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記們手眼通天,將sam的前生後事一一挖掘出土。無數人站出來表態,與這個人相交甚深,引為知己,亦有無數人隱在幕後以知情人的方式道出這個人的恩怨、情史。真正與他關係甚深的尹長生,只能隔世相望,緘口不言。
他們的事,從來就斷鴻聲遠,如雪泥鴻爪。就算日後被人查知,亦不過徒惹唏噓而已。當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經年失訊,生離等同死別。何況他是真的離席。
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
劇痛之後,心像被抽空了似的輕鬆。sam是更天真、執著、倔強的他。
長生明確地知道,有一部分的自己,隨sam遠行了。剩下的那一部分,頓留於世,等待命終。
活著,是因為心裡還有愛,走下去,是要為自己和他人找到一個信奉受持的答案。
貳拾伍
1
長生對sam始終是有憾的。縱然那年再遇,還是走不到最後。虧欠太深,亦無從補償。
長生去看sam,是在半年之後,大約生前太過喧囂,sam不願被太多人攪擾,遺言中特意交代。他真正的墓在山中,是他的家族買下的一處莊園。面海背山,要步行入山,走許久才到。路邊臨著石崖,往下皆是松濤碧樹,綠意深濃遞進,中有一兩叢不甘寂寞的野花跳脫出來,在天光雲影下顯得分外顯眼。
他來看望sam,如同入山訪故人舍,經過半山的一個水潭,再繞過一個小山窪,便到了墓地。墓旁植有修竹,鬱郁朗朗,光是看著悠悠碧色,聽著悽悽風聲,心中已是清淨、寂涼。
默默走近,竟無悲。往事破空而出,在這樣的靜寂裡與他相對,歷歷分明。
長生在sam墓前坐下,就像坐在他對面一般。微笑,無言。
如今,再沒有什麼不堪說破的了,一切都無需遮掩了。終於到了這一刻,這姍姍來遲的相見,生死相對。彼此之間不用藉助任何假象和謊言來掩飾心意。死亡,這人世間最遙遠的距離,使我們再無距離。
sam的心事,如日如月,他悉知悉見。他說,sam,我倦了,真的累了。我不知道還要在塵世逗留多久才能耗盡這無用之身。在你離開之後,我才痛恨餘生漫長。
風吹葉動,送來青草花香,是sam應答。長生側耳聽了一陣,抬眼,慢慢露出一點笑容,sam,我未道破的衷腸,九泉之下,你一定已經明瞭。我漸漸覺得,來不及說也有來不及的好。
晝夜交替,長生看見時間在眼前滴落。日居月諸,山河靜待。他不再是一個人,化盡了人身,化作sam墓旁的一竿竹,墳前的一株草。他觀想著他,漸漸連他也消失,前世今生,兩兩相忘。
sam給他的信裡說,長生,我不恨你,不是不恨,是恨不起來。你離開之後,每一次恨你,只會讓我更思念你,相信你是不得已。你走之後,我開始看你留下的那本《金剛經》,最初只是因為想念。直到有一天,當我看到那句「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我問自己,既然諸心非心,我還有什麼看不開的呢?那一刻,我開始釋然。為了不糾結與你的關係,我必須學會淡忘,學會放下,不計得失。
但是,仍會有執念。我輾轉打探每一點關於你的訊息,對我而言還是驚天動地。這麼多年,我固執地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放下一個人,談何容易……
長生,我放手了。不止是對你,對這人世的無常和慘淡,我都失去了與之對抗的信心。希望我能以另一種方式找到我要的答案。
還有,長生,如果lisa,是你要尋找的那個人,請你珍惜她。
眼淚潸潸而下,sam的話,一字一句鑿在心上,血肉模糊。而最後的那句,尤為錐心。他不知道lisa和sam說過什麼。
長生著了魔似的聽sam留下的那首歌:「斜陽無限/無奈只一息間燦爛/隨雲霞漸散/逝去的光彩不復還/遲遲年月/難耐這一生的變幻/如浮雲聚散/纏結這滄桑的倦顏/漫長路/驟覺光陰退減/歡欣總短暫未再返/哪個看透我夢想/是平淡/曾遇上幾多風雨翻,編織我交錯夢幻,曾遇你真心的臂彎/伴我走過患難/奔波中心灰意淡/路上紛擾波折再一彎/一天想/想到歸去但已晚/天生孤單的我心暗淡/路上風霜哭笑再一彎/一天想/想到歸去但已晚」
sam,請你告訴我,我現在歸去,是否,為時已晚?
2
月光下凝望,縵華的眼眸清亮得像要滴出水來。
她嘆息,情不自禁地說,次仁,幸虧你沒有做傻事,幸虧,我們回到了這裡,幸虧……我們還來得及遇上。
長生灑然一笑,幸虧現在還不算太晚!現在回去睡覺的話,咱們明早還來得及起個大早去看日出。
早起摸黑去古格看日出。光亮中逐漸顯現的恢弘城堡,雄踞山巔,與山勢渾然一體。古格日出,像揭開失落已久的秘密,比土林的落日更氣勢逼人。
光線輕柔,冷冽,變化多端,以土山做底勾勒出不同角度、風情,時而輝煌,時而蒼涼,時而細膩,時而大氣。呈現和消隱都在轉瞬之間,變幻之快讓人頓生滄海桑田之感。
目睹勝景,眼前所見明明是真實,心中不免屢屢疑惑是海市蜃樓。
從底部走上去,在頂端王宮旁的平臺上,眺望天際,朝陽初生的遠方,天空是瑰麗的玫瑰金和妖豔的藍紫。
相隔久遠的時空,看不穿的是掩埋在歷史背後的真相,人世蒼茫。
在這離天空最近的地方,目睹著雲層湧動,呼吸著遠古以來就不曾停止流動的風,一時悲從中來,寥落蒼茫難以言盡,又覺霍然開朗,萬有皆在不言中。
古格王朝在西藏曆史上意義非比尋常,它是吐蕃王室後裔在王朝崩潰後在阿里地區建立的地方政權,其統治範圍最盛時遍及阿里全境。
時間在此放慢了腳步,迷失在古舊的氣氛中。直至從山頂的壇城殿出來之後,看見陽光下舞動的經幡,兩人才慢慢找回語感。也許是靜默太久,震懾太深,連說話都有些困難。
許久,兩人同時嘆息,隨即相視一笑,心知對方都有感慨。
縵華笑道,你先說。
長生說,這裡讓我更深地理解到佛所言的「成住壞空」。成,住,壞,空。與物理學中的「物質守恆定律」其實是一回事。一切都不會憑空消失,一個王朝覆滅了,另一個王朝興起,文明的衍生和接續,盛衰暗自有序,最終都逃不開因果、輪迴、無常。
縵華望著他一笑,這正是我所感知的,但我無法如你說得這般準確。古格對我而言,是一個悽美的夢境。它的神秘是吸引我到來的原因,但這兩天,我們在這裡停留,我對這個夢,有了更真切、深刻的領悟。來到阿里,讓我覺得,動物、樹木、岩石、風和日月都有自己的靈魂和語言,它們安靜地注視著著時代和人的變化。
長生正要說話,看見山腳下有幾輛車開過來,有一群人下車,長生說,人來了,我們該走了,下一站,岡仁波齊。
在山下的歡聲笑語到來之前,他們悄悄離開。
3
一路週轉,其實順遂,即使是奔行在無人區,遭遇藏獒和狼,亦無那種呼天搶地的驚險,死裡逃生的悲壯。這一路長行,就像他們命運的縮略,時時可死,步步求生,到跟前發現深淵千丈,走過去是柳暗花明。一路崇山峻嶺,每一個轉角,每一次翻越,都暗藏兇險,然,平心履過亦有風光可觀。
行走在蒼茫絕美的山河中,沒有情人間的山盟海誓,沒有情侶間的甜言蜜語,有的只是默契和共同的信念。
自是深入內心的旅程。尋覓濁世盡頭的永恆光明,獲得超越。長生和縵華的命途,性屬同質,勢必遠走天涯,走上孤身覓道、自我求證之路。與這漫長的跋涉相比,塵世的顛沛都是短暫,可等閒視之。所以回首看去,皆道是尋常。
荒原上絕大部分地方寸草不生,是廣袤的灰色戈壁,為數不多的植物就是低矮的荒草和灌木。海拔六七千米的山峰在這裡看起來就像溫順的丘陵。雪線上的積雪終年不化。
看見同樣的風景,亦有不同的喜悅和感悟。山坡上,有隻小狐狸勤奮地掏洞,揚起小爪子忙得不亦樂乎。湖邊,有一群野驢在吃草,兩隻小野驢歡蹦亂跳。
他們已不視自己為異類,泯然眾生。人生的悲歡離合,無非八字真言:「愛恨情仇,生離死別。」人與人經歷雖異,境遇雖殊,本質哪有不同?
