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範麗傑的念想中,在大覺寺住上數晚,擇素淨的地方,不要豪華的房間。早起行走在古靜的寺院,窸窣的風聲,空氣溫潤沁涼,踏上那些斑駁的臺階,日影淡淡,廓而忘憂。落盡梨花春又了,滿地殘陽,翠色和煙老。
長生與她是難得交心的,之前見過,亦不過是你一言我一語地敷衍過去,此時見她這樣說,長生倒很是驚詫,面上不由露出來。
範麗傑橫了他一眼,半笑不笑道,怎麼?我們這樣鑽營,錢堆裡打滾的人,連讀讀宋詞,附庸風雅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長生笑而不答,過了一會兒,範麗傑忍不住又問了一遍,你怎麼不說話了?
他笑咳了一聲,你這樣自貶,叫我說什麼好?我只是好奇春拍上的錢都是怎麼花出去的?
他這樣一說,範麗傑不由莞爾。她不久之前買下一幅趙孟的畫,價格不菲,長生這樣說,暗是贊她品味好。何況那幅畫,也是長生幫忙才順利拿下的。先前她留意的是別的物件,後經長生提醒轉投這幅畫。稍一琢磨,便覺得這東西更妙,買了回去,那一位果然甚是喜歡,對她褒獎了一番。
她是由此更注意到長生,世家的修養比起那些紈絝子弟的吃穿浮華,總是不同的。她漸漸才聽人說起尹長生是尹守國親自調教帶大的,不由得一笑,道一聲,難怪。
難怪他和謝江南不同。她後來便藉故更多地讓長生陪了。
夏季多雨,千年古剎在雨中淨塵。風搖葉動,淅瀝雨聲聽來別有韻致。飯後人跡漸稀,範麗傑撐了傘去散步,回來時見長生在簷下泡茶,聽雨,自得其樂。
院中的燈映得他一身暖意。範麗傑站在院門口,突然想到剛才看到的「動靜等觀」四個字——定定看了他一會兒,舉步走上臺階,收傘坐在他身邊。
長生遞過來一杯茶說,范小姐回來得正是時候,這一泡正出味。來,試一下。
她薄怒微嗔,不接茶。長生機敏地改了口,lisa。
她回顏一笑,別怪我堅持,你一叫我范小姐,我頓時覺得我在公司辦公。
長生失笑,點頭道,也是。
他去過範麗傑的公司,見識過她工作的樣子,確實是忙得不可開交。幾個秘書輪流進來彙報,三言兩語指示明確,效率之高令人歎服。再想想去國企談合作時,從辦事員到大小領導,態度之優柔,決斷之磨蹭令人髮指,長此以往,是人整個都鏽住了。也難怪趙星野忍不了那尸位素餐的風氣,辭了職出來。
長生改口之後,兩人之間氣氛鬆快許多。範麗傑脫了鞋,圍著披肩蜷在椅子上,意態放鬆。她接過茶細細品了,是滋味正好的巖茶。頂級武夷肉桂所制,炭火細焙,湯色溫潤。品之如行於叢林,曲徑悠深,隱約花香甜蜜,回味甘辛醇厚。
她淡淡讚道,以新茶的資質來說,很可以了。
長生道,這是去年我自己去武夷山收制的茶。做這款茶的人是吳覺農的學生。
範麗傑一笑,所以我說不錯啊!這款茶叫什麼名字?
長生說,上次請你喝的那款是前年的,取名叫「空谷幽蘭」,今年的這款我還在想名字。你有什麼好靈感?給點建議。
範麗傑盯著他看,輕笑出聲,你這個人吧,確實有趣,別人請我,總是挖空心思,三請四邀,倒是你,十次約你九次忙,等你閒了,也不管我忙不忙,揣一泡茶就敢來找我,叫我賠上些好水。現在不過喝了你一杯茶,又想起叫我起名字了,真是一點虧也不吃。
長生笑了一聲,也不辯駁,只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範麗傑雖是這樣說,腦子卻是轉得極快,看著院中碧色翻湧,雨意空,回味著茶味,靈機一觸說,叫它「青青子衿」如何?
長生低低地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不知為何,範麗傑覺得那語調聽來有幾分繾綣幾絲蒼涼,十分動人心懷。來不及細想,只見那雙烏沉的眼睛霍然一亮,如夜色中星光閃動。
長生這般驚喜神色令她很是受用。心中悠然一動。離長生這樣近,他眉目清晰生動,對上他熠熠逼人的眼,閱人無數的她竟暗自有些許失神。畢竟是過了動輒心花怒放的年紀,一念之間,她就將心思按下不提。
長生,她悠悠地開口,雖說是不提公事,但我還是有些話要問你。兩個問題,你可以不回答,如果你願意回答,我希望聽到的是真話。
長生早知範麗傑約他來此,絕非參禪,吃茶,談風月這麼簡單,閒話已畢,自當切入正題,一笑道,lisa,你問吧。
範麗傑看著他,不緊不慢地說,一、你和謝江南關係如何?二、你對承天將來的發展有什麼想法?
她神情很篤定,目光柔和,像是能望到人的心底去。
像是大海漲潮或退潮前的靜謐,範麗傑看著長生泡茶,注水出茶,一氣呵成。
眼前這男子,小她甚多,但神氣凝重,黑沉沉的一雙眼眸,看不出任何端倪,兩兩相對,他淵停嶽峙的氣勢,令她不能小覷。
她初時不過是因sam的原因對長生稍加留意,漸次,是對他真正起了興趣。長生不太類同她素日接觸應酬的那些老老少少們,他家世顯赫,卻不是紈絝;他自然是年輕的,卻又老成持重得恰如其分;他明明是有野心的,卻又顯得古淡脫俗。真是意趣十足。
他像她新到手的一件古玩,難辨真偽,來歷,難以估算其準確價值,卻已足夠讓她上心,留意。
長生先為她斟了茶,隨後舉杯淺啜了一口,抬眼,神色坦然地說,目前是不好不壞。往下可就是不好了。兩者皆是如此。
他對著眼前這女人不欲說假話,一則她足夠聰明,二則她足夠幹練。只怕承天的事,她從各種渠道瞭解的資訊不比自己少。
不小覷輕慢任何對手,是長生從商之後學會的第一條法則,第二條法則是,謹言慎行,但儘量說真話。
見他如此直率,範麗傑笑道,那接下來的事就好談了。房地產,你有沒有興趣?
長生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從從容容說,我不懂這行水深水淺。
她笑著舉杯與他遙遙示意,我懂。
範麗傑和長生各住一間房,門對門。隔著窗可以看見長生坐在那裡,久久不動,如老僧入定。隔得這麼遠,她依然能感受到他心事沉沉。
範麗傑自知提出的誘惑不小,考驗自然也不小。那答覆,自然也不急於一時。長生雖然待人接物謙謙有禮,但剔透如她,閱人無數,如何會覺察不到那溫潤如玉的外表下深藏不露的倨傲?
她回想起剛才長生問她,側著頭,眼睛裡有一點純真的狡黠,他說,你是否覺得我太閒?
她又忍不住笑,英俊的男人偶爾流露出的稚氣總是動人的。何況他不是真的幼稚。
簾外雨潺潺,她有耐心等他慢慢靠攏過來。
拾捌
1
雨意正濃,一陣陣風捲雨襲,淅淅瀝瀝窸窸窣窣只是不盡,那聲響連素日的唧唧蟲鳴也掩下了去,長生心裡一片岑寂,睡意全無,他知道範麗傑多半也沒睡,索性亮著燈。今晚和範麗傑把話開了,心裡反而澄定。
他不得不服這女人眼光狠辣,料事於微。她提議的時機也恰到好處,莫非她是聽到了什麼風聲?他和她,算上謝江南,三者往來也不頻繁,怎麼就被她看出端倪?他思前想後,暗想究竟是哪裡露了破綻,也不得什麼頭緒,總躲不過是稚嫩罷了。
範麗傑無形中提點了他。他和謝江南之間,不長不短也消磨了這麼多年,近年來兩人關係稍微改善些,也僅止於周到而已,遠遠談不上親近,他甚至比不過公司裡其他幾個副總受信任。眼下公司裡派系已成,明爭暗鬥,保不齊將來還有勢同水火的時候。他夾在裡面十成十是炮灰。
平心而論,因是有謝江南,他學了不少東西,可亦是因他,他不得不束手縛腳,許多想法施展不得。仰人鼻息,看人臉色,做到實在憋悶的時候,他就自我安慰,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即便他如範麗傑所言,自立門戶,難道就能過得舒坦?
