生死,扯裂了時間來看,是否值得?

他不是質疑別人,他質疑的是自己。成熟地面對自己,不作欺瞞,他何嘗不是一具住在漂亮房子裡,錦衣玉食,裹挾在榮華富貴裡的行屍走肉。

生之樂趣在哪?

貳拾叄

1

那幾年承天已發展得非常好。商貿、運輸是創業王牌,多年來,市場份額穩保不失。同時,基金和地產雙向盈利。認真算來,財富的幾何倍增長是駭人的。

然而,常年以來的隱憂變成現實,謝江南在感情和慾望上已經走得太遠……遠得令尹蓮錯目。

換言之,他不再是她心中一直珍藏的清俊儒雅的男子,不再是當初一個笑容就可以照亮她未來的天空,那個為了理想而奮鬥,感召她義無反顧追隨的男人。這樣的男人,一旦墮了塵俗,比那庸俗之輩更讓人難堪和側目。

而謝江南做的,也就是那些發跡之後的男人例行之事,其實見怪不怪的。起先是卡拉ok,而後是舞小姐,再來是交際花,再來,就是那種二三線力搏上位的小明星了。尹蓮想,他更新換代的速度和頻率倒很是符合社會經濟發展的步伐。

在對待感情的態度上,尹蓮是感性的,在對待婚姻的態度上,她是理智的。當然,時至今日,這種態度,用平庸縱容來論斷也未為不可。從古到今,男人的三心二意,逢場作戲免不了,若是樁樁件件都計較,怕是吵得街知巷聞,家無寧日了。

尹蓮看重這來之不易的婚姻。內心深處,她愛著這個人,勝過愛自己的自尊。因而她儘量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不是不麻木,不是不自欺欺人的。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這樣激烈的做法,她年輕時已經試過,到如今,是冷了那份激情了。說是懦弱了,也無不可吧。

畢竟,人的劣根性太多,三心兩意、喜新厭舊、得隴望蜀。不可能事事擰轉,轉不了就寧折不彎。這世上,總有一些人,一些事,你甘心耗費心血隱忍遷就。她心知肚明,謝江南就是她必須屈服的唯一。

尹蓮掩飾得太好,連長生都以為她懵然不知。

所以,當長生在社交場合看到這些蛛絲馬跡時,他下意識地覺得不要讓尹蓮知道,無形中為謝江南做了隱瞞。

不知為何。長生心中忐忑,好像此事是他被人捉了痛腳,不知道還可以掩飾多久,更為擔心,尹蓮知道這個訊息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幸而,那幾年人民大眾的娛樂細胞還未變異到動輒人肉搜尋的地步,內地的狗仔隊也還沒有修煉到神通廣大,無孔不入的程度,謝江南的翩翩身影暫時不會出現在八卦雜誌和網路上,否則……真是太難

堪了。

長生心裡深深難受,又不能說破。

在證券市場狠賺了幾筆之後,謝江南禁不住手癢進軍了文化領域。影視這樣的朝陽產業自然是不容錯過的,不可避免的,圍繞在身邊花容月貌的女孩多了起來,誘惑也就不可避免地多了起來。

他身邊新晉這位,是一個初露頭角的小明星。姿色有幾分演技有幾分,出道伊始就在香港得了個什麼最佳新人獎,被封為新一代玉女。是懂得趁勢而為的人,心念著開啟內地市場,有心跟內地的影視投資人搞好關係,跟謝江南一拍即合,打得火熱。

真真應了那句,如今這世道沒有虛妄的太平,即便尹蓮願意裝聾作啞,人家一樣會主動宣戰。可不是?那愈演愈烈的流言,那女星欲蓋彌彰的訪談,無一不是明目張膽的挑戰。假以時日呢?

尹蓮是不無悲哀的,世事輪迴未免狗血。她第一次和謝江南分手時,是哥哥過世,而這一次,又是父親過世。下一次呢?她決不允許還有下一次。還有多少感情可以堅定不移地抵擋如斯蒼涼?

心思沉痛。謝江南傷她不是不深,她是愛他的,所以恨。不忍傷他,只能傷己傷人。人的生活,有時候,是為了繼續而繼續。

尹蓮把長生叫回去,開門見山地說,我要她三年內不能公開出現在內地的任何宣傳上,辦得到嗎?

長生還不知道尹蓮瞭解得如此清楚了,見她來這樣沒頭沒尾的一句,有幾秒鐘不能回神。

你說……他遲疑著問,也是確認。這畢竟是難堪的事,他不好直言。

尹蓮定定地看著他,長生,我說的,和你以為的,是一回事,我不想多說。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有些出乎意料,有些失落,心緒複雜。他以為尹蓮會傷心的,可為什麼在她的神色裡看不出來?他以為她會像那晚一樣潸然淚下,可為什麼?他眼中看到的,只有陌生的冷傲和決絕。

微微吃驚。尹蓮出手這樣直接,直擊七寸。

迎著尹蓮的眼,長生不自覺地點頭。他無法拒絕她的任何要求,從小到大。

尹蓮像在說一個不相干的人,一件無足輕重的事,語氣神色俱平靜,她想紅,我不攔著她,只要她捨得拿三年的時間來換。三年之後,她如果還有那個運,我也不攔著她。

唯是這樣平淡的神態和語氣,長生知道此事是觸到尹蓮的底線了。

兩人對視無言,良久,尹蓮苦笑,你是否覺得我出手太狠?

