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春來秋去忙如許,未到晨鐘夢已闌

日月 安意如 第1頁,共2頁

拾伍

1

走到哲蚌寺,桑吉在上課。長生同縵華在僧房等他,縵華對長生說起前事。

她說,那個晚上,我彷彿探測到某種真相:一個人,留下還是離開,世界一直是這樣開闊浩大。說破,不說破,這世界都在繁蕪開謝。因果不息。我們在夢境中跋涉,求取永恆,在幻覺中追求幻覺,還以為那是甜美的果實。世界讓我領會真相,我體察到了。卻還不能如實接受。

長生定定地看著她,嘆了口氣,我何嘗不是?

縵華問,現在呢?

長生一笑,有時候好一點點,有時候退轉,倒回去更多。

縵華沒有再追問。相視無語,洞悉彼此的沉默。漫長的寂靜中,

桑吉來了。長生和縵華起身將供品給他。桑吉合掌感謝,笑呵呵地說,東西已經很多了,什麼都有。你們來就很好了。如此乾淨的笑容,令人見而忘憂。縵華去向喇嘛們敬獻哈達。長生與桑吉端著酥油茶,走到殿外的平臺上活動身體。靠著欄杆並立交談。遠眺是拉薩一望無垠的藍天,蒼黃山脈。長生說,桑吉。你不知道我是如何地羨慕你。你像一尊古佛,與世無爭,而我在塵世間費盡心機,上下求索,成了滿身塵罪的罪人。

桑吉凝視著他,次仁,不要這麼說。出離,但不要落入差別的執念。不要對自己厭棄,所有的心態和境遇都可以轉換,如日月之輪轉不息。從你離開的時候我就相信,總有一天,我們會重逢,你屬於這裡。

長生想起,尹蓮帶著他離開之前,他去跟桑吉告別,是如何地依依不捨。他並不清楚,兩人從此會走向全然不同的兩條路。彼時,他有著躍躍欲試的英勇和決然。揮劍斬斷過往,跟隨內心湧動的慾望,奔往未知的遠方。

桑吉說,少年時,我羨慕你可以離開,去過完全不一樣的生活。當我跟隨羅布拉苦學經文和儀軌時,我常為自己的愚鈍羞愧。我想,換作是你,你一定會做得好。每當這個時候,我都以你為念,我一直非常想念你。

長生想起,在差不多的年紀,當桑吉成為一個在寺廟中修行的英迥拉,苦苦想念他的時候,他已經成為尹長生,正專心致志全身心投入,學習城市生活的種種規則。

相比桑吉,他是自私,世故,無情的。他握緊拳頭,埋頭向前衝。毫無疑問,他做到了,甚至成為佼佼者。然而,攤開雙手,除了耗費的光陰在心上留下的滄桑印記。他一無所有。

長生搖頭說,不,桑吉,如果說,當年的我比你聰明,那如今的你,比我智慧。你專注於修行,自性清淨。我卻淪身於欲,迷失了菩提。

桑吉笑道,僅僅是迷失。如今,你回來了,不是嗎?「在欲行禪知見力,火中栽蓮終不壞」,次仁,請你記得這句話。無論我們經歷了什麼,都只是經歷。

故人似舊還新,桑吉的沉靜寬容讓他無言以對。長生飲盡碗中的酥油茶,對桑吉說,法會結束以後,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正說著,長生一眼瞥見縵華靠在門口招手,進來啦,別說悄悄話了。又說藏語,欺負人聽不懂。

長生一笑,跟桑吉一起進殿入座。

2

縵華其實早站在那裡,看著長生和桑吉,見他們有話說,就沒有上前。

長生慣常穿著最簡單的灰白t恤,絨褲。桑吉著絳紅僧衣,袒露右肩。兩人站在午後的豔陽中,不緊不慢說著話,像兩隻偶爾到此的仙鶴停棲在殿角。一隻灰白相間的貓溜達著從他們腳邊經過。縵華靠在門邊,看著這靜美如畫的一幕。

從前她獨自遊走在寺院的高牆下,看見那些年輕或年邁的身影,心裡總有嚮往和探究,想知道他們眼中深廣的慈悲和寬憫是怎麼來的,想知道他們心中是否還有困惑。她想知道答案,卻不便探問他們內心的想法。偶爾交言,也是匆匆就散。

自從遇見了長生和桑吉。她所獲知的答案,比她料想的還要多。他們向她昭示著某種她尚且不能達到的圓融境界。

眼前長生和桑吉並立,皎如日月。

此時她確知自己領覺到兩股亙古存在彼此呼應的強大力量,豁然到達,流經了她,清除了內心的塵垢。縵華心有所悟,那一瞬間彷彿走入一個從未看見的天地,體驗到清淨充盈的法喜。

人與人之間互為映襯。一個人相對於另一個人而言,可能是日之湛湛,亦可能是月之澹澹。陰陽沒有確定的界限,兩者之間亦可互轉,無分性別。每個人內在的能量,性格的構成,若以日月來象徵,明暗互映,亦可說得通。

日行月隨,日夜滴漏。日所象徵的陽代表光明,積極,進取,突破禁制的剛強。月所象徵的陰代表禁忌,守舊,脆弱,沉澱在生命中,孕育著可好可壞的轉變。力量自身呈現中性,無好壞對錯,只看操持它的人如何理解和運用。

日月為明,容光必照。一個人若能通達內在自有的力量,善加運用,就能步向覺悟的正途。

縵華想到這些,內心更加開闊,靜定。

喧囂的間隙,縵華聽到長生對自己說,我一直覺得桑吉是以另一種方式存在的我,一個令我向往的我。

說完這句話,長生就不再說話,凝視著坐在前排的桑吉,持誦經咒,彷彿剛才那句話不是從他口中說出的一般。

聽到這雲淡風輕的一句話。縵華沒由來地心中一痛,愣在那裡,不知作何反應。似是那早有預感的結果陡然間清晰可見。一股酸辛直衝鼻端,險險落下淚來。

自她看見長生的第一眼,她就知道他註定不會在塵世中擱置太久。他的出世,已明白無誤,自然地貫穿於他的行為舉止和思想中。

長生正沿著修行之路一步步往前跋涉,她有幸追隨,無權阻止。畢竟,這是一條通向真正的自由之路,無漏之路。然而,一想到他有朝一日會徹底離去,還是會不由自主眷戀,難捨。

猶如那些眼看著倉央嘉措跨鶴高飛的人。雖然他曾承諾他會回來的,雖然知道這是因果輪迴,誰也逃不開,那被遺落在塵世中的人,依舊忍不住千般依戀,萬載懷想。

3

安坐在桑吉的僧房裡,這次是縵華開口問,桑吉,有沒有方法為親人祈福?

桑吉微微一愣,問道,你的家人和朋友怎麼了?

縵華仰起頭,側過臉去看窗外,任窗外的陽光曬乾眼中的淚意。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臉來,看著桑吉說,我的母親過世了。我的朋友身患重病,生死不知。

悲傷是如此深切,簡單的一句話,長生已經感受到縵華抑壓的愴痛。

長生坐在旁邊。縵華身軀輕顫,她眉宇間的悲傷像水一樣淹沒了她。見慣了她的笑容,她的眼淚沒來由地令他心悸。有一些事他已經知道。更多的事和細節,他亦是第一次聽聞。

父親遠離,母親故去,愛人生死未卜。長生閉目,親身聆聽這生命中隱隱作痛的故事。從另外的角度去深入瞭解人生,將那重重悲喜拆開、品嚐,那亂雲堆疊後的真相是……百川納海,殊途同歸。他要問的,其實是縵華正在問的問題。

關乎生死,關乎存在。

若桑吉是他,縵華何嘗不是以另一種方式和經歷存在的他?或者他是以行,她是尹蓮,明暗交融,角色轉換。眾生,本無分別。

他忽然有一種解不開的困惑,我們要經過多久跋涉,多少磋磨,才能遇著人生的清喜水澤,得到分內的太平盛世?

他聽見桑吉說,好的糾纏也是一種福氣。這話刺透了寧靜,不可自控地,sam的影子又再浮現心上。

是的,好的糾纏,或者不應叫做糾纏。它應是一種助緣,由思憶而生,清灼如蓮花,指引我們祛除內心的塵垢,穿越執障,拔節而出。sam走入不歸之途,長生不知自己在其中擔當了什麼角色,是否起了致命的作用?