也只有這麼想,才能把那年少如火的性子壓下去。
他所憂慮的是,是兩者經營理念的分歧。謝江南近來越發野心勃勃。手下的貿易公司和運輸公司盤子已不算小,穩穩當當也算是行業領袖,偏偏意猶不足,想著一本萬利,插手其他行業。他想起尹守國的論斷,聰明人就怕過了頭,手太長,什麼都想沾。
他深以為然,卻無能為力。許多事,不是他說了算,他說多了,就成了僭越。
這二三十年間,商業從歷史斷層中重新萌動,驟然甦醒就需應對世界經濟高速發展的效率、步驟及規則,如幼童追趕成人腳步。激進、熱鬧、混亂,欠缺規範和有效制約。草莽英雄輩出,一時風光,草草收場,善終者少。「富不過三代」彷彿是中國商人生來揹負的詛咒。
長生從商,是成長環境自然放置他到這個位置上,是尹守國所願,尹蓮所願。他自知被尹家恩養,這是償報的方式。而他世俗層面的性格,多謀善斷,冷靜機詭,善搏善鬥,確實也能從中得到樂趣。
另一方面,尹家所帶給長生的身份優勢,足夠他去呼風喚雨。名利、財富、女色,在眼前紛紛開謝,來去匆忙。要得之太易,反而失去獲取的興致。內心深處,他始終睜著一雙眼,辨析眼前幻象,花花世界,如風入松,穿身即過。
初時長生以學習之心介入,學習掌握規則,整個生意在他看來是一場遊戲,商業所帶給他的快樂,是在現實中和理想中獲得平衡,獲得實現價值的激情,經濟利益尚在其次。無論多大的局面,輸贏無甚著意。即便是面對比他經驗豐富,強大許多的對手,他亦不曾心存懼意。
實而言之,他不是沒有野心的人,只是沒有那麼急切昭彰罷了。尤其是明知謝江南防己甚嚴,志不同道不合之後,他不願意先做出什麼事來授人以柄,落人口舌。畢竟根基淺薄。
心頭的火,暗暗地燒著。遲早會烈焰騰空,焚燒他所怨憎的一切。屈於人下,非他所願,亦非能善了之舉。
長生關了燈,躺到床上去,範麗傑的提議,不可謂不誘惑,但尚需思量,從長計議。
眼看星河欲曉,他才朦朧睡去。
2
高原天氣變化無常。晚間陡然下起雪來,先是細如絨毛,漸漸紛揚,變作鵝毛大雪。凌晨時長生和縵華被凍醒,縮手跺腳起來生火。
朔風無聲,只見暗藍天空,大雪簌簌飄落。往火爐裡投入柴火的噼啪聲,這是屬於藏區夜晚的聲音。火光映照中,長生的臉看起來滄桑又年輕。縵華盯著他明亮的眼睛,不知這男人還有多少幽沉過往。
一直以來,長生的講述並不冗長,有時會短暫的沉默,像是陷入某種回憶,需要從往事中梳理線索,之後才會繼續。她不由自主地沉浸在他的講述裡,如同沉醉在一部節奏緩慢寓意深長的電影裡。
長生的講述停頓的時候,縵華毫無睡意。有句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長生。她慢慢地說,我很難想象你是怎麼熬過來的,遇見你之後,我才知道,我工作上的那些考驗,全都不值一提。
長生彷彿是在笑,呵了一口氣,他轉頭看了窗外,聲音有些艱澀,這麼大的雪。那些人很難翻越多雄拉山口,到達墨脫。
是了,他雖然從不說去墨脫。可是心心念念那裡。縵華忍不住還是問了,你為什麼不去墨脫呢?
大藏經《甘珠爾》稱頌:「佛之淨土白馬崗,殊勝之中最殊勝。」墨脫被指作白馬崗,是西藏最為神秘之地。藏人心中的蓮花聖地。白馬,貝瑪皆為藏語「蓮花」音譯。墨脫之意即為:「隱秘盛開之蓮花」——墨脫原為全國唯一不通公路的縣。二○○三年後,知者漸眾。近年來尤為聲名在外,成為旅者心中趨之若騖的聖地。
長生說,墨脫……墨脫,會留著以後去。
回味著墨脫的意蘊,縵華腦中靈光一閃,長生說過尹蓮的藏名即為「貝瑪」,墨脫之寓意又特為「隱秘的蓮花聖地」。或許長生不去,是因為尹蓮。那成了他心中的禁地。
她揣測到他真實的心意,心中悽惻。忽然有種刻骨的悲哀。終於體會到母親那種悲哀和怨憤。這世上有那麼一個人,無論她是生是死,無論他們是聚是離,你是越不過去的。
窗外朔風寒雪,萬仞橫絕,縵華心中酸澀沉重。她想,我高估了自己。
縵華起身從鐵壺裡倒了一碗茶,遞給長生。四目相投,她說,如果你不困,我很想繼續聽你說。
長生望著她,目光似這南迦巴瓦的積雪瑩然,語氣卻是暖如爐火的。
縵華,感謝你來到我的身邊,他說,我不是個擅長傾訴的人,那些往事壓得我失語。遇見你之前,我一直以為這些陳年舊事,會隨我的生命一起消失,沉入輪迴。遇見你之後,我才懂得,能夠誠摯地與人分享自己的內心和經歷,是一種尊貴的修行。上天還肯賜予這樣的機會,是我至深的福德。你讓我,能夠坦然面對內心不敢直視的怨憤和挫敗,進而懂得珍惜此生所得。
她說,我又何嘗不是如此?是在遇見你之後,我才更深地懂得。生命是一條河流,靜緩,深闊,恆無止息,它屬於存在於世的所有生靈,千溝萬壑,終了時,殊途同歸。最終的指向,都是內心的平靜和安然。我們在這裡相逢,不是為了尋找彼此,而是為了尋找真實的自己。
他說,其實我當時有鮮明的預感,這次不同以往,我做出的決定,很可能導致今後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是要安安穩穩護著尹蓮,待在承天,做謝江南的下手,還是跟範麗傑合作,自立門戶。說實話,兩條路都是蜀道。而我,是臣服於自己的嫉妒與慾望了……我終是想著和他一較高下。這個念頭無時無刻不在鼓動我。
3
雖然表面對範麗傑不置可否,但長生對她的提議,畢竟是上了心,閒來亦同趙星野飯局,席間聊起房地產。趙星野一貫大方,對他言無不盡。
他是粗中有細的性子,長生尚未問什麼,他先自興致勃勃地問,怎麼?你有興趣?要我說,你也別在謝江南手下做了,做什麼狗屁副總,憋屈死人。要我說,咱哥倆做房地產得了。
見他說得這樣直白,長生忍不住笑出聲,搖頭,你說得跟菜場賣菜似的,就你這個炮仗性子,一點就著,怎麼在機關裡混這麼多年的?
說來有意思,趙星野的父輩都是宦海浮沉謹慎不過的性子,趙家多年來謹慎經營,堪稱政壇不倒翁,偏偏出了個趙星野,最是尚義任俠,不服拘管。眼見是不適合入仕途的,大學畢業之後,就被他父親安排到建委工作。他在建委工作接觸到房地產,過不了幾年,就辭職出來,跟人做起了房地產。他為人仗義疏財,交遊廣闊,家庭背景又深厚,真正放出話來,明裡暗裡,誰不買他幾分面子。
趙星野嗤地一笑,得,您斯文淡定,謹言慎行,我打小是個潑皮無賴,習慣了口無遮攔,成嗎!
長生笑罵,滾你的蛋!
趙星野大樂,揚揚得意地說,我估摸著,也就我能逼得你爆粗口,不勝榮幸啊不勝榮幸。
他仍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大刀金馬地坐著。將酒杯往桌上一放,挾了幾口菜吃了,神采飛揚地笑道,這不是混不下去,趁早自個兒請辭,省得日後捅出漏子被人告到我爸和我姥爺那裡,那才是吃不了兜
著走。我在萬方,也不過是掛個名,誰還認真管我,樂得逍遙自在。
長生悶笑,是。我覺得你最適合是當江湖老大。
他本是隨口一說,趙星野卻真來了興致,認認真真地點頭,我跟你說,住宅地產和商業地產、工業地產大不一樣。政府官員倒好辦,真正遇上釘子戶,拖家帶口要死要活的,還有,施工過程中萬一出現什麼意外,你當不需要那些人出面嗎?
他又絮絮說了好些運作內幕,長生皺眉聽著,末了說,你這些話可別跟別人說,仔細傳到你父親耳朵裡不好。你父親是要名聲的人。
趙星野拿筷子指指門口,這是自個兒的地方,這裡就我們兩人,你是我兄弟,我不信你信誰?話說回來,這一頓你請。
他這樣推心置腹,肝膽相照,長生心裡一熱,只得舉杯相陪。飲到微醺時,只聽趙星野笑語,只怕謝江南不那麼容易放你過身。常言道,人無害虎意,虎有傷人心。
長生心中一凜,迎上趙星野一雙似醉非醉的眼睛,對視一笑,世家子弟骨子裡的練達,耳濡目染的精明,不是紈絝的外表可以掩蓋的。
他說,你放心。謀定而後動。我有什麼打算,會提前知會你。
長生沒有跟趙星野提範麗傑,這個女人眼下正是城中熱點,眾人津津樂道,說起來,又有一些雲山霧罩,愛恨交織的意思,他不欲讓人誤會自己和她過從甚密。
4
事後,範麗傑再約他時,長生開門見山地問,你為何不直接找謝江南合作?
他問得直接,令她一番準備好的說辭暫時失效。範麗傑微微錯愕,沒有顯露出來,落落大方地說,原因有官方版本和非官方版本,你要聽哪一個?
