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日月 安意如 第1頁,共2頁

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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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拉薩,長生被這城市的新貌驚到,如異鄉人驚惶。站在站臺上,望著嶄新豁亮的火車站,久久不能動步。

離開的三十一年,這裡發生了什麼?他一無所知。三十一年,思來一瞬。但在現實中,時間的浩瀚如銳利的箭矢,再次擊中了他。

說來誰解。夢中鄉關易尋,現實故土難回。他還算是個藏族人嗎?站在時間的此端,他早已非索南次仁。此時他比任何一個初到此地的遊客都驚震,彷徨。他們還有明確的目的地,而他沒有。

同車的人到了拉薩就譁拉一聲散開去,溶入夜色中,像從沒聚集那樣,消散而去。長生愣在那裡,周圍人潮湧動,歡欣鼓譟。一路上早已跟他熟悉的孩子見他不走,好心催促他,叔叔,到了!見他不應,又用藏語叫他,阿覺!阿列送!

長生回過神來,問,措美林怎麼走?那幾個孩子看他一眼,善解人意地表示,叔叔,你跟我們走吧。

長生乖乖跟著一群孩子走。一路有武警維持秩序,出站口有許多接站的人,見到自己要等的人就抵頭,獻上哈達,擁抱,密切交談。

長生站在一旁,目睹一家家人團聚,相聚相親的情景。暮色深濃,月華半掩。抬頭看高原星空如水墨渲染。夜風吹來,捎帶涼意。

他心裡一點悲喜的蹤跡都找不到,空茫一片。

幾個孩子的家人走過來,給長生獻上哈達。

歡迎回來。他們說。

藏人的熱情淳樸亙古未變。見長生孤身一人,其中一個孩子的家長堅持要送長生去措美林。長生推辭不掉,只得上車。

這城市果然大不同了,道路筆直寬闊整潔,鋼鐵大橋建起。現代化的程度比之內地城市有過之而無不及。夜色中的城市更顯繁華,無處不在的高樓,霓虹招搖的酒店賓館,令長生深感畏懼,陌生。

直到遠遠看見城市中心的藥王山、白塔,和布達拉宮輝煌的金頂,長生的眼淚才流下來。

布達拉宮前已經建起闊大的廣場,那條道儼然北京的長安街了。只有布達拉宮看上去依然如舊。聽那孩子的父親言來,這裡面也在整修。像一個老人,布達拉已經招架不住許多遊客蜂擁而至的殷勤拜訪了。

大昭寺也是一樣,稍微有名的寺廟都成了景點。遊客太多了撒。那孩子的父親感慨搖頭。

男人健談,一路說著。長生聽著,只是點頭,苦笑。

這麼多年他遲疑,不願輕易回來,亦是因為他知道西藏已經成為遊人口中稱頌的神靈之地。一片迴歸自我的假想園,卻不一定是他內心所期許的故鄉。

再見已是不堪,又何堪再見?他此來並非暫時隱遁,收拾心情之後,再入紅塵。決意返回這裡,是為尋根,處置餘生,而非走馬觀花的遊玩。

榮華易逝,悲甚於喜,他投身城市,而今半生已耽。不願靈魂亦淹沒在那城市不明所以的洶湧喧囂中,葬身那面目相似,擁擠的墓碑群中。尹蓮已有謝江南、謝惜言相伴,他不願再生打擾。

男人隨手開啟cd,放出的竟然是《倉央嘉措情歌》,蒼涼歌聲中,車到措美林。長生強忍內心的悲愴,道謝下車,目送他們離去。

那首突如其來的《倉央嘉措情歌》重擊他心,縈繞不去。藏族的歌曲,譯成漢語之後,大多會失卻本味、原意,詞曲媚俗,這一首卻是例外,漢語版的演繹更憂傷動人。

心頭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絕代容。

恰似東山山上月,輕輕走出最高峰。

吾與伊人本一家,情緣雖盡莫諮嗟。

清明過了春自去,幾見狂風戀落花。

跨鶴高飛意壯哉,雲霄一羽雪皚皚。

此行莫恨天涯遠,咫尺理塘歸去來。

古老而熟悉的歌謠,深情蒼涼。句句聽來都似在感嘆他和尹蓮。而他又非倉央嘉措,咫尺天涯,便是永不復見。

長生依從所命回到西藏,揹負她給予的回憶,闌珊前行。哪怕變成輪迴中的清煙一縷,她依然存在他心底最溫柔的地方,給他最清晰的指引。

他相信,時候到了,輪迴的業力會來帶他走。死亡是圓滿的歸宿,不是畏途。

2

時候不早,長生先到預訂的yabshiphunkhang入住。這裡原是十一世達賴喇嘛家族的宅子,現被改建成頗有味道的小酒店。相較於聲名在外的雪域和亞賓館,這裡知者甚少。而東措和八郎學這樣的青年旅館,年輕背包客太多,人來人往,熱鬧喧囂,亦不符合長生此時的心境。

