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日月 安意如 第2頁,共2頁

在八十年代。尹蓮持有的依然是舊時大家女子的風範。氣質特出,迥異於時代。寧願衣著靜簡,亦不著剪裁粗糙的衣物。平素戴得體不張揚的首飾,簪起長髮,身上淡淡幽香。

尹蓮臉頰飛紅,連眼皮亦泛紅,走路搖搖晃晃。一見長生就推開眾人,走過來抱住他,蹭他的臉,笑道,要不是從小在部隊裡待著,今兒真被他們灌翻了!這群瘋子……長生,你以後見他們躲著點。

她絮絮說著,呵呵笑著,顧盼生輝,身上有酒氣,流露出真心歡喜的灑脫豪情。她拖住長生嬉笑,直到被人攙上樓去,仍不住回頭叫著,長生,你來,你來。

長生在房中陪著尹蓮。謝江南在外和親友們周旋,不甘就此散去的親友準備鬧洞房,滿室歡欣熱鬧,彷彿唱戲。無人留意長生眼中的苦澀和失落。作為一個孩子,在這樣熱鬧的場合,被理所當然地忽視。

那孩童年紀,說痛苦還太做作。可是,眼睜睜看她嫁作他人婦,這痛苦自那時起,分明根深蒂固,未從他心中消失過。

他今日面對桑吉,一一細述。他是如何不甘,如被命運狠狠掌摑,那痛感鮮明而持久。

尹蓮婚後對長生並無多少怠慢,但謝惜言出世以後,她的精力卻不可避免地分薄在幼子身上。

得而復失,整個初中,長生都沉浸在巨大的失落中。他性格又不叛逆,唯有將精力和不忿發洩在讀書上。高幹家的子女,少有似他這般成績優異的,直接被保送上重點高中。而與他交契的趙星野,成績之差令人除了搖頭嘆氣,別無他法。能進了同一所高中,毫無疑問是動用關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山上夜宿一處,湛湛星輝下,長生想起趙星野,忍不住笑道,桑吉,我覺得趙星野儼然是你化身,他和你一樣,總是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出現。讓我覺得日子不那麼難熬。

桑吉聽了也忍不住笑,說起自己差不多年紀時在寺中也這般淘氣,盡幹些損人不利己的事。

桑吉露出胳膊上的刺青說,看,這是我小時候刺的金剛杵,現在長胖了,金剛杵也變肥了。

見他說得聲情並茂,長生大笑。

桑吉笑眯眯地說,不止呢!我算好的,刺在胳膊上,袈裟蓋得住,有些師兄弟貪玩刺在袈裟蓋不住的地方,執事僧見一次打一次。真的拿棍子追著打。

與桑吉相對而坐,微弱燭光中,凝視他笑容,如蓮花悠然盛放。長生感慨。數十年光陰彈指一瞬,是非悲喜已經無足輕重。他能回到這裡,尋回桑吉,已是上天至深的福德。

吹熄燭火,躺下入睡前,長生說,桑吉,謝謝你。謝謝你還在這裡等我。

黑暗中,長生能感覺到他回應的笑容。

桑吉說,次仁。我知道,你會回來的。

長生安心睡去,還有更多的往事,他將在醒來時一一解封,告知桑吉。

2

山間夜來有雨。長生夢見海浪拍岸的聲音。

那聲音牽引他回到一座海島上,在夢中,分明還認得出這是覺華島。十八歲,高中畢業,與同學一起旅行的地方。

高中三年,長生愈發像城市男孩。這幾年正是尹蓮對謝惜言傾心最重的時候。為避免日日相對的尷尬,長生選擇住校,多跟同齡人交往。在趙星野的帶動下,他結識了許多性格各異的朋友。和他們在一起,談不上有多快樂合拍,至少可以泯然眾人,消磨時光。

生活平順,交際簡單,課業更花不了他太多精力。長生從未為課業煩惱,高考亦如平時,只不過稍加用心,是以他從無青春期因壓力而生的迷茫倦怠。錐心之痛他已悄然承受,心態逼近成人。以一個成年人的心態去對待青春期的種種困擾,真是雲淡風輕,不值一曬。

高考結束之後,長日無事,長生應允參加趙星野組織的野外旅行團,前往遼東的海島過暑假。

一行人出發,到車站會合時,長生才發現隊伍裡還有兩名女生。他眉頭一皺,低聲問趙星野,怎麼回事?還有女生?

趙星野滿不在乎地說,唐僧取經一路還有女妖怪主動送上門呢!咱四個大男人出門,不帶個女的做伴,有意思嗎?帶一個怕人家尷尬,索性帶兩個了!他拍拍長生肩膀,安慰道,放心,咱這隊伍,待遇好,米糧管夠。

聽他一番歪理邪說,長生嗤笑,學著他的口氣說,有意思嗎?看你忙不忙得過來?