長生答得乾脆,兩個都要。
範麗傑不以為忤,抿嘴一笑,貪心的小孩。見長生目光灼灼看著她,便娓娓道來,鴻達看好內地的住房需求,進軍內地是勢在必行,董事會的意思,不僅要一鳴驚人,還要求穩中求勝。謝江南野心勃勃,鋒芒畢露,與他合作風險太大。
長生好整以暇地說,天子腳下,人才濟濟,我不信除了謝江南和我,你能沒有別的備選?
範麗傑端著咖啡,靠在那裡,笑得眉眼彎彎,點頭道,那自然是有的,不過那是退而求其次了。你是第一人選。如你所說,天子腳下,派系林立,我這樣的外鄉人,如果不是深思熟慮過,也不會跟你開口,這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香港那邊有你的個人資料,我們做過分析。這六年裡你做過哪些事,幫承天賺了多少錢,你有多少能力,我們恐怕比謝江南還要清楚。
長生淡淡道,承蒙誇獎,人貴自知,我不想失掉自己為數不多的長處。
範麗傑笑吟吟地瞧著他,走近些,微微側身,便有一縷如蘭似馨的香氣透過來。眼波流轉,半是調笑地說,我就喜歡你這清心寡慾的樣子,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裝的?
她相當樂意同他打這樣的眉目官司。
長生抬眼看她。今次不同以往,範麗傑不著晚裝,亦不同於大覺寺裡休閒打扮,身著有一套看似平凡又極見品味的套裝,剪裁得宜的西服長西褲套裝,將她的氣質凸顯得更為不俗。
裝的。他乾脆利落地回答。
在她的笑聲中,長生不動聲色地起身走到窗邊,垂目把玩著手中的瓷杯,那杯中綠意沁人,陽光下看來分外悅目。他嘴角勾起淺淺笑意,lisa,你還是不能說服我。
他那樣憑窗而立,一笑之間,風神奪人。範麗傑只覺得眼前似水波一晃,險些亂了心神。
她低頭抿了口咖啡,做出個無奈的樣子,好吧,實不相瞞,我們同樣看中尹家的資源,而尹守國看重的人是你,不是謝江南。這你不必自謙。我想知道的事,自然有了解的渠道,至於尹蓮,她從小待你親厚,如果你提出自立門戶,她應該不會反對,反而會幫著你應付謝江南。私人的原因是,我中意你。
她隨即話鋒一轉,你現在長期受制於人,束手縛腳,仍將承天打理得有聲有色,一旦你放開手腳,前途未可限量。這麼出色的人才,我怎麼捨得放過?
她盯著他,眼中水光瀲灩,半笑半嘆道,哎,有問必答,我這樣開誠佈公,言無不盡,你可滿意了?
長生不置可否地一笑,承天發展到今天,是謝江南領導有方,善於把握時機。他是很有魄力和遠見的人,我不過是奉命行事,盡我本分罷了。
他慢慢地喝了口茶,放下茶杯說,時間不早了,想必你還有約,我先走一步。
範麗傑點頭,款款起身拉開房門,臉上笑意不減,那我不送了。
5
長生的車剛出了範麗傑住的酒店車庫,就接到尹蓮電話,他對尹蓮極是上心的。她語氣稍稍有異,他便察覺出來了,問,怎麼了?
尹蓮只說,電話裡不方便說,你快回來。
長生心下一鬆,尹蓮既然不在電話裡說,想來不是尹守國或是惜言出了什麼意外。待他回到家中,看見尹蓮等在客廳,身邊一個雜人也無,氣氛已是大異往常。尹蓮見了他便迎上來說,跟我上樓,波拉在書房。
乍聽本該在西山療養的尹守國在家,長生不由得臉色一變,想著什麼事,事態這麼嚴重,遠遠超出他預料。
他見尹蓮神色凝重,額頭一層密密的細汗,來不及多問,急急脫了衣服,跟著上樓。
尹蓮反手關了門,尹守國示意他和尹蓮坐下,書房裡一時靜得鼻息相聞。長生正待開口,只聽得尹守國一通猛咳,他和尹蓮一同站起來,長生站到尹守國背後幫他順氣。
好一陣面色才緩過來,尹守國睨了垂手不語的尹蓮一眼,現在知道急了?
長生尚不知出了什麼事,但見尹守國眼風甚是凌厲,被他眼風掃過只覺得心頭一涼。此時見他嘴角微抿,輕釦桌案,眼皮微跳,隱隱是動了真怒。尹守國雖生性威嚴,不苟言笑,對著尹蓮和長生卻一貫溫和,從小到大,他這般嚴厲神色並不多見。
長生不明所以,當下不敢插言。尹蓮見父親氣色緩過來,也是不敢坐下,垂手肅立,輕聲說,爸,那這事到底怎麼辦?
話音未落,只見尹守國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那茶盞中茶水飛濺,厲聲道,你們有膽子走私,就該想到後果。現在不過是協助專案組調查,你急什麼?
只聽得走私二字,長生已是心頭大震。「你們」這二字,想來是包含了尹蓮的,難道此事她早已知情?他想起公司裡那些透著古怪的賬目,不由朝尹蓮望去。
夕陽餘暉從窗外脈脈地投進來,紛紛揚揚落在高大的書架上。屋裡光影錯落,沉香嫋嫋,暗淡裡生出一種渾然天成的莊靜。只見尹蓮低垂著頭,她臉上的神色,隱隱是惆悵、委屈,長生不知怎麼的出了神。
等他回過神來,只見尹蓮已平復了神色,柔聲道,爸,此事可大可小,不知承天能不能安然度過。
轉眼入了秋,那個案子牽涉甚廣,幸而謝江南介入不深。經尹守國一番運作之後,承天只關了手下南方兩個涉案的運輸公司了事。
眼看京中風聲鶴唳,人人自危。長生方知自己一路走來多麼幸運,簡直可算是未經人事。警醒這榮華顯赫背後的刀光劍影,如履薄冰。樁樁件件都跟政治的動向有千絲萬縷的聯絡,想來這也是範麗傑強調的背景的用處。
風波之中,長生倒是見出謝江南的擔當來,暗中對他很是佩服。公司裡,除卻極少數的幾個人,並沒有多少人知道牽涉了要案。謝江南照常辦公,理事,應酬也不誤,那份不焦不燥,鎮定自若,倒不似作偽。只不過要協助調查的緣故,比之前少了出差,除卻必要的應酬,只回家中。面對尹守國的冷淡,也是泰然自若。
長生自忖,若教他長年累月應對尹守國的冷淡,他未必有那個定力。
為料理這個事,尹守國常住家中,尹蓮雖未開口,長生想著替她緩和關係,也不聲不響搬回來住。這麼一來,尹蓮自然是高興的。
尹守國只她一個獨女,不過是氣頭上責備幾句,事後照樣緩過來,何況謝江南在此事中不過沾了點菸草運輸的事,不涉要案,很容易洗脫,比起其他人來,顯得清白規矩許多。尹守國猜是尹蓮暗中把關、規勸的原因,迴心一想,對她的怒意不免又消減幾分。
尹蓮歷來孝順,此番又格外上心,兼有長生從中斡旋,惜言在旁插科打諢,不久哄得尹守國回心轉意,圍桌吃飯,頗有了一些其樂融融的意思。
不論外間如何,這家中倒還風平浪靜,恍惚中,又回到了當初的樣子。
可畢竟不似當初。尹蓮也難以細述這當中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即便心知肚明,這也不是三言兩語能化解開的心結,年歲愈久,她愈覺得自己活得像個秤砣,小心翼翼惦著斤兩,維繫著微妙的平衡。這樣一想,連吃到嘴裡的甜湯,亦有了絲絲苦味。
拾玖
1
用過飯,照例是長生陪尹守國去散步。謝江南去了三樓辦公,尹蓮盯著謝惜言做完作業之後,才回到房中。
窗欞邊一抹淡淡月華,如霜如雪。她不自覺地伸手拂去,指尖微涼。房中這樣靜,靜得可以將她沉沒在裡面,靜得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也似聽不見。
等了又等,不見謝江南迴房,尹蓮徑自去了書房。只見書和檔案散亂放在桌上,那杯茶也是原封不動地冷了。謝江南站在露臺上,點著一支菸,低頭想著心事。
尹蓮是能看出他暗中消瘦了許多。他是這樣好強的人,人前總是極修邊幅,神采奕奕,不肯叫人看出端倪來。
聽見腳步聲,謝江南迴過頭來一看,見是她,不由得溫顏一笑,你來了,我就快好了。
她心中一軟,拿起他隨手丟在沙發上的外套,走過去替他披上,晚上風大了,你站久了仔細著涼。
謝江南沉沉一笑,就勢握住了她的手。尹蓮見他神色鬆懈下來,便有說不出的疲憊、倦怠。即使是笑著,那眉頭也不由自主地皺著。忍不住伸手摸他的臉頰,柔聲道,你也別太辛苦了,生意上的事忙不完的。就著這陣子的事,你歇一歇也好。
謝江南若有所思,良久嘆了一口氣,父親那邊,多虧有你擔待,你可會怪我?