這樣的尹蓮才是他熟悉的,長生沉默了一下,說,些許。

影視圈更新換代這樣快的地方,三年,夠前浪死在沙灘上多少回了,僥倖不死,勢頭也必大受打壓。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鹹魚翻身的。就算有,也先鹹苦過,要她終生不忘。

尹蓮說,如果我說,這跟感情無關,這是一個必須要有的態度和警示,你會認可嗎?

長生即刻明白過來,此時若忍了,就是自洩底氣和名聲。尹蓮要的,不是女人之間的輸贏、勝負。她是要讓謝江南知道,雖然尹守國過了身,他也不是可以肆意而行的。她要殺謝江南的威風,那女星卻成了代罪羔羊。

若尹蓮是尋常家庭主婦,大抵沒得爭,不戰自潰,卻因她有這般出身和身份,所以不得不爭。同樣,她既然出手,就不能不見成效。人皆以為敗是可悲的,殊不知,不能敗才是更可悲的。這樣一想,輸贏都是淒涼。

長生略一沉吟說,我知道怎麼做了。

不再多問,尹蓮和謝江南會怎麼交涉,那是他們的事,他無能為力,不該置喙。

2

事後,尹蓮只對謝江南說了一句,你該知道,什麼是我的底線。

謝江南當然知道。他是極聰明的人,且和尹蓮之間也不到心無眷戀,恩斷義絕的地步。在外風流,是男人的本性使然,但他是瞭解遊戲規則的人。這次的事,那女星太昭彰,稍稍脫離了掌控,是他沒料到的。

謝江南不想和尹蓮鬧到離婚,既然她給了這樣的臺階下,他也就暗中收斂些。事實上,這女星也無意間犯了他的大忌,他並不喜歡自己身邊的女人太高調,打著他的旗號四處張揚,累及聲名。

至於那女星的具體境況,是無足輕重、毋須顧及的。於他而言,一個女星,不過是用以增添生活情趣的物品,平衡緊張的情緒,閒時消遣之物常換常新也無妨。

相較於男人對女人那種短暫的征服欲,商場上一波一波的挑戰無疑具有更持久的誘惑。如今誰不心儀大陸的投資環境,政府一力扶持,條條新政讓投資者心花怒放。在謝江南的構想中,承天基金如果不能趁勢有更大的發展,簡直愧對這大好良機。

而長生,也另有他的事要忙,先期在深圳啟動的地產專案成功之後,承天地產接連在海南、北京拿下了新的地塊,尤其是零三年非典時在北京開盤的地產專案逆市上揚,銷售業績之可觀令人刮目相看。

如果說,前兩年長生在眾人眼中只是一匹黑馬,成功背後有許多人質疑他的運氣,零三年之後,長生所得到認可,就已經是全方位的了。他已經是地產界卓有實力的新秀,業內的交流場合,京滬的地產老大們見了他,不管真心假意,都會笑吟吟讚一句,後生可畏。

長生不以為意。他天性不是貪慕權勢財富之人,更何況,這些早已伴隨他成長,不虞匱乏。內在自是古淡,靜直——遙遠高原故土恩賜於他的內在氣量,連他自己亦不知覺。縱是躋身於名利場,周旋於官員巨賈之間,他們的行事和人生信條,亦不能真正左右他。

諳熟人心,長生有自己的法度和魅力,從容不迫,即使開始時處於弱勢,亦可逐漸扭轉局面,使人不由自主地將他視作平等對手,贏得尊重。

逐日,他沉迷這遊戲,生意成為他逃避現實、獲得成功的利器。彷彿,在生意上獲得的成功,可以驗證存在的價值及意義,可以彌補他不可言的缺憾,分散他的注意力。

塵世奔波,心灰意淡,就這樣,擁抱著並不真實的慾望。

3

長生落落寡歡的樣子,引得趙星野好奇,忍不住調侃他,尹總,您都混得風生水起,威風八面了,還這麼形容蕭瑟的?那我們是不是該上吊去?

長生嗤笑,長進了啊!成語用得不錯嘛!看來你這個老婆沒娶錯!敢情沒事在家給你補課來著?

開玩笑!鬥嘴他怕過誰來?只不過懶得開口罷了!勝之不武!

趙星野也不是那麼容易休兵罷戰的人,見今晚長生肯開金口,大感振奮,又撲了上來,人說情場失意,商場得意。莫非?您失戀了?哪家的姑娘這麼大本事?

長生睨了他一眼,惜字如金地道,無戀可失。

趙星野撫掌嘆道,我瞧著也是!這幾年,你又沒啥動靜了。一塊良田,眼看著又荒了,可惜了呢!

說罷嘖嘖嘆氣,表情和語氣配合得天衣無縫。

長生說,勞您惦記了。

忽而,趙星野神秘兮兮地湊過來,難道?莫非?那啥?你不喜歡女的,喜歡男的?

長生一面準確無誤地伸手將那張笑得賊兮兮的臉擋回去,一面甩手說,是啊!我喜歡男的,打小就喜歡你,要不怎麼賺錢的事,總落不下你?