這是他一直困惑,不能釋然的地方。

長生和sam分別之後,一直未再見面,他偶爾收到sam的信。sam告知他最近動向,唱片獲獎,將在何處開演唱會。他亦有主演電影,偶爾參演電視劇。長生離開香港之後,sam簽約做了全職藝人,他是有星相的人,影視歌三棲發展,很快紅遍香江,魅力散播到東南亞,成為炙手可熱的新人王。

他們的生活,就這樣截然分流。他在商場奮戰,他嬉遊在娛樂圈,看上去良辰好景,兩兩皆宜。

長生會默默去看sam演的電影,連他歷來不看的電視劇亦會看。他留意sam在每一部戲裡的改變和成長,看他的演技從青澀到成熟。sam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表情,長生都不自覺地回味琢磨。看得出他是用心還是敷衍。許是太熟悉了,長生總能從他的角色裡看出很多前塵舊影,不動聲色的心底微瀾。

sam不會知道,他默默陪他看了多少場電影,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

隔著螢幕,他看得出,sam眼瞳深處泛起的倦怠。那是魅惑眾生的笑容無法掩蓋的,是萬人仰望,流光溢彩的生活無法抵償的。他知道sam不過是竭盡所能扮演一個符合眾人意想的角色,生活演變成一場永不謝幕的表演。人在戲中,身不由己。

長生心知肚明sam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麼,偏是他不能給予。想安慰總是詞不達意,千言萬語湧上心頭,欲落筆的一刻又全數收回。有時想給sam打個電話,拿起話筒又放下。

進退不得,思前想後,唯有緘默是最妥當的。回信語亦寥寥,只道平安喜樂。

在深夜回信,失眠之後,長生一遍遍聽sam的歌。那歧路少年,迎面風雨,滿身風塵,不辨夢與現實的差距。

人生是美夢與熱望,夢裡依稀有淚光。

長生的失眠在那時愈來愈嚴重。晚間十一點上床,一點鐘醒,四點鐘醒,六點鐘再醒,比定時還準。輾轉反側,嘗試入睡的時間比入睡時間長。睡眠被徹底絞碎,毫無休息效果。有時醒來,一陣傷神,內心恍惚悲涼,不知身在何處,活著所為何來。

失眠是一尊年代久遠的大鼎,熬煮著他。滴水的屋簷,半溼的磚牆,老宅上茂密的爬藤綠了又黃。他一人住一棟房子,隱沒在窄巷深院中,時日是墨色的,將年輕的日子,染成了老年。

感到內心抑壓,無可傾訴,遂在深夜裡鋪開宣紙練字。他從八歲開始練習書法,柳體已頗見功底。當年尹守國為他選學柳體,即詳細告知他柳公權的生平,其人歷仕七朝,注重操行,其字風骨如老洞深泉。柳公權援佛入儒,始終保持做人的氣節,佛老的靜達曠放用儒家的浩然正氣來支撐,成就虛靜高潔的心靈和淡泊超逸的人格。

長生從尹守國的言談中,感知他對自己的期許,是希望他成為柳公那樣端正靜直的人。

而今年歲漸長,長生愈發能領會柳公「心正筆正」的說法,無端亦解柳公心中苦悶。今夜他不想臨《金剛經》,臨的卻是納蘭容若的一闕《於中好》:「書鄭重,恨分明,天將愁味釀多情。起來呵手封題處,偏到鴛鴦兩字冰。」

4

長生睜開眼睛,看見桑吉和縵華還在緩緩地聊著,偶爾端起酥油茶來飲。他不知自己暗中陷入回憶多久。

長生起身為他們續茶,聽到桑吉說,縵華,不要灰心。正視死亡正是你的精進。

見長生和縵華都沉默。桑吉說,我們聊天傾聽彼此的過往和心聲,就是在聽法,深切領會對方的感受,感同身受就是在觀想,能從彼此的交流中開啟心靈,各自有領悟,能量的交換就是加持。

別來滄海事,語罷暮天鍾。桑吉的僧房是與世隔絕,靜思的好地方,敞開心扉的對談,致使人對時間的流逝毫無知覺。當窗外暮色像潮水一樣托起漫天星辰,才驚覺已到告別的時候。

料峭的春夜寒風中,桑吉送他們下山。三人並行了許久,隱隱可見山下燈火零星,漸漸落於身後的哲蚌寺像是一個古老的夢。

長生對桑吉說,如果你這幾天能下山,我們一起轉林廓。

桑吉不多問,毫不遲疑應承下來,法會結束之後,我都有時間。他又像想起什麼似的說,次仁,你問我的事,過幾天見面告訴你。

如是約好。

「林廓」是圍繞著大昭寺、小昭寺、布達拉宮等拉薩市內的十多個寺廟進行的大轉繞。

夜間的拉薩寂靜遼闊如深河,清晨的拉薩桑煙飄蕩,如雲間的城池,神聖幻美。從夜至晨,縵華和桑吉緩緩走在長生身後,縵華向桑吉趁機請教。

縵華說,現在修行的人越來越多,喜歡皈依有名望的活佛,法王,尊其為自己的上師,像追星一樣,彷彿這樣說出去才有面子。桑吉,請你告訴我,什麼是上師,我們如何才能找到真正的上師?而不是被外在的名望所惑。

桑吉微笑頷首,你能夠這樣想真好。上師分兩種,外在的上師,是生活中具備上德的師尊,他有不同的實修經驗和法門,可以直接指導我們修行;內在的上師,是人自身所具備的,公正,客觀,清醒,平和看待世間的智和慧。它具備圓滿佛性,不被消減,染汙。我們需要追尋的是真正的思想,而非成為某一個著名人物的崇拜者。

縵華看著前方一絲不苟磕著長頭的長生,心有所感地說,那我是否可以將你和長生看做我的上師?

桑吉一怔,答道,當然可以。你可以將任何給予你啟發的人事物看做是上師的顯現。不過,他羞澀地笑起來,我呢,真是不夠資格!

縵華笑意微微,看著桑吉,看著前方長生的身影在乳白淡藍的天色中,漸漸透亮。她心有所悟,此時他們三人正如佛陀所言,身,語,意的化顯。

桑吉對她說,人只要定下心來,聆聽內心的聲音,就能發現真正的方向。

是了,長生,我的佛,我將追隨你,踏破虛空,直至證悟。

長生一路極少言語。目光專注,持唸經咒,穩健踏實地行走,神思靜定,不作顧盼。心中有神,眼中方有光。一個人內心的自在力量,可以通過眼神傳達出來,讓他人感知。每一步的前行中,他都在同過往告白,同時將自己奉呈給未來。

轉完林廓,將將是中午,長生和縵華各回住處洗澡換衣,桑吉在院中逗貓玩,等他們一起吃飯。

結果縵華比長生動作還快,洗完,見長生還沒出來,就眯著眼曬太陽,順便晾乾頭髮。天藍的旖旎,相看兩不厭,陽光的溫度剛剛好,落到皮膚上,也是恰到好處的輕吻那般。一夜未眠,擋不住睏意來襲,半夢半醒之間,縵華見長生從樓梯上走下來。陽光下,頭髮半乾的他是那樣好看,穿著最簡單的t恤,峻拔英挺,神情閒散。

她一時被驚豔到,少不更事時讀過的言情小說裡的句子冒出來:沒來由的心中一蕩——這都是什麼陳穀子爛芝麻的句子了。但,此情此景,真他大爺的貼切啊!

認識小半年了,她每每倏然看見長生還會不由自主心跳加速,想到他便心蕩神馳。有時早起想到今天和他有約,還會磨磨蹭蹭。她當然不願讓他等,不會遲到,但總是要磨蹭到無可磨蹭才出門。見他的時間,精準到她自己都恥笑自己。

這一切,她當然不會讓他知道。

長生坐下來點菜,縵華趁他不注意,溜回房取了相機。瞄著角度好的時候,咔嚓來了一張,構圖和光線都好到令人叫絕。縵華一時興起圍著長生拍個不停。

長生抬頭,似笑非笑地說,什麼情況?再拍收錢了啊!

話音剛落,縵華迅速拿出一百塊拍在桌子上,說,財迷,一毛錢一張,我準備好了。

這下連桑吉都忍不住笑出聲,指著那一百塊錢說,次仁,我們的飯錢出來了。

此言一齣,長生也忍不住笑。縵華一直興致勃勃,直至店裡的姑娘送上午餐,才停止創作。

進餐時,桑吉說,次仁,你曾經在信中問過我你父母的事,我問過羅布拉,他只能確定你的父母大概來自新措,或是墨脫?其他的事,他也說不清了。

長生心中一動,脫口而出,墨脫?這與尹蓮的名字,暗自呼應的地方,一直是長生對外人不曾道破的念想。如果說,拉薩是故鄉,那墨脫,就是他暗中護持的精魂。

他們用藏語對話,縵華聽不懂,只覺得長生的神色一下子凝重起來。她正不明所以,只見長生轉過臉來對她說,縵華,看來我要下一趟林芝。

林芝?那不就接近墨脫了嗎?她聞言很是雀躍。

長生說,縵華,我不是要去徒步探險。我是要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親生父母。

縵華一下子肅然起來,問道,我們幾時動身?