尹蓮搖搖頭,說,夫妻之間,何必說這種見外的話?你心裡怎麼想的,我還是清楚的。爸爸對你的態度,我也是知道的。這麼多年來,其實是你擔待得多。
她這樣說,明明是與他貼心的。謝江南心中一暖,握她的手更緊。兩個人並肩而立,只見那月華如水,映得他臉上有惘惘之色。尹蓮留神看去,只見他眼中矛盾掙扎,一掠而過,她幾乎疑心是看錯。
謝江南不知怎的,憶起舊事。說,記得那年我們在杭州聽崑曲,那時只貪辭藻華美,腔韻動人,現在想來,人生真如那戲文所唱:「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任你花好月圓,總是有不足之處。「富貴險中求」,塵世中功成名就的人,哪個不是刀光劍影搏殺過來的?這當中的風險、苦楚、無奈,杜麗娘那種不經人事的小姑娘哪裡曉得。
他說得那樣懇切,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和疲憊。尹蓮心中一哽,幾欲流出淚來。她千辛萬苦和謝江南在一起,自然也知道他千辛萬苦的堅持所為何來。他這樣苦心經營,他的野心,說穿了,也不過是比旁人多出了幾分不甘罷了,不甘出身寒微,不甘屈於人下,不甘仰人鼻息,不甘被她父親和身邊這些人看低了去。
捫心自問,即便他自甘淡泊,落在尹守國眼裡,也未必可取,恐也不免落個碌碌無為的評語。
這麼多年,他們早已知道,喜歡不喜歡,往往是一面之緣,也往往根深蒂固。即使不能釋然,也要雲淡風輕,當做若無其事。
她知道他累。做一個成功的商人,需要極高的心智和定力。本身亦是修為。但在中國,始終秉持善念,謹守操行從商基本是妄想。許多變故會來撩撥,挑戰道德底線。許多規則必須熟悉、懂得、接受、與之交媾。就尹蓮自身經歷而言,能做到有所為,有所不為已是殊為不易。
商道,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中國又是這樣魔幻現實的地方,今日不知明日事。一朝風雲變,令人防不慎防,得勢時不得不抓緊時機籌謀後路。她是入世深了,才懂得很多事,身不由己,是非曲直不是那麼料理得清。怪不得尹凱旋當年寧願清清白白去唸個工程師。
從商這麼多年,太多不願做的事,她也做了,只為陪著身邊人,義無反顧地走下去。事到如今,她只能暗中把著他,不讓他走得太快。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他的理想,雖不是她的理想,也只能默然相隨。
尹蓮想得深了,暗自沉吟不語。謝江南見她低眉斂目,依偎在旁,說不出的溫柔體貼,雖說人到中年,但身材纖弱,氣質嫻雅,白淨臉龐上一雙眼烏亮澄靜,睫羽閃動,如許的矜貴嬌美,倒似不解人事的少女。
心知她是依戀自己的,謝江南心裡愉悅,不由放柔了語氣笑道,我剛才站在這裡,不著邊際地想,「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但到底也要江山在手過,才有權力這樣感慨。一見到你,我又覺得自己俗不可耐。
尹蓮也笑,說什麼傻話?你在我心裡是最好的,無論你做什麼,不做什麼,我們會一起走下去。只望我們能拋開商場上這些煩心事,
清清靜靜在一起的日子快點到來。
他說,會的,等惜言長大,我們就放鶴歸山。
尹蓮點頭,他說的是惜言,她想到的卻是長生。
2
夜來,謝江南在身邊酣睡,他呼吸安穩平靜,尹蓮卻輾轉難眠。這次的事,她固然受了父親幾句責難,倒不至於使她無眠,她是由此事,漸漸梳理出一個明確的頭緒:將集團分出去。謝江南仍做商貿運輸,有餘力,他要涉足金融也可以,但必須趁早將集團業務分開,給長生自立的機會。不然的話,將來一旦發生變故,很可能就回身乏術,重創到底。
尤其是,今夜聽了謝江南的剖白之後,尹蓮更加確定,這是儲存實力,制約他的方法。
她慢慢睜開眼睛,晦暗的光線裡,看不清謝江南的臉,他剛毅的輪廓在夜裡看來無端柔和了幾分,睡得迷濛了,無意識揉鼻子的動作有些孩子氣,看得她心頭一軟。她是太瞭解,太熟悉這個人了,他眉峰的起伏,鼻樑的高度,嘴角的弧度,乃至他心裡的九曲十八彎,她十有八九都拿捏得到。有時候是太清楚了,所以必須裝糊塗。
謝江南得知此事的反應,不問可知。她暗中嘆了口氣,藉此按下心底的歉疚和猶疑,喃喃道,江南,別怪我心狠。
長生聽尹蓮提出拆分承天想法,很是吃了一驚。當下也不便表態,只有默默靜聽而已。唯是尹守國聽尹蓮這樣說,精神一振,不免丟了個十分讚賞的眼色給女兒。意雲,你還不算糊塗。
他一直擔心尹蓮對謝江南一往情深,情到深處喪失判斷力,現在看來未必,倒令他放下大半的心。
我覺得這主意很好。他很是開懷地說。
尹蓮靜靜定定地笑著,語帶嬌憨,爸,你難得誇我一回。我這就出去看看今兒太陽是打哪邊落的?
長生卻沒有他們父女那份輕鬆愉悅。暗礁多年,又共事多時,他自然十分清楚謝江南的秉性為人。叫他不去開疆掠土,已是千難萬難,此番叫他拱手交出半壁江山,他又如何肯幹?
如果說謝江南的反應是意料之中事,尹蓮的提議是讓長生真正意外的。尹蓮看來不理外事多年,想不到仍保有這份清醒敏銳,選在這個時機提出,更見出其決斷。
但,這樣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對公司,對這個家……他越想越覺得需要慎重。尹蓮看出了他的疑慮,笑道,拆分的事勢在必行,宜早不宜遲,我會讓他答應的。
長生一愣。
尹蓮說,你別忘了,我是承天最大的股東,如果我堅持,他很難不答應的。
言語間竟有一種不容忽視的霸氣,令長生錯目。
他問,拆分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尹蓮微微蹙眉,嘆氣,賺錢的買賣固然不少,但很多事我們沾不得,又要顧及承天原有的業務。我想了多時,房地產或是個不錯的切入點,人會越來越多,地終歸是那麼多,這是剛需。而且,地產工程和承天原先的商貿運輸可以結合。況且,真正進軍這一塊,你波拉的很多關係,可以用得上,也不算全無基礎和頭緒。
長生暗自一震,想不到尹蓮閉門不出,她的判斷竟然和範麗傑不謀而合。他不禁看了尹守國一眼,只見他面色怡然,頷首道,我覺得可行。長生,你放手去做。
尹蓮不由笑道,爸,這是今天你第二次贊成我了。尹守國瞪了她一眼,你說得有理,我做什麼要反對?你當我老糊塗了不成?
尹蓮笑吟吟地應道,是是,轉頭對長生說,我們分頭行事。你給我一份詳細可行的計劃書,我需要的不只是資料,要讓我看到你自己對這個行業的認識和判斷。至於江南那邊,我去跟他談。
他們說好大概的時間節點,長生點頭,我記下了。尹蓮起身笑道,好了,本次家庭會議到此結束,家庭婦女要去安排晚飯了。長生不由地跟著站起來,說,姑姑,我去幫你。卻被尹守國叫住,廚房能有什麼事?你留下,我還有話跟你說。尹蓮笑道,接著來,我幫不了你了。
3
尹蓮下樓後,尹守國對長生說,你也不必顧慮大多,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早分開,對彼此都好。你要記得,為人最怕所行之事與道德觀衝突,內心糾結。若能內心甘願,道無對錯,事在人為。
長生點頭應了,他不是料不到這一天,亦不是畏懼自己要自立門戶,獨撐大局,只是念及尹蓮為維護他不惜夫妻芥蒂,恩深義重,真是無以為報了。
這世上有人對己如此寄予厚望,而這個人又是尹蓮,對他而言是無可取代的原動力。他這樣默默想著,只聽尹守國說,明天送我回西山。長生轉念之間明白過來,尹蓮雖說得輕鬆,但她和謝江南為此爭執在所難免,尹守國不想介入,是以先行迴避。
一直以來,長生都深知自己是幸運的。他的每一步,或險或巧,都有人提點。他只不過在此機緣的基礎上做出決斷,要不要這樣做而已。故而他始終不覺自身的流徙有多坎坷,多麼患難深重與眾不同,亦是不懂自憐,始終保持著健旺的命力。也因此可以一直與內心的磋磨相抗衡。
那一場爭執,長生一直懷疑,不是避不開的,但是謝江南有意發作開來,要他看見或聽見。故而他一到家,就有人專程引到三樓的戰爭現場去。
他看到書房裡一片狼藉,書桌上的東西大半被拂到地上去,不便立刻進去,就避在門口,一眼望見謝江南站在那裡,氣得臉上色變,渾不覺有人來,恨聲道,我一直稀釋自己的那部分股份,保全你的,現在你竟然以此來要挾我!他忽而想到什麼,指著尹蓮道,你分明是在算計我,步步為營,只等這一天。是!你一早算計好了。
尹蓮沒有做聲,她站在那裡,似乎無視眼前的雜亂和耳邊鏗鏘有力的指責,她只是覺得,失敗。從頭到尾,心裡深深涌現,重複出現在腦海的,真的就兩個字,失敗。這麼多年小心翼翼地維護婚姻、家庭、事業的關係。耗費心血,陪他在商場上搏殺,多少次患得患失,在失望的邊緣徘徊,他們互相鼓勵、支援。哪怕明知要面對的,是一個猙獰的、慘烈不過的結局。
那時多磋磨,都不覺得自己失敗,心底有一股不熄的鬥志;再勞累,隔天醒來依然充滿幹勁受人敷衍,依然可以打起精神來,笑臉迎人。現在,聽著他的話,她真的覺得全身無力,連動嘴反駁的勁頭都沒有。
謝江南見她不語,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更加怒火中燒。他道,長生到底是你什麼人?你要這樣護著他?你最好搞清楚,誰才是你的丈夫!
