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壹
1
半小時後,縵華醒來。睜眼看他。長生結跏趺坐,表情如此靜定。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篤實。這般環境氣氛,他的古舊澄定,皆符合她的念想。她要的,不過是陪著這樣的男人。安守一隅也可,奔走天涯亦可,不過是,睜眼就能看見他在身邊。不過是,不交一語亦可感知內心澎湃的相應。
念想太深,此情此景,在她看來如幻似真,忍不住懷疑是夢。咫尺之遙。她幾次欲伸手去觸碰他,那都是念想。離得如此之近,她怕驚擾他,連呼吸都細微。是想到他,心中就會牽動,溫柔脹痛的喜悅。
她長時間地看著他,在他身邊,翻身假裝睡去。
打坐時,意念又似雲層翻湧開來。尹蓮又再浮現在他腦海。無論他如何收攝心神。往事如脫韁野馬,不容分說奔襲而至。長生嘆一口氣,睜開眼睛。
縵華聽到長生在暗夜裡的嘆息,心頭一凜,清晰感應到他內心的困頓和暗湧。她按捺著,不去翻身驚擾他。微微睜開眼,看見窗外冰輪皎潔,月中樹影婆娑,宮闕隱隱,未知桂露白否?那女仙是否淒涼如故。
時見疏星渡河漢。月如霜,心事沉涼。
自幼她便知道,人世迢迢相隔。抵足而眠的人未必能夠心意相照。同床異夢者比比皆是。勉強去破除禁忌,要求知道的未必是真相。對於許多事,她習慣不問,任其保持距離,維持自有的莊嚴靜謐,習慣到時機成熟的時候才被告知,擔當真相的力量,在等待的過程中已積聚。水到渠成不是壞事。
對於長生,雖然滿是親近之心,亦有機緣相處,但她絕不會好奇多嘴,試圖去探測他的秘密。
蘇縵華最後知悉尹長生所有一切過往,逐次深入他的命中,是因不言。
做完晚課,躺下,又失眠。長生和縵華相差十歲,經歷閱歷不盡相同,卻一見如故。
身邊這睡姿安穩的女孩,令他想起sam。回想起來,他與sam相識,亦如和縵華相識這般偶然和不可抗拒。亦是他獨身流離在外的時候。
記憶將他圍困,時光裹挾他回到從前。長生知道,今夜又將無眠。
長生高中畢業之前,對於未來的方向,家裡有了不同的意見。謝江南主張讓長生去當兵,去部隊鍛鍊,認為這對長生未來有所幫助。這個建議聽起來合情合理,但長生已經敏感地察覺到,謝江南的用心並非如此單純,他有意拉開自己與家裡的距離。到了部隊,自然都要服從軍隊的安排和指揮,難有機會與家人長時間相處。時間一久,生疏難免。
對此,尹蓮和尹守國都不同意,他們堅持讓長生繼續學業,有所深造。
長生與謝江南的矛盾,彼此心知肚明起來。雖然不曾道破,不曾起正式起衝突,戒心卻未放低,危險關係亦未解除,像兩隻對峙的野獸,按捺不動,觀察著對方,暗中鞏固自己的領地。
相處日久,種種細節證明尹守國識人以微,謝江南並不似表面那般豁達寬厚,他對長生的存在始終介懷,這種情緒隨著兩個孩子的成長而日益深厚。好在彼時謝江南傾心事業,並沒有太多精力去顧及長生,他們的矛盾也得以隱藏,隱而不發。
時光推演到九十年代初,此時的謝江南與尹蓮,已獲得資本的初步積累。成立了承天電子有限公司,承天儲運有限公司,憑著謝江南的聰明、幹練,與不凡的交際能力,加上尹家適時的幫助,他們已經獲得許多國外知名品牌的代理權,銷售客戶都是大型國企和機關單位,利潤穩定且無任何資金風險。承天已經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逐步成為在業內很有口碑的企業,逐漸有了集團的雛形。
尹蓮最終決定送長生到香港讀大學,攻讀工商管理。這個學科在內地的大學還只是剛剛開始設立,教學經驗和質量都無法與香港相比。這些年來,尹蓮因業務關係經常往返香港,對那裡比較熟悉。
尹守國思想開明,年輕時自己亦留學國外,對尹蓮願意讓長生出去深造歷練的想法亦深表贊同。