他就想找一處離大昭寺近的藏式老宅,安靜蟄居。每天可以走路去大昭寺轉經。

登記入住之後,長生要了一杯咖啡。喝完之後,請店裡的人給他留門。他去大昭寺門口磕長頭。

夜間的大昭寺空曠清淨,人跡寥寥。日間在此磕長頭的人也收拾鋪蓋準備離去,次日再來。那轉經道蜿蜒曲折幽深,不似真實,似是俗世之外的輪迴道路,靜默存在。長生凝望著大昭寺,默唸六字真言,五體投地拜下去。

面對布達拉宮只能仰望,面對大昭寺只能匍匐。從這建築的實相上感受到無盡的虛空和人生的易逝。

我回來了!他心裡作是言。一路困擾他的癲亂情緒,在面對大昭寺時驟然靜息下去。夜空明朗如洗,星光湛然,無盡的虔敬和懺悔從心底升起。

他祈願,願上師加持,願佛陀慈悲照拂。

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

面對著大昭寺,長生決意磕完十萬長頭。今夜,是起點。

因是忽然升起的意念,長生並未準備磕長頭的東西,就先對著大昭寺,觀想著釋迦牟尼等身像,規規矩矩磕足了一百零八個頭。額頭紅腫,內心安然。每一次匍匐下去,貼面在地,都能感受到這大地的召喚,以及內心湧起的對這土地的深沉熱愛,熱淚滴落。

起身離去之時,發現不遠處還有一女子,也在收拾鋪蓋。這深夜滯留在此,虔心朝拜的女子令長生心生尊重,不由多望了一眼。

蘇縵華低著頭,並不知這是與長生的第一次默然相對。此時,他們只是不交一語的陌生人,在塵世滿懷心事,擦肩而過。

十二點之前,長生回到住處,稍作洗漱之後上床就寢。凌晨時分,復又醒來,聽見銅鈴聲,和車輪碾過的聲音。他失眠已有多年,淺眠且易醒,一旦做夢又如連續劇,好像竭力要從時光深處贖回所失。似不甘心,要在短暫光陰裡,比別人多活幾生幾世。

聽見淅瀝雨聲,他以為聽錯。這個季節,還未到真正的雨季,無端怎會落雨?推窗一看,孤月高懸靛藍天空。細雨撲面,臉上一陣冰涼酥麻。

睡不著,看看又要天亮,長生索性穿衣起身,走去布達拉宮。黎明之前的靜寂街頭,深巷中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小巷裡,藏族人聚集的酒吧徹夜熱鬧,彈唱不息。

轉經道上已有人搖動經筒,喁喁前行。那絳紅僧衣的古修拉,神情悲漠順然,口中唸唸有詞。長長道路,並無一人開口交談。這朝聖之路,唯以身體丈量,用靈魂貼近。除此之外,都是多餘。回頭望去,布達拉宮燃燒了千年的酥油燈,仍然將熄未熄。天似水墨,寓意不明,唯有月光明潔,雨似甘露,消解心頭業障。

頭貼著冰涼地面,熱淚如火再一次灼傷臉龐。這土地似有神聖靈性,吸吮他的悲。回到拉薩,長生彷彿失去對眼淚的掌控。他羞恥而酣暢地,要將抑壓了三十餘年的眼淚悉數流盡。為這紅塵浪跡消耗擱置的半生光陰,為這徒勞無功,罪孽深重的爭鬥之心和無用之軀。

若眼淚能清淨輪迴之道,若肉身死滅能使內心蓮花煥然盛開,他願以死相贖。

3

甚長的一段時間,入住yabshiphunkhang的人都能在院落裡看見一個男人一整天坐在那裡,看一本書,喝一杯茶或咖啡。他輕易不與人交談,不是背包客式的故作落拓或急於交流。

他看的書從《西藏通史》到《菩提道次第廣論》《入菩薩行論》,深廣駁雜,不一而足。店裡的小妹已經習慣他的存在,靜默安然姿態,會準時為他續水,送上餐食。

長生飲食清減,並不挑剔刁難。回到拉薩,他恢復用藏語對話,如此可以免卻許多不必要的搭訕。他亦並不著急去尋桑吉,而是獨處一隅,閱讀非常多的書。閱讀使他沉心思索。

人需自贖,而非枯坐等人救度。沒有見到桑吉之前,他需要自行梳理,希望能整理出頭緒,辨別內心癥結所在。縱不能解決,亦當自覺自知。

他身體裡,有一部分深藏的閱讀慾望被勾起。關於西藏的歷史,關於宗教、修行的深意,生存的真意。長生靜默的外表之下,潛藏著對故土的深愧和深切探尋。童年時,離藏太早,一切未及瞭解。成年後,忙於在經濟轉型中掌握規則,做一個成功的商人。與人心纏鬥,同變幻不定的局勢、政策博弈,關注之處亦難在此。