長生喝了一口茶,想了想,說,隨時吧。

5

因桑吉不能同行,縵華便找了自己的朋友尼洋作陪。尼洋出生在林芝的尼洋河邊,對林芝一草一木都熟悉。他正好要回去打理舊屋,因此自薦同行。

約好尼洋,辦好邊防證,他們便動身。

尼洋是新一代的藏人,年紀不大,經歷卻不少。父母是援藏知識分子,他在林芝長大,中學之後回到北京,畢業之後去美國工作,從事ngo自然文化保護工作,最終選擇回到西藏,在拉薩開了「雪堆白」,專注從事藏族手工藝的保護工作。為人沉穩風趣,見識亦廣博。有他作伴,沿途方便不少。

五月初,剛下過一場大雪。米拉山口白雪皚皚。雪下裸露出黑色山體,如水墨淋漓,意境蕭遠。

早起是長生開車,尼洋在副駕駛座打盹,車裡放著瓊英卓瑪的《斷法》,音韻流轉,呼應寂靜天地,擊中心絃。

縵華坐於後排,默默注目長生,聽見他持誦經咒。心中喜悅安寧,滿足難以言喻。她一點也不覺得倦累。車燈破開茫茫雪路,行走在山崖之間,此情此景,如世間只剩兩人結伴同行。她只希望這路途越長越慢越好,不要到頭,如是天涯蕩盡,走完一生亦心滿意足。

到了林芝又是另一番春意融融,雜樹生花。原野上繚繞著明媚的氣息。山道旁桃花未謝,杜鵑初開,更兼那茂盛如雪的,不知是梨花還是蘋果花。

車行下河谷,汀州遠望,草甸豐美。有牛羊緩行其上,紅藍小屋點綴其間,一派田園牧歌景象。最令人驚豔的是尼洋河的水色,尋常總以為水之青碧為美,到了林芝才知道水的顏色可以如此變化多端,猶如魔法幻化,音弦自鳴,每一段河谷都儼然是一支獨立的樂章。

山光水色交映,雪山,冰川,峽谷,林海,人行於畫中,移步換景。輾轉于山道上,沿途綠蔭逼面,時時有空翠溼人衣之感。每呼吸一口空氣都是在接受自然的淨化和滋養,心懷暢快。

路上常見小小的藏香豬旁若無人地溜達,車要慢下來避讓等它們過街。縵華感嘆著可愛,恨不能抓一隻回去當寵物。尼洋打趣道,藏香豬真不錯,自己吃,自己睡,自己玩,完了還貢獻一身肉,一點不給組織添麻煩。此言一齣,惹得一車人大笑。

一路上藏香豬見得多了,長生對尼洋說,她要抓寵物,咱們車應該改裝一下,前面裝個鏟子,後面再裝個網兜,兜了就跑。

尼洋和縵華被他逗得樂不可支。趁長生下車拿過路條,尼洋對縵華說,次仁哥很幽默嘛,不像表面這麼冷。

縵華看著長生,微微一笑,他很有意思。一路行來,她見長生言笑自若,外人一點也看不出他揹負著如此沉重的心事。

開車從拉薩過來,一路絡繹有旅遊大巴駛過。這些車將載著遊人前往目前已經成熟的旅遊線路,太昭古城、巴松措、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嘎定溝、南伊溝、魯朗。

林芝氣候溫潤宜人,海拔遠低於西藏其他地區,大約等同於雲南。對於不耐藏區高海拔的人而言,是旅遊的天堂。

此處是廣東福建對口援建,街上一水兒的四川館子,找飯館時長生笑說,看吧,不管是哪裡的人來援建,最終留下的都是四川人。大家爆笑。停車吃飯時,聽見許多人不住高聲感慨這裡是名不虛傳的世外桃源。不是江南勝似江南。

拾陸

1

真正的江南在城市文明的傾軋下已經面目全非,接近蕩然無存。依然聲名在外的幾處地方,商業化的雕琢也減損了江南山水原本清新自然的風貌,有一點青山綠水和歷史遺蹟,即刻成為提升商業價值的點綴。古人山水遊行,寄興歌賦,物我兩忘。這種情懷,在今人是求而難得的境界。古人對山水坐忘,融而不傷,今人為利所驅,對山水褫奪,利用。不計後果。

林芝長期以來是少數民族聚居,遠離漢族興盛無序的商業文明,又地處青藏高原,無形中篩選了大批人流湧入。原始風貌得以存留。現今國家主持開發林芝旅遊的人,尚有遠慮和見地,懂得資源保護,調配合理適度。同時注重環保觀念的宣傳。所以此地看起來不那麼令人揪心。

但在尼洋看來,此地還是有了變化,他一路不時回憶他兒時的林芝。在他的印象中,那時的林芝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連他的敘述都美得像詩。我小的時候,每天林芝都會下一場小雨,有時是在早上,有時是在傍晚。早晨一般是多雲,山嵐在青蔥的山間懶洋洋地飄來蕩去,有如一個溫柔女子,情態繾綣。大約到了十點多鐘,天會放晴,這時候去到山野林間,滿目青碧,空氣清甜得醉人。小動物都不知道躲人。山上總是開滿了許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到處都是野果。松茸爛在山上也沒人去採。我們可吃的東西太多了,誰稀罕松茸啊!這玩意是後來被日本人炒起來的。

飯後換作長生開車,尼洋在後排跟縵華聊天,實話說,我上初中之前就沒好好讀過書,在林芝,老師根本管不住學生,山太大,林子太多。藏族的小孩又調皮。一不留神我們就溜到外面玩去了,什麼危險事都幹過。一起玩的小夥伴,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沒了。老師提心吊膽也習慣了,只求學生不出大事故就好。後來我爸媽看看不行,才把我送到北京去上學。

他說起自己兒時那些頑皮搗蛋事,繪聲繪色。縵華聽得目瞪口呆,兩眼放光。她自幼生活在城市中,尋常人家的子女。生活不過是上學讀書,偶爾春遊。去鄉間度過節假日,除此之外別無新意可言,實在想不到還有如此生猛活潑的童年。

長生默默聆聽,聽到有意思的地方,發出輕笑。他另有感觸,極少插言。他雖然出生在藏地,對尼洋所說的情況並不陌生,然而他六歲以前生活在寺廟,嚴謹不同於尼洋,六歲之後隨尹蓮入京,接受較常人繁重的教育,嚴苛亦不同於縵華。

2

尼洋在八一鎮打理舊屋,長生縵華兩人驅車去往新措。

由巴松措一路深入,轉入僻靜山路,直到車無法行進,必須徒步的時候,新措亦在眼前了。

峽谷在眼前漸漸合攏又豁然開啟。

密林遮天蔽日,巨木參天,枝椏在低空交錯,形成長廊。腳邊時時出現淺短的暗流,地面潮溼。倒下的樹木腐朽的枝幹,落葉和青苔非常厚實,石縫間開著顏色豔麗的野花。沒有理論上現成的路,人需要小心腳下,時時跳躍穿行。長生精力充沛,自告奮勇到前面去探路。縵華走在後面,沿著一個幽靜的湖慢慢走著。

跟長生在一起,似乎一切都慢下來。事實上,他們來到新措,沒有明確的目的地要抵達,會繞湖一圈,尋訪村人。這像極了求道之旅,沒有終點,每一步,既是終點,又是開始。

那個湖極致秀美。從這個角度看一汪碧水綠如翡翠。換一個角度看,就藍得令人心顫神搖,並且隨光線的轉換而不斷有變化。真正是「春來江水綠如藍」。這其實是自然本真的樣子,因其純粹而呈現出不受侵奪的豐饒。

雪山,出現在湖的背後,山隘之間,高出雲端。藍天,白雲,一絲不錯,映入湖中,清波微漾,岸邊綠樹婆娑,濃綠之間偶爾出挑一朵淡紅山茶,臨水自照,仙姿凜凜。

長生在湖邊,靜坐觀想。

縵華走到他身邊,見他睜開眼睛,笑說,你知道嗎?我來這裡,是為完成我父親的一箇舊夢。他年輕時愛過的姑娘,就住在這裡。不知道還找不找得到。

她坐在湖邊,對長生說起父親的故事。

蘇諭哲睜開眼睛,看見月光下的銀色雪山像是一條有生命的巨龍,隨時會騰空而起。聽到風掠過密林,掠過草尖,掠過湖水,撩撥使之泛起漣漪的聲音。眼前的幽沉湖水掩映星光,泛出魚鱗般的白色。看看天色未明,腳邊的火堆快熄滅了,隱約還是有點冷。他檢查了一下,沒有失火的危險,又裹緊了衣服睡去。

等他再度醒來的時候,他聽見清脆鳥鳴,潺潺的水聲。龐大的山谷甦醒了,寂靜中有了歡欣,向他致意一個全新的早晨來臨。湖水泛著桃色的晨光。他看見小魚在水底歡快地游來游去。

蘇諭哲走上一根自然倒下的朽木,蹲在樹幹上掬水洗臉。水是如此清甜,令人清醒,精神為之一振。遠處還有薄薄的霧氣,他站起身來,熄滅了火堆,撥開灌木叢,向有霧的地方走去。

跨過浮橋,走入那層薄霧。他看見什麼了!一定是夢境。他從一個夢境跌入一個新的夢境。他看見一個姑娘披散了長髮,從水中站起,當她轉身走向岸邊的時候,她也看見了他。

來不及驚呼,他迅速背過身去,而她迅速蹲下,遊向岸邊,抓起了衣袍。剛剛那一幕像魔咒一樣攫住了他的心神。她驟然呈現在他眼前的少女胴體,堪稱完美,猶如神造。腦海中不斷閃現姑娘閃亮的眼睛。烏黑及腰的長髮,酥油一樣潔白光滑的身體,挺拔的乳房……一向大膽的他,緊張得腿都在抖,完全無法動步。而心裡,根本不想離開。

當姑娘穿上衣袍走到他身邊,輕拍他的肩膀。他像如夢方醒一樣,回過頭去,看見一張清秀豔美的藏族姑娘的臉。

她有一雙清透的鳳眼,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笑意明璨如初生的陽光,那是年輕時的曲珍,新措最美的姑娘。

她問,你是誰?

他聽懂了,說,我叫蘇諭哲。他感到非常窘迫、緊張,不敢與她對視,垂下了目光,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想了想,掏出軍官證,說,我是軍人。

曲珍歪著頭,微笑地看著他,似是聽不懂他的話。蘇諭哲忽然意識到她可能聽不懂漢語。一時之間,準備好的解釋的說辭全又憋了回去。

曲珍對剛才的事好像並不在意。她拉著他坐下,分享給他新鮮的牛乳。蘇諭哲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掏出兩塊壓縮餅乾和幾顆水果糖,遞給曲珍。

曲珍剝了一顆糖放進嘴裡,露出孩童般天真滿足的笑容。她吃完一顆,他又幫她剝了一顆。

他看見水沿著她的鬢髮滴落下來,滾入她秀美的頸脖,他突然覺得很渴,咕嘟咕嘟喝完了一碗牛奶。曲珍又開心地給他倒了一碗。

他凝視著這美如青蓮,心地單純的女子。她藏身在這幽靜的山谷裡,出現在他將盡未盡的夢境中,像上蒼收藏在此的林中仙子,試問他如何忍心心存邪念去褻瀆?