雖然這不是謝江南願意看到的結果,他也沒有刻意反對,這幾年,他和尹蓮相處已經形成了某種默契模式,謝江南在外面呼風喚雨,風頭正勁,在家裡,還是以尹蓮意見為主。
他心知肚明,妻子的智商是不遜於男人的,創業之初所起的管理籌謀之功不提,單就跟政府官員打交道,他就少不了尹蓮。
謝江南是有心術的人,他待長生不見得有多尖刻,惡形惡狀,落人口舌,只是他習慣計算利益,不願傾心培養長生,將來平白分去一份家產。在他內心深處,長生是外人,與謝惜言不可同日而語。
謝江南的戒備和敷衍,敏感如長生,如何能不察覺?他的成長看似順遂,實則經常要留意和提防謝江南。
好在一路有尹守國護持,尹蓮為他做主。他的生活表面看上去還是安穩順利,無憂無慮。
長生感覺到,今後的生活可能與經商聯絡起來。他尚不瞭解商業的秘密,不解其中艱辛,詭譎。心裡充滿了期待和好奇。
2
與尹蓮一樣,長生喜歡香港,那是不同於北京的城市氣味。忙碌而充實,世俗而不市儈,香港的繁華亦帶著敦實的感覺。最重要是,穿梭在人群中,他是一個徹底的異鄉人、陌生人。這樣的身份隔離,讓他無牽無掛。
那天,過海,擁擠的人潮中,一個和長生年齡相仿的男孩擠過人群,在長生身邊站定,手裡拿著根菸,看了他一眼,問,請問你有打火機嗎?長生掏出火機,遞給他。
男孩接過,把煙點著。把打火機還給長生時說,謝謝,我叫sam,你呢?兩人目光交遞。長生眼中的這個男孩,有一種天真不羈的氣質,像一匹野馬。
長生一笑,不客氣。我是尹長生。
時近黃昏,天空中佈滿豔麗雲霞,流霞如絲緞,傾覆了半海半天。天空掠過白色海鳥,低低旋飛,低低鳴叫。海面粼粼波影,船隻來往。船舷邊翻滾著淡白泡沫。海面有灰煙,岸邊城市高樓密集林立,沉默孤寂,散發著憂傷疏離的氣息。
那天相識之後,長生和sam開始交往起來。
sam名叫吳承平。sam的父親,是七十年代舉家遷往馬來西亞的華裔富商。sam對傳統的學習方式沒有任何興趣,對學校生活也牴觸。他喜歡自由自在,專注於藝術方面的興趣,無意順從父親的意願從商,接管家族生意。大學時,偷偷改專業,學習電影。某次與父親發生激烈的衝突後,他索性背起背包四處旅行,遊蕩歐洲一圈後隻身返港。
離家之後,sam的經濟由母親暗自供給,到香港之後,sam兼職做了鐘點model和夜店歌手。
3
sam眼中,長生的世界更為神秘。他會穿著t恤、仔褲,穿梭在大學的圖書室,研究歷史和哲學,亦會衣著齊整,去中環的商務會所,彬彬有禮冷靜苛刻與人洽談事務。那時,尹蓮已經開始讓長生學習打理公司在香港的業務。
如果不去上學,進修,不用談生意,長生會花大把的時間伺弄花木。在廚房裡烹飪食物,對著一本菜譜研究數小時。或是待在家中看碟,與sam分享心得。
更多的時候,sam看見長生閱讀一些自己說不上名字的古書,習字,泡茶。sam注意到,長生時常放在案上的是兩本經書,《六祖壇經》和《金剛經》,書頁已被翻得起卷,平日卻從不見他談禪論道。
陽光淡然灑落。長生端然靜坐不語。窗臺上蘭花香氣幽幽,sam默默坐近,凝視長生,他在長生身上感受到溫暖及陰涼。長生對周身一切用心投入又心神遊離,像一株雌雄同體的植物,內在力量綿長,自在茁壯。
以sam自身的家境和修養,他自然能從生活細節上看出長生成長環境家世不凡。但長生從不提及家人,不迷戀名牌,明星,衣著簡靜,生活規律樸素。身外喧囂,繁盛物質產品的更迭對他毫無影響,迥異於外間多數的少年。
在sam看來,長生的性格古老又單純。內心似有風光絕勝,又彷彿清淨荒蕪,罕有人跡。sam不明白與自己一般大的長生何以能夠心如止水。無論在外多忙碌,浮華,只要和長生在一起,他就會安靜下來。長生令他感覺到別處難覓得的清淨,令他內心越來越安定,柔和,滿足。
長生從未過問sam過往,但sam忍不住主動傾訴。某夜在溼熱的空氣鼓動之下,他費力說出尷尬往事。那曾是他諱莫如深的,與家庭的矛盾,父子兄弟之間的隔閡。
他說……我的父親一直以我為恥。他否定我的一切,我的存在對他而言就是個笑話。