這萬有及萬靈,無時無刻不在經受無常。在證道之前都要經歷不可計數的輪迴歷練,無可逃脫。
在獅泉河休整之後到達普蘭,接近此行的終點。
「普蘭」的藏語意思是「雪山圍繞的地方」。這位於孔雀河東南岸,與世無爭的小城,因地理位置優越,與尼泊爾、印度相鄰,自古以來就是西藏重要的貿易口岸,因之擁有神山岡仁波齊和聖湖瑪旁雍錯,在藏人心中有著無可取代的殊勝地位。
他們到達的那一天,鎮上恰好有盛大的佛事活動。科迦寺內人頭攢動,藏民們圍在佛殿前的院子裡,將青稞面,紅糖,酥油,揉在一起做供佛的「朵瑪」。寺中的法會開始,肅穆莊嚴與拉薩的三大聖寺並無差別。
這座與扎達託林寺齊名的千年古寺,是佛教後弘期阿底峽尊者入藏傳法的第一站,與如今一樣,從普蘭口岸入境的尼泊爾人、印度人,去往神山聖湖朝聖的第一站,也是科迦寺。
相較於文革之中被毀的賢柏林寺,科迦寺如今的香火旺盛,有賴於它自身的儲存完整。
在那樣肅穆的熱鬧中,長生微有惆悵。
出寺之後,他說,顯而易見的,佛事活動的影響已經大不如前。我更憂心現代商業文明對本族文明的侵蝕,表象的摧毀容易重建,可,無聲無息的異變呢?一旦文化的根脈斷絕,我們如何去堅守自身信仰?我這一路走來,是為尋根,可是,越走越覺得悽惶。
縵華不知如何安慰。她知道長生如此惆悵,並不僅僅是因為一路行來目睹了古寺的破敗,環境的破壞,更因為這一路以來途經的城鎮,遇見的藏人,都越來越現代化,他們正以自己不知覺的方式與傳統做著緩慢的告別。
似長生和她這樣從現代社會中抽身逃離的人,自然知道商業文明過度之後的危害,然而對於大部分的藏人而言,他們與商業文明的接觸依然是淺近的。他們如何能夠去義正辭嚴厲地指責這些逐步走向現代程式的人們?他們有與時俱進、滿足自己生活需要的權利,不是麼?
在傳統和現代之間做一個心存古意的守望者,不止是他們,整個藏區的文明都在堅守和同化之間擺盪。不是不猶疑、不矛盾、不難受的。
猶如修行之路一般,最終會走向何方?這個答案,依舊模糊而漫長。
聖潔雪山遙遙在望。澄靜的湖水在山腳下緩緩轉了一個彎,到達瑪旁雍錯,長生和縵華開始轉湖,日日跋涉,朝拜湖邊的寺廟。夜宿聖湖邊,藏家帳篷,受到熱情款待,面目慈祥的老阿媽端來風乾肉,把鍋裡煮著的茶舀進茶筒,掰了一塊酥油放進筒裡,熟練地開始打茶。老人給他們倒了酥油茶,普姆往爐子裡扔了幾塊牛糞餅,將風箱拉起,火苗開始旺起來。
等眾人都安睡,帳篷裡只剩長生和縵華。長生說,我相信,一定有人所不能明言和操縱的規律,主導著世間迴圈,超越繁蕪輪迴,穩定存在。它即是佛所言的因果不虛,因緣和合。
在證道之路上,長生斷斷續續地聊起過往,每每是觸景生情,在夜深人靜時,縵華已經習慣夜間獨屬兩人的靜謐時光,交心傾談,伴著火光,殘破往事都熠熠生輝。
4
尹守國故去之後,長生的內心已如日月蒙塵,黯淡無光,sam驟逝,他所受的打擊,更如天崩地陷一般。沒有人知道,他的內心早已崩潰得一塌糊塗。他自己也不曉得怎麼會如此鎮定。
長生寫信給桑吉,說了sam的事,他說,我記得很清楚,但記憶是否客觀,準確,我無法確認,我們所謂的真實,是剎那間縈繞你我的感受和記憶間的某種和諧,可能並非真相。孤獨是必經之路,死亡亦只是份內的孤單。
桑吉回信說,次仁,我想象你走在漫長黑暗的甬道中,周圍除了空洞的足音,沒有別的聲響。你身心疲憊。隨時想停下腳步,卻不由自主繼續前行。你沒有方向,沒有目標,沒有眼淚,背棄的感覺牢牢地攝住了你,咬住你不放。你是否以為,不會再有人為你傷心、落淚,不會有人在意你的感受,你的存在無足輕重,你開始推敲如何結束自己的生命?
次仁,不要這樣想。你要相信,光明它如日如月,不曾消失。你只需要,再往前走一步。你只需要放下。如果得到已經不是你所尋求的意義,那我們應該學習放下。
那次之後,接近兩年的時間,長生再未收到桑吉的來信。不知桑吉是否有意讓他獨力面對。
奔行於世間,雙眼欲盲。是sam的死令長生的雙眼在黑暗中重新睜開,試圖突破迷霧重障,找尋人生的根源和方向。
像繁華市景,紛紛傾頹,樓臺亭閣塌陷,一夢醒來,悵然若失,是在荒涼山中,孤墳怪石,腐草為螢。身前事後,什麼都不是真的。
長生從香港回來,又開始忙碌,工作之投入讓範麗傑感覺異常,終於忍不住問,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長生反問,我能有什麼事?你不喜歡我為你鞠躬盡瘁?
範麗傑笑,我不要你死而後已,我要你陪著我。
長生恍若未聞,望向她的深黑眼瞳,不易察覺地波動了少許。
她笑而鎖眉,看著神情自若的他,心裡有隱憂,猶豫著,還是沒有道破。她是善於與男人溝通周旋的女人,深解說話的奧秘,不該說的話,一定不要說,忍著還有一線迴旋。
話一說出,斷難挽回,方法時機不對,迫得緊了,只能適得其反。如果是兩人獨處,她大可小心盤問,不怕套不出他的真意來。可眼下,是在公司。他們都不是喜歡在公眾場合眉來眼去的人。
不談感情,談工作吧。
於是收斂了心神,專注到眼前的財務報告上。範麗傑進入工作狀態非常快,看了一會兒,臉上浮現笑容,讚道,果然有能耐。她在公司甚少夸人,這麼脫口而出的一句,已見得她對這個結果相當滿意。
又看了幾份檔案,臉色漸沉,問道,這塊地拖這麼久了,怎麼還沒拿下來?