趙星野看了兩個女生一眼,正要張口說什麼,汽笛聲響起,火車到站。長生推著他說,別貧了,趕緊上車,這一路還不夠你囉唆的。

十八歲時邂逅的女孩,在生命中留下的印跡,宛如夜空中的流星般淺淡迅疾,到如今,他連她名字樣貌差不多都忘記。

到了覺華島,長生才發現,其中一個女生確實是趙星野當時心儀的女孩,短髮,長相娟秀,小鳥依人。另一個明顯與趙星野沒什麼曖昧。她脾氣火暴,常常像護雛的母雞一樣護著那短髮的女孩,唯恐她被趙星野染指。那女孩視趙星野為洪水猛獸,兩個人說不到三句就抬扛。

長生在旁邊看著這女孩伶牙俐齒,幾句話噎得趙星野直翻白眼,忍不住偷樂,對那女孩刮目相看,暗笑趙星野自找麻煩。

開始的幾天,長生與那女孩並無話說,只是偶爾舉動的默契,讓兩人相視一笑。那女孩看得緊,趙星野為著得手,暗中央告長生出馬調虎離山。幾天觀察下來,長生亦覺這女孩個性獨立,思想成熟,和她搭伴做事也不討厭。

起先兩人相約一起去找食材,回來做飯,餵養其他幾個坐享其成的懶漢。漸漸變成兩人的探幽。

登山,訪水,尋古剎,是十八歲風清月朗的少年男女。就算心中再多心事惹塵埃,入眼亦是風光如畫。結伴穿行於海島上,看見蓊鬱叢林,山花招搖,行至崖邊,粉白花瓣飄搖墜落。赤腳踩在沙灘上,方才見朝陽初生,海鳥啼鳴,轉眼就金烏西墜,白浪如咽。日子消磨得這樣快。

有時路上遇雨,渾身淋溼,因有人結伴同行,亦是歡喜,戲耍為樂。

二人在海邊撿海膽,拾海螺,不知不覺坐在礁石上聊天。那女孩對長生說,你可還記得我。我是那年和你們一起參加訓練營的女孩。我叫許清妍。

長生歉然,他的記憶裡,歷來不留存女孩的身影。何況當年年紀太小,彼此又無交集。

許清妍不以為異,瀟灑一笑,我知你不記得,連我家人都說我女大十八變,就是說以前長得難看,現在好不容易能出來見人了。

長生被她說得一笑,對這灑脫的女孩心生好感。

她說,我卻記得你。那年的訓練營裡,你年紀最小,表現最突出。你還是個藏族人,叫人想不記得都難。

許清妍看他一臉困擾,只差撓頭,忍不住笑出聲來,解圍道,別想了,你認得現在的我就可以了。

碧海流霞,漁舟唱晚,令人暢懷忘返。與許清妍相處有一種超越性別的自在。對長生而言,若是太嬌媚、痴纏的女孩會讓他厭煩,早早地退避三舍。二十歲的許清妍,剛好介於成熟和不成熟之間,性格亦剛亦柔。像層層待開的花蕾,內在蘊藏力量,外在恰到好處。

長生向趙星野打聽許清妍的事,趙星野賊眉鼠眼地揶揄他,咋啦?你這石頭人也動心啦?

長生任他打趣。等他聒噪完,說,麻煩入正題,我很好奇。

趙星野一臉得意,問這事,你還真問對人了。她家的事,除了我,還真沒人知道得這麼詳細。

許清妍小的時候父母離婚,她跟隨父親長大,女孩充作男孩養。許家與趙家交情不淺,所以趙星野對這個跟自己同月同日生,但比自己大一歲的許清妍亦無計可施。

許清妍稍大一些,她父親再娶。繼母是個懂得興風作浪的女人。以許清妍的脾氣與她關係自然好不到那裡。

長生的打聽到此為止。他開始明白許清妍的游離從何而來,她的癥結一旦被他找到,他便不再困惑於這女孩眉宇間湧動的抑鬱,偶爾的憤世嫉俗。他對她有種同病相憐的憐惜,她的苦楚,她的困頓,長生都能感同身受。被至親至愛的人再三棄置的痛苦,不是未曾親身經受的人可以瞭解。

3

在島上,趙星野和許清妍分別度過自己的十九歲和二十歲生日。這是他們的度假正題之一,那晚六個人大醉,同來的兩個男生劉敏銳和李承澤率先倒下。趙星野醉翁之意不在酒,對那女孩小心看顧,始終還保持半分清醒。長生是天生的藏人酒量,啤酒可以拿來當水喝。從暮色迷離,一直喝到星光斑駁,趙星野送女孩去睡。長生一轉頭就不見了許清妍身影。

茫茫海灘,四下無人。長生怕許清妍出事,跟趙星野打過招呼,隻身出去尋找。許清妍的去處亦只得他找得到。他在他們常去一處海灘邊找到她,冷冷清輝下,許清妍鬆開長髮,坐在崖邊喝酒,身邊堆著好幾個空酒瓶。

許清妍亦是那種酒量上好的女孩,越喝眼睛越亮,回眸看他,兩頰酡紅,雙眼粲然如水洗的星子。

長生走到她身邊,坐下,許清妍將啤酒遞給他,長生什麼話也沒說,接過來就喝。兩個人喝著悶酒。許清妍突然脫去衣服,走到海里去。

長生先是一驚,隨即也就釋然。

深濃的夜色遮住了零星漁火,夜半清夢又到誰家客船。

突然下起雨來,碩大的雨點兜頭砸下來。海面一片迷濛。長生看著許清妍似沉似浮的身影,像童話裡孤勇的美人魚。他心有所感,愴然欲淚,驟然間只覺得人世的哀苦重重,變化多端,令人防不勝防,降臨到每個人身上都是一樣,需要獨力承擔。

這人世苦酒當前,如海般宏闊,他什麼也不能做,只能舉杯相陪。

許清妍不管不顧地遊了幾個來回,走上岸來,看見長生若有所思地喝酒,便說,小傻瓜,這麼大的雨,你也不躲?

長生舉起酒瓶,飲盡最後一口,微微一笑,等你呀!