長生一直傾聽,不曾開言打斷,發出輕微的喟嘆。
長生目光沉沉,凝視他,許久才說,我明白你心裡的苦。
他的黑深眼瞳似有魔力,是高山湖泊,古老的深潭,隨時能將sam吸納吞噬。面對長生,sam甘心將過往坦白,整個人悉數奉上。他惴惴不安,害怕長生會如他父親一般發怒,至少也會驚異,卻只看見長生眼中無限悲憫。
長生所給予的多過sam的預期,在長生身邊,他感受到一直渴望的父兄般的溫暖,沒有責罵,怨怒,失望,沒有質疑,不要求改造,彼此能夠包容理解。
那一夜,sam如釋重負。他卻無從得知長生內在的苦痛,隱密。
4
長生和sam結伴旅行,前往印度,尼泊爾。
在喜馬拉雅山麓穿行,雪山、高原、河谷、寺廟、村莊、藍天白雲是永不消失的背景。青蔥靜謐的茶園,梯田上盛開的油菜花,山坳間花苞累累的花樹,到了三月會滿山開放,即飛旋落的鳥雀在天空中舞蹈歌唱。
苦行的僧人,曬太陽的老人,兜售鮮花和牛奶的孩童,聊天喝酒擲骰子的男人,勞作的婦人,浣衣的姑娘……迅疾的光陰在東方古國,散落的舊城遺址中沉澱成歲月,流光溢彩,能捧在手心,細細品賞。
sam不知長生有意繞開西藏,卻繞不開心中的情結。每每看見僧侶或藏人,sam發現,長生的眼睛都會不由自主地發亮。
從德里到達蘭薩拉,在瓦拉納西朝拜恆河,去到佛教的四聖地朝聖:菩提伽耶,鹿野苑,拘屍那伽,藍毗尼。經印度,尼泊爾邊境去往加德滿都、帕坦、巴克塔布林,最後從泰國返港。
sam隨著長生朝聖,頂禮,歷遍佛教聖地,何者是佛陀成道處,何者是佛陀初轉法輪處,何者是佛陀涅處。他不是佛教徒,對此所知寥寥。一路聽長生講述那關於宇宙神靈,覺悟者的傳說,亦覺得趣味,深有所得。每到一處,長生都會用藏文寫下一個名字「貝瑪」,供養給喇嘛。sam好奇問過是什麼意思。長生說,是我的信仰。
這些旅行,除了sam參與之外,無人得知。
由始至終,長生將鄉愁深深隱藏。是對故土心懷愧疚的人,翅膀折翼,停棲在別處,默默望鄉。
5
記憶如顛簸在海上的浮舟。往事在波瀾中若隱若現。思緒陳雜,一直輾轉難眠。隱隱又是夢。到後來,他都辨不清是醒著還是睡著,捱到天明。
次日清晨,天色慾曉,長生已起身洗漱。縵華聽到他的動靜,默默起身穿衣。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昨晚沒睡好?
長生說,你也沒睡好?
縵華點頭。長生說,我吵著你了?
縵華搖頭,不是,我睡了一會兒就醒了,想起以前的事,失眠習慣了。精神還不錯,放心。
長生不再多問,輕笑一聲,同病相憐。
兩人下樓出門去,撲入料峭的風霧中。晨曦淡薄,灰藍的晨霧籠罩著高原小城。寂靜如淺海。這城市是被上海對口援建的,街道整飭乾淨,偶爾傳來幾聲犬吠。街上的店鋪大部分還牢牢關著門。只有四川人開的早點鋪露出一豆燈光,有人從店裡走出來往街面上潑水,蹲在門口清洗蔬菜,等待著即將到來的生意。
簡單用過早點,去到扎寺。在寺外遇到昨日在此轉經、磕長頭的老人,便如熟人一樣相互致意問候。長生與縵華以往所見男子最大不同,在於他待人真心,平易近人,縵華跟隨他身邊,便如日光明照,溫暖透亮。
兩人走出殿外,走到無人處坐下聊天。長長浮生流離,只如這早晨的安閒時光。總以為一生太長,回憶起來才知不過是片刻光陰過手,一生經過,簡單幾個詞彙就可以概括。剩下,為數不多的幾件事在遙遠的歲月裡閃著溫暖而悽惻的微光。
長生說,寂天菩薩說,世上一切幸福,來自於利他的心,世上一切的不幸,來自於對自己的愛。縵華,你和尹蓮一樣,都是至善的女子。
那個下午,坐在扎寺措欽大殿的臺階上。高原四月的陽光溫柔慷慨,耀人眼目。吻傷臉頰。第一次聽長生提起尹蓮。縵華心頭一震,這個名字立時讓她想起了「隱秘的蓮花」,想到門隅、墨脫,想到倉央嘉措。
這一切,在她這旁觀者看來是命定的巧合。尹長生,索南次仁,她心中的倉央嘉措,正是由這個叫尹蓮的女人一手帶出。命運由此衍生的波瀾曲折,宿緣深重,玄機難料,是上蒼指引。