長生知道她說的是京郊的一大塊工業用地,擬開發成高爾夫別墅區。這個專案是個難題,目前正處於膠著狀態,承天先期投入大筆資金,如果年內不落實,損失不在少數。範麗傑在意也是應當。
他直言不諱道,這專案推進有難度,這塊地,除了我們,還有萬方地產,還有上海、深圳、廣州的幾個地產集團也在競爭,各方提出的方案條件,都不含糊,出讓金越抬越高。說實話,有上市公司介入競爭,承天並不佔優勢,眼下政府態度又不明,我讓底下的人別急著競投,等等再說。
範麗傑抬頭,一雙明眸迫出寒光來,面容冷峻,語調更冷,我要的是解決方案,不是理由。
長生道,我想,僵持這麼久,背後一定有我們不知道的原因,還是先調查清楚再說。
範麗傑笑一聲,瘦田無人耕,耕開有人爭。當初是承天先把那一片做起來的,如今旺了,地價就勢水漲船高……
長生見她抱怨,微微一笑,目光仍是淡淡的,不見喜怒,不緊不慢地說,這件事我會盡快處理妥當。
範麗傑看著他,一雙明眸由凌厲轉為溫和,眼前這男子,總有一種微妙的氣度,不期然令她平和下來。這無疑也是她迷戀的小小要點,一望之間,她轉而處理好情緒,笑道,對不住,我失態了。
長生說,沒關係。
範麗傑嫣然一笑,低而清晰地交代,這塊地我志在必得。同時,我要借這個訊息在股票市場有所斬獲。因此,我要隨時知道談判的內容和進度。
長生說,知道了。他對範麗傑的反應並不意外,一億五的投入,換一個人也會心心念念想快點回本。
見他無意間流露,又是那樣若即若離的神色,範麗傑有點洩氣地想,換一個人,怕是已經激動得眉飛色舞,手腳發顫,偏偏他不會。
無論她說出怎樣光輝動人的計劃,長生總是意興闌珊。明明是那樣清晰的眉目,偏像籠了一層拂之不去雲翳,像日無光,月蒙塵。好像也不能說他意興闌珊,他是用心去做的,然而那份用心,又彷彿指向另一個她所不能確指的方向。
她望著這靜靜定定,眉目如刻的男子,有一霎那的失神,怕落實了心裡的預感,更怕證實了自己心中害怕他離開,害怕失去他的事實。她一直自信這份感情盡在掌控之內,可以收放自如。
5
在商場上浸淫多年的範麗傑,六親無靠,白手起家,一個異鄉女子,在一個男性社會打拼,在香港那種歷史構成複雜,社會階層、人際關係微妙的臥虎藏龍之地立身,如今能夠坐擁數十億的身家,除卻她受教於高人,異於常人的秉賦之外,女性特有的直覺,也在經驗之外給她帶來不可多得的靈感。
譬如,她初次和一個人打交道,便能在會面的短暫時間裡,通過各種細節,粗略地判斷出對方的個性、喜好,從而決定結交的方式和手段,通常不會出錯。嗣後進一步的接觸,對對方的心理把握,更是透徹到位,隨時更新。
那時她還沒有成班的手下供她差使,更不能像如今這樣便利,隨時獲知對方的資訊,依靠的,只有自身的細心謹慎、敏銳和機變。
社會上,每天都有如許多人在翹首期盼好運降臨,然,機遇是不常有的,累積起來,關鍵時刻改變命運的機會更少之又少。範麗傑一直相信,這世上如果有神靈,神靈也必屬意芸芸眾生中的醒目者。好運降臨,僅僅是機,個人善加利用,發揮效用,那才是遇。
牢牢把握為數不多的機遇,甚或,自己努力創造。沒有什麼是不勞而獲的,感情憑什麼例外?
應該承認,以範麗傑的聰明,她對長生的掌控一直是適當的。即便是以承天的存亡相要挾,令長生答應和她在一起,相處下來也沒有那麼多矛盾牴觸。她甚至能夠感覺到,在她耐心引領下,長生對她的付出亦有著微妙的回應。他對她的周到,一方面固然是因為從小到大所受的良好教養之故,卻也不乏一些真實的契合。
長生性格清冷,是天性所致,範麗傑能夠接納。她也並不喜對自己一味服從,唯唯諾諾如奴才的男人。
要有才幹而不狂妄,有野心又家教優良,出身優越,為人處世並不張狂,同時要年齡適當,兼具男性的魅力,達到足以打動她這樣千帆過盡、閱人無數的人的程度,基本是鳳毛麟角,等同神話。而這個男人恰好又潔身自好,孑然一身(沒有實際的婚姻),那就可以認定為奇蹟了。
尹長生,幾乎就是一個上天為她的期待而度身打造,特地為她留在千帆過盡,燈火闌珊處的這麼一個人。故而,一旦發現長生是這樣地符合標準,不論他是因何種原因,存在何種心結,蹉跎成今日的狀況。範麗傑早已認定是天賜的機緣,立定心意,非把他據為己有不可!
唯其認了真,才有耐心慢慢地雕琢,期待並等待,並不急於求成。
認識長生以來。範麗傑細細觀察,首先,他並不是個言行不一的人;其次,正當盛年的長生,並不留戀女色,尤其是不愛慕年輕女子,這是令她最為中意的。至於她自己,也曾天生麗質,豔動香江過,現如今雖已不是風華正茂,卻一直不匱乏魅力,比年輕的女子更具氣度和風采,而她的智力和閱歷,絕對有資格在外貌之上,為她再增一抹難以忽略的神彩。
是這樣的契合需要,符合心意。範麗傑從不欠缺自信,放眼當下,有哪個女人如她這般內外兼修,且與長生之間有這般可遇不可求的際遇呢?
她以為,這樣假以時日,朝夕相處,情感和利益相互制約,她和長生,不是不能建立一段真實持久的感情。
愛有多種,在互惠條件之下的愛,也是愛。她願意,為此付出所剩無幾的真心。
範麗傑可說是算無遺策,她唯一沒有料到的是sam的逝去,對長生產生的影響。這些年來的磋磨,經由這個意外事故的逼壓,足以達到促使他堅定心意的程度。
她可以料算到sam和長生關係匪淺。從sam對她引薦長生開始,她已猜到。她也看得出長生待sam不同。獲知sam死訊,長生那樣不動聲色的人,居然會悲慟到失了心魂……令她錯愕、震驚,而後隱隱嫉妒。
她只是料不到,長生視sam為另一個自己。那樣的血肉相連。
這世上,哪有一份愛沒有終點?失去是人生的一部分。
sam的死,這刻骨銘心的經歷,讓長生了解什麼是寶貴的,讓他懂得,要做一個真實,誠懇,簡單的人。
不再執迷,不再猶豫。
此時,長生所有的行為隱隱地指向一個目標——離開。範麗傑早已包含在他決意捨棄的關係裡。
從未深情,談何辜負?離別必然,或早或晚,只是時間而已。
貳拾陸
1
抵達塔爾欽,入住神山腳下的日月賓館。
沒了日光照耀,月光下的銀色雪山,清嬌嫵媚。星子湛然如洗,在暗黑的天幕上排列有序,疏密有致。
夜晚,坐落在岡仁波齊和納木那尼之間的塔爾欽,荒涼的像是高原上拔地而生的孤城。雪山,星輝,時有時無的陰霾,晃來晃去的野狗,深夜若隱若現的狼嚎,都增加了它的神秘感。
當縵華再一次凝望岡仁波齊時,仍是有如在夢中的感覺。這就是此行的終點嗎?
最美的風景總是遙遙在望,看似觸手可及。最深的記憶亦復如是。
圍著旅館裡的藏家火爐取暖,長生拿出一瓶酒,小小的一罈子。長生笑道,這酒叫「醉生夢死」,今晚我們喝完它。
縵華驚喜道,你什麼時候藏了這麼個東西?看《東邪西毒》看的?
長生哈哈大笑道,雖不中,亦不遠矣。這酒還真是王家衛給我的,那年幫了他一個小忙,他跟我開玩笑,送了我這壇酒。我聞過了,是酒,不是水。當時我們還開玩笑,說喝了之後,不知是會忘記,還是會記得更清楚。
縵華用一雙澄若星輝的眼眸注視著他,嘆道,是啊,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麼回的西藏,範麗傑和尹蓮,她們讓你走嗎?