真是字字誅心。一股熱血湧上腦門,長生幾乎站立不住,要衝上去迎面毆他,只是被一絲修養和理智勉強拽住,捏得手上青筋暴露。偏偏這個時候,謝江南迴過身來,怒意未熄的臉,帶上一絲譏誚的笑意,哦,長生,你來了。進來,我們好好談談。
長生略略點頭,讓開了他,一步踏入房中。
謝江南還待說什麼,尹蓮轉過身來,一雙眼幽幽沉沉,瑩然有光,竟然未曾動怒,心平氣和地說,江南,既然長生來了,我們繼續之前的話題吧。
謝江南轉身坐下,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尹蓮不理他面色難看,條理清晰地說下去,我把我的股份轉給你,你和我依然持有同樣份額的股份。你可以轉移經營方向,主力進軍金融,我不干涉。長生主理房地產這一塊,如果他啟動的專案不能為公司贏利,他現在所持有的股份歸你所有。
謝江南眼睛一亮。
尹蓮看他神色,又道,江南,你想想,承天原有的運輸公司和地產專案合作,賺了仍是你的。你只當是開闢了一項新業務,何樂而不為?
她彎下腰來,握住他的手,語氣柔和。謝江南見她先前態度堅決,顯然是心意已決,現在又開出如此大方的條件,在商言商,他不免心中鬆動。然而餘怒未息,看了尹蓮一眼,又看了看靜立不語的長生,面露譏誚,這麼大的擔子壓下來,你還真是看得起他!
尹蓮不答,他自覺無趣,橫了長生一眼,你的意思呢?
在謝江南面前。長生照例惜字如金,我聽姑姑的。
眼見他二人同氣連聲,謝江南心頭一陣惱火,甩開尹蓮的手,站起身來,我要五五,你也答應嗎?
長生沉聲道,可以。謝江南緊追不放,你打算多久見成效?三年,五年,十年?承天沒有那麼多富裕資金讓你玩。長生暗中咬牙,兩年。謝江南的眼光似要在他身上戳兩個洞出來,盯著他半晌,恨聲道,你好!我看你有什麼能耐!又看看尹蓮,面子上再也掛不住,言畢,拂袖而去。
4
自然是不歡而散的交涉,那一晚謝江南負氣外出,尹蓮也懶得在家吃飯,叫上長生,兩人出去吃飯。尹蓮說,我想吃得清淡些,最好有點酒。長生想了想,說,日本料理?尹蓮點頭,神色倦怠,不欲多言,長生便不再多說,徑自開車去了北京飯店的「五人百姓」,京城最早的一家日本料理店。菜也是他做主點的。清酒和魚生。尹蓮沒什麼胃口,吃很少的魚生,喝很多的清酒。她的臉在光影裡影影綽綽,浮現一點笑容,說,真是老了,年輕時還可以化悲憤為食量,現在連食量都沒了。長生靜靜看著她,她模糊的笑容在眼前氤氳開去,零落成霜露。
他心裡一絲絲淒涼,波波盪蕩,說不出一句話。他垂眼想,原來我真的訥於言辭。一抬眼,看見尹蓮目不轉睛看他,他不由緊張,拿筷子的手抖了
一下。忽而尹蓮說,長生,我錯了,以前我竟然糊塗得要你去相親。
他心裡更驚,幾乎就手足無措起來,一張臉騰地紅了,不由得偷眼望去,好在店內燈光幽暗,她瞧不出來。
只聽尹蓮斬釘截鐵地說,最好不要結婚。
他又是一愣,心中一涼,百味雜陳。
又聽她,醉眼迷濛地笑道,呃,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她笑著笑著,眼中盈盈有淚,看在他眼中如一顆顆露珠。他怔怔的,幾乎想伸出手掌去接,來不及了!那露珠已隕,淚順著眼角溢位來。
長生心亂如麻。
她是醉了,他卻醉不了。醉不了的人,連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的資格都沒有。
他想,他僅餘的資格,也就是隱在這樣半暗不明的地方,蜷著一顆心,不出聲地看著她,陪著她,守著她,彷彿這樣就可以地老天荒。
貳拾
1
長生扶著半醉的尹蓮出去,迎面遇上範麗傑。兩人都是一怔,還是範麗傑反應快,早收拾起笑容打招呼,喲,好巧。一面不動聲色瞥了尹蓮一眼,半笑不笑道,這位是?
長生不耐和她耍花槍,語氣便帶了幾分冷淡,lisa,我先送我朋友回家,回見。
範麗傑少見他這副著緊的樣子,卸去了平日的彬彬有禮,倒顯出幾分桀驁跌宕的真性情來。她心中暗道有趣,當下也不想惹了他,立刻行雲流水地讓開,一面笑道,要不要我派司機送你?
長生不答,徑自扶著尹蓮離去。範麗傑無端受了冷落,看他小心翼翼扶著尹蓮出去,那樣的一心一意,沒由來地心頭泛起一股酸意。
再與長生照面時,範麗傑又恢復了那談笑自若,言笑殷殷的姿態。長生不免對她致歉,那天態度失禮。
她掩口一笑,說,喲,這事你要不提,我倒忘了。你自己送上門來,那就沒得說了,陪我喝下午茶吧。
長生一笑應允。喝茶也簡單,不消驅車外出另找地方,範麗傑下榻的酒店裡就有不錯的下午茶。她按鈴叫了來,送到花園裡兩人獨享。
這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北方午後的陽光慷慨。從樹葉的縫隙裡細細地落下來,漫地漫身,流金碎錦般,令人心情愉悅。
說是飲茶,其實主打還是談事,長生很是欽敬她這樣工作享受兩不誤的做派,誠心實意讚美了幾句,正中其意,範麗傑心情愉悅,漸漸拋開了那晚的不快。
聽長生說到謝江南終於同意拆分,她忍不住笑道,謝江南果然是高人。
長生一時沒反應過來,範麗傑見他愣神,以為他不解,便笑著解釋道,他一早看出你的潛質,才對你又用又防。先嫌棄,後打壓,他不是不能識人的,你看他對公司裡其他用得上的人,歷來都是和顏悅色出手大方的,慣會籠絡人心。名聲好著呢!說到底,不招人嫉是庸才,你該高興才是。
長生被她說的一笑,回道,不招人嫉是庸才,太招人嫉同樣是庸才。
範麗傑撲哧一笑,你這滑頭小子,人家跟你交心,你盡跟我來虛的。說吧,你有什麼計劃。若不從實招來,罰你可不止這頓下午茶。
長生神色似是些微黯然,像這眼前偶爾陰去的陽光。他悶道,我對這行所知甚少,單獨出來做事,沒人指點可不行。
範麗傑正中下懷。她笑,我說過要跟你合作,豈會自食其言,坐視不理?只是,你想過跟我怎麼合作嗎?
長生看著她,目光清靜平和,似是午後不濃不淡的陽光,卻是面帶苦笑,lisa,我已經被你拉下水了,現在騎虎難下,怎麼合作,還不是你說了算。
範麗傑輕笑一聲,慢慢說了合作方式。
長生聽了,沉吟半晌,道,這個我倒不反對。只有一件,鴻達風頭太勁,財大氣粗,我怕初初起手就招人注目,於你於我,都不上算。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這點淺薄世情他還是懂的。
範麗傑略一沉吟,笑道,依你。
長生朗朗一笑,一語雙關,我不會令你失望。
範麗傑舉杯致意,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2
既然公司的事尹蓮放手讓他拿主意,長生也就當仁不讓。但真是辛苦。辛苦得牙根都崩酸了。地產是商政不分家的,任他關係背景過硬,該賣的情面還要賣,該應酬的場合還有打疊起笑臉去應酬,京城地面上尤其講究這一套。
初起步沒有自己合用的人手,從計劃書到規劃圖到定工程隊,樣樣要自己上手來盯,他這才知道,真正歷事是這樣千頭萬緒,錯綜複雜。事情多如牛毛,汪洋如海,饒是他正值盛年,精力過人,也不由有被溺斃其中的感覺。
撲身紅塵,這是長生一生中與利益糾葛最深的時期。晨昏顛倒,忙碌無比。
若當個甩手掌櫃,似趙星野那樣,他大可不必那麼辛苦。但他做不來,一則重任在肩,和謝江南的約定言猶在耳;二則他天生勞碌,趙星野取笑他是無須揚鞭自奮蹄。他是習慣給自己高壓,不甘於坐享現成。不願被人欺瞞,事事要做到心中有成數,結果生生逼得自己成三頭六臂。
極忙碌間,領會到尹蓮和謝江南當年的辛苦。創業之難,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吧,果真是「一寸山河一寸血」。若教他是謝江南,赤手空拳打下的江山,也不捨得平白無故,拱手讓人。他如今倒是越發理解他了。
閒暇時走到視窗,透了口氣,接了趙星野的電話。那廂約了一干發小在京郊逍遙,約他去喝酒,他苦笑回了。真真想罵人,媽的,社會上,哪有那麼多集團總裁花前月下的風月軼事?