對長生而言,那失散的光陰從未存在過,似乎他一直跌跏趺坐在這裡。一睜眼,就看見尹蓮示現眼前。
他對她念念於心,須臾未曾忘卻。誠如倉央嘉措所感慨的:「靜時修止動修觀,歷歷情人掛眼前。肯把此心移學道,即生成佛又何難。」
長生二十三歲的時候。雖在香港讀書,假期仍要回到北京。看著尹蓮和謝江南恩愛互酬,看著謝惜言一點點長大,看著尹守國一天天蒼老,所有的變遷都讓他無能為力。
長生在香港讀大學的四年,如離弦之箭。發生了什麼,尹蓮不甚了了。她知長生穩妥,不必拘管太多,相反,幼子謝惜言卻令她頭疼不已,耗費無數精力。
謝惜言自幼跳脫,並非安穩之人。
拾貳
1
八月的北京,暑氣逼人。長生去釣魚。
隨尹守國生活久了,二十歲出頭的他,養成的愛好都是靜的。看書、練字、下棋、釣魚、泡茶——都是自幼陪尹守國陪出來的興趣。平時喜歡刺激運動的趙星野笑他一像和尚,不近女色,二像老頭,喜靜不喜動,總之下了斷語,你就差剃度出家。
山上的水庫少有人來,山上的居民亦被限制不從此道經過。水色空澄清澈,完全倒映山形雲影,白雲朵朵從山頂飄過,林間有啾啾鳥鳴。長生喜歡獨自一人靜坐沉思。因他自知心中亂雲堆疊,太多情緒欲訴無門,盤桓不去,侵佔他正常的思維。
夏日驕陽逼面,熱得像給人帶了個罩子。濃蔭隔絕了酷熱。沉心靜氣,觀望水面,靜查鉤餌的響動。那一霎那時機微妙,稍縱即逝。他釣了魚從來不吃,又放回水裡。只是喜歡掌控、抓住時機的感覺。
不遠的地方,保姆帶著謝惜言在玩。這個週末,尹蓮陪謝江南出去應酬,謝惜言在家裡待不住,鬧著要出來。長生便帶著他出來玩。
謝惜言自幼喜歡下水,管也管不住。嫌在泳池游泳風平浪靜不過癮,偏要到水庫裡玩。他是野性難馴的性子,越是不叫他做的事情,他偏要做。
長生一早料到謝惜言要游泳,吩咐保姆看緊他。自己也在目力所及的範圍內看好他。
孰料,謝惜言下了水後趁著保姆不注意就獨自往水深處游去。因為平時經常練習游泳,他水性確實很好,否則家裡人也不會放心讓他下水。但他先前已經玩了許久,體力消耗很大,再次下水卻逞勇一徑要往中間遊,眼看著離岸越來越遠,想著那幫跟屁蟲再也管不到自己,興奮得忘乎所以。年幼的孩子身負另一種狂妄,意識不到危險,等危險到來時已遲。
先前還生龍活虎,突然就體力不支,小腿抽筋。越慌亂就越害怕,惜言在水中掙扎,呼救。
保姆發現謝惜言遊向深水區後就馬上向長生告急。
長生驚出了一身冷汗,立刻沿著岸邊一路狂奔,遠遠看見謝惜言在水面掙扎。
許多奇怪的念頭都一剎那在電光石火之間湧來。他在瞬間清理掉了雜念,還是敏捷地跳下水,朝謝惜言游去。他無論如何不忍見尹蓮痛失愛子,肝腸寸斷。
長生其實不擅水性,自十歲以後,他不曾主動下過水。他心存畏懼,害怕水會誘引他深藏的死念。
奮力遊向謝惜言,將他救起,託著他的頭遊向岸邊。謝惜言已然無力,整個人都往下沉,只是還有求生慾望,看見長生就死死拽住,越發沉重。長生勉力將謝惜言推向岸邊,累得筋疲力盡。
腳下水草纏繞。長生看著謝惜言大半個身子已躺到岸上,心知他無恙。自己要爬上來時,卻已經沒了力氣。
就在一念之間。他想到的是放棄。內心湧起的倦累覆滅他——人是這樣奇怪,一念可以慾望翻湧,亦可以心如止水。
陡然間就失去了求生的慾望。他想到尹蓮,想到尹守國。他想到年少時在南方的那個下午,他得知尹蓮心有所屬,明瞭自己只是她心愛男人的代替品,那份絕望的屈辱無以言喻,心碎欲絕,只想溺斃水中從此一了百了——如今,那絕望的死意又來糾纏他。告訴他,多年的眷戀,沉默的隱忍,不如放手。
還有謝惜言的出生帶給他極大的壓力和憂患。唯一的好處是可以讓他逃避自己養子的身份,不用視尹蓮為母親。
這命懸一線的時刻。他又想起離散多年,面目早已模糊的生身父母。他們如今身在何方……
急急趕到的司機和保安聯手救起了他。他們卻不知長生一心求死。