就著一罈「醉生夢死」,長生為縵華講完那未完的故事。舊事在今夜作結。明日天亮之後,起程去轉山,是新的開始。
去意已決,接下來的一年間,長生悄悄做著善後的準備。最關鍵的一步,是儘快歸還欠範麗傑的資金,讓她沒有任何藉口,可以阻攔他離開。
京郊的地產專案緊鑼密鼓地進行。長生和趙星野,並不因競爭的原因而減少聯絡,依然時常約在一塊聚會。一方面,確因他們之間交心換命的交情,沒有必要為此而心存顧忌,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趙星野地位超然之故,萬方無人敢指派他做具體的操作。
趙星野閒極生悶,經常邀約朋友聚會,一起飲酒作樂。長生就算說忙,也不能次次逃脫。
那晚加班去晚了,趕到常去的會所。趙星野已經喝得微醺,掙扎著去了洗手間。眾人酒興正濃,見他久久不回,便鼓搗長生,這丫不是尿遁了吧!你剛來,他就閃了,肯定是怕你。派你去把他抓回來,然後自罰三杯!今兒誰也別想逃,喝高興了才準走!
長生閒閒靠了一句,剛落座就讓我去廁所!什麼好差事!
說不過,仍是起身去了。剛推開洗手間,就聽見趙星野講電話的聲音,哼!這幫吃乾飯的傢伙,不曉得拆遷安置那幫工人才是政府最在意的……不讓老子管,老子樂得清閒!好了,不說了,喝酒呢!嗯?怕什麼!先讓他們急兩天,回頭搞不定了,自然回頭來求我。對了!管好你手下那幫兄弟,別打草驚蛇,等我訊息吧,要你出面你再出。
趙星野的一番話,長生在門外聽得分明。一語道破天機,他頓時眼明心亮,怪不得政府遲遲不肯鬆口,原來這才是癥結所在。
他聽著裡面水龍頭開啟,才推門而入。趙星野見是他,也不驚訝,揚眉笑道,這幫傢伙,這會兒都等不了?
長生笑道,走吧,我也被罰酒。再遲了,今晚的酒估計就咱倆包了。
趙星野洗了手,抬頭朝鏡子裡的長生看了一眼,笑道,別急,趁著沒人,跟你說點事。我剛接了個電話,打聽到點內幕,政府怕工人鬧事,要先談好回遷的條件。還有環保局那塊,也要趕緊拿出方案出來。
長生微微一愣,下意識道,商場如戰場,這種機密,你幹嗎告訴我。
趙星野瞪了他一眼,轉身笑道,廢話!我想你和我一起拿下這塊地,有錢一起賺。以承天和萬方的實力,單獨吃下這個專案都有點困難吧?
長生何等眉精目企的人,笑道,怎麼?萬方那幫人惹你不痛快啦?
趙星野微一皺眉,道一聲,談不上,小家子氣唄,膩味。
長生一手拉開門,躬身笑道,趙總果然神通廣大,手眼通天!來來來,讓小的為您效勞。
趙星野見長生這樣做派,知道他已心領神會,心中自是放心,笑道,這事算你答應了啊!剩下的事我不管了。說著一閃身出了門,話風一轉,啐道,今晚我非讓你丫把訛我的紅酒全喝了。我讓你買!
長生大笑。
那夜觥籌交錯,推杯換盞。自不必提。
長生行事極有效率。不日即落實了趙星野的訊息來源正確,當下著手跟進。問題是找到了,做出來的預算卻不容樂觀,一旦得手,意味著承天需要投入更多的資金,即便順利拿下地塊,專案進展順利,至少也要過兩到三年才能收回成本,取得贏利。
長生猶豫,這個至關重要的內幕要不要告訴範麗傑。如果不告訴範麗傑,承天在這個專案上必定有所斬獲,如此高階的高爾夫別墅區,在京城亦是首屈一指,專案收益定會在五億以上,然而,這不算長的兩三年時間,對長生而言,卻是無論如何也等不了了……
自從議定了合作的事,長生接連幾天都和趙星野廝混在一起,見相關人等。包廂裡巨大的水晶吊燈,一波一波漾下來,調暗了,也熠熠生輝,撲閃著映入眼底。酒沉了,看人都帶著水色,盪盪悠悠。他暗中心事重重,思來量去。那晚很快就飲得酩酊。迷濛中還感覺趙星野嘻嘻笑笑地不斷推他,嘿!尹總,今晚你大失水準啊!
散局時,已經三點,各自的司機來接。長生搖搖欲墜上車,看著趙星野對他揮手,好像還說了什麼,他好像也回了笑。關上門,倒在後座上,車窗外燈影如河,冷色霓虹耀人眼目,疾馳中光影明暗交錯,掠到身上,劃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傷口。
他在這樣的浮華中沉默,一個堅決的念頭浮上心頭來,按也按不住,有個聲音不斷慫恿他,這是你脫身的機會……這是承天擺脫掌控的機會……
下意識地回頭望去,哪有趙星野座駕的影子,他走的,明明和他是兩個方向。
2
長生吩咐司機開車到範麗傑家。凌晨的二環路燈火通明,路況順暢得令人髮指。幾個念頭沒轉完就到了範麗傑家樓下。看著眼前屈指可數的高樓,晝夜不息的燈火,耀得人眼疼,他的心一點一點地冷下去。
這城市繁華到了極致,與他又有什麼關係?
範麗傑見他一身酒氣地回來,倒是很驚訝,一來長生不愛喝酒應酬,即便不得不喝,幾乎也沒有大醉的時候;二來是,他不會忽然到她家中來,在凌晨這種時間段,更不會不請自來。
她接了他進門,扶著他問,這是出了什麼事了?
長生盯著她看了半天,範麗傑只覺得他一雙眼睛亮得嚇人,一點也不像喝醉的樣子。長生推開她,笑道,我去洗把臉,有事跟你說。
範麗傑一握他的手,搖頭,渾身冰冷,一身酒氣,別光洗臉了,先衝個澡,我在房間裡等你。說著替他放了水。
長生洗漱完出來,範麗傑靠在門邊等他,一手拉了他進房,坐在床上笑道,什麼好事,大半夜的跑來跟我說。
她微微靠過來,頸脖間一股清淡幽香襲過來,臥室裡一派旖旎風光。長生靠在那裡,不為所動,說道,京郊地塊的事,我想好了怎麼運作,你要不要聽?
願聞其詳。範麗傑是天生的商人,雖然是這樣鬆懈縱情的時刻,聞言亦頓時收斂了心神,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聲音裡流露出一絲興奮。
這塊地最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是回遷人員安置和補償。長生道,我知道萬方給出的搬遷費是多少。
範麗傑久歷世情,一聽即心明眼亮,笑道,這麼說,我們只要高於他們的出價標準把握就大了。
她越想越覺得十拿九穩,忍不住伸出一雙柔夷,攀住長生,讚道,你真能幹。
長生眼中不期然流露出一絲冷然,道,不是我們,是你。你的鴻達該出面了,上面的關係,我來疏通解決。你看如何?
範麗傑心中更是快慰,略一思忖就明白長生的意思,嬌聲道,你這麼好,叫我怎麼謝你?