如前所願,他忙得沒有時間戀愛,何止是戀愛,他忙得接個電話當換換腦子,鬆口氣,如今看秘書和看清潔大嬸的臉是一樣無感的,只差沒有雌雄不分。
是他太笨了嗎?才笨得手忙腳亂?
可喜的是,專案進展順利,有了範麗傑的資金注入,可以坦然招兵買馬。
令他鬥志不懈的是,與尹蓮之間親密無間,有商有量,精誠合作。每一天見到她,是長生最欣喜的一刻,猶如溺水的人從水中抬頭,看見陸地星辰的那種欣喜。
尹蓮對他一貫包容鼓勵,關鍵時候的提點更令他受益匪淺。
長生回到家中,跟尹蓮商討完進度,徑自回到書房去工作。
真是累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長生醒來看見燈已關上,又開啟,繼續伏案工作,兀自不知尹蓮進來看過他。
尹蓮臨睡前來看長生,見他窩在辦公椅上,眉目沉沉地睡著,她不敢驚動,靜靜站在他身邊注視著他。
站得久了,思緒沉沉。尹蓮有說不出的歉疚。難道這就是必要的成功?她當年帶他離藏時,是那樣肯定和堅持,說要給他優越的生活環境,要讓他接受完備的教育。她一心讓他成為她期許的那樣,以為那樣就是成功傑出。
而今長生這樣長成了,步步朝著她的期許前進,擔當和魄力甚至有過之,然,她一點欣喜的意思也沒有。
只覺得沉重、懊喪、落寞,無言以對。是她一手將鐐銬替他拷上,甚或,加重他的刑罰。
長生睡得沉了,夢中兀自想著方案,不會聽見她脫口而出的那句,對不起。
3
縵華笑道,想不到你也這樣昏天黑地地忙過,我平衡了。
長生笑道,幸災樂禍啊!你是不是以為高幹子弟都是那種風花雪月,不勞而獲的紈絝子弟?言情小說看多了吧。固然有那樣的,但不能一概而論,但凡真心做事的人,就算基礎再怎麼好,該做的事還是要親自打理的。
縵華點頭,心知他所言不虛。
長生將手裡的碗放下,淡淡道,熬過了第一個專案,理出頭緒來,團隊也慢慢建立了,兩年後,我也松泛些了。如果一直那麼忙的話,你現在早到八寶山去看我了。
縵華吃吃一笑,真不容易,慶祝我們相逢在雪域。
長生揚眉一笑,似是想到什麼,神色漸漸凝重起來,吁了一口氣,嘆道,其實那兩年,如果不是範麗傑暗中相助,我勢單力薄,也撐不下來……
他說到這裡,似是倦了,對縵華說,困了,今晚說書到此為止吧。明天睡到自然醒,然後回拉薩。
縵華點頭,兩人掩了爐子,各自睡下。
許是這晚住處空間太小,又門窗緊閉,縵華只覺得壓抑,難以入眠。思維卻是活躍清晰,像是捕捉到久遠以來不敢面對的真相。
隨著對長生了解的深入,縵華逐步意識到自己性格的缺陷所在,解開那困惑她多年的癥結。
她素來過於相信自己的承受力,起初習慣隱忍不語,看似冷靜,實則動盪,一任自己消化,到最後不堪承受,便尋機離去,徹底放棄之前的隱忍、堅持、努力,截然轉身,不惜功虧一簣。
性格里與生俱來的妄,看似瀟灑,實則是深重疾患,傷人傷己,深受其苦,卻不懂自醫。
縵華從未對長生說她要離開,在今晚之前,她都沒有想過會離開。她一直以為自己遇上了他,就會陪著他。
他如日光明照,她如月隨行。這命定的力量和秩序,自相遇時,開始作用。其隱深,並不侷限某一事物、事件、時刻、地點,暗自呼應、綿延、無法割裂,是超越輪迴,形同信仰的穩固存在。
可如今,離開他的念頭竟然如此鮮活。在她的腦海中上躥下跳,張牙舞爪,如此不可驅離,不可忽略。
原來,這就是所謂剎那間的起心動念,暗中又和多少因果相關聯?
她默然想到,長生和尹蓮的三十一年,漫長的三分之一人生。夠千帆過盡,夠滄海橫絕了,有什麼敵得過時間鑄就的感情?這漫長年月悠然劃過,是一條不可泅渡的銀河,將她悄無聲息地擱置在河對岸。尹蓮伊人獨立,在他心中始終眉目如雪,未染塵埃。
何況,還有個若隱若現的範麗傑。瞧長生欲言又止的樣子,他和她的關係定不止於合作這麼簡單。然而,不到他主動說的時候,她註定不能開口多問。
即使知道又如何?所有的往事,都只有傾聽的資格。有什麼立場去不甘呢?
回程的車上,離得這樣近,她卻是連伸手觸碰他都不敢。怕他不喜,怕他像水中幻影一樣消失,怕驚擾了心中的寧潔。車窗上長生的剪影,在她眼底晃漾,明豔如河岸桃花。
她心中自知,是到了暫別的時候。
貳拾壹
1
回到拉薩,縵華獨自動身去拉姆拉措,這是內心的約定,必須履行。
擇日。從拉薩去澤當,轉去加查。貞靜的拉薩河突變遼闊,浩蕩且不失柔媚。近處密樹成林,樹葉大半已泛黃,卻不顯老態。於大片鋪開的溫暖色中,又跳躍著綠,新綠和老綠交集,顏色層層疊疊,是畫筆畫不出的美妙和諧。那業已由金泛紅的部分,讓人想起北京的香山,但這一閃而過的樹群,相比香山漫山紅葉的肆狂昭彰,反而顯得簡約而值得回味。
沿途江水浩蕩,有時出現兩片寥落河洲,上有蒹葭蒼蒼,有時只是一塊小小河洲,周邊是茫茫白水,頗得枯山水的妙處;也有水色青碧,細沙宛宛。不知其來處,不知其歸處。只愛這情意深長,一時,似歸江南。
河對岸的山初看莽莽,它的不變與這水的多變交相輝映。那山亦不是寡然的,它自有如黛的青藍色,上有白雲寫意渲染。山形靈峻,各有意相。光影的作用下,呈現出最美妙的水墨畫。留白與著墨如此恰到好處,以至於,縵華覺得以前所看過的山水畫,不過是對它意境的重複和模仿,人造的氣韻,無論怎樣強大都不能和自然造化相比。
這樣一路到了山南。在澤當,鬼使神差去了當地人才去的月光賓館,準備投宿,第二天找人拼車去加查。在院裡,遇到司機扎西,高大壯實的藏族漢子,他迎上來問,你要去加查嗎?
縵華說,要。扎西說,我送完貨,空車回,你要走的話,我拉你,賺點油錢。縵華看著這面目憨厚的漢子,莫名地信任,一笑,我請你吃飯,吃完飯,我們走。很順利行至曲松,卻被阻在山上,警察告知限行,選擇似乎只剩下回曲松找個招待所住下等明天早上出發,或是直接宿在車裡。扎西看著她,縵華說,我們等等吧,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放行了。這一路小有波折。她相信這是朝湖所必須經歷的考驗,沒有焦躁,只是暗自祈禱讓一切順利。
堅持等待起了成效,從下午四點多等到晚上八點多,警察終於放行。扎西肯定是要連夜返回加查的,縵華也願意跟他走,連夜到加查,第二天去觀湖。這樣安排,是最合理的。
唯一的冒險是走加查夜路。加查路險難行遠在縵華的意料之外,這段路簡直是人間極品。警示牌上連續急彎,山體滑坡,泥石流,冰雪路段,應有盡有,深坑泥濘,白天飛土揚塵,一輛車過去之後,半天看不見路。晚上伸手不見五指,凡所能想象的路面險情,這條路通通具備。
縵華沒有恐高症,且在藏區多時,但這路仍讓她深深領教。想起入藏以來的路雖險,多半已是成熟公路,懸崖急彎都有路障。這路什麼都沒有,是崎嶇土路,旁邊是萬丈懸崖,無盡深淵。錯車時,車是呈四十五度掛在懸崖邊的。晚上行在這段路上,感覺是進入了巨獸的腸胃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它吞噬了。
很多時候,只要一個石塊硌一下,或者司機一個失神,就粉身碎骨死無全屍。此時,生死毫釐。只能將生死置之度外,付諸天命。
看到山崖邊一輛翻毀得慘不忍睹的吉普車時,縵華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後悔沒有寫好遺囑再出來。
她在手機裡記下一句話:「我們都希望自己壽命久長,但也許死亡已經迫在眉睫。」她想,如果出了意外,這是她唯一的遺言,即使不被任何人看到。
對於生死的言及,並不意味著輕率、畏懼,或者毫不畏懼的坦蕩,而是一種必須建立的心理預期和擔當。
奔行在黑暗的山道上,她不後悔這樣,知道這是必須要有的經歷,心裡有這樣的篤定,只是不知道結果。不管是誰,都不能取代自身去體驗和感受,生死的龐雜和豁大,需要獨立承擔。
夜深沉,海拔一直在四千多五千之間徘徊。扎西問她有沒有高厚反應,縵華說沒有。扎西問她怕不怕。縵華說,我相信你,你不怕我就不怕,你怕的話,我怕也沒用了。
扎西哈哈大笑,豎起大拇指贊她,你真不像漢族的女孩!