這是三十七歲前的尹長生,如今的索南次仁擯棄前塵,甘心隱遁。昔日呼風喚雨只成一曬。更甚者,昔日的野心執著正是今日罪孽的根源。

長生知上天對己的龐大福澤。他六歲之後便生活優渥,年紀輕輕閱盡榮華,一路風光無限。這般際遇轉折,正如昔日被桑結嘉措迎入布達拉宮的倉央嘉措。

同少年的倉央嘉措一開始就能意識到布達拉宮生活與故鄉的巨大落差不一樣,幼年的長生,除了生活際遇與以前天壤之別以外,並未特別意識到尹家與普通人家的不同。要到少年時,他看到社會體制改變,從商的人如過江之鯽,而日後他們津津樂道、吹捧炫耀的東西,是他司空見慣的,他才知曉,原來自己早已身處在社會物質的高處。

事實證明,物質的繁盛,對內在的清醒覺悟,毫無用處。

少年時,長生從尹守國處得知這位經歷傳奇的喇嘛。他將他的故事,當做傳說來了解。

今日他讀《倉央嘉措秘傳》,內心愴痛。彷彿從三百年前波光水影中照映己身。因有年少至今的一段經歷,他看倉央嘉措,不是品味其叛逆、浪漫的情懷,感同身受是其身不由己,悲苦煎熬。

榮華富貴,至尊名位皆如風塵,無法取代,更不能彌補內心的缺憾。從倉央嘉措被上蒼選定的那一刻起,絃音奏響,命定的悲苦無法更弦。

他面對那悄然張開巨網,由此衍生的不甘根深蒂固。他不是沒能力做好雪域僧王。倉央嘉措是諸世活佛中慧根最高的一位。他只是不願!不甘被擺佈!

倉央嘉措原是個普通人,他的畢生所願亦是做回一個普通人。命運錯置了他,讓他不得自由。愛情是他藉以對抗命運安排的利器,而非根本。錯被熱情世人誤認那是他畢生所求。

亦如長生,名利不為他所顧念。他們都是任性純粹的人,可為自由和愛奮不顧身,不計代價。長生只戀尹蓮,餘者皆可不望。為尹蓮,他可投身紅塵;為尹蓮,亦可拋絕塵寰,默然終生。

上天眷顧,長生從未如尋常寒苦男子般,為實現人生理想而耿耿於懷,苦苦拼搏一生。從某個意義上來講,他與倉央嘉措一樣,命中註定要立在塵世的巔峰,凝望世人。亦是這個高度,使得他們的一生,永如孤身行走在雪山之巔。

書後所附倉央嘉措詩作,長生讀之悚然心驚,如故人迎頭照面,難以安穩相對。那漢語譯本大意如下:

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憶。

第五最好不相愛,如此便可不相棄。

第六最好不相對,如此便可不相會。

第七最好不相誤,如此便可不相負。

第八最好不相許,如此便可不相續。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深知這可能並非倉央嘉措詩作本意,是經後世文人言語修飾,但長生被這譯本所傳遞的情殤驚到,正正切中心事。思緒在詩句中迴圈往復,一時悲從中來,愴然欲泣。

4

下著輕雨的庭院裡,起初人聲寂寂,耳畔只聞雨聲淅瀝。藏家小妹將盆栽花木搬出來承接雨露。藏式旅館紅硃色的廊柱上盛開著葳蕤蓮花。八寶紛呈。不一會兒尼泊爾的音樂響起,男孩子隨著音樂扭動身體,女孩子亦輕輕扭擺腰肢,揮舞長袖。他們在沒有客人的時候自娛自樂。

長生看他們跳舞,默默微笑。他也曾這般年輕,卻從未獲得這般靈性的愉悅。他的心身總是空寂滯重。這些孩子生活並不富裕,每天接待客人,工作也很辛勞。然而心思甜軟、單純。不自覺中擁有許多人求而不得的快樂。

喝完冷掉的咖啡,長生起身去大昭寺。轉經,是他身在拉薩每天必做的功課。大昭寺是慈父的面容,而轉經道猶如母親的身軀。他踏足上去,腳步輕微,沉穩,是幼小孩童重回懷抱的感覺。雖然他從未獲得一個切實,安穩的,來自母親的擁抱、

道路擁擠卻並不漫長,前方浮動著許多面孔。鄉人的面孔看起來陌生又暗藏熟悉。金剛乘說,輪迴無盡,眾生在輪迴中都做過你的父母,親人,因此你要善意對待,恩感每一個與你擦肩而過,甚至素未謀面的人。

眾人沉默虔誠的凝視中,香柏桑枝被點起,淡白桑煙扶搖直上,是久遠以來,升騰在這雪域高原的精神圖騰,帶著眾生的祈願,直抵蒼穹。煨桑的香氣令人心意安寧。

回到西藏,長生對尹蓮的思念已不再激越,不再時時如利刃割裂肝腸。這並非淡忘,而是沉緩下去,隱沒入一種更深沉博大的感情中,與他對故土的追思融於一體。

故鄉的輪廓在他的凝視中一點一滴清晰起來。當年他未覺知。這八寶瑞相,大山圍攏的邏些谷地迥異於其他城市,與生俱來靜潔沉著,深藏不露。必要他在外兜轉半生,跨越大半個地球之後,才能體味它如蓮花般度世的意象。

日復一日。長生的長頭已經磕到三千多個。額頭、手掌、手肘,膝蓋處已磨出老趼。身軀跋涉,最初勞頓不適感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內心的豐足和身體的輕捷,晚上竟可睡得深沉一些。他亦深知,這是回到故土,內心獲得某種安全感,擺脫了某些牽扯的緣故。

向晚時分,遊客散去。人跡漸少。暮色從天際湧起,長生依舊沿著八廓街一遍一遍走著,與許多老人並肩而行。人群中絳紅僧衣的古修拉飄然走過,眼睛明亮。僧衣被暮色染得發黑。在轉角處,長生看見一個修行人靠牆而坐,面前放著一隻缽。他閉著眼睛,像一尊佛像。

長生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在他的缽裡放了一百塊,輕聲問,桑吉,是你嗎?