依據範麗傑的設想,最好是用承天做障眼法,投入競爭,分散競爭對手的注意力,鴻達再出其不意地殺出,取得土地的開發權。如此,地產和股市上的雙向收益,令人思之雀躍。
範麗傑一臉甜蜜、振奮,長生卻是神色清冷,道,拿到地後,作為回報,承天一億五的借款作為提前的利潤分紅一次性抵消。
他尋常說話並不會這麼直接,範麗傑心中一凜,長久以來的疑慮浮上心頭,眉頭一皺,嗆聲道,你就那麼在意這一億五。
長生神色不變,淡淡道,欠債的是我,不是你,你當然輕鬆。
他說的這樣生分,猶如兜頭一盆冰水澆下,範麗傑只覺得心都在打冷顫,截口道,欠債的是承天,不是你。
迎著他一雙波瀾不驚的眼,範麗傑一陣灰心,只覺得這近在身邊的人,遠在天邊,縱然此刻同床而眠又能如何?口舌之爭實無意趣,她負氣翻身,道,讓我想想。
長生也不聲不響躺下,說,好。
是夜,範麗傑闔目未眠,心中翻來覆去掂量。這是長生為她量身定製的香餌,
雖已隱隱覺察,長生試圖擺脫她的意圖,但商人逐利的本性註定她無法拒絕。
心頭似火燒,她睜開眼睛,勉力調勻了呼吸。臥室窗簾拉得極嚴,房間裡黑沉如墓。她不是天真爛漫少女,身邊的這個男人,若即若離,心不在焉,她心知肚明。興許他此刻也未入眠,正在絞盡心機謀算她。一念至此,就如芒刺在背。
是幸還是不幸?這個人如此瞭解她。
她心中哀涼倦怠,縱然此刻躺在床上,亦覺得身心不斷沉墜,像是落入無底深淵,看不到任何指望,明明是身裹著厚被,周身一絲暖意也無。
她眼角慢慢沁出淚水。
人,大多數時候失望,是因為對別人期望太高。
不管她用情幾深,在利益面前,愛情永居次席。他和她,既然註定了不歡而散,不如此刻順水推舟。
其後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京郊那塊工業用地,正式落入鴻達手中。這一變數相當突然,不但內地幾大地產公司措手不及,股票市場的地產股也隨之起伏不定。
京滬地產圈一片譁然聲中,範麗傑再次成為最大的贏家。見慣了風浪的她私下裡也忍不住喜形於色,在家中開了紅酒慶祝,對長生說,這一仗,我們打的太漂亮了!我早說過,你不會讓我失望。
長生微笑著,應道,光是這塊地,你就可以賺到五億了。
範麗傑何其精明的人,立刻聽出話音不對,臉色微變,握著酒杯的手輕輕顫晃,道,怎麼?你這麼快就想和我一筆勾銷?縱然明知是這後果,事到臨頭,她仍是忍不住要竭力爭取。
長生不理她面色不善,遙遙舉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輕描淡寫地說,lisa,你同意我的提議時,就該明白我的用意,現在,我不欠你什麼了。
坦白得令她心寒。
長生不等她答話,轉身離去。
車上接到範麗傑的電話,長生聽她發作完,輕輕一笑,lisa,這跟你對我好不好沒有關係,半點關係也沒有。
電話那端咣噹一聲,傳來半晌忙音。隔了一會兒,又打過來,沒人說話,只有低低的啜泣。他摁了電話,心中波瀾不驚。
隔了一會兒,長生打電話給尹蓮,姑姑,在家嗎?我回家來找你。
3
當天再晚一些時候,長生回到尹家與尹蓮告別,謝江南也在家,一年多不大碰面,謝江南暗暗地老了許多,但他在家中修身養性,氣色倒不見壞,氣度愈見從容。見他來,落落大方地說,你們聊,我和惜言上樓去。
長生與惜言多時不見,打了個照面。惜言已是青春期的峻拔少年,經此一事,他沉靜許多,見了長生,無聲地笑笑,也不好再親熱,叫了一聲哥,就跟著謝江南上樓去了。
還是尹守國的那間書房,陳設未變。推開門恍若隔世。
他在這城市度過的三十一年中,有太多時間逗留在這裡。站在這房間裡,彷彿能看到自己六歲到三十七歲翻覆流徙的光陰,如浪如潮,奔襲而至。
他一直煎熬到度日如年,卻在回首的時候,發現時間的流逝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尹蓮見他神思恍惚,忍不住擔心,開口叫他,長生……長生……
他迷茫地嗯了一聲,回過神,迎上她關切的眼光,甫從回憶中驚起,又迅速跌入了另一重回憶。
依然記得,三十一年前與之相逢的畫面。
甘丹寺,他提著暖壺走進來,看見羅布拉身邊,坐著一個端敬明媚的女人。一眼望去,知道她不是藏人。他不敢多看,感覺到她在笑,她的笑容並不高高在上,和灑入屋內的陽光一樣溫柔,明亮。當他低頭倒好茶,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和他對上,乾淨得像他日日面對的湖水。她未曾散去的笑容,是湖面的漣漪。
她問起他的名字,聲音輕柔,緊張。他心中一陣瑟縮,不知道自己哪裡做得不好,觸犯了客人。他聽見她重複著他的名字:「次仁……長生……」聲聲喚,似是故人來。
手在顫抖,酥油茶險些灑出來,他趕緊退出去,在門口忍不住偷偷回望這個神秘的女人。
她的聲音縈繞腦海,熟悉又陌生的語調,從來沒有人,如此喚過他的名。
而今,她又在喚他。
非常劇烈,鮮明的悲慟。像自己的心,被生生地剜出來,生生地捏在手中,每一下跳動,都伴隨著窒息的鈍痛。
時間如掌中沙。他要離開她了。從未意識到,相處的三十一年是如此短暫。他一直以為,拖延得時間太長,有時已久到他不堪忍受。
他獨自困縛在對她的思憶裡,不可脫身。有時會喪失意志,覺得就這樣了吧。有時又會幡然醒來,試圖尋找出路。
無論怎樣的掙扎矛盾,長生始終確信不移的事實是,他愛她。毫無疑慮,不問情由地愛她。
一念起,夙緣生。他後來經歷過的,愛過的人,都是有原因、有經歷、有起始的,唯有對尹蓮的愛,有因無由,無始無終。
尹蓮,他在心裡默默喚著她的名。這日日在心中轉過無數遍,面對面卻不能出口的名字,在他的思緒裡浮起又沉下。
記憶中,為數不多的,他坦然說出她的名字,是在公事中對別人提到她。餘下的時間,提及她的名,成為他的禁忌。
念想這樣深。即使是聽別人提到她,或聽見發音相似的詞,他也會沒來由地心中一緊。有時在人群裡,看見和她側臉相似、微笑的弧度相似、身形相似、氣質相似的人,明明知道不是她,也會愣神。會有那麼一兩秒,無法呼吸。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刻骨銘心的失落和茫然。
他尋了這麼多年,以為她是她,可是到頭來,萬水千山,燈火闌珊,世上只有一個她。因為她是她。
尹蓮喚了他兩聲,亦不知從何說起。
沉默對視,她轉身出去。
長生坐在那裡,只覺得時間無比漫長。短短的幾分鐘,他彷彿想了很多,又彷彿什麼都沒想。
尹蓮出去又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包裹,直入心肺地看著他。她的臉是古典的鵝蛋臉,她的眉毛修長濃密,她的眼明亮幽密,惟獨她的唇,此刻微微抿著,欲言又止。
她眼中水光一閃,他看不真切,那是什麼。
尹蓮的每一個動作在長生看來,依然美好自然得無懈可擊,帶著一種自年輕時就沿襲至今的美麗和優雅。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想著,她仍是她,她未遠離。無論何時何地,怎樣躁鬱不安,只要回到她身邊,感受著她的氣息,他就能平定下來。
長生不知自己在拖延什麼,明明下定了決心,臨到開口時,依然千難萬難,前塵往事紛沓而來,嗆得人鼻酸。
心中痛不可當,遽然落淚。
那淚落下時,心中也似有了決斷。他仰起頭,眼中是一片冰雪荒原似的平靜。
4
尹蓮,離開你,是多麼艱難的決定。六歲遇見,你為我帶來嶄新的世界,不同尋常的經歷,我三十七年的生命因你而真實,如今,我決定擺脫對這真實的依賴,對你的依賴,找尋另一種生命的真實。
他定了定神,說,姑姑,我要走了。一定要先把最難說出口的話,先說出來。尹蓮的表情,似是驚的,又似是鎮定。他看不穿,只看到她的眼
淚紛紛揚揚落下,如他記憶中,故鄉的漫天大雪。而她的面容,是他珍藏在這肉身深處,心之巔的蓮花。他沒頭沒尾地說,這麼多年,我用盡心機和手法來編織謊言,欺騙自己,也始終能夠僥倖涉險而過,但這實無意趣。四目相對,他知道尹蓮明白他在說什麼。這是第一次,長生對尹蓮說出自己隱藏的感情。離別的那一刻,尹蓮緩緩開口,叫他次仁,不是長生。長生渾身一震。次仁,你回去吧!尹蓮說。這是她第一次坦然面對了他將離開的事實。接納了這預言已久,終於降臨的宿命。她的聲音迷茫而沉痛。羅布多年前的斷言,此刻終於應驗。經過了這麼多人事波折。她是多貪心,多奢望,才一心留他在身邊?