趙星野呵呵笑道,我覺得也是。你肯定對我一見鍾情。

長生笑啐他一口,歇吧!這肉麻話留著回家跟你老婆說去,我先回了,還得回去看標書。

趙星野大大地嘆了口氣,嘟囔著,你丫天生一工作狂,沒救了,等著過勞死吧!

長生說,謝謝祝福,承蒙誇獎。

臨了走到門口,轉身回來找到經理,訂了幾箱好酒,吩咐記在趙先生賬上,然後在經理畢恭畢敬歡欣鼓舞的笑容中充滿成就感地飄然而去,心道,讓你閒,讓你貧,貴不死你丫的!

夜色中驅車回去,路上想起今晚對話和臨走時的惡作劇,還是忍不住樂。連這忙亂的市景,看起來亦有幾分動人了。和趙星野見面,言笑戲謔總是輕鬆的,雖然他十分之聒噪,但,有這樣一個知己肯絮叨,總是好的。長生已自覺將此轉化為有益身心的保養方式。這麼多年廝混在一起,不分彼此,無話不談,也是深知彼此,對對方都沒有算計、企圖,和商場上圍攏過來的朋友不可同日而語。

還有桑吉,只可惜離得太遠了。與桑吉的交流是更精神層面的。尹守國過世之後,他曾寫長信給桑吉,告知自己內心的磋磨和猶豫,是越來越覺得,這樣的生活沒有意義。

尹守國讓他回西藏去。這遺言長生一直銘記於心。他們之間連道別都來不及。所以這句話他記得特別清楚。

桑吉回信過來說,次仁,羅布拉半年之前也過世了,我一直忙於法會,還沒有來得及跟你說。他老人家過世之前最後一次為弟子講法,講的就是如何面對生死。他曾唸誦偈語,現在我轉抄給你:

我們的存在就像秋天的雲那麼短暫,

看眾生的生死就像看著舞步,

生命時光就像空中閃電,

就像激流衝下山脊,匆匆滑逝。

他說,就算是佛陀也會死的,他的死是一種教示。用來震撼天真、懶惰、自滿的人,用以喚醒我們了悟一切無常,以及,死亡是生命無可避免的事實。他說,佛陀臨終前說:

在一切的足跡中,

大象的足跡最為尊貴,

在一切正念禪中,

念死最為尊貴。

桑吉在信中說,次仁,你要謹記。次仁,我等待你的歸來。

4

長生對縵華說,你看,早就有人這樣對我昭示甚深法,可我不能迷途知返,依然磋磨了那麼多年。

縵華說,可是,次仁,你現在不是回來了嗎?我想,當年你不能離開,一定有你不能離開的理由,比如,尹蓮。

長生說,是,我當年也是這麼認為。可是,要經過了那麼多事,我才明白,這一切的所為,意義都是虛假的。我只不過在不斷為自己的行為辯解,一次一次,以責任為由自己心安理得地拖延下去。實質上,真正牽絆我的,不是尹蓮,是虛妄的自我,是我對塵世的執念。

那樣的忙,一個專案接一個專案,像是進入到一個遊戲中,不斷地通關,再通關。通關之後呢?還有無限關。只要這個癮不抹掉,人不離開,遊戲是始終不完結的。

隨著年齡增長,長生越發覺知到身份認知的尷尬和模糊。身體裡流著藏人的血,卻早已不是純粹的藏人,生活在城市,卻不能徹底投入,成為一個義無反顧、興致勃勃的蜉蝣生物。

毫無疑問,他早已是世俗意義上的新貴階層,但他實難以此為榮,是始終不屬於這個群體,亦因有著無法妥協、無法動搖、無法被滿足的部分——那是關於生命價值、存在意義探求的困惑,無法人云亦云。

暗中退懼不前,固守不變,與時代瞬息萬變,向前發展形成的大漩渦背道而馳。

世事磋磨,令人改變。一邊,他積極適應,按照世間規則獲得成功;一邊,卻在精神的層面墮入泥沼,感到真正想要的生活已與己相去甚遠。處在荒涼罅隙中,身裹無明,感受孤立的痛苦。他的周圍,鶯歌燕舞,太平盛世,卻並沒有可供交流和相互指引的人。

正在長生進退維谷、心意闌珊之際,謝江南主持下的承天投資,到底是出了事。

從商至今,無數的大風小浪,謝江南都頂過去了,屢屢轉危為安,不是沒有真本事的。別的不提,單就當年海南經濟泡沫粉碎之前及時離場,眼界手段端的是高人一等。

再有,他非財金人士,但入手金融之後那份眼光獨到,決斷英明,又是毋庸置疑的,做淡股市,崩圍斬倉,這樣的門道也是無師自通。故此,除了與尹蓮的婚姻所給他帶來的神秘色彩之外,他本身的才幹也足以令他成為商界的傳奇人物。

兼之承天地產發展,無形中再為他如日中天的聲望添一道光環,無人不道他眼光獨到,連帶出來的小輩,都是佼佼者。承天拆分的因由一直不為外界所知,長生又不是張揚爭功的人,這榮光便毫無疑問地落在謝江南身上。

地產盈利能帶動股值,謝江南從容佈局,坐莊坐閒,從中漁利,何樂不為?因此,他與長生雖已各自為營,井水不犯河水,表面上倒還相敬如賓,有商有量。平日裡,在董事會上,他對長生的投資決策也沒有刻意為難過。