那尊佛像睜開眼睛,看見他,伸出手來擁抱他,聲音有一絲顫抖,次仁……次仁!你回來了!

是我!桑吉。我回來了!再也不離開了!長生定定地,說出一個早該兌現卻延誤多年的承諾。有淚如傾。

5

「拉薩僅僅是一座城嗎?為什麼從踏足的那一刻起,我就能時時感受到它對我的眷顧?而我內心所回應的眷戀,是比生養我的地方更深切,真實的感情。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第一眼看見布達拉宮時就淚流滿面,第一次面對大昭寺時就長跪不起。頂禮布達拉宮,猛烈的陽光使我對眼前的建築失去了準確判斷,它不像是一座宮殿,是我心中一直珍藏的圖騰。

「頂禮大昭寺,淚水使我失去了祈禱的慾望。我只想痛哭,不覺自己有任何的資格,對它許願或是做出要求。像嬰孩重新迴歸母體的寧靜,是迷途之人見到明燈的心平。我能回到這裡,已是餘生最大的福德!」

這是蘇縵華陸陸續續,記在記事本上的話。她剛來時候,是高原至為孤寒的冬季。

蘇縵華從青海湖往西南而行。經都蘭、格爾木,翻越崑崙山口、風火山口,海拔逐次升高。經過可可西里大草原,翻唐古拉山,抵達那曲,經當雄到拉薩。她路上已經嚴重感冒,又趕上痛經,一路強忍不適,抵達拉薩。次日就病倒在旅館。幸好及時被人送到醫院,檢查不是高原反應,沒被強制「遣返」。在醫院裡躺了幾天,重新生龍活虎起來。

每天早晨,陽光穿進窗戶,空氣和光線都帶著著拉薩特有的氣味。她第一次看到高原的雪,厚密無聲,紛揚之態猶如最奔放自在的舞蹈,一夜之間傾覆了整個城。

凝望著頭頂冰雪王冠的布達拉宮,莊嚴如山嶽。仰望著布達拉宮上空的月亮,雪月清絕。她想起倉央嘉措大雪之夜潛出宮邸時留於雪上的足跡。那多情的喇嘛,因此而被監管他的人覺察蹤跡……言及廢立。

她自青海湖上溯,目的是去尋倉央嘉措的隱遁之地,如許多藏人一樣,她至不願相信倉央嘉措是受政治迫害而死。她願意相信他有神力,可以悄然隱去,保全餘生,從此化身託缽的行者或是做回他所願的自由少年——繼續他的傳法或是塵世修行。

在拉薩遇見尹長生,以及之後發生的一切,是縵華從未料想過的。

那日,蘇縵華在小昭寺旁喝甜茶,無意間看見長生。第一眼看見他,隔著人群,那麼遠,她看見他神色溫柔疏離。她的心一緊,繼而前所未有地急促跳動起來。飛快地掏一百塊拍在桌上,等不及服務生找錢,直衝到樓下。

直到站穩腳,心跳仍激越如戰鼓。望見他,他在不遠處跪拜。三步一身,口誦經文,頂禮匍匐,五體投地。然後,他站起來,走三步,再五體投地。他重複著這樣的動作,意念專一。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不想錯過他的每個動作。

他身姿挺拔,面部輪廓如刀刻。喧雜陽光越發顯得他靜默。那是一種積累了時間和滄桑的俊美。

在明澈的陽光下,眼眶不知不覺被淚水積滿。蘇縵華被強光釘牢當場,捨生忘死地看著她的佛。

她的佛,自西而來。

1

看見長生的第一眼,蘇縵華便認定,這個人是倉央嘉措,是自己一直尋找等待的人。

沒有理由的絕對相信。

她悄然跟隨長生,從小昭寺到大昭寺,到八廓街,到那著名的黃房子「瑪吉阿米」。她看著長生經過那所黃房子,平靜如常,甚至都不曾稍微移轉一下目光。她心裡卻莫名驚動,惆悵。

從下午到晚上,她看著長生毫不懈怠磕著長頭。到了該吃飯的時間,他穿過密集人群,在小巷裡「光明」甜茶館喝茶,吃藏面。他去視窗取了面,坐在那裡,舉止安閒,對著倒茶的阿佳雙手合十以示謝意。她陡然覺得那陳舊喧囂的老茶館明亮,安靜下來了。就這樣坐在角落,默默注視他。

