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坶王伸手揪掉了塞子,一股沖人的酒香撲面而來。憨螈從生下來還沒沾過一滴酒,這會兒被一股特別的氣息給吸得牢牢地趴在罐邊。煞神老母用大泥碗接了滿滿一碗,吮一小口,咂了咂,嘴巴一窩,像是要哭的樣子:「老天爺這才是酒哪!這真是饞死人不償命啊!」說完一仰脖子飲下,呼呼吐出一口長氣,快活得翻出了眼白。
烏坶王和憨螈都不吱一聲地飲著。老酒餚則取一個小碗,蹲在一邊細細品嚐起來。
他們喝酒的這一會兒,四周的林子裡都有一些眼睛往這邊望。原來所有的野物都被酒香給燻出來了,它們大大小小的鼻子一陣抽搐,發出呋呋的聲音。只是這四個人專心喝酒,沒有一個發現湊近的野物。
大約到了傍晚時分,那個罐子已經空了。四個人倒在火紅的晚霞裡,只出氣兒,像死了一樣。這場大醉要持續一夜,第二天太陽出來之前沒有一個會甦醒。
所有的野物看在眼裡,急在心頭。它們也想嚐嚐這神秘的液體,只不過沒膽子過去。其中的一隻老羊理理鬍子說:「這四個人不是睡著了,那是醉倒了,也就是說他們這會兒管不著咱們了。」它的話令其他野物將信將疑。兔子王為了證實老羊的話不是妄言,就用一根樹條遠遠地捅了幾下憨螈和烏坶王,發現他們真的沒有反應。它們呼一下躥出,扳起地上的罐子又吮又舔。一點點餘酒。香。野物酒量極小,所以它們竟然都醉醺醺的了。它們扛著完全乾淨的罐子跳了一會兒,然後一拋,又試著踩了踩四個人的後背。兔子王說:「他們平時作威作福,誰敢說他們一句、動他們一下!瞧這會兒,咱就是殺了他們,他們也沒轍!」老羊說:「那是當然了。他們人這種東西,‘酒醉如山倒’!」兔子王說:「你說得不對,是‘病來如山倒’。」老羊捋捋鬍子:「一樣,其實醉了,也就等於病了。」
3
太陽昇至半空,老酒餚最先一個醒來。接上是憨螈、煞神老母、烏坶王。煞神老母第一個發現了大家身上的野物蹄印,又看看空中的太陽,這才知道昏睡了不少時候。她笑著:「夜裡它們沒把咱一口口嚼巴了,也算天大的福分。啊呀舒坦。」她看著烏坶王,一口發紫的牙齦露出來:「有了這樣好酒,還愁大事不成?美夜叉也好,別的什麼物件也好,他們沾酒就醉。剩下的事就該咱們放手摺騰了不是?你就等著看老孃我的吧……」
憨螈因為喝了一場好酒,一下就上了癮,瞅個空子就要去扒那二十個大酒罐。開始幾次被煞神老母喝住,再後來酒癮泛上來,勁頭大得不得了,所有人都攔不住。正在焦急時候,老酒餚獻上一計:讓他喝,等他醉倒時再綁起來。果然,憨螈一口氣喝了個爛醉,搖搖晃晃一倒地,幾個人就擁上去把他綁了。他們把他綁在一棵最粗的大橡樹上,這樣即便醒來也掙不脫——一般的樹木經他三搖兩搖就連根拔起來了。老酒餚說:這個人可得好好看住,不經過三個月亮天、三個日頭天,這酒罐無論如何不能出土。為了保險,煞神老母在兒子醒來前,又特意用一根桑樹根將他的鱗莖懸在了樹枝上——這樣他只要掙跳就會疼得啊啊叫。
一切妥當之後,靜等圓月之夜。第五天大月亮總算爬上來了,煞神老母淚花閃閃。憨螈醒來後,他們只往他嘴裡抹一點地瓜糊糊什麼的,不敢解開。他果然大喊大叫,有一次躥跳得太急,鱗莖給拉疼了,就再也不敢狂了。這樣六天過去,二十個酒罐就要出土了。三個人不敢讓憨螈幫忙,只好一塊兒費勁地弄出來。煞神老母撲打著身上的沙土說:「這回該讓咱喝個痛快吧?」烏坶王指指老酒餚:「聽他哩。」