身邊有這樣的人,無論是敵人還是幫手,對謝江南而言都是值得振奮的,能夠督促他不懈怠。何況,長生能比別人更實際地給他帶來效益。尹蓮對長生的庇護固然讓他心懷芥蒂,可轉念思之,長生對尹蓮的依戀和忠誠同樣可以為他所用。微妙的人心,他自信最懂得掌握。

眼光要放長遠,氣量也要放寬。沒有永遠的敵人,沒有永遠的朋友,能夠為己所用,發揮效益是最重要的。

是那樣順風順水,風光無際,一向自得於自己的眼光判斷,又怎料得到有馬失前蹄的一天?其實零七年金融危機苗頭初起的時候,股市已有震盪反應,若那時收手,雖有斷腕之痛,卻也斷不至於深陷泥沼。偏偏,這麼多年,身經百戰,謝江南不信自己翻不了盤。

聰明人有時更容易撞南牆,所以一意孤行,加大籌碼,並且不斷從銀行貸款,加大投入。但到二○○八年整個股市全面失控,始料未及。等董事會召開會議商議對策的時候,為時已晚。承天所投資的所有股票全部被套牢。到銀行開始催還貸時,謝江南發現,承天已資不抵債,瀕臨破產。

是第一次,長生看到謝江南在人前不再鎮定自若。

長生也是驚的,孰料,驚過之後,還有更驚。不久之後,法院送來傳票,謝江南利用虛假資產套取鉅額貸款,被人告發。現在面臨起訴。除非及時清償欠款,否則將面臨牢獄之災。

當長生看到那個數額時,毫不誇張地眼前一黑,連出聲指責謝江南的力氣都沒有。現下的局面是,承天投資瀕臨破產。即便割肉把股票全部拋掉,也無力歸還銀行貸款。更有甚者,他將地產專案上所有可動用的資金全部算上,還是有一億多的缺口。

當股市出現惡性拋售時,謝江南主張乘低吸納,日後一舉回本,因此不惜向銀行大量借貸。他知道自己是兵行險招,但他很自信股市肯定會回暖,現在正是買入的好機會,其他人的告誡他根本聽不進去。這幾年中,他體會到從證券市場賺錢是週期最短、獲利最豐的。

他沉迷於這暴利帶來的刺激快感中不能罷手。

孰料這場金融危機波及之深,延續之漫長,遠遠出乎意料。謝江南更沒有想到,自己信任的股票經紀要不就捲款潛逃,來不及逃跑的,就乾脆向銀行告發,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應了他信奉的真理:沒有永遠的敵人,沒有永遠的朋友,唯有利益是永恆的。

誰能怪得了誰?

在那一刻,謝江南發現自己也有束手無策的時候。

5

此時到達扎達,休整一晚,次日再往扎達土林和古格遺址。扎達,藏語意為「下游有草的地方」。

象泉河畔,這片古老寂靜的土地上,更容易讓人重新審視過往,思索取捨的重要性。

一生中有一些時刻,是有必要記住的,而大多數的時刻是可以被遺忘的。

早上去過託林寺後,前往扎達土林。在荒野上行進,遠遠看見土林,像廣袤原野上突然出現的奇幻城堡。僅僅是遠觀,便已心往神馳,讚歎不已;到了近處,停車走到高處看下去,還只是土林的一個區域性,就已壯觀到令人失語。溝壑裡無數姿態萬千的土體,形似仙靈,參禪禮佛,飛天散花,姿態各異。迷幻光影下,土林恍若仙境靈山。

遠古大湖湖盆及大河河床歷千萬年地質變遷,經風雨、流水侵蝕形成的特殊地貌,喜馬拉雅造山運動使湖盆升高,水位遞減,湖底沉積的地層長期受流水切割,露出水面的山岩經風雨長期侵蝕,終於雕琢成今日的模樣。

進入土林之後,美景更是目不暇接。兜兜轉轉,形如迷宮,土林峻拔奇幻,移步換景。有時荒徑上行過,會恍惚自己是在大漠戈壁,黃沙遮眼,能聽到遠古傳來的駝鈴聲。

想象中的畫面讓縵華忍不住神往,感嘆道,此時此刻,我多麼希望自己不是開的車,而是騎著馬,走在西域的故道上。

長生笑,這長途跋涉的,我就賣個人,我也太虧了!

縵華忍住笑說,不一定哦,這勞動力嚴重缺乏的地方,男人比女人值錢。

扎達土林的粘性土質,形似北方的黃土高原。因此歷經風雨沖刷雕琢,形成眾多姿態各異的形象,人物、動物、建築,不一而足,恢弘大氣又不呆板,在雪山和藍天的映襯下,靈氣十足,美感凸顯。有許多地方看去神似吳哥窟的佛窟風情,因是斷壁殘垣,更具滄桑風味。

古格遺址近在咫尺,他們在此逗留許久,不捨離去。來的時候,已經錯過了朝霞,便不想再錯過落日。靜心等待一輪紅日緩緩降下,落日時分的土林,餘暉漫浸,美到讓人窒息。

光影形成錯覺。眼前所見是往昔歲月的投影,要呼吸許久才能應對這驟然逼到眼前的滄桑的美,已無言語可以形容。

扎達土林,約一千一百年前,是強盛一時的古格王國的宮殿和寺院的遺址。已經消失的,繁盛一時的古格王朝,如這世間許多驟然覆滅的王朝和城邦一樣。七百年的文明幾乎一夜消失,被淹沒在歷史的深處。

