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駝走後,我陷入了深思。我在從頭回味他來到之後說的這番話。我想如果這時瑪麗來了,我倒可能與她探討一些事情。就是說,我開始懷疑自己在最後關頭是否挺得住了。事到如今,我真的會讓「老總」插上一手?
2
四哥咂著菸斗,時不時地看我一眼,大概在琢磨我的心思。我心裡想的是那筆賠償費怎樣使用。如果我沒有犯傻,那就應該趁早給四哥夫婦買下一套房子:一個流浪了多半生的老人,他和老伴起碼該有一個窩,以安度晚年。我當然明白他們的後半生因我而耽擱,想起來心裡就沉甸甸的。除了那筆賠償費,我還將使用自己剩下的一點積蓄,為他們最後的日子做好準備——時下里最急迫的就是先買下一套房子。我知道小城西郊正出售商品套房,那應該是一個去處、一個選擇了。我把自己的主意藏在心裡,但沒有說。
第二天我去了小城,直接找到了那個新建小區。在小區裡轉了半天,覺得這裡環境尚好,房子蓋得也可以,價錢卻不高——比起我居住的那座大城市房價低多了。我需要一套三居室的房子,但蓋好的已經大半出售,動作稍慢一點就得等到下一批了。我瞅著那一幢幢拔地而起的樓房,長時間目不轉睛。時下橫亙在眼前的問題是怎樣儘快把購房手續全部辦完。這並非什麼輕鬆的事情,因為這個小城與其他地方完全一樣,常常是買主交了錢,房地產商又搞出許多新名堂,使買主難以順利地拿到產權證——結果最後不是再花上一大筆冤枉錢,就是無限期地等待下去。我必須將一切做得穩妥。
四哥夫婦對我這一段的來來去去忙忙碌碌全無察覺,他以為我仍在為礦區賠償的事情奔走呢。好不容易辦好了按揭手續,我心裡鬆了一大口氣,人一下輕鬆了許多。這些都暫時擱在心裡,那種高興卻很難完全藏得住。
四哥低頭吸菸,他的身邊是斑虎:它想親近他,卻又被煙味兒嗆得躲躲閃閃。四哥偶爾瞥來一眼,目光裡滿是深長的關切,透著濃濃的溫情。我在這個老人身邊,心頭總是一陣陣發燙。一會兒他終於開口了——問的不是土地賠償的事情,而是小白和老健他們。我心裡鯁了一下。我從不想隱瞞四哥任何事情,但關於他們的下落這會兒還是不能吐露……「那夥血性漢子在熬自己的苦日子啊!我睡不著淨想這些人,心裡為他們難過。有家不能回啊,誰來幫幫他們?一夥人這會兒還不知在哪裡躲藏呢……」
小白那封簡短的信像出給我的一道謎語,一天破解不了就一天硌著我的心。顯然其他地方也找不到他了——他和老健幾個人肯定是分開的——我心裡明白這時與他相見有多麼危險,同時也知道集團那些人、還有刀臉一夥,搜尋最急的並不是老健他們,而是小白。這些下流的傢伙,為了達到目的竟然借用了刀臉一夥——其實他們原本就是同類。我一直在留意園子四周的情形、我幾次出門是否有人跟蹤——我想起老疙的話,從心裡感激他的善意提醒。我在城郊小區裡轉悠的時候,曾發現有幾個可疑的人在不遠處瞄我,後來又覺得是自己過於敏感。
無論如何我要設法見到小白。我已經焦思如焚,再也不能拖延了。「那個夜晚的故事」——是的,在這座茅屋、還有那個村子的馬棚通鋪上,我們相互講了那麼多。我講述往昔,那些令我難以忘懷的故事、各種趣事……這會兒一遍遍回憶,仍然想不明白我對他講的到底是哪一個「夜晚」、哪一個「鬧鬼的故事」?