在一起共度了一個靜謐歡悅的早晨,臨別的時候,姑娘告訴他,我叫格桑曲珍。

蘇諭哲推測曲珍是住在新措的人,一次一次找機會去看她,主動承擔了進山探測的任務。第二次進山時,他抱著僥倖的心理又來到湖邊,果然看見了曲珍在湖邊放牧。看見她輕巧的身影,他心裡是如此的滿足和愉悅。

為了能和她說上話,蘇諭哲暗自更加努力地學習藏語。隨身攜帶了一個小本本。將自己想說的話記下來,亦將曲珍的發音記下來,回去鸚鵡學舌地問人,為此受了不少嘲笑。漸漸地,他們可以說更多的話。他亦逐日地感受到曲珍對他明確的情意。

他深感自己被眷顧。愛情的降臨是令人暢快生動的事。二十一年來,他從未對人如此動心,亦未感受到如此單純熱烈的愛意。這在他的餘生,後來,亦未有相同的激情出現。

很快蘇諭哲就要面臨選擇,這關係到他的前程。如果他願意回到內地,他的前途會更好。但他願意為她留下來,留在這裡,隱姓埋名做一個農夫或是牧民。

某個星辰如水的良夜,他們終於在一起。那時蘇諭哲已經有了一定的自主權。他和藏族姑娘戀愛的事也漸漸公開,他相信自己有能力處理好和曲珍的婚姻關係。

為此他接受了探測的任務,前往遙遠的無人區。這是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事,他踴躍地接下,只為立功之後好退伍,名正言順地和曲珍在一起。這一去要一年多。他囑咐曲珍耐心等待,要相信無論如何他都會回來。

等他千辛萬苦地回來,聽到的是曲珍和別的男人好上的訊息。

3

縵華對長生說,你可以想見他的失望嗎?曲珍在他心裡是如仙女一般的人,在這與世無爭的地方。他克服了千難萬險,幾次死裡逃生,支援他的信念就是在這個地方,還有愛人在等他。可是,等他終於回到這裡,收穫的卻是愛人的背叛和她即將嫁人的訊息。

長生凝視著湖水,久久無語。

那往事並不觸目驚心,隔了悠遠的時光想去,還帶了淡淡的純情芬芳,令人心軟的惆悵。

縵華說,也許情愛是這世間最虛幻的東西。它並不殘忍,符合表象世界的無常輪轉。有太多人,心懷希望,踏著失望前進,希望可以獲得為數不多的例外,收穫可以收藏一生的豐美果實。或者,人在不懂得失望的時候,才會意外地接觸到失望的真相。我的父親也是這樣。

長生是懂得聆聽的人。他在縵華講述的時候並不插言,專注的傾聽,等她說完才謹慎的問,你的父親,他,希望你找到曲珍嗎?

縵華露出一絲苦笑,以我對他的瞭解,他並不在意我能否找到。這對他而言,只是一個未完成的夙願,一個需要踐行的儀式。長生,或者你也是一樣。

長生說,是。

縵華看著他,但笑不語,她實在欣賞長生這種隨遇而安的灑脫心態。處處無家處處家。

一路上他們逢人便打聽,可惜牧民居無定所,遷徙頻繁,況且年代久遠,他們所掌握的線索又少得可憐。長生和縵華在新措一無所獲,意外之喜是收穫了一段美好光陰。

他們在林中穿梭,在河谷嬉戲,在河邊漫步。覺得累了就停下休息,不急不躁,安心享受自然所賜予的豐饋。清風、烈日、暴雨、陰雲,每一個稍縱即逝的清晨和黃昏。每一天的曙色,夕陽和星光都不可複製和再現。

每一天,每一段路,都有新奇發現。

採摘肥美的野菌,比小南瓜還大的檸檬,滋味奇妙的野果,遇見各種精靈古怪的小動物。沿途偶爾看見牧人放牧,犛牛悠閒至極,看見人亦不驚慌躲讓,只管瞪大眼睛擋在路中間。

長生用拍立得為放羊的小姑娘拍照,結果差點引發騷亂。第二天早上醒來,帳篷外站滿了四鄉八里趕來的藏民,直到相紙用光才脫身。

長生笑道,早知如此,我們就地支個攤子替人拍照,說不定還能換點酥油,糌粑,風乾肉,也不用到處找人打聽了。

縵華盯著他看,但笑不語。三十多歲了怎麼還能笑得如此好看?真是叫人又驚又羨,百看不厭,她心中情意湧動,比流露出的笑意更深。

她看著他,欲言又止,長生髮覺了,問道,你想說什麼?

縵華低頭一笑,被你這樣一打岔,話到嘴邊又忘了。

長生不以為意,悠然一笑,那以後想起來再說吧。他目光和煦,如新涼時節的豔陽照在縵華臉上。幸而是低著頭,他看不見她臉上的一抹飛紅。

晚上回到八一鎮,與尼洋會合,本是要去周圍的村落再打聽的,尼洋中途接到拉薩的電話,要他趕回去,不能陪他們繼續尋訪。

尼洋雖不太清楚長生和縵華找的是什麼人,但這樣半途而廢終覺歉意。縵華笑道,沒關係,走之前請我們吃頓好的就行。

長生介面道,就是,餓四天了,好不容易能大吃一頓。

尼洋笑吟吟地看著他們倆,嘆了一句,你們倆也未免太默契了。他是有感而發,隨口說出,恰好戳著縵華心事。長生猶可,縵華卻暗自慌亂,別過臉去,抬眼看見前面一個火鍋店,忙道,就這個吧!

三人吃飯分別。尼洋擔心他們兩人尋人不便,言語之間仍是歉意,縵華讓他不必擔心,只管回去便是。縵華當年做雜誌時,便對西藏情有獨鍾,拉著客戶策劃了幾場活動,做了好幾期西藏的專題。對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墨脫都不陌生。只是她不覺得以前那種因工作關係而進行的探查和她現在和長生一起的狀態可以相提並論,因此也就略過不提。

席間談及接下來的計劃,尼洋提議他們去一趟大峽谷,現下正是觀看南迦巴瓦的最好的季節。相較與藏地其他聲名在外的雪峰,南迦巴瓦峰的神秘令人最為津津樂道,一年四季多半時間遮蔽在濃雲密霧中,偶爾顯露真容時的壯美叫人歎為觀止,被《中國國家地理》評為最美的山峰。

尼洋這樣提議,縵華卻不敢雀躍,畢竟他們此來不是旅行。卻見長生點頭贊同,既來之則安之,怎樣?我們去一趟吧。

縵華眼睛一亮,她對此毫無異議。與長生在一起,去哪裡,不去哪裡都是一樣。她望著長生想,也許找到這樣一個人,才是此生的目的。在新措的時候,她就有一句話欲言又止。她想問他,如果有一天,他願不願意跟她一起,回到這裡來隱居。

她不好多問,長生怎麼就陡然動了去大峽谷的心思。這必然是有原因的。隔著火鍋升騰的霧氣,長生坐在那裡,微微走神。縵華看著他眉心的鬱結,心中一揪,在幻覺中似乎就要伸出手去撫他的臉,輕觸他的眼眉,紓解他不可知的抑鬱。

離得這樣近,近的她可以看見他的睫羽閃動,就是這樣咫尺之遙,中間卻彷彿隔了人山人海。

送走尼洋,兩人步行回旅館,夏夜星空靜謐,映照著前路暗淡。明明是不長的一段路,今夜卻不知為何顯得格外漫長。縵華和長生之間,一下子沉悶起來。清輝冷月下的長生身形格外頎長,看上去卻是心意沉沉,形容蕭瑟。

心意相牽,縵華心中痠痛,跟在身邊,也是緘口不言。

那一路都是無話,那一夜各自無眠。

4

不知為何,在林芝長生彷彿會更多地想起尹蓮,想起兒時她常帶他前往山清水秀的地方小住。他一直了解,尹蓮內心深處嚮往田園牧歌似的生活,她用心去尋找的本是一個可以同她一起在塵世中心存退卻的人,而今想起卻成了一個飄渺到不能實現的夢。

雪山溫泉桃花,蔥綠寂靜山村。這個季節的格嘎村很容易讓人想起《東邪西毒》裡盲武士執意要回到的故鄉。任何一個角度看下去,都美得像明信片一樣。

抬頭就能看見南迦巴瓦,冰清玉潔,傲然矗立在藍天下,那麼遠,那麼近。頂峰依然有曖昧不清的雲氣繚繞。南迦巴瓦雖然悄無聲息,不像雅江那樣時時發出沉悶的吼聲,但它懾人的氣勢,是令人屏息以待,無法忽略的。

海拔七千七百八十二米的南迦巴瓦峰,雪線以上白雪皚皚,雲嵐湧動,遮蔽群峰,若隱若現,似人心事重重。

長生在茶館叫了酥油茶和藏面,縵華沒要藏面。

長生問,怎麼?吃不慣還是不餓?