神秘宏大的歷史變革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細碎而又動人心魄的秘密,令人費解。土林就像是歷史有意遺留的一副殘卷,隱約再現了這片土地上曾經發生過的歷史,令人追昔撫今,浮想聯翩。

乾燥明亮的日光,並不刺眼,像這裡,安靜而不孤獨。風也很適度,怡人,適時減緩了日照所帶來的燥熱。兩個人在土林裡隨處走,累了就坐在土堆上喝水,吃乾糧和零食,時而沉默,時而傾談。

長生說,這土林讓我觀想世事滄桑,風雲變幻,惟自然是永恆存在。其美不被侵奪,蘊涵深重,難以言傳。人命危淺,卻還試圖造就各種虛假繁榮。

縵華說,是啊!這是人的劣根性,不能真正接納無常。目睹別人繁華時,輕謔以對,自詡看透世事無常;自己繁華時,卻妄想世事永恆,人事不變。到頭來,我們看到的是別人的無常,卻看不見自身的幻滅。

長生沉默。現在想來,那段時光都是黑色的,凝固的,每時每刻,死寂到令人窒息,短暫睡去,旋即醒來,一身冷汗。

長生說,我那時的日子已經那麼難過,可想而知,謝江南有多難熬。古人說一夜白頭,我是親眼見他短短時間就老了許多。

那時我才領會到,佛所言非虛。六道輪迴並不只是存在於死後,它非常真實地存在於世間生活中。商場中人,創業時歷經辛苦,可不就是人道之艱難?功成名就時,心想事成的得意傲慢,可不就是天道?你爭我奪,互相傾軋,可不就是阿修羅道?那對金錢永不饜足的勁頭,可不就是餓鬼道?那泯滅人性,唯利是圖的麻木可不就是畜生道?至於最後一敗塗地,無法自拔,深陷牢籠的惶恐,可不就是地獄道?

他沉沉一笑,自嘲,何其幸運呀,我都經歷過。

縵華聽得入神,揪著一顆心,只管催促,那後來呢?承天怎麼樣了?

長生看著她一笑,你不會以為我是資不抵債,扛不住壓力跑路的吧?

縵華撲哧一笑,你要不趕緊說,我真的以為是。

長生說,那種情形下,我只好四處籌錢,先把銀行的貸款還上,至於公司,只有走一步算一步,慢慢看以後有沒有機會起死回生了。一億多的資金缺口,說實在的,我真的沒有把握。

縵華聽得投入,不由自主地發愁,是啊!銀行肯定是袖手旁觀的,那種情況下,你可以找誰?

長生頓了頓,眼中不期然浮現那抹惆悵。縵華見他的神色,腦中靈光一閃,猜到那個人是——範麗傑。

心中卻是一涼。

縵華猜得沒錯,長生只能去找範麗傑。

貳拾肆

1

此時,謝江南已接到法院的傳票,隨時都有被傳喚的可能,他已經自顧不暇。而尹蓮隱身幕後多年,許多事已經託付長生,驟然出面,亦難服眾,唯有長生,歷事多年,成績卓然,無論資歷和威望都可以令董事會接納,尹蓮便讓長生代為行使董事長的職責,全權處理這次危機。

在那種境地下,所有的金融機構都不肯冒險出資救援承天,原先圍攏在謝江南身邊的所謂朋友,好一點的袖手旁觀,差一點的落井下石,而地產那邊的專案,長生還要勉力維持,一旦被牽連停工,所面臨的資金虧損會更大。

算來算去,眼下只有範麗傑有能力一舉拿出這麼多資金來。而且,長生還要顧及承天的聲譽,不能四處宣揚,大張旗鼓地借錢。

彼時範麗傑已經在京城置業,去往範麗傑家的路上,長生幾次掉頭欲返,心知肚明會有一場交易,一直以來,範麗傑最想要什麼,他倆心照不宣。

現如今,那是他最後可以談判的籌碼。

快到範麗傑家時,長生將車停在路邊,下車抽菸,心中神魔交戰。憑什麼?他要替謝江南收拾爛攤子!謝江南一敗塗地無法翻身,不是自己一直以來隱隱期盼的嗎?他承認,得知這個訊息時,有那麼短暫的片刻,他是心悅的。可是,尹蓮呢?他怎麼忍心讓她獨力面對殘局,自己袖手旁觀?他怎能違背自己對波拉的許諾,要護她一世安穩?