躺在岸上,還有殘存的一點意識,睜開眼,看見謝惜言偎在保姆懷裡,嚇得臉色青白,茫然地睜著眼睛,張大嘴巴只知號哭。
長生心頭一軟,朝他露出個模糊的笑容,動動手指,又暈厥過去。
2
溺水之後,長生昏迷許久。專家來會診,各項身體指數的檢查都正常,只是人醒不過來。長生自己知道,那是因為內心刻意的逃避,對死亡的迷戀。他執意要駐留在那個安然不被打擾的空間裡,越久越好,不想出來面對任何人。
昏迷中,長生能意識到自己的抉擇。心識漂浮於身體之外,他朦朧中看見許多人在身邊忙碌,穿梭來去。他依稀知道尹蓮日日守在他身邊,日日期盼他醒來,但他還是不想睜開眼睛。
心裡有巨大的失望,裹挾他沉墜其中。長生知道自己不能就此長睡不起,但他願意極力拖延時間,任神識在外飄蕩,獨自涉過千山萬水。
像一條長長的隧道終會走到盡頭,當他看見洞口的耀眼白光,睜開眼醒過來。是日光明白的下午。
幽靜的療養院,青翠樹梢在眼底悠悠顫晃,他看見尹蓮淚痕未乾的臉,在清朗的日光下,淚痕分外觸目驚心。尹蓮清瘦了許多,神色憔悴,看起來別有一番清冽之美。
心中怵痛。是尹蓮的眼淚喚起了他,還是他內心對許多事還有眷戀,不甘心就此放下?
長生籲出一口氣,輕輕地動了動,驚動了守候在旁的尹蓮。
姑姑。他朝她笑了笑,好像只是清早醒來睜眼打招呼,先前發生的事故根本不是發生在他身上。
尹蓮瞪著他,本已停淚的眼,又再大雨滂沱。尹蓮撲身抱住他,撫摸他愈加清瘦的臉,輕吻他的額頭。只是哽咽,她被這不安壓抑太久,見他無恙,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她的淚,像有生命一樣貼著他臉,自主遊走。他嚐到她苦澀的淚,還有溫度。從他的唇隙,進入他的身體。這在長生,也是震動。他們極少身體接觸。小的時候,尹蓮帶長生出門逛街,還會抓住他的手。等到長生漸大,連牽手這樣的舉動也少了。除非是送別和重逢,才會有短暫擁抱。
像這樣情不自禁的擁抱,在長生的記憶中,只發生過兩次。一次是他初到尹家,畏懼聲勢不敢入門,轉身要逃走,尹蓮抱住他;一次是在尹蓮結婚的時候,長生心中懊鬱,情難自禁地抱住酒醉的尹蓮,流露出不捨。
這一次,卻是非常長。四下無人,長生任尹蓮抱住。她不停地流淚,他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從她擁抱他的親密姿態,就知她從不認為他是心意成熟的男子。
長生心中悽楚,像有一個荒涼深淵,一條湍急河流,怎麼也填不滿,亦停息不住。他對她的愛從未獲得想要的回應。那呼應總是南轅北轍,令人啼笑皆非。他最深的悲,是真實的感情不能流露,不被允許。
這般倦怠無力。閉起眼睛,被她擁抱著,緊貼著她,心田空寂似天地初開。往事一幕幕,流光碎影,鏡頭紛呈閃現,彷彿穿越時光長
河,回到久遠的過往。再睜眼時,恍惚已到一生盡頭。
如果,到了一生盡頭,還能這樣靜靜相擁,死亦瞑目。
窗戶微微敞開,薄薄的白色蕾絲窗紗被風吹拂,輕輕飄蕩。
3
緊緊擁抱的兩人,心境卻迥異。無意間經歷的生離,讓尹蓮再次意識到長生對她的重要性。她看著他的臉,那乖順的笑意,在她眼中,依舊是六歲時的孩童模樣。
他自幼便是動人孩童。無意間展顏一笑,別人卻因此心花怒放。那雙清透鳳眼,端凝的神態,自小到大,不曾變換。
一直以來,長生絲毫不讓她操心,安穩長大。長這麼大,她未看見他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只有一次,她看見他在陽臺上抽菸,夕陽如墨,繪出他金色孤單側影,心事重重的樣子。
看見她來,長生就掐滅了煙,說,我以後不會抽了!尹蓮笑而不語,以後她在家裡就真的沒見過他抽一支菸。
有時尹蓮希望長生能夠壞一點,任性一點,不要那麼剋制。把所有的情緒都埋在心底。但長生總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他早已習慣將最好的一面展現在人前,將壓力苦水全數自行吞嚥。