許清妍伸出手來,撩開他額前被雨淋溼的碎髮,凝視著他,痴痴笑著,醉眼迷離,眼中又似憐愛,又似憐惜。她突然吻住他。

像迎面開來的列車,避無可避。她潮溼溫暖的呼吸覆蓋到長生臉上,像某種致幻劑,有海的氣味升騰頸脖邊,她髮絲如海藻撩撥纏繞。長生整個人,難以動彈。長生顫抖,又深覺痛快,身體裡有一部分,轟烈烈地碎掉了。他聽到響亮聲音,那一刻,閃電驚雷,酒瓶咣噹掉地。

那場大雨,白花花地下到心底去,將一點動盪、猶疑都覆蓋了。

那是一次錯亂急切的潦草纏綿。他們的開始亦是結束。在陌生的海灘上,褪盡衣衫,裸裎相向。他伸手去擁抱她,她也是。她成功激發他的欲,他開始主動,將她壓在身下,她引導著他進入,指甲狠狠掐入他肩頭。

就在恣意縱情的時刻,長生的腦海裡閃現出尹蓮。一剎那,他突然對在自己身下的這個女孩失去了衝動和慾望。

長生在茫然中離開了許清妍的身體,仰臥在地上,沉默無語。海面光線幽暗迷離。不遠處的矮崖邊是層層密密的樹,只聽到風掠過樹梢,雨水打在枝葉上噼啪不絕的聲響,似是癲亂的餘韻。

在長生心裡,情慾的曖昧已然散去,在許清妍驚訝的注視下,長生說,清妍,對不起,一旦我想到一個人,我就會對其他女性失去興趣。他閉起眼睛,翻了個身,迴避去看自己和許清妍的身體。

以為,許清妍是舟筏,他能夠藉助她的肉體登臨彼岸,解除內心的困疾。孰料暴烈如雷、閃電易逝的激情之後,彼岸仍是無際無涯,無聲無息的寂寞、心如夜海,呼嘯有聲。一想到尹蓮,那種無能為力的挫敗感又席捲了他……

尹蓮是他心中一觸即傷的暗礁。

周圍靜謐無聲,黑暗重重壓下,窒息迫人,葬身墳墓般寂靜。長生感覺到疲憊,清醒覺知,穿越內心的業障,是這樣難。

良久,雨停了,他聽見許清妍說,長生,我們都忘掉今天發生的事情。你內心寒涼,不是情愛可以消融。

長生轉頭看見許清妍的漠然表情,心下同傷。他知道,這肉身的激切媾合,猶如此時消散的一場暴雨。他們是崖下邂逅一同避雨的少年,心意相投,相談一刻的相契,無須詫異,不必歡喜。可以憑藉直覺去投入,去嘗試,但藉此要識破情愛的荒誕卻是無憑,不可一蹴即至。

像擱淺在海灘的船隻,他們都做了失敗的嘗試。

一前一後沉默無語走回住處。那一夜的纏綿,如沉沒在海底,事後無人提起。長生終生再未踏足此處。許清妍亦未再與他相見。

4

在夢中,縵華又回到南方的家鄉。推開那扇木門,聞到小院悠遠花香,沁人心脾。

孤月高懸。父親在花下飲酒獨酌。身後大片茉莉花聚攏花瓣,葉脈青翠飽滿,花苞如一顆顆晶瑩露珠。

縵華,你回來啦。父親聽到咿呀門響,放下酒杯,對她笑笑,轉身指給她,你看,茉莉花又開了,我想你是時候回來了。

那樣淡然的語調和神情,彷彿她從不曾離去。但她知道,光陰的兩岸,終無法一葦以航。

茉莉是父親最愛的花。她的名字——

華,便是茉莉的古稱,但那個「」字極難寫,上下字形,上面是「鬢」字的上半部分,下面是一個「曼」字。在學校裡她嫌麻煩,寫名字都平白比別人慢了許多,便自作主張改了「縵」字。父親倒也應允,說這個「縵」字本意是無花紋的絲織品,女孩得其素淨、柔和,也是妥帖。

父親總是這樣縱著她,縵華卻慢慢感受到這個名字所揭示的命運讖語,以及隨之而來的不安與不甘。在她落筆的剎那,命運在她稚拙的字跡中隱隱顯現。她將不斷面臨動盪,折轉,如一匹素絹,被不同的規則裁剪。要順和別人心意,旨願。

大學畢業,蘇縵華順從母親的意願,去往上海實習。她對這個驕縱浮華的城市素無好感。在縵華眼中,這座城市是催動繁華幻象的機器。它販售一個個廉價的夢想,與金錢物質媾合,野心勃勃又意興闌珊。這不是構建於她價值體系中的城。

她不與這城市相親,不屑一顧。這城市卻不斷顯現種種誘惑,試圖令她臣服。實習的廣電集團有明確意願讓她留下。家庭的人脈關係亦令她可以毫不困難進入知名雜誌集團,一開始就是從編輯做起,直接越過助理編輯一級。

當身邊女孩密切謀算如何方能留在這裡,謀求一席之地時,蘇縵華兩個都不要,瀟灑返家。氣得母親指著她的鼻子罵了三天,末了憤憤道,一對犟貨!縵華自然知道這評價是給她和父親。

她轉身看到父親淡漠眼底隱隱浮動的笑意,便知道自己沒有做錯。父親將情緒隱匿得極好,懶得與母親發生正面衝突,與她之間卻有無須言語道破的默契。

母親待父親不是不好,只是她性格過於強勢外顯,難以討喜。兩人之間最大的問題在於價值取向不同,母親世故,精於算計,處處要彰顯自己能耐。父親生性淡泊,孤寒,偏偏絕頂聰明。他所喜好的事物,待人處世的標準,與今人有甚大差異,根本不屑去應和。