不是不違緣的。她記得自己當年曾經答應過羅布,我帶次仁走,不是不讓他回來,我答應你,等他學有所成,我一定讓他回來,跟著你繼續修行。
那時候,他有了足夠的經歷,會修行得更好。長生經歷了這麼多,如今,到了尹蓮兌現諾言的時候。她開啟手中的包裹,指尖微微顫抖,說,次仁,這是你父母留給羅布的東西,相信這裡面有你身世的線索。當年我帶你離開的時候,羅布將它交給我,吩咐我,在你需要的時候交還給你……我想……現在,是我把它還給你的時候。
這舊物來得太過突然,長生木訥接過,目光注視到那件氆氌,那枚紅線繫著的狼牙,還有那張寫著「索南次仁」名字的紙……那名字在那張已泛黃的藏紙上閃著嶙峋微光。
這才是他的生之根源嗎?四目相對,潸然淚下。沉默不語的側臉,揉碎了溫柔和感傷在眉目間。在令人心碎的寂靜中,在暈黃的燈光下,他和她,睫羽如偃息的蝴蝶。時至今日,長生終於可以坦然說出自己深藏多年的感情,無愧於心,而尹蓮只能緘口不言。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你愛一個人,愛到願意為他不計代價付出一切,而是,你明明知道被人深愛著,卻不能有所回報。她所能做的,就是無聲無息地放他離開,不再多說一句話。解開這夙緣的枷鎖,換他此後的海闊天空。長生深深凝望尹蓮,要將此刻她的臉,銘刻在腦海中。這多年的相思,如海深情,從此海晏河清,終作了結。在可以預見的餘生裡,他們都不復再見。
5
謝江南站在院子裡修剪花木,見他出來,說,我有點事想跟你聊聊,你不急著走的話,我們可以去散散步。
時值黃昏,天色在他背後將暗未暗。謝江南在那將暗未暗的地方注視著他,長生看著他,點頭道,好。
就去了尹家後面的林蔭小道,那夜風徐徐,吹在人身上十分清爽,不覺就精神一振。北京不比南方,這樣展眼皆碧,鳥鳴啾啾的地方,委實不多,記憶中,他和謝江南這樣並肩而立,緩步慢行的時候更是沒有。
路旁的照明做得極好,星星點點,隱約還有潺潺水聲,愈發襯得環境清幽雅緻。這裡長生是走熟了,事到如今,他心中塵埃落定,已不復當初的尷尬,他和謝江南且行且停,一路雖未交談,氣氛倒也融洽。
剛和尹蓮談過,長生不想說話。走了一會兒,謝江南開口道,長生,你果然厲害,這麼快就替範麗傑把投資賺回來了。
聽他語氣不帶諷刺,是也無妨。長生心平氣和地一笑。暮靄沉沉,又是在這樣深濃的碧色裡,他眼中的倦怠更不易被發現。對著謝江南,他連告別都無意說破。他在他的生命裡,始終是個不相干的人。
謝江南也是一笑,似是無意地感喟道,承天差點破產,我固然難辭其咎,範麗傑也功不可沒。我是前不久才查到,我原先用的股票經紀是她的人。這個女人,深不可測,你跟她共事,要小心些。
身邊綠波浮動,清吟有聲。謝江南後面的話,一句二句飄入耳內,長生只覺得心頭一陣沙沙的悶。偶爾抬頭,看見天邊幾顆極亮的星子,原來不知不覺已走了這麼遠。
長生忽而站住了,神色漠漠地望住謝江南,道,姑父,多謝你的提醒,我很快會向董事會遞交辭呈。公司已經步入正軌,只要善加管理,應該不會存在大的問題。
這是長生這麼多年來,為數不多地正式開口叫他姑父,謝江南不覺一怔。
不等他反應過來,長生轉身離去。他不是尹蓮,他和他,言盡於此。至於謝江南會怎麼想,怎麼打算,那是他的事。
多年的纏鬥,在轉身的那一剎那釋然。塵世中相搏相鬥,勝勝負負,終無了局。真正勝出的,是率先放下的。
貳拾柒
1
這是上月在此聚會後的第一次碰頭。城中的頂級俱樂部。長生在包房裡靜候趙星野的到來。
與面對範麗傑的鎮定不同,想到要面對的人是趙星野,他心裡是焦灼不安的。
天下間的債,沒有比心債更無法償還的。長生的愧疚勿復多言。雖然他在做決定之前和做決定之後都竭力說服自己心安理得,但毫無疑問,均以失敗告終。
這段時間以來,他日日夜夜每時每刻無不在接受良心的煎熬。那從小到大的一幕一幕,不斷浮現在他腦海,提醒他做出多麼卑劣的事情。
捫心自問,難道非出賣趙星野不可?他其實有別的選擇,可他依然用了最便捷,最陰暗的方式。
趙星野不同於商場上的競爭對手,下手了也就下手了,成王敗寇,怨不得誰。他們七八歲認識,接近三十年的時間裡,不分彼此,親如兄弟。他出賣了他,辜負了他的信任,是不爭的事實,即使事出有因,也不能成為長生原諒自己的理由。
他這一生,得到既多,失去也多。對尹蓮愛戀之無望,對sam衷情之辜負,與範麗傑情感之糾結;尹守國故去讓他領會到人生之空幻,對趙星野的背叛讓他體驗到俗世慾望、利益對操守的衝擊;這三十一年來的樁樁件件,耳聞目睹,都讓他心意闌珊,心生去意。
與其說是對這個社會失去信心,不如說,這件事,讓長生對自己喪失信心。他恐懼的是,自己竟然能做出這樣的事。人一旦給到自己自以為是的理由,就會身不由己地持續下去,乃至於徹底扭轉原先的道德標準。
慾望對人的誘惑,只會越來越大,如果不加以遏止,假以時日,他怕自己會徹底地喪失底線。因此要當機立斷,及早離去。
進一步,淪身於世,塵罪滿身,退一步,天涯路遠,孤身覓道。
在百般的糾結中,長生能想到的,帶給他心靈安穩的,是那高原故土的烈日炎陽,清歌梵唱,是那無止的長頭,永不熄滅的酥油燈光。
兒時生活的清貧卻單純,現時的生活浮華而虛偽。
他想起羅布拉說的,次仁,你是屬於高原的孩子;他想起桑吉說的,次仁,你會回來的。
為什麼還要耽擱呢?難道他所揹負的罪孽還不夠深?如果說,這件事,長生尚有可以說服自己的理由,那麼接下來,如果依然混跡於這個泥潭,那便是徹底地喪失本真了,迷失菩提了。
冥冥中,有一種聲音穿透內心的迷障,像那夢中嗚咽的冰河,召喚他去求證生命更真實的答案,引領他去尋生之根脈……證得平靜永恆,像那雪山佇立在高原。
再遲一刻、一分、一秒,被這風塵遮住耳目心腸,他怕,怕,怕自己再也聽不到這久遠的聲響。
世事大夢一場,人生幾度秋涼。
這三十一年的人生,且當做悲歌一曲,塵緣修行,而今,是到了揮手作別的時刻。臨去之前,他定要和趙星野見面,不能走得不明不白。
2
趙星野進來時,意態閒散,手裡拎著一瓶酒,放在桌上,若無其事地道,喲,今兒這就我們兩個啊!長生站起來,看到那瓶酒是他們上次喝剩的那種。趙星野也不理他,徑自按鈴,叫服務生進來,吩咐把酒開了拿去醒。時已近秋,北方的陽光溫柔可人,毫不吝嗇地透過落地玻璃窗,灑了進來。趙星野倒在沙發上,兩人默默無言,好像房間裡沒有另一個人似的。