縵華說,不餓,點了吃不了也是浪費。我喝酥油茶,回頭餓了捏點糌粑吃就行。

不知為何,只要跟長生在一起,她就不會覺得累,也不會覺得餓,吃很少的東西,也會覺得很飽足。心理的滿足感直接導致食慾減少。並且,自從在扎寺參加完法會之後,她就自然而然地戒掉煙,一點也不念想,就像她從未抽過煙一樣。

一時無話,縵華低頭喝茶,一抬頭瞥見長生似笑非笑望著自己,忙問,怎麼了?我臉上有髒東西嗎?

長生目光茫然了一下,搖頭說,不是,我記得你說過要去墨脫,怎麼近在咫尺又不去了?

他們在派鄉,常常可以見到結伴去墨脫的人,就在剛剛還有人過來打聽,問他們要不要去墨脫。

縵華不答反問,那你為什麼一定要來看南迦巴瓦呢?難道因為它是《中國國家地理》評出的最美的山峰?

話到嘴邊,她依然沒有說破。朋友是,你可以號召他一起浪跡天涯,愛人是,你可以為他浪跡天涯。

見她調侃自己,長生忍不住笑出來,說一句,牙尖嘴利!

縵華一笑,不好意思再與他目光相觸,轉頭望向門外。眼前視野開闊,南迦巴瓦近在眼前。

夕陽西下時,雪峰被落日映照,如遽然點亮的火炬。壯美之外又有十分瑰麗,撼動人心。長生凝視著夕陽下的南迦巴瓦,幽深如潭的眼眸漸漸湧起濃雲蔽日的惆悵,神情複雜難以捉摸。

良久,長生放下茶碗,以輕不可聞的聲音說,縵華,你知道南迦巴瓦最大的錯誤是什麼嗎?是貪執和嫉妒。桑吉對我說,不必把自己關起來,隨著自己的心行走,所到之處,見山見水都是修行。我來瞻仰南迦巴瓦,是為了觀修,確證自己的罪孽。

他語氣平靜,沒有流露特別的情緒。縵華聞言,心頭大震,她無端想到母親當年做的事,內心冒起一股寒意,手一抖,茶濺出少許,忙把持住心神,問,你做了什麼?

長生不答,慢慢閉上眼睛,流露出不可言的悽楚。

是何時開始,尹蓮在他的意念中無處不在,她成了他過於沉重的宿命,不能割斷的往生。他和尹蓮之間,從無過於親密的舉動,亦無山盟海誓,卻不知為何,他對她,這般刻骨銘心,難捨難離。

這愛成了他腳踝上沉重的鐐銬,稍一動彈,旋即跌倒。深重到超越愛情本身的慾望,令他甘心像一個影子般,不言不語,追隨著她。現在想來,他所日復一日目睹的不過是她的蒼老和生活的破敗啊!

可,即使是這般滿目蒼夷,斷壁殘垣也讓人留戀不去。

許是因為身在林芝,離墨脫近了,許是和縵華在一起,她不時提起倉央嘉措的緣故,長生亦不由地屢屢思及倉央嘉措來。

想起他第一次瞭解到倉央嘉措,不是在故鄉,而是在遙遠的北京的書房。那地方,對大多數藏人來說,是多麼遙不可及的地方。

那時他已不滿足於聽尹守國講故事。尹守國的書房裡,靠牆的面,累累碼的都是書。有些書,市面上是見不到的,是尹守國自己做的手抄筆記而已。尹守國鼓勵他自己閱讀,自己理解。

長生知道了倉央嘉措的身世際遇,想起故鄉那支流傳久遠的民歌,其實他還能張口唱來。「在那東山頂上,升起潔白的月亮,瑪吉阿米的臉龐,浮現在我的心上。」他甚至會想起望果節,想起賽馬,賽歌時,駿馬如風賓士,哈達如雲飄蕩。

隱隱不能忘,故鄉人唱起這歌時,嘴角的笑意和眼底的憂傷,他們的眼睛是那樣不容磨滅的亮、

他讀過,並記得倉央嘉措的詩,當時並不是那樣感慨良深。也許那時,生而為人的不自由,離他尚遠。他對於「遺憾」二字,瞭解得還是那樣淺薄。他確實是進入了一個牢籠,只不過牢籠沒有關閉。這一切,像一個陰影,蟄伏著,試圖侵蝕著,卻還沒有全然籠罩過來。

一直到大學畢業,與sam分別,他是那樣痛不可言;一直到投身商界後幾年,他逐漸體味到人心詭詐。同被迎入布達拉宮,尊為僧王的倉央嘉措一樣,隨著年歲漸長,長生開始體味到種種不得已和不自由。

他在那城市裡迎來了二十七歲。屈指算來,他的生命已有十一年與這座城息息相關。

不是沒有猶疑的,長生問過自己,如果再次選擇……這個問題卻被他自行截斷。人生沒那麼多如果,時光荏苒,年歲久遠,他漸漸已不能辨別,是因為尹蓮而心甘情願羈留在此,還是因為他已經逐漸習慣了這城市所給予的一切。

5

由於承天實力壯大,業務拓展很快,加上北京作為首都所擁有的經濟後勁日益彰顯,謝江南和尹蓮決定將公司總部遷到北京,深圳只作為分公司存在。承天全力主攻北方市場,原本的南方市場亦不容有失,謝江南一人精力難以兼顧,本來公司的管理要交給尹蓮負責,尹蓮卻全權交付給長生,自己僅是從旁點撥,在大事上做決斷。

長生在幾年中,凸顯出的管理才能毋庸置疑。謝江南並無太多親朋故舊,謝惜言年紀尚幼,他雖對長生心有防範,仍是委以重任。一切來日方長。

長生生性穩妥,做事周全,擅於處理人際矛盾,有他在,等於後方穩固,這一點,謝江南亦心知肚明,他接納長生進入到公司核心管理層亦因如此。

真正進入決策層,長生所體驗到的卻不是揮斥方遒的快意。時日愈久,他和謝江南在經營發展方面的理念分歧愈明顯。

長生所學習的商業理念更為先進,謝江南卻保有許多早期商人的習氣,習慣一言堂,不容人挑戰自己的權威。

長生在他手底下做事,更需謹言慎行。

初時長生著意於管理,並不需要頻繁出差,在京的時候更多。相反是謝江南和尹蓮因公司進行戰略轉移,牽一髮而動全身,需要頻繁往來於兩地,兩夫妻不在北京,尹守國又忙於公務,照顧謝惜言的責任,無形中落到長生身上。

自打八歲那年發生溺水意外,被尹蓮嚴加管教之後,謝惜言對長生一直有愧疚和無形懼意。等長生二十五歲回到北京,謝惜言將將年滿十歲,正是上小學的時候。謝江南與尹蓮公事繁忙,京深兩地往返,商場上有諸多不可免的應酬。雙方父母年事已高,精力不濟。每當尹蓮出差,照顧謝惜言的責任不可避免地落在長生身上。

在家輔導謝惜言課業,去學校開家長會,接受老師的投訴,處理他的調皮搗蛋事。安排他去春遊、夏令營、課外輔導,這些事謝惜言巴不得長生出面,替他遮掩過去。長生心軟,總當他的同盟。次數一多,謝惜言簡直將長生視為擋箭牌。

長生有時跟趙星野等聚會正酣,接到電話就要匆匆離去,處理謝惜言的事,幾次下來,大夥深覺掃興,紛紛表示不滿,趙星野快人快語,你這當哥的,都趕上人家當爹的了!人爹媽不管,你操什麼心?

累不累啊!

長生不理他揶揄,拿了衣服就起身,應道,你們先樂著,回頭我做東,咱們再聚。

趙星野推他出門,去去去,哥的應酬多了,稀罕你請。趙星野畢業之後分配去了建委工作,不大不小是個頭目,他生性疏闊,喜愛交朋結友,尋常日子亦多的是飯局應酬。

長生一笑出門去,果然聽到趙星野喊了一嗓子,準備好銀子,等著哥幾個敲詐你啊。

長生回頭啐了一句,狗改不了吃屎。

撇下死黨一路飛馳去到學校接謝惜言,又是沒交作業被老師留堂。長生在辦公室默默聽完老師訓話,對老師保證一定督促他補完所有作業,好話說了一籮筐,才領瞭如蒙大赦的謝惜言出來。

長生對謝惜言說,你好意思!考試不及格就算了,居然連作業都不寫,你夠膽公然蔑視老師,有本事你別打電話叫我來救你啊!

謝惜言早已習慣他來幫自己收拾爛攤子,聽他幾句訓斥也不傷筋動骨,跟在長生後面,嘻嘻笑著,哥,你不覺得老師講的東西很無聊嗎?我一點也不喜歡上學。惜言身形還沒完全長開,面目靈秀,黑湛湛的一雙眼最是無辜,兩頰微微有些嬰兒肥,倒不埋沒了父母的好基因。

惜言是招人疼的,撒嬌耍賴有求於人時,尤其將這特質發揮到極致。長生知道此時半點松泛不得,絕不能給他好臉色,冷著臉將他塞到車裡,別跟我嬉皮笑臉。我跟你說,無聊也得學,全校那麼多學生,個個覺得無聊就能不上學?不做作業?你是不是要我告訴你爸媽?