當別人的父親推著腳踏車滿身汗臭從工廠趕回家,絮叨著抱怨待遇不公時,她看見的,是父親在紙簾上作畫,在月下吹簫,漫吟詩句。她記得最深是那句:「辜負此時曾有約,桂花香好不同看。」

秋天,整個院落都會沉浸在蜜一樣的香氣裡。她聞到桂花馥郁香氣,看父親落寞的剪影。自那時,她便猜想,父親心裡一定有人,他愛的不是母親。

而她竟憐惜父親多過母親。父親是塵封的古人,本不屬於這個喧囂浮誇時代,他是落魄失意的貴族,猶如從山中移出的蘭花,擺盪在這塵世濁流中,陰錯陽差與一個他看不上的女子,成就了一段他不得不遷就的婚姻。雖然極力剋制,仍流露出知己難覓的無根之痛。

尋常如母親易覓得愛侶,父親則不易。精神上的超拔,給他帶來極深的孤獨感。人一旦拋離的是整個時代,只落得踽踽獨行。

陳寅恪自言:「一生負氣成今日,四海無人對斜陽。」父親何嘗不是如此。他的疏離,幼小如她亦有感知。母親的躁鬱可想而知。

母親自尊極強,內心太多缺失。年輕時上山下鄉,滿懷理想,被時代耍弄。回城後就業幾番波折,怎奈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一怒之下破釜沉舟,放棄公職從商下海,雖然賺得點錢,卻需時時應酬奉承,身心俱疲。最不忿是感情,無論怎樣做出勝利者的強勢姿態,她在丈夫面前永是敗軍。

母親心懷激憤,轉而求取更實際的東西,比如金錢,房產,社會上的虛名逢迎,喜歡熱鬧,要一堆人圍攏,抬舉。愈是如此,她和父親的隔閡愈大。

縵華自小常聽母親說的一句話就是,蘇諭哲,你說,你到底要我怎樣?母親漸漸連歇斯底里亦不是,問話間充滿了無力感。她是在質問,更像是自嘲。自嘲這段從一開始就不在狀態的關係。她不願斷絕,只有屈服。

男女之間要舞要鬥,夫妻之間要有爭執、瞭解,進而才談得上原諒,彼此適應。但父親就是一片森然滄海。任其悲怨,任其吵鬧,她怎樣去興風作浪,他一概靜納。

縵華亦領受到父親的孤寒,無情。無論她消失多久,在父親看來只在片刻,猶如貪玩孩童去到別處,少頃自會還家。

夾在這樣不契的父母、冷淡的家庭關係中,縵華必須自我調整,兩方調和,在兩種截然不同的價值觀中找到自身的落點。多數時候,她遵從母親的意願,努力做好她要求的一切。縵華非常適應應試教育,一路保送上大學,為人處事得體、周到,為母親掙足臉面。內心深處,她趨從、認同父親的價值觀,厭惡交際、應酬。只專注自己認為有價值的事,不畏人言,是潛在的完美主義者。

她的成長始終是一個人的事。雨過河源,星沉海底,光華自潛。她的成熟、清醒、自持,看似靜潔如蘭,實則是以整個青春期的喪失為代價。過早擔負起成人的思維,是以成人之後,反而心如少女。若不如此,她便容易對這人世懷疑,產生厭倦,徹底喪失信心。

二十三歲,蘇縵華最終選擇去到北方,那是父親的家鄉。這北方的城,猶如她的父。凌晨下車呼吸到第一口空氣開始,她就心安,似是早有約定默契,知道可以長居下去。

裹緊大衣穿過廣場,拖著箱子走過人行天橋。大風凜冽,天色灰藍。心肺裡充滿冷氣,逼人清醒。她看著橋下穿行不息的車流。兩旁是密集高樓,明豔霓虹,繾綣燈火。這是陌生的北方,是她需要的城池。

一個人亦不畏懼。她知道,自己一定會被這城市接納。她對它,只有親近,沒有不喜。似是迴歸,不是光臨。

相較於許多心懷理想衣食無著的北漂、蟻族,蘇縵華無疑幸運得奢侈。第一份簡歷投遞出去,就應聘到國內著名的雜誌集團。也算她運氣極好,遇上肯提攜她的上司,委以重任。兩年之後,已在cbd中心城區擁有了一套屬於自己的公寓。而她平素選擇住在雍和宮附近一座租來的小院裡。

天性裡的機敏和多年在父母惡劣關係下磨礪出的成熟情商,讓蘇縵華在職場上游刃有餘。承襲自父親的天賦才華,足以令她遠遠超越同輩,工作能力出類拔萃,無可挑剔。

一切順遂得讓人嫉恨。她卻自知,過分的成熟等同沉墮。她的核心,現時呈現出虛假的飽滿,並不是真相、她等著它完美的腐爛,爆破,面目全非。

1

蘇縵華自夢中醒來,眼角猶帶淚痕。耿耿於懷,隱隱有不甘。這個夢後面的情節照例變得模糊。她的夢是主題始終一致的電影,糾結於性格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頑疾帶來的痛感,昭示著她看似均衡的性格中潛伏著巨大隱患。

醒來又去大昭寺,許多建築在晚上會分外巍峨莊嚴,大昭寺亦不例外。

蘇縵華在轉經道上遇見尹長生。在夢境未消散的情緒衝擊下,她這次沒有猶豫。坦然走到他面前,將一瓶水,放在他身邊。

長生抬起頭來,看著她,拿過那瓶水,開啟喝了一口。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好像在這裡見過你。