蘇縵華自認閱人無數,卻難以判斷長生的來歷。看他面容輪廓似是藏人,看他氣度又不似。看他神情舉止已是僧人,看他衣著又不盡然。他舉止形貌,紛紛出離塵世,而他偏偏在這塵世降臨,出現,做著與普通人一般無二的事情。

她知他不是倉央嘉措,但在她的理解中,倉央嘉措就該是這般形容模樣,年輕而又滄桑。驟然遇見長生,這特出的男子,她久遠的念想便清晰起來,像一幅被修復的古畫,畫中人的臉,映對上眼前這個人。

她心中幾番躍躍欲試,想跟他說話。其實只隔了兩三張桌子,但她始終踟躕,沒有上前。

她並非膽怯,只是珍重。

縵華看著長生吃完麵,走出去,跟著他慢慢走回住的地方。她想不到他住得離大昭寺這樣近,是繁華深隱的一處處所,外人難以覺察。

長生甫一推門,店裡的姑娘便迎上來問候,你回來了!驚喜之情溢於言表。他亦溫和有禮地問候她們,卓瑪,曲珍,你們吃過了嗎?彼此親切之態不像是普通住客。

貿然跟進去,顯然不合適。一旦他回頭,她還不知如何面對。

隔著玻璃門,看他跨過中庭,走進院中,像主人回到自家宅院,縵華悵然若失,又雀躍心安。

這樣清淺自流的喜悅,只在年少時出現過,如一道溪流潺潺流過,潤物無聲。

蘇縵華此時遇見的長生,是從青樸山上修行方回的索南次仁。

與桑吉重逢之後,長生便正式開始了修行生活。彼時,桑吉剛結束在青樸的閉關苦修不久,下山來遇見長生。長生得知桑吉受寺廟所託,下山來為修行者採辦生活物資,堅決要盡綿薄之力,便隨桑吉去了桑耶,再往青樸。

當年去桑耶,遠沒有如今方便,要在渡口乘小木船,橫渡雅魯藏布江。然後乘車,開過一片偶爾看得見紅柳的沙漠,才能到桑耶,到青樸就更麻煩。

時至今日,青樸比之藏區一般的旅遊景點,所到之人仍是少,無形之中為修行者保留了一塊僻靜之地。

2

前往青樸之前,桑吉還有些手續要到桑耶寺交割,長生獨自在寺中轉。桑耶壁畫精美絕倫,是聲名在外的文化瑰寶。對於本族的僧人而言,繪畫本身是一種宗教儀軌。以繪畫技藝來供養佛,本身即是修行。

完成一幅唐卡、壇城和壁畫,往往需要數月乃至數年的時間。古老技藝傳承,內心安妥專注,藝術性是無意間必然成就的高度。對佛的虔誠和敬服,在完成的過程中,已經抵達。

桑吉請一位從小在寺中修行學習繪畫的英迥拉為長生講解。這些壁畫深藏在中心大殿的夾道中,若非專人指點,很難看出門道來。

沿著窄小的石階從一樓走上二樓,廊道幽暗狹長,昏暗無光。桑耶交通閉塞。正因如此,這些歷時約一千三百年的壁畫經歷患難,才得以儲存。有些年代久遠的壁畫剝落、凋殘,如敦煌壁畫一般。只剩鮮豔的色彩和模糊的線條可見,金粉閃爍,猶如歷史的餘燼,古舊樂章連綿,諸相盡歸無常,湮滅始終令後人感慨,惋惜。

長生打著手電細細觀看。佛本生記,經變,傳說以及佛經裡的故事,內容繁複浩大。每看一卷都要耗費極長的時間。他珍惜這樣的一期一會,深深感到自豪。再走出大殿,依然日光明照。高原的陽光讓人很難準確地察覺時光流轉。有一種錯覺,他仍是那個身在寺廟裡的小男孩。

在頂層俯瞰整個寺廟,彷彿大千世界盡收眼底。眼睛和記憶同時被擦亮。長生想起,尹蓮對他提及,當年她前往藏地是因為重複做一個夢,夢中寺廟的轉經廊和桑耶寺一模一樣。

紅塵浩瀚,她因此機緣遇見他。婆娑世界,他因為遇見了她,命運由此截然不同。

生命中最初始的秘密,沒有幾個人知道——當年,如果他沒有隨尹蓮去北京,他就不會成為尹長生。也許,他會終生留在這高原上,安靜無名度過一生。也許就留在寺廟裡,成為一名心思淨潔,終身侍佛的修行人,和桑吉一樣。

命運的暗流在龐雜浩蕩的人世間穿梭進退。假如,再給他一次抉擇的機會,三十多年後,他確然知曉自己依然會做出當年相同的選擇。尹蓮是他的緣起,亦是他的劫數。

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長生和桑吉在寺廟旁的賓館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在鎮上吃完早餐,捎上路邊的兩位阿尼拉,一起出發。

青樸和桑耶雖然相隔只十餘里,但山道難行,行車比步行快不了多少。若不是越野車,怕會慢上加慢。太陽未出來之前,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地方仍是寒涼。雲霧深濃。青樸山若隱若現。長生開車,桑吉坐於副駕,兩位阿尼拉在後座,一路除了誦經聲,四人不交一言。