罷了!他和謝江南,此生註定難為知己難為敵,有福不能同享,有難卻必定要同當。真是孽債!他要看他敗,也不是這樣天意難違的敗,說起來,不能名正言順地將其擊敗,也是長生暗中的遺憾。

2

長生敲開範麗傑家門。迎面而來的,是那張盈盈笑臉,狐狸般的媚眼中,已有了知前情的狡黠。人在矮簷下,既已低頭,又何苦欠奉一個笑臉?長生也笑臉相迎。範麗傑讓他進來,讓座,讓保姆奉了茶,就讓所有人退了下去。長生說,你知道我會來找你,我來了。範麗傑笑道,我不知道呀,我只知道我願意等你。這話意思再明白不過了。長生心中苦笑,這幾年的周旋,難為她還不累,真是鬥志昂揚。範麗傑豈止不累。她對於未到手的人或事一貫興致勃勃。長生數年來對她若即若離,越發激起了她的興致。征服,不是男人才有的秉性。像她這樣的女人,也有,甚至更強盛。她饒有興味地看著長生。lisa,長生開口。範麗傑忽而一笑,不理他的錯愕,介面道,我發現,你一旦叫我,必是在算計我,或是有什麼說不得的事。她這麼一說,長生只有默然,不得不認她說的是對的。見他十分之尷尬,範麗傑也不忍再進逼。不得不認她對長生是有心的,而且,是真心。這就要緊了!否則,天下間這麼多丰神俊朗的男兒,這麼多嗷嗷待哺等著被髮掘的商業奇才,以她的身份地位,又何須在一個人身上下如此之多的功夫?明裡暗裡地襄助。

用港人慣常的一句話來說,不著數。

無疑,千帆過盡的回眸檢點之中,長生是入眼的。她有心也有意和他建立一段關係,等待的,只是成熟的機會。

如今機會來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我知道你是有事來找我。她打破尷尬。

長生說,承天需要一億五的現金。

範麗傑不意外,像她這樣的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何況香港受創比內地有過之而無不及。她手下的執行董事已經把她要關注的資訊一一搜羅到了,當中就包括承天。

當下,她仍是目露吃驚之色,幾乎是脫口而出,這麼多!

長生說,是。

範麗傑隨即收斂了驚訝之色,好整以暇地問,是你要,還是承天要?

長生說。承天需要。

範麗傑掩口而笑,姿態十分之嫵媚,奇了怪了?我和承天素無交情,一億五又不是個小數目。我為什麼要拿出來?做慈善也不是這樣的做法?

長生被噎在當場,臉不由得微紅,頓了頓道,是我要,我跟你借。

範麗傑站起身來,慢慢走到他身邊去,彎下腰來,在他耳邊吐氣如蘭,那你說,我為什麼要借給你?你就這麼有把握?

十分十分之屈辱。尹長生有生以來,未曾如此低聲下氣過,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對勝券在握的人而言,自然大快人心,而對於領受者,真是羞憤欲死的事情。

一股熱血湧上心頭,一顆心激跳個不停,長生幾欲起身離去。

忍了忍,忍了又忍,才按捺下。如果,這點屈辱就破門而出,一時意氣,於事無補。事後,他會看不起自己,也白受了這麼多年的磨礪。當下,他只能隱忍,抬眼看她,喚她,lisa,你也是有承天股份的人。

範麗傑見他面色青紅不定,心知是拿捏得夠了,惹急了他,一拍兩散就不美了。見長生無形中已經服軟,她心中已是暢快。於是,露出柔粲笑顏,安撫這隻劍拔弩張的小獸。

好嘛,你不過仗著我寵溺你。她笑道,錢,我隨時可以借你。長生長吁一口氣,心頭稍定,問道,條件呢?條件一,兩年內如果不能如期償還,作為抵償,我要承天40%股份。她很隨意地說。長生臉色再變,咬牙道,你夠狠。這不是我做得了主的。範麗傑的手按在他的肩上,胸有成竹地一笑,你可以回去開董事會,現在,除了我,恐怕也沒有人肯接手這個燙手山芋了。長生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趁火打劫。範麗傑笑吟吟道,別說得那麼難聽,在商言商而已。條件二,兩年後我有優先購股權,當然這要看你的能耐了,假以時日,我相信你能讓承天起死回生。長生慢慢平復了神色,輕哂道,你就這麼相信我?範麗傑回以笑顏,我相信你和尹蓮當初相信你是一樣的。何況,我在你身上花的心血可不少呢,我對你的信心,換言之,是對我自己的信心。長生心頭狂震。眼前這個女人,她還有什麼不知道的?他在她面前猶如被扒光了一般尷尬,毫無還手招架之力,徹底一敗塗地。範麗傑看他的神色,笑道,你不出聲,是否就是答應了?我這個人比較少安全感,我要你親口應承我。

我答應。長生一字一句道。事已至此,你是唯一可以幫我的人。——肯親口承認她的重要性,範麗傑對他的回答相當滿意。條件三,她繼續道,也是最重要的,如果這條你不答應,那麼前面的條件自動作廢。她的笑容嫵媚凌洌,像圖窮匕見的那把匕首。長生心頭一緊,閉目嘆道,你說吧。範麗傑道,我要你跟我在一起,從明晚開始。你可以不來。長生霍地站起身來。你可以不答應。範麗傑的神色語氣竟有幾分悽楚,眼眶也微紅,我反正被你擺弄慣了,也失望慣了。長生看著眼前這個女人,一再地吸氣,鎮定自己,心中似滾油煎。他閉上眼,眼眶溼熱,內心一片錯亂茫然。

他始終不能信,人和人之間的所有,可以明碼實價,可以用一個公式去精準地計算得失,而核心是形形色色的利益、價值。他不信,不願信,不能信。

可為什麼,會覺得眼前如盲,看不到執信的光明,連心頭的一點微光,也熄滅殆盡?她說,你可以不答應的。他可以不答應嗎?良久,長生說,我答應你。再也沉默無言。已是這般輕賤,又何必再惡語相向?輕了自己,賤了他人。他今晚踏進這裡之前不就料到這樣的結果嗎?手中這張門卡像一塊烙鐵,燒得他五內俱焚,他終是忍不住問,為什麼選我?