縵華呆住,那一霎,她只想大笑。所有看過的橋段都不及生活來得出乎意料。她磨磨唧唧,鼓足勇氣來找他搭訕。他卻在看見她的第一眼說,我好像見過你。

除此之外,他們還沒說出第二句話。

他一語道破了她的心聲。

凌晨四點,縵華跟隨在長生身邊。聽著他磕長頭的啪啪聲響,迴盪在悽清街道,聲音穿透夜間的風,直抵人心,那聲響彷彿是來自寂靜天地的遙遠呼喚,潛伏在她生命裡,因長生而開啟。

他的額頭已結了厚厚的痂,神情淡泊,目光澄定。有轉經的人陸續跟上來,看見他們,微笑嘉許,而長生亦點頭示意。

縵華在他身後,心意安寧。這漫漫長夜,突然就天荒地老,如在彼岸,而她何其有幸,能與他同渡。

天邊隱隱透亮。長生已不知在大昭寺前磕了多少長頭,縵華陪著他,驚異於他如此專注,每一個動作都虔誠得如同第一次俯身下去。

這幽深寧靜的男子,偶爾休憩,坐下來喝水,膚色在晨曦中閃爍淡淡金光。

活潑陽光躍入眼簾,迎著光,他眯起眼睛,神情放鬆,形容自在。眼角有細密皺紋,然而不顯蒼老,別有一種韻致。細看他年歲已然不輕,面容清矍,身材勻稱,挺拔,結實,乍一看不過二十八九。

她默默端看他,怕眼淚會因喜悅和悲楚不由自主湧出來。拿過旁邊的鋪墊,一言不發磕著長頭。

抬頭仰望大昭寺的金頂,眼淚還是滑落,那溫順靈巧、仰首朝著法輪的雙鹿,在淚光中閃爍,是如此喜悅,她此時的內心也溫馴如鹿。

所能想到的話只有一句,轉山轉水轉佛塔,只為途中與你相見。這一句,就將她半生的播遷道盡。

而今,她見到他。得償夙願。

人漸漸多起來,他們一起去剛吉吃早餐,共享一壺甜茶,繼續聊天。才獲知對方的名字。

蘇縵華看著他,眼中光芒熾熱,眼角眉梢俱是笑意。這是她無法自控的,亦無需遮掩。有一些人需要悉心分辨,有一些愛需要反覆掂量,需要經年之後,才明瞭本心。而她在看見長生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自己失散已久的愛人,要緊步跟隨,不計得失,不論前程。

她想。她何其有福德!能遇上這樣一個人,他是她所追尋的真相。是靈性的追索所蓬勃綻放的信仰之光,準確投射,應和到這個男子身上,她不能抗拒!

究其本質,人與人無分性別,差異甚微。他們是在親近另一個自己,探求自身的深淵暗壑,並試圖跨越障礙,登臨光明坦蕩的彼岸。

而長生當時就清楚,眼前的女子對自己並無企圖,無意痴纏。她不過是在探究,如探究一個久遠的夢境。不同於他目睹過的那些活色生香,賣弄風情,招徠關注的女子。他能夠感覺到她內在湧動和他韻律一致的波瀾。

在人群中一眼認出喬裝的同類。

拉薩的陽光這樣明媚豐沛。剛吉正對著大昭寺,他們在二樓上憑欄而坐,啜飲甜茶。長生微微側著臉,逆光的輪廓俊逸如雕塑。他轉過臉來看著縵華,眼眸清亮如星,嘴角笑意隱隱。

此時此地,時光靜謐,流轉無聲,他們好似相處多年依然相契的一對愛侶。

此時長生清明如日,而蘇縵華內心靜潔如月。想起第一個與之戀愛的男子。

2

那是在十五歲。蘇縵華遠離父母去外地上中學。母親忙於事務,父親獨自去送她。站臺上尖厲汽笛響起,在她登車之前,父親匆匆擁抱她,交代一句,自己小心。

擁得很緊。她成年後第一次如此貼近父親胸膛,吮吸到他的男人氣息。父親的心跳聲伴隨了她一路。一路悵然若失。

時隔不久,她回到家中,看到寥落失意的母親,以為她是生意不順。父親不在家中,竟不是她以為的短期旅行。父親去了終南山修道。從此之後,不再回轉。

她被這變故驚到。想不到那一次送別,寥寥四個字。父親是在跟她告別。

拿著父親留下的存摺。那是父親給她留下的學費和生活費,足夠她讀完大學。這麼一大筆錢,母親都不知父親從何賺來。這當時看來巨大的數字,彷彿是對母親勞碌營役的絕大諷刺。

而他離去,是與母親的斷絕。他留給她一個名分,讓她獨自守著婚姻屍骸度過餘生。

父親是絕情的,但縵華竟無從恨起。心中清楚,父親是為她拖延這麼多年。等她長成之後,才選擇離開。

他只不過是回到他原本的軌跡當中,繼續他的命途。

縵華回到杭州,便接受一個男孩的追求,開始戀愛。她心中一無所求。是父親驟然離去的失落讓她急於尋找一件事來做,戀愛最便利。至於物件是誰,只要並不令她厭惡,都可以。是這樣貌合神離。

這樣的感覺一直延續。她對感情始終無法投入,保持冷靜,旁觀。這似乎是父親遺留在她命中無法驅除的陰影。

從中學到大學,選擇與同一個人戀愛八年,夠得上一場抗戰。在別人眼中,蘇縵華穩妥、長情,相較於許多變化多端的女孩,她不可多得。而縵華自知,這只是藉此來免卻更多的麻煩騷擾,她需要清靜。她亦想好退路,長達八年的感情,大學畢業時,大可以以一句,沒有感覺了,分道揚鑣。