想到尹蓮猶可,一想到謝江南那寒霜般的臉,謝惜言忍不住渾身一激靈,央著長生說,哥,求你了,別告訴我爸。

謝江南教子甚嚴。雖然愛寵這個獨子,對他的學業卻從不放鬆,為此謝惜言不知捱了多少罵。謝江南出身寒微,是因讀書出眾,才考入重點中學跟尹蓮相識,說起來這算是他人生不可忽略的轉折。

長生看惜言心有餘悸的樣子,知道有效果了,卻不預備放過他,好整以暇地補了一句,不告訴你爸媽,那我告訴姥爺,你看行嗎?好像你好久沒去部隊參觀了,小黑屋挺想你的。

聽長生提及素來對自己不假辭色的姥爺,謝惜言更是不寒而慄,服軟大叫,我補完作業還不成嗎?

尹守國對子女管教嚴厲,那是有傳統的,尹蓮都忌憚三分,從來也就對長生稍加言辭。脾氣倔犟,玩性正重的謝惜言總也入不了尹守國的眼,言語起來,連帶著尹蓮都經常捱罵。

偏偏尹守國殺伐決斷,霸氣外露,自來說一不二,謝惜言見了他,就似是賈寶玉見了賈政,「避貓鼠兒一樣」。

長生目視前方,悠閒地說,行,當然行!我又不是你班主任,不催你。別怪我不給你透訊息,週末你爸媽就回來了,你自己看著辦。假如你這周內完不成作業,班主任告訴你爸媽,我是瞞不住的。

哥……

怎麼?

我不會做,你教我。

長生嘆了口氣,這沒問題。

回家輔導謝惜言課業,他是需要他寸步不離地看著才能專心的。看著燈下奮筆疾書,狂補作業的謝惜言,長生心情複雜,處在這般家庭關係中,他對謝惜言的感情不可能像哥哥對弟弟那樣單純。

他後來自思自想。這些年都如行在懸崖深谷,稍有差池就把持不住,縱逸邪念,慶幸對謝惜言是這樣全心全意善待過,不然日後平地風波,又該以何種面目相對?

譬如此時燈下,他守著謝惜言,心裡卻念念不忘尹蓮。她的面容又淡淡地覆蓋過來。將她藏在心中太久,久得慢慢氤氳開來,想起她時,總不是很清晰,很具體,只是眼眉之間,說不盡的溫柔漣漪,叫人耿耿不忘。

想著她不日要回來,又是一陣踟躕。如今,每一次見她,對長生而言都是很苦楚的考驗,他們之間除了工作,除了謝惜言,可探討的話題並不多。

是熟稔相知到極處的人,性子愛好不須再瞭解,在家中,不發一言亦可意會對方的舉動,尹蓮不好過問他,他更不好過問尹蓮。這樣僵持著,暗暗生疏了。他們都明問題所在,百折千回,只得將心思埋於深處,不露痕跡。

他偶爾會留在家中陪她吃飯,甚至和她一起下廚做飯,離得那麼近,他卻總有種錯覺,以為是身在河洲水湄,荒煙蔓草,煙雲茫茫。他只能這樣看著她,心中甜蜜又酸澀難當。其實是珍惜這樣的短暫,默默凝視,在她發覺前,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

長生看著謝惜言補完一部分作業,叫保姆領他去睡了,自己留下來處理檔案,事務繁雜,他喝了咖啡,抽了煙,稽核檔案,做ppt,忙到三點才去睡。

尹蓮既然將公司託付給他,他一定要全力以赴,不負所托。

這樣也好。尹蓮問起,他有理由說,我忙得沒有時間戀愛。

拾柒

1

他確實是忙,總公司遷到北京後,長生職權增加,代替尹蓮頻繁出差。一個月裡有半個月的時間奔波於各地。

結束宴請,與人作別,穿行在陌生城市的街頭。他在車上,接到尹蓮的電話,問他,長生,你在哪裡?睡了嗎?

聽到她的聲音,他心中一緊,剛剛湧上來的酒意頓時消散了幾分,立刻擰小了音樂。過了這麼多年,他依然對她不改初衷,接到她電話的剎那會心跳加速。聽到她的聲音會心神恍惚。就連在路上遇見一個背影或側臉,神似她,也會暗自失神許久。

凍結在某個時段的感情,如同化石。時間不能使之淡化,消失。只是被壓抑,塵封在深心處,不去挖掘,處理。漸要連自己,也遺忘這樣的存在。

他說,我在安陽。現在辦完事正要回酒店。

她說,好的。你一個人嗎?

他說,嗯,放心。

她說,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心中泛起一絲漣漪,想了想說,我二十號左右就可以回來。

感覺電話那頭,尹蓮稍微沉默了一下,隨即很輕快地說,注意身體,長生。我們好久沒見了。

你也是。

掛了電話,心裡百味雜陳,明明還有許多未盡之言,卻什麼也不能說。如今他甚至不能對尹蓮表現出親暱關心,連他自己也覺得不自然。

有一股衝動再給她撥回去。剛按了撥號鍵,又顫抖著手指結束通話。

手機暗掉。抬頭看見,街燈在眼前閃爍。長路坦蕩筆直。她一聲問候就能使他心潮洶湧。他被她一通電話逼入了另一個時空,輕而易舉打回原形。眼前的一切都變得不真實。

街燈光亮如招魂路引,此時他如古墓中逃逸的孤魂,飄零渙散,舉目無親,心底深深惶惑,不知裹身輪迴中,何時何地是盡頭。更不知自己死心不息奔走於世的終極意義是什麼?。

看見路邊有就地躺倒的流浪漢,黑黢黢臥成一團,他不知怎的就觸動了情腸,陡然淚意翻湧。雨刷刮落飛跌在車窗上的秋葉。他很想放聲一哭,卻眼角乾澀,頭疼加劇。

不到三十歲的年紀。人生在某些時刻被洞穿,只得一片煞白,已感意興闌珊。

回到北京,感覺逼仄,無論是面對謝江南還是尹蓮,出了什麼讓他意想不到的事,他都必須隱藏,剋制自己的情緒。

原來那日在電話裡欲言又止是有原因的,尹蓮叫他回來,卻是安排他與別人相親。對方亦是高幹子女,門當戶對。長生忍耐著沒有發作,彬彬有禮完成了見面。

看著尹蓮熱心張羅,他只覺得胸口淤塞,又似要炸開一般,恨不能嘔出血來,憋得臉色發青。幾次藉故離席去洗手間,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眼睛裡能噴出火,與這世界同歸於盡。

晚間他們回去,一路疾馳不說話。尹蓮自知今日事惹他不快。但從她的角度,這樣去做沒有錯。一時找不到話題開口,兩人僵持著,一直到樓下。

長生不下車開門,坐在那裡像一尊塑像。尹蓮坐在後排,亦悶聲不語,氣氛非常壓抑。長生心頭驀然湧起巨大的悲。這世上不會再有人對尹蓮的愛,比他深,因此也再不會有人因尹蓮而受的傷害,比他深。

他們的情勢不同旁人,長生的性格亦不同於莽撞少年。已然到了懸崖邊緣,他卻仍舊不能鬆口說出真相:自己數十年如一日地愛著身後那個女人。縱然她已為人妻,為人母,縱然她已不再年輕。

可他對她的愛,由來已久,從來就找不到原因,亦尋不到解藥。

姑姑,我求你,別再為我安排這種事。他是痛苦到了極處,面上

反而一點不顯,聲音也平靜得可怕。尹蓮不答,他回過頭去,看見尹蓮無力地靠在座椅上。眼前的一雙眼,滿含倦怠。彷彿是無星無月的茫茫夜空,黑得叫人

心悸。尹蓮心頭一哽,無言以對。長生對她的依戀,這年輕男子偶爾偷望向自己的灼熱情意,她不是愚鈍之人,無知無覺,可她和長生之間有千萬個不可能。這一步雷池,她沒有可能,亦沒有必要去逾越。

這些年來,靜靜對峙,漸行漸遠。長生不說破,她更無理由說破。長生逐年迴避自己,原因她不是猜不到。是不能看著長生耽誤下去,所以想著為他訂下終身大事。想要處理好癥結,結果卻令兩人尷尬傷情,無法面對對方。

他側頭,露出譏誚的笑意,那笑意到不了眼底,他說,我的事,我自有主張,不勞你費心,如果你希望我有女朋友,我可以有很多。聽不見尹蓮回答,只聽見車門被重重帶上。他看見尹蓮,踉踉蹌蹌走下車去。

他坐在車裡,竭盡全力去忍耐,五臟六腑揪成一團。咬破嘴唇,捏著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裡,不覺得疼,握住方向盤才發現手掌鮮血淋漓。

盯著眼前的那堵牆,他有衝動一頭撞上去,車毀人亡,理智卻叫

他頭也不回地驅車離去。長生藉口出差頻繁,搬去酒店住。尹蓮回去大病一場。說是受了風寒,無甚大礙。然而纏綿病榻,

咳得撕心裂肺,總不見好。

2

……長生……長生……是誰在喚他。

夢中,誰的聲音喚他,這般熟悉,令他聞之戚然。在淚意未墜時,翻然驚醒過來。眼皮似有千斤重,靠在床上,一陣心力交瘁的虛脫,許久才睜開

眼睛。他當真是疲憊極了,心口喉嚨乾燒,頭痛的焚心欲嘔。身邊的女子睡得正熟,窗簾很遮光,長生不想開燈,漠漠暗色

中,看不清她的臉,也無所謂,他不在意她是什麼長相。長生沖涼洗漱完畢之後,去樓下吃早餐。樓下的自助餐區,已擺上豐盛的早餐,有人逡巡其間,挑選食物。他烤了一片吐司,拿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清晨七點

半,從窗戶向外看去,是北方秋日清冷如霜的一角天空。他吃完早餐,回公司上班去。長生身邊漸漸出現女伴。這轉變令趙星野感到驚訝,抓住他逼問

原因。面對質疑,長生淡淡說,總不能一直單著吧,惜言都開始給女孩寫情書了。他總有能力將自己掩飾得很好。

趙星野眉開眼笑,拍著他的肩膀大笑,和尚還俗,可喜可賀。你丫再不找女朋友,我懷疑你的性取向……話未完,就看長生似笑非笑地斜睨著他,慢條斯理地捲袖子,說吧,你是想下半身不能自理,還是下半身只能自理?