面對沉默的四哥,我幾次想把心裡的淤積一吐為快,特別是今後的打算、我為他所做的最後安排。但我還是忍住了。我們倆很少像現在這樣長時間地沉默。我發現萬蕙在窗前閃了一下,大概剛要進屋,見我們倆在桌前一聲不吭地坐著,就離開了。
四哥夫婦總要按時到園子裡做活,一有時間就給那些仍然活著的葡萄樹修枝培土。這種情景讓我想起往昔歲月,想起那些忙碌的日子。可惜即便真的操勞起來,即便我們當年的那一幫人全部歸來,也仍然是一場虛幻的熱鬧。這就是命運,所謂的時運不濟——它已經不是某些個體的力量所能扭轉,它是無法戰勝的厄運。他們令人感動的是:只要在茅屋裡待上一天,只要園子裡還有一棵樹活著,他們就要悉心照料,就像對待自己的親生孩子一樣。我與他們相處越久越是明白:我的力量、品行,一切的一切,都不配擁有這片美麗的田園——這樣想絕不是為了給未來的逃遁尋找一種藉口,而是心靈深處的悟想,是瞬間而至的謙卑。
現代人已經沒有了救贖之方。心靈傾斜以至於坍塌。我們再也不敢失去某些機緣,不敢放棄。深夜想來,兇狠的詛咒也會是一針強心劑,一記粗糲的提示,讓人怦怦心跳。回到屏息靜氣之時吧,悄悄地靠近仁慈,靠近犧牲……忘不掉一個城裡摯友的駁難。那次他喝多了,頭腦卻非常清醒,只是沒有了往日的矯飾。他說:「我們這一代長期被英雄主義吸引,簡直是瘋迷;其實眼下需要更多的是堅忍,我們欲罷不能,可又沒有勇氣……」
我無法忘記,並一直在想他到底說些什麼,表演慾?英雄主義?一代人的基因?是的,任何高遠的目標一旦成為侈談,偽君子就有了嬉笑的機會。世界迅速走入下流,教唆者變為英雄,流氓成了導師。嬌男猛女嚎出的怪聲,黃口小兒編造的奇聞,正像煙霧一樣瀰漫四方。文明被挫骨揚灰——人類有史以來收穫的精神之籽將流散不存,湮滅無聲。深邃的思想?嚴整的探索?一切都隨著時光的流動熄滅和衰減,化進了遺忘之河。
3
就在昨夜無眠的時刻,我一遍遍想啊想啊,終於想起了「那個夜晚」是怎麼一回事……我似乎可以確認——不,我真的確認了它在哪裡!我告訴四哥:我要去找鼓額了,這次一定要找到她——然後還要找到武早。其實我始終隱瞞了的一個人就是小白,我急於見到的恰恰是他……我忍住了沒有說出來。
四哥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
我想他可能仍舊擔心,擔心我離去的時間會越來越多,直至最後一去不歸,從此消失、走開。我說:「四哥,等這一切過去,等我們能夠好好喘一口氣的時候,咱們還要像過去一樣,攜著一壺酒到處去走、痛痛快快地走上一場啊——咱多久沒有這樣了!」
「你自己走吧,我走了快一輩子了,走不動了。」
我心裡沉沉的。白髮蒼蒼的四哥啊,難道你就這麼老了嗎?難道我們一起在蘆青河兩岸那種來複奔走,那種自由流暢的歲月,真的永遠成為過去?
自己走,是的,永遠是一個人……這是他年輕時候說過的話,我至今記得。我真想告訴四哥,告訴這個流浪的導師:本來我上一次就應該直接翻越砧山去找鼓額,只是時間太緊了,我還要急急地往回趕——我心裡掛念著多少事情,我心裡有一把火,一把憂傷的火,這火是為他、為他們,也是為你而燃啊!這會兒好多了,我們終於在那個小城西郊的小區裡有了一把鑰匙,它這會兒已經被我攥在了手裡,我將在合適的時候把它交給你。這是長時間以來惟一讓我高興的事情。
「不要緊,園子裡有我哩,你放心走吧。」
我開始整理行囊……四哥又說:「這回你可一準要找到她,找不到就別回哩!」
是的……一次尋找,卻更像一次出逃——焦煩不安、憤懣低徊、撞擊和投擲、困獸之吼,都等待我在匍匐大地的那一刻一絲絲消融……如果沒有一個小白,沒有鼓額和武早他們,我就能安穩地待在這個茅屋裡嗎?我無法回答……我知道,對我來說,大山和莽野真的埋下了一塊生命的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