尹蓮對謝惜言也不是溺愛,只是相較於長生,謝惜言更需要照看。長生外表明朗似陽光,內心又清冷如月,難以揣度。年歲愈長,長生與她交流愈少。兩人愈是情深意重,相對時愈是無話可說,是默契也是哀涼。
一直以來,長生以成人的姿態與她相處,端正靜直。長生不知,他的靜默無意之間與自己摯愛的人築起高牆,叫尹蓮深深失落又無計可施。
她又有預感,隨著長生長大,感情不能再輕易流露。一不小心就出界,道破了真相,難以相對。她其實清楚那不可言說的暗礁在哪裡。
當尹蓮意識到自己可能失去長生的時候,驚懼幾乎將她擊潰。自從出事以來,她幾乎寸步不離守著長生,不知流了多少淚。
意外發生之後,因謝惜言也受了驚嚇,尹蓮沒有責打他,甚至連句重話也不曾出口。她只是不理睬他,以冷淡堅決的態度叫他明白,他一時任性的後果有多嚴重。
目睹尹蓮的態度,謝江南同她聊過,認為她對惜言的態度過了。尹蓮明確表態,這是我能容忍的極限。
這是她婚後第一次對謝江南說重話。謝江南亦是聰明不過的人,不願與她起爭執,對這個話題,就此撇開不談。
雖然離開學還有一段時間,長生醒來後調養了幾天,還是準備動身回香港繼續讀書。急於離開的原因,他緘口不言。那是他躺在病床上時,半夢半醒之間,聽謝江南和尹蓮為溺水的事爭執。
人在半迷糊中,沒有即刻醒來的意思,連那爭執聽起來都像夢話。他聽到謝江南的聲音灌入耳中,惜言是小孩子,長生沒看好他,沒有半點責任嗎?
他心中一涼,依舊閉目睡過去,彷彿如此,就可以將那句話當做夢中之言。
臨行的前夜,尹蓮站在視窗,看見長生在院子裡站了很久,似要溶進沉沉夜色中。尹蓮走下樓來在他身後,低喚他的名,長生應聲回過頭來。
尹蓮說道,你身體還沒好,幹嗎那麼急著走?
長生淡淡苦笑,沒什麼。姑姑,我回學校多些時間看看書。安靜一下。上次你交代我辦的事,我還要回去跟進。
那些事,不急的。尹蓮輕輕喟嘆,接下來的話,又不知從何說起。
樓下,桂花落滿一地,花落如碎金,幽香馥郁,影影綽綽如人心事。尹蓮站在長生身邊,想起上一次與他並肩仰望天空,是在長生六歲時,在甘丹寺的山上。
光陰似箭。
良久,尹蓮輕輕說,長生,你覺不覺得,自從那年離開了西藏,我們所見的天空就不再那麼明亮了。
長生不語。他們都沒有道破這傷感,一絲怔忪從心底泛起,難言的悲哀席捲而至。他必須強行按捺才能不露痕跡。
尹蓮想起當年離藏時,羅布的預言。其實她為此耿耿於懷,多年以來,一直努力迴避這宿命般的讖語,竭盡所能將長生留在身邊。此時默然相對,她隱約意識到自己的徒勞和或許有一天,長生會離開。或許這一天,正在無聲無息地逼近。
尹蓮嘆氣,長生,我怎麼覺得你越來越不快樂?是否我當年做錯了,不該帶你到這裡來,也許留在高原,留在那片你熟悉的土地上,你會更快樂。
尹蓮的話觸動了他,長生心中有句話蠢蠢欲動,險險脫口而出,那個蟄伏的念想,回西藏去,找回自己的根脈,這個願望,近年來已經日漸強烈。
言語至此如至懸崖,已不能再深談下去。
尹蓮望著他,這昂然如碧樹的少年如今已年滿二十三歲。她雖未覺得自己蒼老,卻不能漠視他的成長。
這一望間,她發現一種遼遠。長生的眼神,和那些散落在藏地的眼神,很像。長生臉上,早已沒有了高原紅,可輪廓依然鮮明桀驁,標榜著無法遺忘的血統。無論她將他帶離多遠,他終有一天會回去,如高翔在藍天的鷹隼。
4
從日喀則回拉薩的路上,在羊湖逗留。向晚時分,遊人皆散。湖邊空寂得彷彿天地初開。那湖光山色,雪山倒影,誠然美不勝收,若不以跋涉千里的匆忙之心掠看,不急於用影像去攝錄其美,接納其荒蕪,則更有沉寂的豁然之美。
山道逶迤,點點霞色,棲息在渺無人煙的山巒之上。千年萬年,你來或不來,有多少眼觀望,讚歎,是杳無人煙都好,此地完滿依然。
他們的相處是這樣靜,如山如湖相依為伴,長生臨水靜坐觀想,縵華撿起石片,丟入湖中。湖面打起一個個水漂,小小旋渦,很快靜息下去。