趙星野一臉潑皮無賴相,最懂見好就收,趕緊伸手擋住,笑嘻嘻露出一口白牙,別介,您是練過的。我哪敢跟您這兒討賞,不過是過過嘴癮罷了。

他一口又響又脆的京片子,逗得眾人鬨然一笑。趙星野為慶祝他脫離單身,聯合一眾朋友開酒會,大肆慶祝長生加入他們的行列。身邊影影綽綽都是人,觥籌交錯,許多人過來跟他說話。說的

什麼,他事後都想不起來。微笑舉杯嚥下苦酒,感到內心的坍塌,空蕩的失意。他不是清高到厭惡別人的生活方式,只是料不到,兜兜轉轉,最終還是踏入了聲色犬馬的行列。

毫無疑問,長生對那些女孩不曾用心,任其來去,更換頻繁,不憚讓自己染上花花公子的名頭。是報復和遺棄,尹蓮不是希望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嗎?可以。他如她所願——至少這樣看起來正常一些。

捅破瘡疤,偶爾再見倒不尷尬了,步履相和,身影交映,若無其事問候、談天、聚餐。有了這層防衛,表面看來,互不干涉,其樂融融,自有一番疏離靜好。

染上塵埃,掛起面具。此時的長生,看起來與汲求俗利,縱情聲色的男子並無二致。習慣了生意場上殺伐決斷,寸土必爭;習慣了在不同地點,不同女伴身邊醒來。虛情假意,以昂貴禮物博取紅顏一笑。牽手、約會、上床,走完情侶間的必經之路,分道揚鑣,開始邂逅下一任情人。

他不喜歡女人糾纏,不與她們談婚論嫁,因此總在女人心意萌動,以為可以抓牢他的時候及時將她們換掉。是薄涼無端的情人,他的風流不羈,在眾人中,大有後來居上的趨勢。

本質的區別在於,他從未因肆意而忘情,獲得滿足,情慾亦不蓬勃。把持的原則是不主動去招惹,適可而止。談情說愛從不是他人生的主題。

表面流連聲色,無拘無束,實則仍以禁錮的姿態行走,獨身泅渡暗河。

回到拉薩後。長生再讀倉央嘉措傳記,見有記載道這位活佛在布達拉宮後的宗角祿康縱情聲色,時時與年輕貌美的貴族女子歡宴調情,違背戒律的記載。長生是能感同身受,確知倉央嘉措所行的原因的。

「深憐密愛誓終身,忽抱瑟琶向別人,自理愁腸磨病骨,為卿憔悴欲成塵。」那時,倉央嘉措遠在家鄉的初戀早已嫁做人妻,與他情投意合的姑娘達瓦卓瑪也被父親帶離拉薩。人去樓空,觸景傷情。八廓街那間溫暖的小酒館「瑪吉阿米」再也不屬於人間浪子宕桑旺波,更不屬於被禁錮在紅宮裡的倉央嘉措。

為了忘卻一個刻骨銘心的人,勢必要讓自己經歷更多的人。哪怕到頭來,才識破皆是枉然。

他在這種場合,幾次擦肩而過,遇上謝江南。事後兩人都默契地不提,大約是在這樣的場合見到長生,之後謝江南對他的態度很曖昧。這改變很微妙,長生感覺得到,謝江南初時是驚訝的,後來莫名地鬆了口氣,少了幾分針鋒相對,對他的態度若即若離,說不上多好也說不上太壞,後來有一些應酬也就主動地叫上他。

長生想,男人的交情來源無非幾種,一起扛過槍,一起下過鄉,一起打過架,一起喝大酒,一起嫖過娼……

他現在這般放蕩,落在謝江南眼中恰好是正常。

他想必視他為同道眾人,說不定還在留意品斷他的趣味,長生失笑,也就是傳說中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3

不是無人察覺他的異狀。長生身邊一直有尹守國。那深藏不露,睿智的老人,在關鍵時候點撥他。只有回到尹守國身邊,長生焦灼的內心才有一絲清澈安然。他的身側成了他的退所。

尹守國的身體日益衰敗。一年中有大半時間靜養,早已不能出外理事。長生陪尹守國在植物園,練字,吃飯,散步,喝茶。

他來時,尹守國剛寫完一幅字,擱在旁邊,長生一看,是李商隱的《暮秋獨遊曲江》:

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長在,悵望江頭江水聲。

一見之下默然,正是對情應景,叫人思緒萬千。簡單用過午飯,尹守國沒有睡意,便叫長生陪他去一牆之隔的臥佛寺走走,長生忙攙了他出來。

落日紅楓。舉步無塵。這裡少有人來,遠隔重山,城市被棄置在身後,難得清靜。從臥佛寺出來,回到山莊,尹守國招呼人擺出茶具,在院中喝茶。一面閒閒和長生聊天,長生,從世俗的意義來看,釋迦牟尼出生即貴為王子,擁有世人辛苦奮鬥所追慕的一切,他為什麼還要放下一切,出家修行呢?我想聽聽你的見解。

長生沉吟著,三世佛靜肅慈悲的面容還浮現在腦海。他說,波拉,我也是鸚鵡學舌。處於優渥中的釋迦牟尼看到了人生的貧苦,哀愁,生老病死,這些都是伴隨生命而生的,根深蒂固的憂患,缺乏根本的解決之道。這些問題由輪迴衍生,又再度形成輪迴。

尹守國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舉手泡茶,說,還有呢?你繼續說。

長生想了想又道,他意識到權勢財富,當下的恩愛幸福都短暫如露。他所擁有的都不是真實擁有。他要尋找的真實超越其上,是斷除輪迴痛苦的解脫之道,這甚至不是當時普世的知識體系所能解決的問題,所以他要親身證道,尋覓答案。這個過程要親身經歷,不能道聽途說。普度眾生,這是他的慈悲,可也未嘗不是他的野心。

慈悲和野心?你這說法有點意思。尹守國饒有興味地思索,為長生倒上茶,長生喝了一口。

尹守國端詳著眼前言語從容、舉止端敬的長生。眼前這個孩子似有情?似無情?是冷漠?是曠達?他難下斷語。若非從小看著他長大,連他亦難看穿他心思。難以想象外間那些風言風語是關於他的。或許他這麼做,不止是年少輕狂,還存了更深的心思。

一陣風起,落葉簌簌而下,陽光在眼前細碎晃動。老少二人對坐飲茶,各有各滋味。隔了一會兒,尹守國說,長生,你是有慧根的孩子。你是否清楚自己,人生所要追尋的真實意義?

長生無言以對。心底的答案若隱若現,似浮又沉。

他有一股怨怒。無法釋然疑惑。這些年生活所賦予他的生存狀態和價值,扭曲了他的性格,以至於他都快遺忘自己的本性,雖然順從接受,看上去如魚得水,卻不曾從中獲得真實的快樂和價值。

他知尹守國找他談話的意思,老人家雖然避居深山,但耳聰目明,不比尋常。想來他是對外間的事有所耳聞,尋機點撥他。

尹守國不看他,微閉上眼,彷彿是自言自語,這問題大了,難怪你不好回答。我其實是想說,人生需要自己去經歷。對錯得失在開始的時候,不會那麼清楚。我們這一代人,被時代推著走,年輕時信仰的東西,到老來發現全部變質。外面人怎樣,不代表你要怎樣,你自己要把持住。

對長生,尹守國從來是點到即止。他隱約知曉長生心中疾症所在。其實這也不難猜到,若非對尹蓮深深信賴,深深眷戀。一個當年只有六歲的孩子怎會離鄉背井,追隨她來到全然陌生的城市。

收養一個孤兒,將他帶離故土,如將幽蘭移出深谷,無形中背離了自然法則,雖然悉心教養,結果未必盡如人意。尹守國從一開始就不覺得尹蓮做得對,奈何長生投了他的緣,讓他老懷安慰。即便意識到隱患,他亦願盡力去化解。

尹守國自然知道長生的忍耐和剋制,知道他在外行事恪守本分,並不驕揚跋扈,這是他仍非常鍾愛長生的原因。

隔牆有鐘聲傳來,尹守國的聲音亦似染了秋霜,如果有時間,我希望你能回到你的故鄉去看一看。早年我在藏區帶兵,對那裡有情結。你替我回去看一看。

長生悚然心驚。這是多年以來,第一次有人對他提及西藏,提到回鄉的話題。紛亂心緒得以暫停,驟然意識到,自己荒謬,枉認他鄉作故鄉。

他一陣悲從中來,正思索著怎麼答話,尹守國示意他扶自己起身。回到屋裡,尹守國道,你也陪我大半天了,回去吧。得空再來看我。

是!長生應了一聲,人卻站著不動。

尹守國擺手道,不要不放心,一時半會兒我還死不了!走吧!