車到山下就停住,車上的物資需要徒步背上去。路過朝聖的人都來幫忙,如此仍是往返了三四趟。

山道上,彩色經幡和瑪尼堆隨處可見,青樸山雲霧繚繞。那淡白,始終若隱若現的,也許是霧氣,也許是煨桑的桑煙。回望半山,有一個小小的湖,明亮清澈,草甸上繁花點點,牛羊閒悠。山勢旖旎迴環,腳邊就是潺潺流水。

自從七世紀時蓮花生大師在此修行以來,青樸就是苦修者的聖地。山上散佈著不同,用以修行的大小洞穴。

最高的山洞被雲霧遮蔽。據說那是蓮花生大師修行的山洞——扎瑪格倉。這山中隱匿著太多與世隔絕的修行者,他們奉持著往來聖賢覺者的教誨,決意要從輪迴的苦海中拔除出來。

一路長生都在想,如果自己是一個修行人,在苦修的路上,就算能減滅一切身體上的慾望,又能否敵得過追尋信仰途中的孤寂?信仰的長度,有似夢的長度,不能道聽途說。真正的大信,需要用一生去丈量。

真正的修行,是無言的堅持,尤其是在山中,無人督促,全靠自律。若有飢餓,病痛,也無人料理,多半是聽天由命。

堅守信仰,是與命運另一種精神層面的對抗,不容被這無常反覆和庸常瑣碎湮滅了人生的大信,不肯屈從於習氣的擺佈,誓要從中拔節而出,證得稀貴永恆。

在山上住下,與桑吉日夕相對,長生時時自省,深感到命運的弔詭。其實他比桑吉更早有機緣踏上修行一途,命運同時在他面前展開兩條道路。他跟隨尹蓮選擇了遠行,離開。

他為自己擇定的那條路,指向三十一年的紅塵顛沛,慾望深淵。墮入城市,與人纏鬥,感情糾葛,煎心熬骨,時時五內如焚。

直如行走在絕崖邊緣,下一步就前功盡棄,粉身碎骨。無人傾訴,只能獨自吞嚥苦水和灰燼。無論外人看他如何清潔峻拔,他自知損傷,難以自欺。

而今他回到這裡。發現留在此地專注修行的桑吉與當年截然不同。他端靜,柔和,滿蓄慈悲,對任何人事亦然。他猶如天上自在的雲朵,月明風清,而自己是蟄伏於地上的陰影,滿身塵罪。

如今的桑吉是他內在渴望成為的樣子。長生不禁想,若然當年自己留在甘丹寺,追隨羅布拉修行,會不會如桑吉一樣成為虔心修行的僧人?

現在他願跟隨桑吉,秉持純善的信念,以善信化解生存之途上的疾厄。不畏懼,不抱怨,不言退卻,遇到任何事都當做是修行路上的考驗。

如此單純專注,奉行不悖,心生歡喜。

他對桑吉說起往事。他說,桑吉,我寫給你的信,你還記得嗎?

桑吉說,我記得。我還收著我們從小到大的每一封信。

長生說,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在信中提起想念西藏,是在什麼時候嗎?

桑吉說,我記得。那是你十二歲的時候。你來信說,尹蓮結婚,她與謝江南去了深圳,你留在北京和波拉一起生活。

長生默然。不須信箋提點,他亦能分毫不錯地想起,這三十一年間,聚散離合的大事。

3

與尹蓮結婚之後,謝江南對工作賦予更大的積極和熱情。從那一年起,他頻繁出差去深圳,不久之後,謝江南從原先的計算機公司辭職,打算自己辦公司。

在謝江南的說服下,尹蓮決意與他共同進退,一同前往深圳。她知道,雖然自己對商業沒有什麼靈感,但自己的家庭背景總能在無形中給謝江南必要的幫助。

考慮到長生,尹蓮又很猶豫,不知道是帶他到深圳好,還是應該留他在北京。

彼時,長生即將升學,如果此時去深圳,一切又需重新安排,重新適應。

為這事在家中商議,尹守國不以為然,怎麼?你走了還要把長生帶走?一個人都不留給我,你願意去闖去拼我由得你,長生不能跟著你折騰。

長生的心瑟縮了一下,深黑眼瞳悲喜莫辯。良久,他說,我留下陪波拉吧。我走了,波拉一個人會很寂寞。

尹蓮聽長生這樣說,心裡既失落又欣慰。從感情上來說她希望長生同去深圳,但理性告訴她,長生留在北京更合適,可以替她陪伴父親,另一方面,她也希望謝江南擁有相對獨立的空間。

謝江南對此本不便發表意見,長生不願同去,其實正合他心意。

事實上,他們初到深圳也著實辛苦。創業的前幾年,凡事親力親為,早晨七點已到辦公室處理事務。事無大小,都得親自定奪。腳踏車鎖在門口,晚上十點以後才滿身疲憊地騎車離開。日日如此,沒有假期。