開到山頂時,路程還剩一半,停車下來休息,扎西遞了根菸給縵華,縵華接過,點上。迎上扎西詫異的眼神,她一笑,我會抽,但沒煙癮。她靠在車邊抽菸,一路顛簸,長髮已微微鬆散凌亂,不免伸手掠起鬢髮,側臉間,看見扎西盯著她踟躕不語,縵華坦坦一笑,問,怎麼?
她笑容明媚,一雙眼清亮如星,扎西被她這樣一看,反倒有些羞澀,黝黑的臉似紅了紅,囁嚅著說,你真好看。
縵華微微一怔,隨即笑出來。她素知藏人率性坦蕩,好就是好,不愛虛言作假。扎西神態逗人,她心情再抑鬱也忍不住輕笑出聲。想來也好玩,荒山野嶺,孤男寡女結伴而行,一個偌高偌大的漢子誇她好看,誇完之後還臉紅害羞,也不知是她膽大,還是他膽大。也許正如扎西說的,她不像漢族的姑娘。
抽完那支菸,扎西神色放鬆許多,問,你一個姑娘家的,為什麼跑到這裡來?不怕危險嗎?
她說,來觀湖。菩薩讓我來。
扎西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夜風真是徹骨寒涼,天邊碩大的星子,蕩蕩湛湛如淚光。一輪滿月棲於高山之巔,月色明淨如絹帛,並不悽惶,可她要全心全力才能抵禦離開他的失落。每走一步都是在跟自己角力,似是走在刀尖上。
長生,我們短暫的一生,總處於漫長的告別之中。
離開之前,她留了一封短箋給他。寥寥不過數語,思來想去,寫了倉央嘉措的一句詩:「此行莫恨天涯遠,咫尺理塘歸去來。」這做法真夠矯情,但又什麼辦法?她找不到別的話來代言自己的心意。
她是再度確認了自己的心,那種逼面而來的窘迫,讓她沒有容身之處。她和長生之間橫亙的那麼多人和事:尹蓮、sam、範麗傑,樁樁件件都不是那麼容易消化,她不是聖母,可以若無其事坦然接納一切。她原以為自己不會嫉妒的,不會失落的,可明明是嫉妒了,失落得很。
心中百般掙扎,不欲讓他察覺,如果想更坦然長久地面對他,與之相處,就不得不先行離開。
2
夜裡十二點左右平安到加查,尋旅館住下。翌日起行,依舊用扎西的車前往拉姆拉措。加查到拉姆拉措還得七八十公里,真正走起來,車在山道上盤旋,路遠得好像都不止。嬌嬈的是沿途的景緻,清泉寒石,她驚覺自己對江南風光的體味,竟是在藏區得以昇華。
離湖還有十五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半荒廢的古寺,是二世班禪的修行之地,瓊傑果寺,這荒廢的寺廟還有幾個僧人在照料。入內參拜,殿堂幽暗,僧人跟隨在側,也不說話。開啟小小的閣室,供奉密修的明王。
曾幾何時,縵華已不畏懼明王的猙獰法相,對狹小陰暗的空間也不再牴觸,默立,祈願,出。離開時,並不惋惜悲慼,這荒棄寺院給予她的,是勝於香火繁盛地的清淨莊嚴。
存在於世的每一種法相,都有其必然和合理。
那天,前往神湖的只有縵華一個,這樣真好,她不願夾雜在一堆遊客中,以觀光的姿態來朝湖。一個人,一步一步走上去,深信此行,所需要的方便,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譬如,遇見扎西。半路下起雪珠,扎西感慨天氣不好,擔心雪下大了,看不到湖。縵華安慰他,放心吧,我們一定能看到。沿石階,到了山頂。望見拉姆拉措在群山環繞之中。這形似頭骨的湖,是秘而不宣的,有別於聲名在外的三大聖湖。
對拉姆拉措的念想由來久遠,她在皈依密宗之前,已經看過相關史料,歷代班禪和達賴圓寂之後,護法高僧會來此觀湖,根據湖水幻影給出的指示去尋找靈童。藏民傳說,觀此湖影,有緣人可以了知前世今生的因緣。後來皈依了格魯,此處更成了她與自己的一個隱秘約定。
她此時來此,亦是為了找一個答案,即使這不是究竟的答案。點燃松柏桑枝,青煙嫋嫋,她在迷煙之間墮下淚來,有一種身不由己的悲慟。遙望那湖,長生似乎就在湖邊。他的背影。絳紅袈裟,火一樣燒穿了她的眼睛。山巒。深谷。你衣袖邊流連的白雲,隔斷了,我的望眼欲穿。長生,你在看雲。我在看你。她忘了是誰說的,當你完全瞭解一個人的過往時,如果你還愛著他,那你便是真的愛他——這般無私豁達,可以做到嗎?如果明知他會離開,明知這感情註定無疾而終,步入虛空,她還可以義無反顧嗎?
如果自欺欺人,閉上雙眼,看不清塵世,看不清內在真我,自然可以矇混過關。如果輕易放手,情意如風,轉瞬即逝,那心許的永遠又何處去尋?如何去盼?
這樣剖白,內心深處的絲絲縷縷,困頓掙扎也絲毫不掩飾,真實面對自我,披肝瀝膽,刮骨焚心。以愛執破執障,這涅浴火的苦楚,令人望而卻步,不是每個人都甘願承受面對。縵華跪在那裡,看著湖,肆無忌憚地流淚不止。
扎西在旁手足無措地看著她,凍得手腳麻木,也不敢多言。他只是怔怔地看著這素顏明淨的女子,漢族女孩的這些心思,他不懂,也懂不了。
3
闔目靜坐,那遠山,湖水,景緻如畫,似有啟示。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塵緣倥傯,前緣過往皆風塵,尹長生也好,索南次仁也好,都是她認定的人。他在那,永遠就在那。一身行走,望斷天涯,卻又回到來處,人道,此心安處是吾家。誰叫長生在她的感情裡獨一無二,不是空前,但已絕後。縵華慢慢見證到這種絕對。即便要她化為斷崖上的石像也一樣,不改初衷。她匍匐,合掌,許下願去——不介意做他的影子,只要能與之相伴。無所謂謙卑,無所謂委屈,只要他以他的方式存在,就於願足矣。
我對你深情至此,卻不可言明。一旦道破,它便虛妄。守在你身旁,無論是以何種方式,都是我至深的幸福。
心潮平靜,真如顯現,那一霎那心若清空,法喜充滿。長生的影子漸漸散去,心湖中浮現的是縵華自己的影子,他們合二為一,不分彼此。漸漸,有更多人聚攏來,消散開,那大千世界,紅塵舊事,三千煩惱,交融和解,盡皆納入虛空。
內心靜定無波,圓澄照映,睜開眼,恍若新生。那冥冥中有人指引她,重新起程,不再害怕。人世間,愛與被愛,無論耗費幾許年華,不要去妄念結局。只要認定值得,就應義無反顧,無懼磋磨。
心懷慈悲去愛人,即是自愛。
天地蒼茫,鉛雲暗沉,下山的時候,雪下大了,細密如愛恨舊事落下。
4
縵華在加查住十來天。那地方非常之小,小到雞犬相聞,橫平豎直兩條街,十分鐘就走完了。街道兩邊的房子,大多用水泥和鋼條草草建成,有太陽的天氣裡,街上會有熱鬧的集市。
她在那裡待了數日,很快跟街面上的大多數人都熟悉了。出入時會相互打招呼,他們採了新鮮野果和菌子也會先跟她打招呼,問她要不要。小有小的好,不像以前在城市裡,同一棟大樓,同一個集團的人,都對面不相識。
等她回到拉薩,發現長生已經離開yabshiphunkhang。他彷彿料到她會回來,讓店裡的小姑娘帶話,要她去色拉寺找他。
聞訊她只覺得震驚,卻不覺得太意外,好像看見他落髮為僧,穿著絳紅袈裟,幻覺中的那個結局迅疾抵達。
院裡陽光盛烈,照得人眼前一片花白,她在那樣鋪天蓋地的陽光裡渾身冰涼,手不由自主地發抖,想來面色是好不了。她竭力用平和的語調說,麻煩給我一杯熱水。
坐下來,喝了一杯熱茶,平靜下來之後,縵華趕到寺中。
長生正在寺裡做活,和古修拉一起提水、搬東西。他從高高的臺階上走下來,混在一堆年輕的小喇嘛中間,如不是衣飾有別,真的很難分辨。
縵華凝眸望去,長生的氣質愈發沉靜、內斂,與古舊寺廟融為一體。似乎他從來就屬於這裡,從來就未曾離開。
唯一突兀的,是他那新雪般皎潔的俊朗。
縵華看著他,短髮如僧,突然就淚凝於睫。不想被長生看見,趕緊抬手拭去。看著他,她忽然之間有領悟,就像當年父親選擇的道路一樣,長生也必將走回屬於他的道路,無可阻擋。他現在做的,正是他小時候慣常做的事。
長生會離開。這結局,她在初識他的那一刻已經隱隱了知,是她一直貪妄,心存僥倖。
她看見長生腳步輕盈地迎上來,陽光下他整個人都粲然如金,令人不捨得移開眼去。沒等他開口,縵華先若無其事地笑問,咦,你怎麼不穿僧衣?