長生知道他脾氣,破顏一笑,波拉,那你歇著。我過兩天再來看你。有什麼需要我帶上來的東西,給我打電話。

尹守國點點頭。他退了出去。

剛踏上走廊,就聽見尹守國叫他。

回來!尹守國揚聲叫住他,平時你替我把惜言看緊點,別在學校裡給我丟人。

4

長生在觥籌交錯的場合,眼光越過眾人,看見人群中的謝江南,看見穿梭在謝江南身邊的各色女子,真真是鶯歌燕舞,歌舞昇平。也真是鶴立雞群的人,隨隨便便往人堆裡一站還是吸引人眼光,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謝江南談笑風生,臉上看不出什麼異狀,舉止言談一派從容,可他明明記得,尹蓮的病還沒好。

當然,他也有許久未見過尹蓮了,心下一澀。或許還是要找個理由去看看她。

長生正這樣愣愣地想,揉著發緊的眉頭,門口一陣喧囂。一大群人,擁著一個女人進來。長生看見謝江南甩開眾人,帶頭迎了上去,與那女人相談甚歡。這般殷勤,不像謝江南素日的風格。

長生心想,這女人什麼來歷?

他懶得去應酬,索性走到旁邊的休息區,找個位子坐下,靜靜觀望。

一時主席臺區圍了很多人,那近來頗紅的主持人踩著恨天高走上臺去,用嬌媚到令人發膩的聲音,介紹來賓,這名叫範麗傑的女人神色從容地走上臺去,與謝江南並立,款款致辭。

以她的年紀來講,妝容很得體,不濃,至少看上去不像畫皮。站在女主持人身邊,身高身材都不佔優勢,但明顯氣勢奪人,顧盼生輝,立時就把那年輕貌美的壓下去了。話也不多,言簡意賅,既給了主辦方面子又不失身份,不失風趣,倒和隨後一干在臺上誇誇其談,不知所云的大老爺們形成鮮明對比。

長生看她的利落做派,聽著她明顯帶著香港口音的普通話,無端有些親切和趣味。她在臺上,有幾次眼波流轉,掠到臺下來,眉宇中頗有些柔中帶剛的氣質,叫人過目不忘。

看看時間不早,長生準備開溜,這樣的場合,說來是慈善酒會,實際上是人際勾兌,人到場面子給到就是了。花錢買名聲,拋頭露面的事有謝江南去做。

他放下酒杯,去了洗手間出來,正朝門口走去,聽見有人叫他。

尹長生。

他回頭,看見是範麗傑,獨自一人。也不知是剛巧在那裡,還是有意等在那裡。他露出個清淡溫和的笑容,道聲,范小姐好,彬彬有禮地伸出手去。範麗傑笑一笑,語氣不似初識,落落大方地說,叫我lisa。長生不由問,我們認識?範麗傑將頭一偏,耳畔的翡翠墜子輕輕顫晃,一陣暗香襲來,她換了粵語,說話間流利幾分,我識得你。sam多次跟我提到你。長生心中恍然。一眼瞥見謝江南正朝這邊打量,他笑一笑,lisa,我先走一步。說著就要走,範麗傑也不留,低聲說了一串號碼,輕笑道,下次聊,記下我的電話。長生揚眉,示意記下了。範麗傑抿嘴一笑,施施然向謝江南那邊走去。隔幾天謝江南問起,不動聲色,範麗傑對你印象不錯。長生微微笑道,她跟我同學認識,興許是聽他提過,那天剛好認出我來。我也是第一次見她,就打了個招呼。謝江南隱隱有些振奮,道,那好。她很有些手段和資源。最近想回內地發展。她如果找你,你就多跟她聊聊,增進了解。長生看了他一眼,心平氣和地應道,知道了。也難怪謝江南如此看重範麗傑,這女人出手不凡,甫一進京,拿下了東長安街的一塊地,這在很多人是想也不敢想。長袖固然善舞,背景和關係同樣深不可測。京城商界關於她的傳言,也漸漸喧囂塵上,或贊或彈,眾說紛紜。傳得最聲情並茂的,是她是那亞洲某超級富豪的紅顏知己。那素有善名的人,晚年因她而父子失和。

無論怎麼看,她都不是平凡角色。長生暗自存了幾分忌憚和小心。酒會之後幾次範麗傑找他,長生都推辭不去,有時是真有事抹不開身,有時是懶得應酬。還有一次電話來,他陪著尹蓮在醫院複診,看到電話來,到走廊上接了,說,真不巧,我陪我姑姑在醫院。

範麗傑在那廂也不相逼,笑道,那好,你先忙你的事,閒了電話我,我最近被一幫人煩不過,想躲清靜,你找個地方陪我去喝茶。

長生看著尹蓮走出來,遂心不在焉地應道,要不我找人陪你去?

範麗傑聲音有些慵懶,說,那倒不用,停了一停說,別人沒你順眼。言語間似戲謔,又似認真。

他含糊地應了,改天……掛了電話。

尹蓮看著他說,你要是有事,就去忙吧,醫生說我再吃幾副藥就好了。你也不用老是陪我來。

長生伸手拿了藥方說,沒什麼,生意上的事忙也忙不完,推一兩個約,我當躲清閒。

尹蓮聞言,悠悠地一笑,神情溫良。她笑起來總是極動人的,像一朵花慢慢開啟,要相知這麼深,才看得出她笑意裡隱藏的惆悵。

她說,江南要是像你這麼想就好了。

長生恍若未聞,快步跑開,又站住囑咐她,我去取藥,你直接下樓等我。

醫院的走廊有種超現實的慘白,陽光透進來也不覺得暖。他看見尹蓮站在那裡,身形纖瘦,容顏如玉,止不住一陣輕咳,肩頭抽搐,像清荷凌波微顫。

那咳聲牽得他心裡糾痛,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急急地轉身離去。

取了藥,送尹蓮回去,長安街上,高大的廣玉蘭,一盞一盞盛開,彷彿是燈,又彷彿是蓮,潔白明亮得人心神恍惚。夕陽在樓群之間緩緩落下去,天際出現的豔紫,那樣冷凝的顏色,像千萬年才成就的一塊琥珀。這樣靜的美,遠勝過天色全暗下去之後霓虹閃爍的灩影流光。

車流熙攘,人如潮汐。他有意無意將車開得很慢。單獨和尹蓮在一起,莫名地總有種虛幻感。一分一秒都像是偷來的,說不準什麼時候就丟失了。小時候就是如此,如今大了,這感覺更是明顯。此刻他有衝動,不管不顧,將車子一路開下去。只要她願意跟他走,開到天涯海角也罷,可這世間哪有真正的天涯海角呢?

何況她不會跟他走。

慢慢地,聽到尹蓮說,你真的打算一直住在外面?常住酒店也不是辦法。

長生目不斜視,說,是,我在雍和宮附近看好了一個院子,單門獨院的,也方便。

尹蓮抬起眼來,目光只在長生臉上轉了一轉,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最深最濃的一重苦澀從心底化開來,直漫到嘴上,幾乎開不了口。過了半晌,才說,我病了這段時間,公司的事,你看著處理吧。我知你一向穩重的。

長生神色如常,說,好。我還是會常回來的,有什麼想法我跟你說。有事,隨時叫我。

尹蓮笑容亦淡,說,好。

一路兩人再無話。

已是這樣淡到似水無痕。

長生送尹蓮到家,已是晚飯時分,尹守國在西山療養,謝江南出差,惜言參加學校的體驗活動,家中並無別人。他站在門口,展眼望去,光陰在心底一轉,恍惚間是二十多年,第一次踏足尹家時的情景,幽深而空蕩,這麼一想,許多往事便歷歷在目。

華堂富貴,寂寞深隱。

長生突然有些明瞭當年尹蓮為何要帶他回來,在這樣的地方住久了,一個人,生命的活氣會一寸一寸消磨殆盡。他本是要走的,想想說,我沒吃飯。說話間竟帶了些孩子氣。

尹蓮站在那裡,見他這樣說,婉婉笑起,這一次笑意是到了眼底。

5

範麗傑讓長生帶她去大覺寺短住。在京郊的諸多寺院中,長生最中意這座本名為「清水院」的大覺寺。古寺,靈泉,名花,各有值得品評稱道之處。不同的季節來,會有不同的風光。春之玉蘭,夏之素荷,秋之銀杏,冬之翠柏。平素獨自前來,在寺中住上幾晚。曬著太陽,讀書喝茶,想著什麼,或什麼也不想,日影如清水漫漫,一天很快過去。

在大覺寺住的晚上。雨過之後,清月皎潔。腳燈映在溼路上如古劍的鏽色。會有風,不甘寂寞地翻枝覆葉,庭草如碧波盪漾。喝一泡茶,然後回房看書。每次住在藏式的屋子裡,看著那熟悉的鮮豔色調都和陳設,都有回鄉的感覺。也因此,總有恍惚,覺得此時此刻,人已不在北京。

之前範麗傑來過一次來就很是喜歡,回香港之前又要求長生獨自陪她來。長生之前已推過範麗傑多次。近期剛好與她有不大不小的一筆合作,無論如何不好再推。

穿越城市中心繁華,抵達城市邊緣。經過破敗髒蕪的城鄉結合部,環境雜亂,如同落後地方的小鎮鄉村。感覺是全然陌生地方,不一樣的生存處境。似掩藏、附著在華麗都市巨大身軀上微小傷口,真實存在,卻被刻意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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