她感受到承襲於父親的疏離,與母親的忍耐。那是她性格中不可逃脫,難以超越的部分。所有的感情都涵蓋在理智之內,如勒緊的韁繩。明明是不愛的人,亦可以相處安寧,在別人看來溫存默契,勝過許多要死要活要分要合的激情愛侶。

她在長達八年的時間裡,確定情愛真相不過是:如果不是靈魂相契的伴侶,所謂的恩愛不過是男女之間敷衍互酬的成熟演技。懶得折騰再換,因為適應而遷就相處,形成習慣。只要有心隱匿,外人根本無從得知真相。這與她自幼從父母身上獲知的崢嶸事實並無不同。

世上人多半如此,極少的那一部分,又不知從何尋覓。

她心存悲涼,消極應對。那天真男孩渾然不覺,兀自沉溺於人生第一次到來的愛情之中,燃燒熱情持續。有許多次,她在他身邊醒來,都有衝動搖醒他,告之真相。就連他第一次進入她,她亦不覺痛。那所謂珍貴的處子之身,在她,只不過是借用他的器具,破除了自身的禁忌。

她心中波折動盪,時時有淚如傾,常守著床前明月光,到天色漸明才輾轉睡去。他渾然不覺,在她身邊酣然入睡,嘴角笑意未隱。口中嘟嘟囔囔,翻身,發出輕微鼾聲。醒來又會告訴她,他昨夜做了如何稀奇古怪、如何搞笑的夢。

她聽著,報以微笑,溫言以對。內心一場消黯。

八月的杭州,桂香滿城。這熟悉的花香,是蘇縵華記憶裡起伏的味道,是她選擇留在這裡的原因。

她與那男孩把臂同遊,歷遍這城中大小風光。是外人眼中一對耀眼璧人。她與他如白娘子與許仙。她看他,依舊是手舞足蹈的孩童,興致勃勃。所不同的是,她心存憐惜,了無愛意。雖然他極力成長,仍舊遠遠不及她蒼老的速度。也因此註定無法承擔她內心的傷損和激越。

即使後來,她深明他專一、熱忱,種種種種,同樣是不可多得的男子。她一樣無法愛上他。她無法愛上一個自己看著長大成人的男孩,命運的脈絡不該如此清晰。從一開始不愛,就不愛。她不是可以馴服自己,日久生情的人。她對他,最大的感情,只有感激。

縱然此刻攜手,他依然不是可以和她比肩的人。他眼中所觀望風月良辰,與她期待的迥然不同。

蘇縵華所持望的,是傷損之後依然持有的頑固天真。不是這等不經世事的單純。她渴望有一個男人,穩妥,清明,如日光明照,對她有與生俱來的挾制和呼應。這個人,滿足她對父親的需要,又不似父親若即若離。他在,就在。

這個念想無比堅決,但她知道,要遇上這樣心意合一的人,漫長渺茫。她必須忍耐,必須成長,積聚足夠的內心力量,獨自涉過慘淡年華,抵達命定的地方,等待。

3

父親偶爾會寄信來。寥寥數語,旨在告知自己尚存於世,叫她不必憂念,更不必來探訪。縵華端看父親的字跡,從字裡行間的運筆,感知他的心境變化,從蒼涼到平和。

大學期間歸家,母親的生活狀態無甚變化。不過是忙碌、應酬、疲憊、暴躁,週而復始。年節之中,縵華被母親帶出去應酬,心知肚明母親是用她來為自己臉上貼金,證明自己成功,要聽人奉承,明白看到人家羨慕。

她看見母親新燙了捲髮、紋眉,深濃眼線不甘寂寞溢位眼角,t區油光閃現,從不知用吸油紙,唇上殷紅不勻,唇線明顯,是二三線城市世俗女子的時髦裝扮,偏偏是一副自得,驕矜的做派。

暗自一聲嘆息。

她早已習慣照顧好母親情緒、顏面,使她在人前面上有光,所以應對得體,素顏靜語,做個乖巧的淑女道具。

就在母親與人觥籌交錯時,蘇縵華想起遠在山中的父親。想他此時,在山中燒水、沏茶、生火、做飯,伺弄梅、蘭,青燈幽火,閱讀古人留下的卷籍。

兩個價值取向,生存狀態天淵之別的人,同處一室這麼多年,也是奇蹟。

飯後眾人告辭。母親打過電話後不久,有人驅車來接。是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開一輛奧迪,平頭,穿休閒西服,長相併不難看,舉止言談亦算得體。母親介紹是水電局的某副局長。縵華無意記得來人姓甚名誰,禮貌打過招呼,謝絕了來人送她回家的好意,送母親上車之後,便獨自在路邊打車回家。

江南的冬季,鉛雲低壓,一頓飯吃完就細雪霏霏,冷得人無處躲藏。縵華站在路邊看那車開遠,迎面又是車流奔騰,大燈晃眼。

內心鈍重。她是從那一刻,意識到無根之痛,滿目熙攘,何枝可依?在這個城市裡,親人都似路人。

母親那晚沒有回家。這些年來,母親與陌生男子約會,在外過夜,已是常事。縵華從不過問,無意干涉。只要母親給彼此留下餘地,不把人帶到家中在她眼前廝混就行。其餘的事,她抱定態度,悉聽尊便。