日頭像倦鳥,掠過遠峰,向西而去。黃昏薄暮中,湖水波光粼粼。湖邊冷風侵體,坐不了多久就要起身運動。他們沿湖而行,聊起來日的計劃。
縵華一心追溯倉央嘉措的蹤跡,墨脫是她揮之不去的情意結。此時她還不知道,墨脫在長生心中的殊勝地位——在藏語裡,墨脫的含義就是「隱秘的蓮花」。在久遠的將來,他會去到這魂牽夢縈的地方。心中有此念,卻不急於安排行程,在此之前,他要追隨桑吉,精進修行。
抬頭看著暗藍天空,月影朦朧。長生喟嘆。我耽擱了太多光陰,耗費心力在無用之事上,而今從頭學起,希望還來得及。
這話,令縵華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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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歲。蘇縵華的經濟基礎全然穩固,縱然在這物價攀升,人人自危的城市中,亦可衣食無憂。她轉而負責雜誌廣告,與生意人打交道,投廣告,拉贊助,人與人之間的機心算計,利益合謀。擺在檯面上的遊戲規則,對她而言,比日日面對那些浮華矯飾的文字,販售華麗幻相,更讓她輕鬆。
雜誌圈隔三差五就有活動,一週能收一摞邀請函。媒體見面會,品牌釋出會,特賣會……名目繁多,花樣百出。其實就是在富麗堂皇的場合,聚集一群衣著楚楚的男女,穿梭其中,觥籌交錯,說著似是而非的話,相互搭訕,顯露腔調及姿態,交流自以為得趣的話題,希望賓主盡歡,達成各自的目的。
人與人之間必須互相遷就,基於工作需要,她不能孑然置身事外,顯出與眾不同。然而,除卻工作上的必要應酬,不得不出現的場合,她寧願將這種拋頭露面的機會交給一些急於露臉獲得賞識的同事或下屬,讓她們去領取幾百塊的車馬費或是小小的紀念品。
她寧願搬張椅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喝喝茶,本質是清閒散淡的人。何苦要為難自己。
獨居,家中少有人來。父親的來信,是她為數不多的期盼。
生活方式簡單。工作起來極認真,亦有方法。曾死追一個大客戶半年,從被秘書擋駕拒之門外,到與人結為好友,家中做客,客戶的老婆孩子都與她熟稔。最後那客戶說,只要我在這個位置上,跟你蘇縵華的合作就不會斷,你們雜誌圈變動大,但我將一句話放在這裡,今後你在哪裡做,我的廣告就投到哪裡。
亦是有毅力魄力。某年集團高層變動,部下反水。時至年底,正是要做來年大刊的時候,編輯流失嚴重。一時間內憂外患,許多人等著看笑話,看她倒下。
不能坐以待斃!蘇縵華一個人身兼數職。策劃,定選題,採訪,拍大片,組稿,審片,審稿,排版,印製,發行,投放市場。一個星期平均每天只睡不到兩小時。凌晨剛在辦公室盯完印製,看著雜誌裝車運走,投向市場。這邊就要化妝,穿戴,神采奕奕,參加十點鐘的新聞釋出會。下午動身飛往另一座城市,晚上和客戶見面,言笑殷殷,思維不亂,啃下一個被前任擱置的專案。夜裡還要打電話安撫下屬,發電郵。督促交代下一步要完成的事。
每天一睜眼,不是刷牙洗臉,而是打電話盯印廠,跟緊雜誌進度,確保質量。踏入辦公室,不是吃早餐,而是與渠道溝通,印出來發不到,一樣前功盡棄。
那段時間她忙到天昏地暗,連嘆氣說聲累都是奢侈。不如省下口氣,接著做事。能撐下來全憑骨子裡一股意志。她有如獸一般不屈的鬥性,亦是深諳世態炎涼,人的趨炎附勢。若是就此認輸,以後斷難建立威信。危難時刻只有熬出頭才見轉機,力挽狂瀾,一旦翻轉局面,不怕人不重聚回來,到時再賓主盡歡。
低谷之後,人人敬畏。行業內的聲譽到達新的高度。
平日在琴館練琴,縵華衣著靜簡,舉止低調,言談之間甚少透露自身資訊。多數人以為她是普通的小女生。獨自身在異鄉,有一份安穩工作,衣食無憂,愛好古琴。如此而已。
