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一的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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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離開茅屋的這段時間,鬥眼小煥和半語子竟不止一次來過。四哥眯著眼,吸著菸斗對我說:「我告訴他們你一時半晌不回哩,小煥就說:‘那我就到城裡去逮他。’」

小煥使用了一個「逮」字,這讓我覺得好笑。

「只隔了一天這傢伙又來了。他以為我把你藏在什麼旮旯裡,這次是突然闖進來的,大概就為了讓我們沒有防備,回來‘逮’你個正著。」

我笑了。這傢伙煩人而有趣。

「就是這麼個物件,你瞧哩。」四哥唏啦唏啦抽菸,也笑了。

大老婆萬蕙看看男人,又把臉轉向我:「瑪麗也來了,這一回又開了那輛小車。這女娃啊,人倒是俊氣,不過眼神兒不對勁兒。」

萬蕙的觀察力是第一流的。我在心裡說:是啊,就是這個「俊氣」的姑娘,卻懷揣著一個可怕的陰謀,她正和另一個傢伙聯手,對我們慘淡經營、瀕臨絕境的園子張開了血盆大口。瞧吧,這就是一個美女的故事,這真應了某個朋友的話了:這個年頭啊,一個不道德的女人如果再有幾分姿色,你就等著看吧。可憐而淺薄,卑微和下賤,就是這麼回事。事實上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地乖戾和險惡,還有廉價和脆弱。目前我已經非常明白,拒絕她也就等於拒絕那個「老總」。儘管這樣也許會遭受莫大的損失,招致沒完沒了的麻煩,可是不這樣就會更慘——我們將給連根拔掉。

村頭老駝突然也到園子裡來了,他的到來使我有點驚奇:他竟然在做與瑪麗差不多的一件事,為「老總」當說客來了。

話題剛剛開啟,他就扯到了村子西邊的那片地:「礦區要包賠咱的地,可咱那上面有點‘小建設兒’……」我知道他是指前些年修建的水渠之類。「不過它們早就沒用啦,機井也塌了半截。可總算有東西在嘛。礦區根本不理這個茬,說‘什麼小建設兒,一堆破爛石頭!’差點沒把我氣死!」

我聽著。我覺得礦區說得沒錯。

老駝瞥瞥我,大口喘氣,拍手:「可就是這些破爛石頭,我領著村裡人幹了一冬一春呢,手都凍裂了。我咬住了牙關,心想:‘日你媽,我這回非咬住你不行’,嗯哼,礦上的頭兒秸子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他真有個艮勁兒。後來我才明白,他和‘老總’暗裡好著——這應了那句老話:‘天貓地狗,配成了兩口’。唉,最聰明的辦法是回頭來求‘老總’。結果你猜怎麼?‘老總’又拍我的肩膀,又攥咱的手,擠眼拿樣兒,那是做暗號哩。他們黑道上的人都這樣,有話不明著說,心裡是明鏡。嘿,到頭來真利索啊,誰也不吃虧,村子得了個大數,‘老總’也得了個大數……」

「國家丟了一個大數。」

老駝像沒聽見,吸著煙鍋,吸得嗞嗞響,開始給我出主意:「你一個外鄉人,裡外都沒幫襯,什麼轍都沒有。不求‘老總’,秸子會一口把你吞了,連點骨頭渣也不剩。」

老駝瞪的大眼可真嚇人。我忍著:「我們並沒有太大的奢望。他們按規定付給就行。」

老駝不語。我看見他的眼珠突然飛快地活動起來,嘴唇一撇:「老寧兄弟,事情最後也怕揭底啊!」

他這一句話低低的,但十分陰沉。我愣住了。我發現他那張黃黃窄窄的小臉上,所有的皺紋差不多都交成了十字。這使人覺得對方是一個充滿了心計的老人。實際上大概也正是如此。我正費解,他開始咂嘴:

「你知道,土地這東西,村子上可不能與你一個外鄉人買賣啊。這原本不合法哩。」

我一下明白了他所謂的「揭底」是什麼意思。一陣憤怒使我無法抑制,聲音不知不覺提高了:「剛開始那會兒我就說要承包這片園子,也提出過買賣的合法性——可你說莊稼人才不管這些,一切由你兜著。你說只要有了這張契約也就‘神鬼不怕’!這是你當年的話吧?」

老駝把粗糙的手掌利落地一擺,像割斷了眼前的一道遊絲:「這倒不用犟哩,因為你我心裡如明鏡,契約都在。這是咱們倒騰出來的蹊蹺物件——只是國家不認哩!國家要揭你的底,你受得了嗎?打官司告狀?啊呀你膽氣怪大,怪大!」

我立刻覺得事情有點嚴重——這真是糟透了。事情怎麼會這樣呢?我甚至想到了更復雜的一面——瑪麗和「老總」幾個暗中串通了老駝,那麼此刻他就不僅是一個說客,而直接就是一個「利益攸關方」!如果剛才的一番話僅僅是老駝自己的判斷也倒罷了,問題在於這極可能是他們一起合計出來的。我想我應該儘快弄明白這一點。想到這裡我口氣緩和下來,故意說:這事還要您老多幫忙呢,村子嚴格講也算我們的上級,希望組織上在關鍵時刻給予指導和幫助,等等。

老駝聽了有些高興,立刻拍打我的肩膀:「夥計,這就對啦。你看咱都是好心好意的,就該互相提個醒兒。我跟你說的這事兒,不過是擺弄那塊地的一些體會,你做也成不做也成,最後還不是由你說了算?有些事情真是犟不得哩——我年輕時候比你火氣還大,那會兒吃虧大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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