事業沒做大之前,每一筆支出都要精打細算。請人吃飯花幾百塊,面上帶笑,心裡作疼,如果事不成,這錢就算是打了水漂了。處處看人臉色,小心著意。這期間種種甘苦磨礪,不是尹蓮和謝江南兩人獨有的,是那一代商人共同的辛酸經歷。

尹蓮走後,長生怏怏不樂。他長久待在房間裡不出來,常常站在陽臺上,像一塊從遠古流落至此的石頭。看這燕趙故都汙濁的藍天,亂絮一團陳舊的白雲,凌亂的樹枝,在樓群之中疲於奔命行色匆匆的鳥群,暗淡的苟延殘喘的星月。

這城市的繁華、落寞。日復一日的變化,或者毫無變化,與他有什麼關係呢?失去了尹蓮,他就失去了與這城市最根本的聯絡。

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不會恐懼,想不到孤獨遠比他想的強悍。長生又一次明確感覺到它的存在。原以為尹蓮會幫他擺脫無助的感覺,結果卻適得其反。

長生上初中之後,尹蓮兩頭牽掛,經常來去匆匆,在家待過週末又去深圳,往後三四年間她往來頻繁,長生與她聚少離多,漸漸也成習慣。

像始終來不及癒合就不斷被撩開的傷口,他與生俱來的孤涼因與她不斷分離而根深蒂固,成為生命的印記。

尹蓮回北京時,雖然極力神采奕奕,絕口不提創業之勞累艱險。但她消瘦、疲憊,是被長生和尹守國看在眼底的。看尹蓮如此義無反顧,尹守國表面不說,暗中為女兒女婿提供不少方便。

以世俗標準來說,謝江南不失為出色的男人。他聰明果斷,善於把握時機,慮事周到有格局,意志堅毅,是天生的生意人,又有尹家背景扶助,不消幾年,他的商貿公司就經營得有聲有色。

就在此時,尹蓮回到北京長住。長生來不及歡喜,就得知尹蓮懷孕的訊息。

長生震驚,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尹蓮對長生說,長生,你將會有個弟弟或是妹妹。你高興嗎?

長生心中苦笑。他能說什麼呢?難道他能說不高興?難道他能高聲宣揚,你的生命裡只能有我,不能出現其他人?所有的事都不在他的預料之內,也不會按照他的預期去發展。

已經被捲入一個亂局中,長生感到無比頹喪,無能為力。他不明白自己的生活之中為何接二連三出現對手,而且個個強大無比。先是謝江南,後是這個孩子。

他們是因果關係,是命脈傳承的母子或母女。他和她是夫妻,而自己是因緣際會插足的第四者。

長生笑一笑,對尹蓮說,是菩薩賜予你的,我當然高興啦。

尹蓮釋然。得到長生的祝福和允諾,她是真的安心了。

尹蓮懷孕之後備受呵護。她初期妊娠反應強烈,精神倦怠,動輒吐得翻江倒海,一點東西也吃不下,每每吐得膽汁都翻出來。家中雖然有保姆貼身照應。謝江南依然堅持每週五趕回北京,過完週日再趕回深圳。

眼見謝江南如此細心周到,尹守國對他的惡感也減淡幾分。

這幾年,長生和謝江南之間不冷不淡,或許彼此都有防備敵意,但礙於尹蓮,只能相敬如賓。長生不是傻瓜,他知這孩子一旦出生,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

這孩子才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4

幾個月後,長生看著肚子明顯隆起的尹蓮,覺得陌生異常。她待他仍是親厚,但他知道,她已經是別人的母親。

尹蓮生養的辛苦,難產時九死一生,差點丟了性命。長生恨自己什麼也做不了,不能代她去經歷生關死劫,甚至不能守在她身邊。他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念著六字真言,

嘛呢叭咪

……

原諒他不夠虔誠。這麼多年,只有在最危急的時候才想起請神靈菩薩庇佑。希望諸佛慈悲,不要遺棄他。

長生第一次在眾人面前顯現藏人風範,是在尹蓮危急的時候,他在醫院的走道上磕著等身長頭,不理會來往的人側目,他們如何勸,拉他,他也不起來。最後是尹守國到來,看著他,對眾人說,你們隨他吧。

最終尹蓮母子轉危為安。長生深信一定是神靈保佑。上天一定接受了他的祈禱。

確信她安然無恙,長生才回到家,昏昏沉沉睡去。

孩子出生後,取名謝惜言。取「惜言如金」之意。

這卻是個天生精力充沛、鬧人的孩子。許多次尹蓮抱著他,對著長生嘆氣,長生,他什麼時候才能像你一樣聽話,省心呢?