那日,周以行帶人來聽琴。來人是收藏界的大家,姓沈,臺灣人,受邀來北京參加秋拍,唯好戲、琴、茶。閒暇時以行領他去聽了廳堂版《牡丹亭》和《玉簪記》,又去聽了幾齣京戲。
以行花了大心思,包下庭院,請了名角開堂會。《四郎探母》《鎖麟囊》《蘇武牧羊》,連演了幾天大戲。亦包下琴館,領了貴客雅集。不料原先定好操琴的老師臨時生病,事到臨頭,急得館主打電話四處找人救場。眼看著客已到,操琴的人卻被堵在路上。縵華來琴館取東西,被她看見,抓住不放,再三懇求。
抹不開情面,只得上了。
縵華度其意,先彈一曲《平沙落雁》,又彈一曲《梅花三弄》承以《流觴》最後一曲《高山流水》,技驚四座。
她本不是獻藝的人,又不知來者是誰,只是心意散淡,倒比刻意為之合了曲意。
以行見來人興致頗高,言下對縵華琴藝甚是肯定,不免面上有光,心中歡喜。待縵華操琴畢,他親去致謝。
以行找到縵華,縵華正收拾東西要走,被他攔住要塞紅包加以酬謝。縵華淡淡道,不必客氣。
周以行愣在那裡,不知所措。館主在旁很不好意思地解釋,蘇小姐是被我請來救場的,今天約的琴師生病……實在不好意思,差點誤了您的事。
以行這才瞭然,收起紅包,對縵華說,救場的!那更是意外之喜了。請您到前面飲茶,聊表我的謝意。
見他言語瀟灑,縵華瞥了他一眼,問道,什麼茶?
以行笑道,號記茶。
縵華眼波一轉,抿嘴一笑,那倒可以嚐嚐。
以行聽她口氣就知道她是同好,甚是驚喜,蘇小姐會泡的話,那就更好了。我們都是俗人,只會喝。
縵華回頭對館主一笑,李姐,我今兒算是被使喚上了。
館主見他們言談相契,便笑著推她,錯不了,我記著呢,回頭謝你!去吧,一事不煩二主,號記茶,七十年的好東西,也不低了你的
手藝。縵華不再推辭,對以行說,稍等,我換件衣服就出來。蘇縵華去換了衣服,理好頭髮出來。周以行站在門口,乍見她淡
妝素立,姣姣如梨花,眼神清亮,似笑非笑。以行與她對視,心中悸動,不動聲色掉轉了眼光。風起青萍,對她,是從那一刻開始的。
拾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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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客人告辭時,特特對縵華說,意猶未盡啊!這是我來北京過得最輕鬆愉快的一下午,希望下次還能見到蘇小姐。縵華不動聲色瞥了以行一眼,含笑道,這是我的榮幸!以行堅持要送縵華回家,悄聲說,耽誤你一下午,而且……沈先生以為我們是朋友,我不送你於禮不合。縵華想一想,便應了。路上客人問縵華住在什麼地方。縵華隨口說,不遠,就在這旁邊,我租了個院子,叫「今生今世」。客人拊掌笑道,蘇小姐太和我心意了!下次我從臺灣給你帶幾本書來,《山河歲月》《今生今世》如何?縵華嫣然一笑,多謝您了!《禪是一枝花》也不錯。客人點頭笑道,我記下了。胡蘭成的書,我都找來送你。希望下次有機會去你的雅舍坐坐。縵華落落大方,說道,蓬蓽生輝,歡迎之至。
以行在前座聽見他倆相談甚歡,心中對縵華又多幾分讚許。偶爾回頭答言,見縵華言笑殷殷,眼波流轉,餘光似是瞥到他,又似是無。他轉過頭來,目視前方,無端想起《紅樓夢》裡形容寶釵的那句「任是無情也動人」。
到了住處,以行送縵華下車,對縵華說,手機沒電了,借你手機用一下。
縵華不疑有他,依言遞過手機,以行撥了號碼,說,你的號碼我有了,我的號碼在已撥裡,我叫周以行。
縵華一笑,這麼老套騙號碼的!我叫蘇縵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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