範麗傑擁抱他,神色溫柔,語帶感喟,到了我這個年紀,如果還有什麼執著的,那就是真的執著了,我執著於你,這還抓得住的一點真心,我不想失去。她親吻他,握住他的手,長生,我承認這個開始讓你尷尬,但請你相信,我並不將此看作一場交易。希望,你也是一樣。長生定定地看著她,臉上無悲無喜。轉身離去。範麗傑站在視窗,望著他離去時落寞的背影,那車燈在暗夜中劃出刺眼光芒,如箭一樣消失不見。她在心中道,長生,我相信,你雖然是為了錢答應我,但你不是為了錢而接近我……黯然轉身,將目光再次投向沉沉夜色,遠處的一盞燈,像蒼茫浮波里,漾開的一朵橘色的花。心頭悠悠地劃過一點暖意,不是沒有指望的。如今她真的孑然一身了。範麗傑背後的老闆年前過世,總算念著多年以來她的汗馬功勞和紅顏相伴的慰藉,單留下一筆不菲的遺產給她。好聚好散,她算是得了自由身。如今她安排一半時間在香港,一半時間在北京,除卻感情上的需要,長生的商業天分也是她所倚重的。

曲終人散,不是不惆悵。到她這般年紀,已經少了太多欲說還休的情愫了,認準的東西,要麼放棄,要麼得到。得到一份感情所憑恃的,卻不止是感情了。必須輔以耐心和手段。

不是那麼純粹,卻也別具樂趣。她要的,不過是一個自己看得上的男人。

3

太陽完全下山之後,天空是一種迷離的藍色,幽深無際。

長生和縵華,天黑之前趕到古格,宿在不遠處的小村裡。在村人家烤火,喝酥油茶,吃風乾肉、藏面和糌粑,藏人家的小孩跑來跑去,其樂融融。

飯後去村中散步,此起彼伏的狗吠,還有晚歸的村人扛著東西經過,見到他們停步一笑,長生和縵華亦合掌示意。

阿里的寂靜和拉薩的寧靜是兩種相近又相異的感覺。徹底揮別了城市的車水馬龍,看不見高樓林立,甚至沒有人跡,只有荒山隱隱,星月沉沉,朔風陣陣。

人會在驟覺蒼老後,心如赤子。

並肩而行,縵華聽長生繼續說,過往的紛擾波折,患難交錯。

範麗傑的借款使長生及時清償了銀行欠款,承天集團免於破產。謝江南雖逃過牢獄之災,但被判不得再涉足股票證券市場,亦不能成為企業的法人。

按照長生的意思,此時該由尹蓮出任董事長,她才是公司的創辦者,但尹蓮拒絕了。

她說,我在家賦閒多年,早已沒有了經商的靈感和熱情。

長生還待再勸,他是非常清楚尹蓮的決斷力的,不動聲色的絕頂聰明。如果她肯出山,自己從旁輔助,只要小心謹慎,承天會逐步回到原先的軌道上來,這點,他有絕對的信心。

尹蓮說,不,我是真的倦了!如今這樣正好,江南迴到我身邊來,我要照顧好他。我們一心一意教養好惜言,這不就是我當初理想的生活嗎?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承天的掌舵者。事實上,沒有你,承天是逃不過這一次災難的。有你幫我打理,我還擔憂什麼?

她坐在那裡,容色淡淡,嘴角含笑,面色溫柔。

「見了又休還似夢,坐來雖近遠如天。」只是這樣淡淡地看著她,心中已有深深的歡喜。長生凝神望去,經歷了這場風波。尹蓮是憔悴的,但未見得多頹喪。內心的苦楚,她也沒有開口抱怨過。

長生想,每臨大事必有靜氣,說的就是尹蓮這樣的人。當斷則斷,當放則放,她一生看似安然,不是沒有道理的。

既然尹蓮言明自己已將心思全放在家庭上,長生亦不再勉強,只說,你放心,我會幫你打理好一切。

長生隻字未跟尹蓮提過自己在其間的付出。各有各的執著,就一條道走到黑吧!能為所愛的人付出,即使代價昂貴,亦是幸福。

範麗傑會每天晚上向長生了解承天的情況,並著手幫他打理承天的事情。她一直隱身幕後,無人知道她同時持有承天地產股份。

長生問她為何。她調侃道,大凡女老闆都是不好伺候的,我可不想讓你討厭我。

長生笑笑。內心深處,深處的深處,還有個微不可聞的聲音說,他其實的確不是那麼,那麼的討厭她。

長生還是經常回自己租住的院落。範麗傑也不勉強,她自己倒是很樂意來他這裡,有時也留宿,隨口問他,這麼喜歡,為何不乾脆買下來?