長生不言語。見她抱得累了,就接過手來。好在謝惜言一到他手裡就不哭不鬧。百試百靈。

長生原本以為,他和尹蓮之間會因孩子的出生而疏遠,但至少在當時看來並不是這樣。謝惜言彷彿是他介入尹蓮和謝江南之間的一個合理藉口。

唯一煎熬的是內心。時時的情緒起伏,需要他用盡全力去遏制。他需要說服自己,尹蓮對謝惜言全心全意的關愛是正常的。任何一個慈愛的母親都會這麼做,他不該妒忌。

可是,如何才能不妒忌呢?生活展現在長生眼前的一幕一幕,無微不至順理成章的父母之愛,都在提醒他,他是一個缺失了父母的孩子。就算是尹蓮來到他身邊,就算是尹守國所給予他的,也是接近成人的愛,剋制,隱忍,綿長,不動聲色。

多少次,長生看尹蓮為惜言神色疲憊,熬紅了眼睛。每當謝惜言生病時,只要尹蓮一打電話給謝江南,謝江南就會急急忙忙趕回來,兩人一起守著生病的孩子,徹夜難安,直到他好轉。如天下間所有初為人父母的人一樣,尹蓮和謝江南全心全意呵護惜言,在謝惜言身上發生的所有事都值得他們傾心,關注,為之歡喜,為之擔憂。

真是愛得如珠如寶。如果沒有對比,長生也不會覺得難過,因他本身也不是渴求與人親近的,而今,在他默默隱忍過了這麼多年後,遽然呈現的溫馨美滿,令他如被擦亮雙眼,隨之翻湧的滿腹心酸又從何傾瀉?

雖然他與自己的父母素未謀面,但長生幻想自己和他們相處的情形,應該也是這樣的溫馨甜蜜。

長生懂事之後,問起自己的父母,羅布告訴他,每個孩子都帶著父母的愛和希望來到世間,父母有時會因特殊的原因不能守在孩子身邊,不能看著孩子長大,但這愛是與生俱來的,不必懷疑。

故而,長生是不恨的,只是會惆悵。現在,他忍不住會想,我的父母在哪裡?他們還活著嗎?

這個疑問不時出現在長生的腦海裡。

5

在這樣的困頓下,長生再次提筆寫信給桑吉。在桑吉面前,他不用偽裝大度和堅強。

桑吉,我覺得我在這個家裡是多餘的。我想回西藏,回到羅布拉身邊去,我想和你在一起。你還好嗎?

此時桑吉已經可以用藏語流利地寫信。他很快回信,次仁,我知道你很難過,但你要相信你和索姆的感情,必須經歷這樣的考驗。你不能獨佔她,任何人都不能獨佔另一個人,你明白嗎?你要接受這現實。

長生拿著信,一遍一遍地看,久久地陷入思索。

尹蓮在家的時候,依舊是未嫁時的樣子,待長生一樣親厚。

有時長生會恍惚,一切未變吧。她就像她承諾的那樣一直看顧他,守著他長大,她結不結婚,好像也影響不大。

她視他為孩子,他卻有著成人的悲傷。他在太小的時候,就必須學會剋制自己的情緒,掩藏自己的感情。雖然這麼多年他只叫她姑姑,可是從她收養他的那天起,她就已經成為他的母親。名分已定,這是鐵硬的事實。

雖然年少時,他也曾幻想自己快快長大,長大之後能夠成為保護和陪伴尹蓮的人。但日復一日,長生早已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他還是希望,在某個意義上,尹蓮是屬於他一個人的。他要守著她,陪她老去。

因著這個念想,長生對尹蓮的感情既複雜又單純。從謝江南的身上,他也明白,自己要成為一個出色的,強大的男人,才足以襯得上尹蓮。

他發誓要比謝江南更出色,優異,強大。

十五歲,俊逸的長生,開始受到女同學的矚目。進入青春期,他迅速長高,不似以前的瘦弱矮小,而是高大挺拔,在眾人之中鶴立雞群。又因著一貫的淡漠低調,舉止沉穩,迥異於飛揚跋扈的高幹子弟,讓人油然而生親近。

但是當身邊的女孩來示好時,他不自覺地躲避她們。一視同仁疏離。他總是冷著臉,如非必要不和女生講話。

長生對同齡女孩的冷漠令死黨好奇。最要好的幾個朋友中,趙星野已經開始同女生交往,前前後後談了幾任女友。眼見長生毫無動靜,趙星野私下拍著長生的肩膀說,你打的什麼主意這是?不是有毛病吧!

你才有毛病!好色的毛病!長生笑著回他一句。引來眾人一陣會心鬨笑。

我是正常,人不風流枉少年。青春期的趙星野的性格益發桀驁不羈,相較長生內斂沉默,趙星野是另一種飛揚奪人的風采。

1

長生對桑吉回憶起自己的童年,只覺得如一道深長漫卷的河流。獨自浸身其中,寒涼侵體。遇有驚濤駭浪也無人可訴。那些記憶拖沓成狹長暗影,緊隨身後,揮拭不去。

他至今腦海中仍不斷出現尹蓮穿著大紅嫁衣的身影。依然記得,那天尹蓮歸來。高高盤髻,簪一根鳳簪。露出修長白皙的頸脖,線條優美,引人遐想。嫁衣,是一件質地精良,剪裁合身的旗袍,寸領、斜襟、琵琶扣。領口、袖口有繁複綺豔的繡片,端莊之中暗藏嫵媚風情。手上帶著寬大的龍鳳鐲,都是容青雲留下的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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