過了一會兒,服務生敲門送酒進來,趙星野睜開眼睛道,放著就行了,關上門你出去,沒有叫你,不要進來。服務生依言退了出去,關上門。趙星野起身倒了兩杯酒,自己端起一杯,道,先乾為敬。長生也舉杯相陪。他對趙星野坦白是自己將訊息給到範麗傑。趙星野眯著眼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譏誚的笑意,半晌才道,我猜到了,也沒猜到。長生訥訥無言。趙星野脫了衣服,把酒杯一撂,突然衝過來,一把將長生撂倒在地,他是真下手了,那一拳揮到臉上,十足的用力。長生捂著臉站起來。趙星野恨恨地盯著他,鬆了拳頭說,你他媽的連還手都不敢,可見心虛!尹長生,你要是以為,我是為了這個專案跟你翻臉,那就大錯特錯了!憑我趙家的財產,就算我這輩子敞開花,也可以衣食無憂過一輩子!我並不認為一個專案的成敗,一筆生意的得失會令我蒙受多大的損失,萬方也不敢拿我怎麼樣!我他媽恨的是,你居然為了一個老女人背叛自個兄弟。
沉重苦澀到無法開口,仍是要開口,他說,星野,我對不住你。
趙星野轉身坐下,冷笑道,別跟我說對不起,你沒有錯!是我錯!你說的對,我確實不適合從商,我始終不是個生意人,我也沒打算成為那種六親不認,唯利是圖的人。尹長生,但你是,你當之無愧。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只不過做了你應該做的事。
他又狠狠灌下一大杯酒,道,那天我估計你聽到,索性告訴你,也是在試你,我賭你不會出賣我,結果呢!人在利益面前果然是經不起考驗。我更想不到你跟我玩這樣的心眼。尹長生,你好城府!
他目光如利刃劈開長生,眼神冰冷,面上卻是笑的,嘆道,是我自己有眼無珠,輕信於人,我無話可說。我難過的是,自個從小玩到大的發小,我這輩子最信任的兄弟會聯合外人來對付我,我他媽的混得那叫一個失敗!尹長生,喝完這瓶酒,我和你再不是兄弟!
長生站在那裡,靜靜地聽著,太陽斜照過來,映得他面容慘淡。他緩緩開口,星野,我要走了,臨走之前跟你說清楚這事,我才能安心走。
趙星野霍地站起,逼到他面前來,只差沒有伸手揪住他的衣領,一疊聲地問,你要去哪裡?你想安心就安心?
長生跌坐在那裡,無聲地笑了笑,回我該去的地方。我真的倦了,我跟你不同,我本來就不屬於這裡。
趙星野聞言暴怒,揮手又是一下,道,你現在想起你是什麼人了!他媽的!出賣了兄弟就想一走了之,哪有那麼便宜的事兒!咱們的賬還沒完,你等著我跟你慢慢算!
長生舉手擦著嘴角的血漬,道,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求你原諒,我是要告訴你事實。我做這些,就是為了離開。我知道,我出賣了你,是不爭的事實,所有這一切都不該是我應該出賣你的理由……事已至此,我無話可說。
趙星野聞言心頭一涼,牢牢盯著他,說不出的心頭淤塞。他和長生彼此太熟悉了,深知他不會拿此事虛言附會,換一時情分的轉圜。
心裡越發憋悶,一杯一杯地灌著酒,喝得猛了,微微有酒意翻上來,往事如浮光掠影。他驟然想起很多事,小時候,回答不出問題的時候,考試的時候,長生在老師眼皮底下替他作弊,他被罰抄的時候,長生模仿他的字跡惟妙惟肖……到大了,一起做生意,也沒讓對方吃過虧……真真真正的守望相助,就算親兄弟也不過如此。
惟其如此,一直視為兄弟的人,陡然間的背叛,無論什麼理由,感情上他都難以接受。
倦怠地閉上眼睛,過了良久,趙星野倒出最後兩杯酒,遞了一杯給長生,語調已經稍稍恢復了平靜。他說,這世上身不由己的人多了,他媽的,你可以一走了之,老子就得苦挨活挨,憑什麼!你以為就你一個人秉性高潔,嚮往自由啊!
長生望著他,黯黯地笑,我知道你也是,原諒兄弟不仗義,先走一步了。這兩年發生了太多事,再堅持下去,不是沒有精力,是沒有意義。
趙星野看著他,笑一笑,站起身,道,要走也是我先走,起碼是今天。
言畢告辭。
揮手自茲去。
3
長生看著他離開,坐在那裡,心裡空蕩蕩,麻木地想,昨日已矣。無論他試圖做出怎樣的道歉和補償,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這個朋友,已經無可避免地失去了。以後……也不見得有相見的機會。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他默默地,無聲地,流下淚來。
不日,長生遞交了辭呈。
剛散會,範麗傑就打電話給他。她語氣不容質疑,長生,我要見你。立刻!馬上!
好,我來。我也有話要跟你說。長生掛了電話,趕去範麗傑說的地方。
回家裡,怕觸景傷情,在公司,不便談私事,故而仍舊選了酒店,是長生慣常陪她喝下午茶的地方。長生趕到時,一眼望見,範麗傑早早等在那裡,她用心化了妝,顧盼生輝。若不留心,幾乎看不出憔悴。
落座。長生點了茶,範麗傑照例要了咖啡。範麗傑看著他,見他神色漠漠,忍不住氣上心頭,冷著臉道,你就這麼義無反顧急著和我撇清?
長生笑也不笑,目光炯炯地看著她,範麗傑被他眼光逼得心頭一熱一跳,正待開口,只聽他說,lisa,我應該榮幸你為我煞費苦心。
範麗傑眼底一驚,似笑非笑道,你這話從何說起?
長生道,但願是我估錯,謝江南在股票上的得手失手,是你在暗中操縱。承天破產,你知道我能求助的人,舍你之外屈指可數。
他言語客氣,點到即止而已。範麗傑聞言微微吸了口氣,神色依舊鎮定,笑道,你這話說得奇怪!誰蝕本不是自己貪心?世道這麼差,有目共睹,難道行情是我一人操縱的?再說,不是我讓他去虛資騙貸。
長生沉沉一笑,嘆道,lisa,你說得對,牛不喝水不能強摁頭。我沒有興師問罪意思。現如今,是與否也與我無關了。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如果這是真的,我可以走得更問心無愧。
範麗傑被他一句話噎住,臉色陰晴不定,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微微側過臉去,只裝作聚精會神挑選盤子裡的小西點。
長生也只抿著茶。
良久,範麗傑轉過臉來,眼中水光盈盈,語氣煞是悲涼,雙眼錯也不錯盯著他道,長生,我只問你一句,你就這麼討厭我?非要離我而去不可?
長生微仰著臉,那午後細碎陽光映入他一雙幽深如潭的眸中,似是水面瀲灩浮光,轉眼便又失去蹤跡。陽光照過來,越發地顯出眉目深邃,如刻如畫。
範麗傑見他眉頭輕皺,眉心似有抹不去的鬱結,惹人憐惜心動,神色又是一貫的疏離,似是極倔犟的小孩賭氣不肯說出心事。她看在眼裡,不禁又惱又無奈,她深知自己在長生身上所付出的心血和感情此生不復再有,見他去意已決,毫無眷戀之意,怨憤之餘不禁心如刀割。
若他此刻心有所戀,她還能加以挾制,可他明明心無所戀,叫她從何入手?