見他不接這話頭,她也就不再多言了。

4

冬天,一開門,寒冷的夜幕就將人包圍。屋子裡供了暖,熱氣騰騰地蒸上來。長生煮著茶,範麗傑倚枕斜靠在寧式架子床上,床下放著藕荷色的繡花鞋,她看著他,又看著窗外的梅影,笑說,這屋裡真熱,其實,我倒希望這裡有盆炭火,新雪微寒,我們可以就著微紅的炭火,吃著栗子和地瓜,喝著熱茶,數著窗前的梅影,比比誰記的梅花詩多。

她神色溫柔,語氣中帶了一絲絲嚮往和惆悵,我還記得,我小時候,住的也是這樣的院落,冬天時一枝臘梅花靜靜探到窗欞外。我還記得那樣的詩,「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見長生不掩詫異地看著她,範麗傑笑道,是了,我沒跟你說過,我是十歲左右去的香港。文革之前我家人帶著我走的,所以我記憶裡留下的,都還是古舊的東西。後來到了香港,從底層做起,也是好運氣,遇到貴人多,自己又肯落力學,才成了你今天看到的樣子。

長生見她熱得臉上泛紅,起身倒了杯茶給她,端看著她,心裡不是不欽敬的,她雖然說得輕鬆,但半世甘苦辛勞,又豈是一句好運氣可以輕輕帶過的。

唯有人後真真正正吃過苦頭,人前才可以雲淡風輕,談笑如漁樵閒話。

範麗傑拉他坐下,著意地看著他,忽而笑道,「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我要的,也就是和你這樣安安靜靜地待在一起了。

長生心裡不是沒有一絲觸動的,至少這樣靜好的感覺,兩不相擾的生活狀態,不是他所抗拒的。

又坐了一會兒,範麗傑說,我困了,先睡一會,那些檔案勞你去處理吧。

長生說,好。替她移過枕頭,看她睡下,起身要走,範麗傑拉住他的手夢囈似的說,一到你這兒就犯懶犯困,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給我下了迷藥。

他笑了笑,說,先睡吧,我處理好之後給你看。

遵照彼此的協議,長生依舊將主要精力放在地產上。投資這一塊,由範麗傑來接手操盤,沒有多少人知道她是承天幕後的主持人之一。範麗傑擁有自己的證券公司,手下的股票經紀人都是她一手帶出的精兵強將,比謝江南當初假手外人更為便利穩妥。

小富由儉,大富由天。她如何去運作,獲利多少,長生無心計較。他全心投入,一心讓承天起死回生。

自幼,尹守國便教導他,做事既不能盲目衝動,成為犧牲者,也不能畏首畏尾,輕易妥協放棄,要找到萬全之策,在任何情況下都立於不敗之地,當然也不能太過斤斤計較。他始終牢記教誨。承天在金融市場的慘痛教訓,讓他比之前更謹慎,低調。

承天迴歸正軌,長生越發少地拋頭露面,最根本的是,對生意失去了最初的激情。對這遊戲喪失興致。不過三十五歲的年紀,已不時有了歸隱的念頭。

他一度以為,會這樣慢慢地,持續地走下去,以一種慣性的力量。

可一生太短又太長,總有一些料想不到的事來打破慣常。

5

這晚他開啟郵箱,處理郵件,眾多郵件中,一眼瞥過有一封是sam發來的,那個時候不知為何心頭一緊,急忙開啟,是以sam的家人名義發來的郵件,告知他,他們是在處理sam的遺物時,發現sam與他有長期的郵件往來,因此告知他,sam昨日凌晨去世。警方介入調查,訊息暫時是封鎖的,大約現在媒體已經開始有報道。萬一有媒體要採訪的話,請他務必推卻。附件裡,是sam寫給他的一封未發出的信和他唱的一首歌。

來不及開啟那封信,長生急忙搜尋關於sam的訊息,果然,媒體已有訊息,說他昨天凌晨自酒店頂層墜亡。死因仍在調查,但大多數媒體懷疑,是與他長期以來的憂鬱症有關。

不管身後如何喧囂、慘淡,眾人如何追憶、評價,照片上的sam依舊笑得眉目有光,是不解人世愁苦的翩翩少年,是那樣絕代風華魅惑眾生。

長生突然就笑了出來,他這個樣子騙了多少人啊!

得知sam死訊,長生一滴淚都無。他只是陡然覺得,身邊的聲音都消失了,色彩從眼前消失。那個剎那,極短的幾分鐘,他確定自己看不到任何東西,是聾了,是盲了。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範麗傑半夜醒來,發現身邊沒人,以為長生還在加班,走過來一看,長生坐在那裡,叫他,他也不應。範麗傑正要打趣他工作投入,一眼瞥見他面如死灰,已是吃驚,再看到開啟的網頁,更是驚出一身冷汗。

她那樣鎮定的人,駭得聲音都變了,失聲叫道,怎麼會這樣!這不是真的!

長生恍若未聞,似是失了魂。範麗傑去握他的手,觸手冰涼。

將長生扶到床上,範麗傑即刻打電話給秘書,幫我訂後天回香港的機票。一面對長生說,長生,我先回去,sam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她說著,紅了眼眶,難以置信的驚痛神色,喃喃道,他怎麼會走了這一步?

長生麻木地看著她,似乎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他腦袋嗡嗡的,只是翻來覆去地想,是啊!怎麼會?他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接連一週,各大網站娛樂版的專題都是關於sam,輪番轟炸,黑底白字的標題,觸目驚心。整個網路上舉國哀悼,聲勢堪比領導人過世。這番哀榮,在長生,是另一種深不見底、不可言說的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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