隔了幾日,兩人在家。母親對她提出有再婚的打算。是那晚所見的男子,原來早有伏筆。

母親絮絮叨叨陳述前情……縵華把臉從電腦前轉過,凝視了她一會兒,淡淡說,隨你,你開心就好,我沒有意見。

她看到母親面露驚訝,難以掩飾的落寞。此時她殘損的豔美,蓬勃有光,在她眼中分外真確。彷彿是花期將過,報復似的盛放,只此一次,此生不再。

縵華知道母親希望看到她反對,最好情緒激動,激烈不允,這樣才能證明她是父親在意的人,證明她曾擁有那段婚姻,如果連女兒都不在意,那她是徹底失敗,無足輕重。

縵華更知道,假如她真的反對,母親就愈發堅持,她就是這樣決意折騰,讓自己和別人都無所適從的女人。

執念如此深重。縵華無意陪她演戲,糾纏。

縵華不置可否。母親捉不到錯處,只得隱忍暴怒,拂袖而去,再婚亦不了了之。她未嘗不憐憫母親。一個女人,忍受丈夫的冷漠,十五年的無性婚姻,在外有個感情寄託是理所當然。

她承襲了父親的殘忍,任其開落,不管不問。

4

從那日相識起,長生和縵華便常在一起。命中註定的相遇,總是來得清楚分明。

桑吉去哲蚌寺隨另一位上師修行,長生約上縵華一起去日喀則,朝拜扎什倫布寺。

起了大早,出發時天色未明。暗藍天幕上一彎殘月,低得觸手可及。山體露出朦朧輪廓,似沉睡未醒。漸漸天亮,如灰色紗幕被揭開。汽車沿著雅魯藏布江行駛,山勢開闊起伏,道路蜿蜒逶迤。山間雲煙飄逸,白塔高踞其上。

高原大地已有回春跡象。道旁是青碧綠樹,新犁開的田地,田間升起濛濛薄霧。初升的陽光灑落在土地和水澤上,點點金光耀閃。兩人默契對望,相視一笑。眼望青天湛湛,一碧萬頃,心生喜悅安寧。

路上限速,車開得並不快。縵華說,我又困了。

長生伸出手臂,說,靠過來睡一會兒吧。

她自然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朦朧睡去。

翻過崗巴拉山,經過卡若拉冰川,下車活動腿腳。身邊有人趁著短暫時間咔嚓拍照。兩人站在一旁看熱鬧。長生故意逗縵華,要不要給你也來幾張?

聽得懂他的揶揄。縵華撲哧一笑,看不出來啊!您還有這癖好?

長生哈哈一笑。雖然相處日短,但他深喜縵華靈慧,無論他說什麼,她都深解意趣。這樣的人,相處不累。

並肩站在山崗上,天空是耀眼的藍,純淨得不帶一絲雜質。乃欽康桑清晰可見。海拔四千多米的埡口一片銀白,雪線以上沒有植物。長風獵獵,吹得人幾乎站立不住。

到達日喀則,將將是下午,兩人在路旁隨便吃了點東西,走到扎寺。僧侶穿行其間,往來眾多。縵華此時方知,寺中即將有法會。

扎什倫布寺在日光的映照下壯麗非凡。青天之上白雲舒展,金頂反射陽光,雲蒸霞蔚。強烈的色彩比對,光影的變幻使得半山上的廟宇看上去猶如幻境。從青海到前藏,後藏,無論多少次面對藏傳佛教的寺廟,它恢宏壯闊的氣勢都讓她甘心臣服,從心底生出信仰和敬畏。

扎寺是四世之後歷代班禪大師的駐錫地。縵華對扎寺有特殊感情,亦是因為倉央嘉措。歷世達賴和班禪互為師長,五世班禪大師洛桑益西為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的老師。

她看過的書上這樣寫道:「曾為少年倉央嘉措落髮授戒的五世班禪大師,五年後又該再次為之授比丘戒了。倉央嘉措依約去往日喀則扎什倫布寺,滿臉的烏雲密佈。我們無從得知一路上他想了些什麼,我們所看到的只是他的決心已定。經由五世班禪自傳我們得知了結果:班禪大師祈求勸導良久,倉央嘉措沉默以對良久,然後毅然站起身來,奪門而去。他雙膝下跪在日光大殿外,給大師磕了三個頭,反反覆覆只說一句話:‘違背上師之命,實在感愧!’念念叨叨黯然而去。

「在後來的許多天裡,不僅沒有轉機,甚至變本加厲:不僅拒受比丘戒,反而要求大師收回此前所受的出家戒和沙彌戒。說這番話的時候,倉央嘉措痛徹肺腑:‘若是不能交回以前所受出家戒及沙彌戒,我將面向扎什倫布寺而自殺。二者當中,請擇其一!’」

凝望恢弘莊嚴的措欽大殿,縵華久久不能舉步。桑煙和藏香的味道在空氣中交纏,誦經梵唱響在耳邊,恍若隔世,而她守候在此,從未遠離。

舉目四望。不知這周圍眾多小小黑色窗戶的房間,哪一間曾禁錮過他?想起三百年前在此長跪不起,哀求被放過的多情少年。光陰契闊,穿透歲月風塵,他悽切的語調和神情彷彿歷歷在目。

血淚迸濺,身不由己的無果抗爭,成為日月亦無法消融的憾恨。倉央嘉措內心的衝突和哀苦,當時又有幾人能明瞭?長生站在她身邊,表情靜默,若有所思。縵華不動步,他便也陪伴在旁。

看著長生,縵華深感輪迴真實不虛。一直,她對這裡念念於心,而今,隨著長生——她心中的倉央嘉措回到這裡。她心潮洶湧,不知他作何感想。

縵華隨長生入殿,在後排卡墊上,結跏趺坐,靜聽僧人誦經,陣陣如潮汐湧來。有淚如傾。

落淚是因有心結未解。若記憶被摧毀,徹底清除,不留一絲痕跡,人是不是容易活得快樂一點?