長生嘴角浮現一抹悽惻笑意,啞聲道,lisa,你絕對不是我討厭的那種人,事實上,如果我們夠時間一直相處下去,以你對我的好,我愛上你也未可知。
他不說猶可,一說之下,範麗傑真正傷心欲絕。這回答令她心神大亂,臉色煞白,忍不住連聲問道,你這麼說……那為什麼……為什麼還……
長生道,lisa,我離開,不是為了離開你。這就是我能給你的答案。
——猶如長生所認知的,謝江南是更加世俗化的他一樣,範麗傑是更為功利的尹蓮。誠然都是出類拔萃,惹人注目的,他對她有好感不算虛言,但他內心深處早作決斷,既然連尹蓮,連自我都可捨棄,範麗傑更是身在其列。
他起身離去時,彎腰輕輕擁抱了她。
範麗傑怔怔的,見他身影消失,才如夢初醒地站起來。起得急了,險些摔倒,想去追,卻發現滿心酸楚,全身沒有一點力氣。
她終究是自重身份的人,不會像少艾的女子一樣,當著人前糾纏撕扯,聲嘶力竭哭訴。她只能癱坐在沙發上,連哭都是無聲。
再強大的人都有死穴,而她的痛處,不過是愛上了一個可以義無反顧,棄她而去的人。這樣辛苦啞忍,用盡心機,最終還是兩手成空。
範麗傑在侍者詫異的眼光中,去到盥洗室,拭乾淚水,補好妝容,保持鎮定走出去。
這一世的大風大浪都經過了。這樣的錐心之痛,雖令人措手不及,然,絕不至於強悍到令她粉身碎骨。內心的痛楚,她只會留在人後慢慢消化,明晨起身時,她又是光彩照人的一代女傑。
失去是人生的一部分,這道理她早已知曉。哪怕這個人,是如斯銘心刻骨,此生都不能忘記,但她亦必深埋心底,絕口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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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看似走得乾脆,暗中卻不乏深謀遠慮,苦心安排。
那晚臨去之前,長生託付尹蓮,姑姑,我走以後,我在承天的所有股份全部轉到你或是惜言的名下,這由你來決定。楊律師會在我走之前幫我們辦好相關法律手續。還有一件事,我要把其中的一部分股份轉給趙星野。星野外表像流氓,內心是好人,比我單純正直得多。我有愧於他。如果我直接跟他說,他肯定會拒絕。這件事情,就請姑姑你來處理了。我相信,由你出面會更好些。
尹蓮說,你放心,我都會辦妥的。
至於集團的事,長生所作的第一個特別安排,是通過董事會同意,成立了一個基金。將承天集團每個地產專案一部分的收入固定撥歸一個永久基金,基金每年的受惠名單,由尹家的繼承人擬定。作為獎勵機制,被提名,對承天有貢獻和幫助的人,除卻自身本年度的收入,可以領取基金的利息,分到一部分現款獎金。
這樣安排,首先是考慮到謝江南不能再直接管理公司,而尹蓮是一介女流,多年不曾直接從商的緣故。這筆數目不菲的獎金,對集團內部的行政要員,可以起到一定程度上的激勵和控制作用。人才不生二意,全心效力,集團才能執行穩定,良性發展。再來,要被提名成為基金當年的受益人,相關人等無形中會互相制衡與監管。如果這個方法運用得當,他日謝惜言長大成人,只要資質不算太差,即便年輕資歷淺薄,也可藉由管理機制的優勢,來學習經驗,穩固自身地位。
第二個安排是,長生以尹蓮的名義成立了一個私募基金會——「蓮花基金會」,一力幫助因為各種原因失去父母的孤兒,持續關注他們的成長。在各種災難後失去父母的孩子總是惹人憐惜、關注。好多人善心一動就去領養孤兒,事後相處卻難以善了。
以長生的自身經歷看來,一個孩子接受新的親情關係,融入全新的環境會存在種種意想不到的問題。因著心中欠缺,僅僅給予物質上的保障是定然不夠的。人的孤獨感與生俱來。心理輔建不可或缺,不可間斷。這在大多數中國人看來,反而是無足輕重的。他們並不曾習慣,誠實面對,妥善解決內心的問題。習慣將之付諸時間洪流,大浪淘沙,自生自滅。
每個人,都有命定的走向,必然的經歷。他不可能掌控,干涉別人的命運。生命有種種不可理喻,不可測知的暗礁。他所能做的,是竭力完善他們的心靈,讓他們即使心存疑慮,仍能相信愛的真實和廣大。即使那飄搖不定,遙不可知的將來,面對變故和真相時,那些孩子亦不會太過驚慌無措,覺得再次被世界欺騙和遺棄。
原宥人世的不善和艱險。在他們的心裡種下善根,猶如尹蓮在他心裡種下善根一樣。任此後人世風波擺盪,折墮不安,也不能使其泯滅。
他至今認為,接納和信賴,是人與人之間至為貴重的感情。
5
酒快要喝完,爐子裡的火也漸漸弱下去。長生彎腰拿起火鉗往爐子裡添牛糞,映著那微紅火光,他眼中似有星芒飛濺,融化寒冷。
縵華聽到謝江南對長生說範麗傑的不是,怒道,他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還要在你和範麗傑之間挑撥離間,難道你為他,為承天所作的付出還不夠多嗎?我覺得這麼多人裡面,每個人的所作所為都情有可原,惟獨他最自私,可惡!
長生笑道,一來,我相信,謝江南想不到我會決定離開。往好處想,他是在提醒我,告訴我,我所不知道的事實而已。往壞處想,他這麼做,只不過想讓我沒那麼有成就感罷了。二來不是每個人都有責任豁達大度。
他說,縵華,你記不記得?瑪旁雍措旁邊有一個鬼湖,藏語叫「拉昂措」,意為「有毒的黑湖」。瑪旁雍措是淡水湖,拉昂措是鹹水湖。瑪旁雍措風平浪靜,拉昂措卻時時激流暗湧。兩個湖明明是相通的,差異卻如此之大。人和人何嘗不是如此?何必強求?
晚風中遙對神山,月色中敞開心懷,前事早已看淡看化。紅塵播遷,誰人能沒有一點心魔,一點點無心錯?
掩藏在漫長人生中,誰能幸運到沒有一絲憾恨,畢生不須領嘗得不到、已失去的辛酸滋味?
愛恨痴纏,名利枷鎖,這人世得失勞心數算。到頭來,須勘破,皆是鏡花水月幻夢一場。
一笑而過。毋須計較誰對誰錯,誰負誰多。
雖知長生言之成理,縵華仍是氣悶,搶過他手中的酒喝了一口,擺擺手,豪氣地說,算了,你都不計較了,我還計較什麼?
長生笑道,你那麼憤憤不平做什麼?
縵華被他看得臉紅,也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用,她覺得連耳朵都在燒,忍不住嬌嗔,你盯著我看什麼嘛!我說得不對嗎?
長生說,對!不過,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和可以做的事。其他的事就交給老天吧。
喝完最後一口酒,長生站起來說,早點睡吧。養足精神,明天一大早我們就要出發。轉山會比你想象中辛苦得多,你要有心理準備。
在那幽弱的廊燈下,長生長身玉立,依稀是她初識他時的神情姿態,縵華心裡忽然不安,有一個奇怪的念頭劃過,她怕長生像倉央嘉措一樣遁去,忍不住說,次仁,你可有想過,轉過岡仁波齊之後,我們要去哪裡?
長生轉過身來,注視著縵華。那消融冰雪的溫柔眼神,若隱若現的淡淡笑意,令她全身溫暖。
他說,放心,去哪裡,我都不會丟下你。
縵華微笑道,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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