長生笑道,你以為想穿就能穿,現在出家修行哪那麼容易?那些都是國家發證,被批准正式出家的孩子,像我這種老人家,只能厚著臉皮來蹭課,當旁聽生。
見他自嘲,縵華忍不住笑,那我就是來蹭飯的。
是這樣地愛著一個人,只要看見他,聽見他說話,陰霾和猶疑就會一掃而空,心不由自主地歡喜。
長生順手接過她提的東西,調侃道,來就來嘛!還帶這麼多東西。下次多帶點啊!這都不夠分的。說著跑過去,把包裡的零食拿出來給英迥拉分了。
縵華笑看著他和孩子們打成一片,心中悽楚歡悅。雖然她對長生住到寺中感到意外,但眼看他精神健旺,想來是正確的。長生身上,已看不出往日波折的痕跡。他的笑容、舉止都煥然一新,因其沉靜,更顯得尊貴、開闊。原來真如桑吉所說,精神的滋養和錘鍊,可以讓人歷劫重生。
一起參拜措欽大殿。並立於佛前。看著身旁的長生,皎靜無塵的樣子,闔目站立。酥油燈下,他的身影偉岸頎長。抬頭仰望,諸佛目光滿注慈悲,如甘霖遍撒。縵華合掌在心中許願:我與你並立於佛前,頂禮諸佛、接受加持。感謝諸佛慈悲、寬憫,許我在輪迴中和你重逢,再度攜手並肩在此。
出了大殿,縵華問,你住哪裡?
長生說,我帶你去。沿著那狹窄的碎石小路,走到寺後的一間小屋。身旁的男子,高大,消瘦,不笑時有一種無法忽視的清冷、疏離、淡泊,便舉手奉上全世界也不能博他回顧,一旦有了笑意,哪怕只是隱隱,亦讓人心旌搖曳,如沐春風。他的側影很像父親,蘇諭哲的形象氣質,幾乎影響了她一生對男人的審美。
推開門的一剎那,她聽到長生說,你回來了。
是巧合嗎?這熟悉的語調,遙隔多年,令她恍惚不敢相信,眼淚倏然湧出。長生不過問她去了哪裡,做過什麼,舉重若輕地長驅直入,輕而易舉地攻陷她內心。
你說什麼?縵華抬起頭,從淚光中凝望他,淚水和陽光模糊了焦距,長生在她眼中亦幻亦真。身後院子裡格桑花也開得嫣紅奼紫,亦幻亦真。
她說,是啊!我回來了。
長生眼中微光閃爍,有什麼東西依稀可見,來不及分辨,已稍縱即逝。長生站在那裡,似是要擁抱她,慢慢地,垂下手去。轉瞬之間,他又恢復了那淡漠溫和平靜無波的樣子。
這微小的手勢令縵華不能自已。長生是這樣沉默謹慎的人,半生磋磨,他將心守得滴水不漏。她怕,只怕這一刻的錯手,他們就得擱置半生。一念至此,縵華忍不住悲慟,撲過去抱住他大哭。
他氣息安定。懷抱一如她念想的溫暖。罷了,罷了,千山踏破,她要尋的歸宿不就在此嗎?不問前塵,不問以後。就任她放縱一會吧,哪怕只得一刻。
長生怔了怔,終是伸手抱住她。
5
晚間去見桑吉。似這樣的傾談已進行過多次,三人都習以為常。桑吉和長生均不以縵華的加入為異,照例繼續著他們的話題。
談過日間學習到的理論問題,桑吉問道,次仁,時至今日,你是否還僅僅將尹蓮看做是你生死不渝的?
縵華聞言霍然心驚。只見長生搖頭,平靜說道,不了,桑吉,此時我已將她視作我的法侶眷屬。是她引領我步入空性,她是我的本尊和空行,令我覺醒,知悉空性和光明。
喜舍之意是,得到放下,得不到也放下。我已懂得。
桑吉目露讚許,從榻上跳下,擊掌讚道,哦呀!邪來煩惱至,正來煩惱除,邪正俱不用,清靜至無餘。次仁,你所少的,我不能令你增加,你所有的,我不能令你減少。自性具足,還歸來處,你還是你。
長生闔目,喃喃道,你不曾令我增加,亦不曾令我減少,我本沒有的,你無法指給我看。
他頂禮微笑,從今日起,皈依自性三寶。
那一笑如千葉白蓮在眼前悠然盛開。甘霖普灑。
得聞甚深法,縵華甚至懷疑,自己一路跋涉,天涯覓道,就是為了等這個契機,在這個日色尚未落盡的時刻聽他們昭示正信、正念、正道。
親耳聽到長生說已然不將尹蓮視作愛人,縵華是吃驚的!她竟一時不知如何自處,起身說,我先出去一下。
一股悲湧上心頭,跑得遠遠的,她蹲在寺廟的白牆下失聲痛哭,不顧偶爾行經的人側目。她不想對人解釋,也難以確知這悲從何而來。她對長生的愛,要對抗的不是故人舊事,而是證道的虛空。
如果長生能放下尹蓮,他一樣可以放下她。縵華早已隱隱有覺,長生已步在證道之路上,只是料不到,他放下得這麼快。
悲欣交集。淚水中抬頭,看見碧空萬頃,五彩經幡晃動。她忽然憶起,少年時父親對她說過的禪門公案,風未動,幡未動,是心在動。
情緒起伏,來來回回磋磨,心識搖擺變幻,幻化出各種念想。修行是至難的事。
縵華擦乾眼淚慢慢走回去,聽到長生拜託桑吉為他在大昭寺聯絡一場超度法會。長生對她說,是為尹守國和sam。縵華說,我也要為我母親超度。
長生點頭,那就一起吧!另外,法會結束之後,我要去阿里轉
山,來回時間比較長,我們需要做一些簡單的準備。縵華眼前一亮說,好。
若教長生回顧。他真實的生命,不是從存在於母體的胚胎開始,是建立於與尹蓮相遇之後,隨著一系列的變故發生,他的生命實質終結。直至回到藏地,才一點一滴拼湊起,如蓮花童子重生。
在尹守國的忌日之前,長生磕完十萬長頭。縵華與長生並跪在大昭寺正殿的覺沃佛前。身後梵音如海,她聽見長生祈禱,波拉,我能為你做的,就是找回自己,還你長生。
心慼慼然。縵華深信九泉之下的母親一樣是這麼期盼的,期盼她找回自己,真正能夠離苦得樂。縵華凝視著覺沃佛慈悲而了知一切的面龐,心中升起無盡的眷戀之意。
這大昭寺的古佛,是佛祖釋迦牟尼的十二歲等身相,原是印度進獻給唐王的寶物。由文成公主千里迢迢從漢地帶來,本是供奉在小昭寺,後來因緣際會轉到大昭寺供奉,經歷千年滄桑。
那永恆不滅的光芒,不是信徒的供養,而是慈悲的光明普照。光陰遷徙,他當是見證了無數盛衰成敗,悲歡離合。一切的過眼雲煙。輪迴之中,無數的迷途之子,悲苦眾生,都像長生和她如今這般匍匐在他腳下,依偎在他身邊,訴說著自己的心願,等待著智慧的啟迪,慈悲的包容。
勘破無常,是以立於無常。
長生說,現在,我漸漸能夠領悟到,萬法歸心,如幻如真。萬法皆空,惟因果不空。命運的障礙,不是有人故意設定、刁難。一切皆因茫茫因果,承轉執行。一個起心,一個動念,都在促動因緣成熟,世事發生變化。
這一切都是對我的考驗,考驗我對尹蓮的虔誠,我對她虔誠,即是對生命的虔誠。我對她的感情,必須經歷得與失,苦與樂,悲與喜,親與疏,怨與怒,生與死才能得以明證,我對她是否依然能夠堅定不移,初心不改。到最後,我連對她的執念也要化盡——這是我的必經之路,是我必要超越的滯障。
這是在前往神山聖湖,路宿改則的路上,在一家四川旅館的樓廊下夜談,長生對縵華說的話。
縵華抱膝而坐,凝視長生,聽他言來,喜悅又感傷,長生啊,這樣的你,我怎能辜負?怎能放縱我的愛,憑一己私慾去糾纏你,無端增添你的煩惱和牽絆。與你尊貴的靈魂相比,愛戀只是微塵。我要你明淨無暇,我要以我的愛來供養你,如一切天人、阿修羅,供養佛陀。
諸佛菩薩將一切的因果看得清清楚楚,瞭然於心。這至深的福德,我唯有以一生的善行去回報。這一世,我要修持的,不是得到,而是放下。若我們同渡輪迴,同登彼岸。我會放棄對你的愛執,讓你自由地走。我的選擇是追隨。在此之前,一切的煎熬都是修度。等待我大徹大悟,豁然放下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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