老酒餚把頭上的土布抹下來:「老母啊,這二十罐都是母酒——有它就能生出更多好酒。你要它們更好喝、更對一些人的脾性口味,就得配成幾種不同的酒。一種人喝一種酒,那時一口頂兩口,才來勁兒哩……」
「幾種什麼酒?」
「俺主人喝的是‘大王酒’;您老喝的是‘五毒酒’;憨螈喝的是‘鐵鞭酒’;送給上邊的要是‘宮廷酒’;一般人最想喝‘歡喜酒’……」
煞神老母聽得眯了眼,似有所悟,連連點頭。過了一會兒,她又皺起眉頭問:「你這小鱉蟲子說得也是,老孃我聽了怪對勁兒;不過這麼花花黧黧一大坨子,得費去多少辰光呀?你要讓我等白了頭髮不成!」
老酒餚咂咂嘴,吱溜溜吸著口水:「這倒好辦,先配出‘五毒酒’和‘鐵鞭酒’,讓你孃兒倆火刺辣辣的先喝著,剩下的咱慢慢倒騰去——兩種酒全弄好也不過是個把禮拜的事兒……」
煞神老母眉開眼笑了:「這小矬子的話我越聽越願聽。你好好弄去,等幾種酒全收拾好了那天,我去林邊村子裡揪來個圓臉閨女送你!」
老酒餚趕緊紅著臉謝過:「老母,人是各走一經,咱不喜那事兒。」
說完這番話,老酒餚轉身取來一個大口袋,一撐袋口,煞神老母見裡面全是蠍子蜥蜴毒蛇蜈蚣之類。他將其放在一個大夾板下夾住,下面再用一個湯盆接住。按動夾板時,吱吱尖叫聽得人頭皮發瘮。血水一滴滴灑了半盆,叫聲始停。當他將血水與五毒殘肢一起投入熬煉時,煞神老母就問:「你怎麼不整個兒熬它?」老酒餚答:「夾板壓下去,就取來了殺氣,酒會更有勁兒。」煞神老母齜著牙齦吸氣,不時地瞥一下烏坶王。
熬煉的五毒液汁摻到酒裡,再煎上幾番,最後用酒糟煨幾個時辰,重新埋入沙土。五毒酒眼看著成了。
「鐵鞭酒」取鹿鞭、虎鞭、海狗鞭、野豬鞭和野牛鞭,合燉慢煎一夜,然後入酒。其餘工序與「五毒酒」同。
「宮廷酒」摻的是橡樹上採來的野蜜、迷疊香花、無花果、豆蔻、威靈仙、老鼠鬍子和野兔子屎。這些東西先要磨細調勻,蒸餾一天一夜,然後放到深井裡鎮住。待黎明時分太陽未出的當口,再把它們一傢伙傾進大酒罐裡,慢慢熬煉即成。
「歡喜酒」取的是肉蓯蓉、海馬、菟絲子、蠶蛾、獐頭鼠目和大快朵頤。這所有的原料用一個大陶盆反扣了,放在一口大鐵鍋裡慢慢燉上,灶裡點燃的要是雷劈過的桃樹枝,看火的要是魑魅魍魎。
「大王酒」則一定要遠離花花草草,投放的都是質地堅硬之物:透明的水晶石、渾玉、野豬獠牙、海膽和霹靂火。這一切在煎熬濃烈之時,才能將現成的酒漿倒上去,藉著逼人的白汽和「刺啦」聲,傾入事先備好的一勺猞狸眼淚。
最先造好的是「五毒酒」和「鐵鞭酒」。煞神老母喝了一口專為自己釀造的酒,品了品,渾身的汗毛立刻豎了起來。她大口飲下一碗,雙拳抄在胸前,又噗一聲將一隻空罐搗碎了,一腳踢倒了就近的一棵椴樹。
憨螈喝了一碗「鐵鞭酒」,腰上的草裙馬上飄蕩起來,眼裡漸漸射出兩道幽幽的綠光,長長的鼻中溝抖個不停。他開始咚咚跺腳,然後發出了一聲長嚎。林子裡有一種疾風呼嘯掠過,接著是一群野物沒命地逃竄,四蹄蹭著草尖,發出刷刷的響聲。他不知是追趕四蹄野物還是半空裡的大鳥,仰著臉,奓開兩臂,一跳一躥地往密林深處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