耽於記憶的人,縱然經歷漫長時光,行過千山萬水,亦不過是畫地為牢。

法會結束,天已暗晚,兩人離開扎寺。長生本可以住在寺中。為陪縵華,他選擇和她同住在外。明日兩人再來。

縵華亦不覺麻煩虧欠,要如何致意感激。今日在長生面前數度哭泣,精神恍惚,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她對他信賴,託付,如幼童面對親長,不會覺得失禮,丟人。

5

相比光芒四射的聖城拉薩,日喀則更陳舊,沉默內隱。晚間行人更少,街上風大,颳得路邊店鋪的招牌、窗上布簾都噼啪作響。縵華冷得發抖,長生攬過她,用圍巾圍好她的臉,握住她的手問,好些了嗎?

長生手掌寬厚溫熱,一股安定的力量傳來。這是她期待已久的力量。縵華抬起紅腫的眼睛,看到長生眼中的慈悲。

長生。你是我的佛,你來度我。她說。

長生不語。深濃悲傷從心底泛起。剎那間,想起了尹蓮。如果他也能成為別人眼中的佛,那他確信,他心中的佛,早已存在,是尹蓮,她一路接引他到此。安住心中,從未走遠。

蘇縵華察覺長生眼中的溫柔,轉成稍縱即逝的悲傷,沒等她出言安慰,即消隱在不可探度的消黯中。這男人的心事、過往,她尚且一無所知。

找到一間旅館。前臺問開一間房還是兩間。縵華說,一個標間吧。

長生點頭,表示沒有異議。房間在二樓,上樓梯時,縵華輕聲說,我不想半夜去敲你的門。

這話聽來曖昧。長生一笑,我明白。我也夜夜失眠。睡不著,剛好一起聊天。

洗漱之後,縵華坐在床邊,遞過一支菸,長生搖搖頭說,戒了,在青樸的三個月戒掉的。

縵華點頭,站起來開了點窗,點上煙。她沉默許久,抬起頭來說,存留,還是捨棄,是我至今堪不破的迷局。

她說的是記憶和過往。

如此熟稔的一幕,是她記憶中似曾相識的場景。沒有前情提要,無須言語鋪陳,她知道長生會懂。

長生說,記得或遺忘都需要時間。

他沒有勸她不必執著。他知道。他們都還奔走在牢中,仍有煩惱執著。

因為放不下而淪落天涯,相逢在這裡。此時妄談放下,多麼空泛無力,自欺欺人。

一支菸燃盡,縵華說起自己日間在扎寺的困惑。她始終參不透倉央嘉措心中哀苦根源。她不信倉央嘉措是為愛情才一意孤行。身為宗教領袖,雪域僧王,他所受的教育令他行事自有法度體統,再妄為亦非一般的衝動少年。無論是《秘典》,還是《秘傳》都印證了她的想法。

倉央嘉措其名有「音律之海」的意思。他留下的情歌,被藏人尊為道歌。密宗尊者亦奉持修行,其間蘊藏著一個智者對人世修行的至深感悟和悲憫。

長生說,世人多為情愛障目。他們需要尋立一個精神標杆,以此論證謬行的正確。倉央嘉措不幸在情愛喧騰的今世被人宣講,引為同盟。實質上,倉央嘉措從未背棄過他的信仰。對我們藏人而言,信仰是與生俱來的。困縛倉央嘉措的,是宗教的外殼,他所反抗和力求掙脫的,是宗教與政治媾合過的假體。

長生的一席話開啟了縵華前所未見的境界。這些道理,她曾想過,卻不能如長生般透徹,精準。的確,理解倉央嘉措的行事為人,絕不能背離他特殊的成長環境和他日後所處的尷尬境地。十五歲的門巴少年,出生成長在歌酒之鄉,心性自由浪漫,忽有一日天降榮光,告知他即將被迎至布達拉宮,成為承接五世達賴法統的雪域僧王,受萬民跪拜景仰。

名位上至高無上的活佛,實質上只是政治鬥爭的過河卒子。在布達拉宮被教化,苦修三年,形同囚籠,等他捱到十八歲親政,想一展抱負之時,第巴桑結嘉措與拉藏汗的權力之爭正值白熱化,審時度勢,於情於理,桑結嘉措都很難將政權交付與涉世未深、羽翼未豐的倉央嘉措……

理想與愛情的雙重失落,連活佛都難以倖免。至此之後,頂禮膜拜更讓年輕的活佛看穿了俗世假象。要捨去尊位,孤身犯險,以身示道,探尋人間大愛。

長生說,若我所見非虛,倉央嘉措有句話其實更能代表他的心意。他說,我將騎著我夢中那隻憂傷的豹子,冬天去人間大愛中取暖,夏天去佛法中乘涼。

他們在房中聊天,是意態放鬆閒散的人,說話有一搭沒一搭,卻時時有醍醐灌頂之效。

聲音似灰燼,一點星火就可以燎原。即使長久默然相對,亦不覺尷尬。他們的交談如兩個人月下漫步,沒有目的,沒有指定的方向,興之所至,眼神交匯,相視一笑便又可以重新起程。

聊到夜深,長生去洗澡,出來發現,縵華已靠在床上睡著。

他輕輕將她放平,為她蓋上被子。關上窗。調暗床頭燈光。取出《入菩薩行論》來看。看一小段,做些筆記。然後按照桑吉教授的方法打坐調息。這是他每天堅持的功課。

b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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