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語氣急切起來:「他們去了哪裡?」
他們伸手指著西邊蒼蒼茫茫的大山——那是險峻的砧山山脈,「早翻過大山了!大概往遠裡去了……」
「他們為什麼要去那麼遠?」
「為錢嘛。山那邊有南方來的淘金隊,那裡招做雜活的人。誰都留不住他們……」
我半晌不語。
「你是他家親戚嗎?城裡親戚?」
「是的……」
我這會兒心裡盤算著是否翻過砧山山脈——那可能要花費許多時間,從這裡翻山後再進入採礦區,至少也需要七八天吧。看來此行只好先停下來,我要從這兒折回了——需要去完成此行另一個、也是更重要的任務,那就是找到小白和老健他們……而後我會把園子裡的一切稍作安置,尋一個更充裕的時間再去大山西部。
3
下面的一段路程讓人既謹慎又興奮。我在心裡忍不住唸叨起幾個人的名字,不知分別以來,小白幾個人是怎樣度過這段日子的?我和朋友們沒有他們的任何音訊,因為各種聯絡方式已經切斷,彼此真的成為一個個孤島。他們也未必知道我後來的處境……整個事件一定會以某種方式了結的,我一直在想如何憑藉自己以及其他人的力量,來援助這些無辜者;我不信如此的不義和黑暗竟可以長存下去。我見到小白他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商量整個計劃:從哪裡著手、怎樣開始?一切都不能貿然行事,不能有一點莽撞——在這些方面小白應該是一個經驗豐富、十分沉著的人。我甚至想過,目前他與朋友的處境,或許也是他早已預料的一個結果、一個過程?因為在長期的交往當中讓我深有感觸的是,小白雖然在年齡上小於我,但在某些方面已經擁有相當複雜的經驗,有著並不單薄的閱歷,有著相當嚴整的判斷和運籌能力。我想聽聽他的意見,他的下一步決定,特別是——我應該做些什麼、怎麼做?
我一直牢牢記住了分手那一天的情景,他說的每一句話。他讓我一定要在事態平穩一段時間再去那個地方。可我擔心這些日子如果拖得太長,他是否還會待在那裡?他一旦離開我就無從找到,我們再要見面也只能是他設法找我——這樣就會冒更大的風險。我在想老疙對我的提醒,我必須謹慎至極。我甚至從城裡返回後再也沒有去過那個村子,只去探望過三先生和他的跟包。我一遍遍咀嚼跟包的故事,以此來安慰自己,抵禦著難言的悲傷和寂寥。煞神老母和烏坶王的幽靈就在平原上徘徊,現代人竟然不得不與他們共舞——我在長長的跋涉中常常陷入這樣的默想,忍住心底泛上來的陣陣驚訝。
從山地丘陵和平原的交界處——蘆青河西岸往南二十華里有一個鎮子,鎮子東南有一個「草炭廠」。所謂的「草炭」即是將廢棄的作物秸稈之類粉碎漚制,做園林種植業所需要的底肥和基料。小白在那裡有一個叫「長閂」的技術員朋友,自己的公開身份是對方的合作伙伴兼技術同行,所以以前在那裡不事聲張地待過許多次。這次草炭廠即是小白所選擇的第一個滯留點。一般情況下他一定會在那裡等我。
我用了兩天的時間抵達了那個鎮子,然後就直奔草炭廠了。當我遠遠地看見那一片低矮的廠房、聽到隆隆的機器聲時,心裡真有點按捺不住。我為即將到來的相會而興奮。那種心緒真是難以表述。
進廠後直接找「長閂」,有人就把我引到一個面色黢黑的四十多歲的男人面前。他正一下下咬著一根甘蔗樣的東西,仔細看了看是甜高粱秸。他加緊咀嚼了幾口,吐出一口口渣屑,等引我進來的人走開後才問:「找我?」我點點頭,聲音壓得很低:「我想見一下小白。」「他嘛……嗯,我們沒有這麼個人啊。」我看看旁邊——一個人正推著一輛手推車匆匆走過。待那人走遠,我說:「我是他的朋友,姓寧,與他約好的。」
「長閂」不再說話,把我領到一旁,從一條小衚衕裡拐進一個小院。這裡由幾幢青石做基的黑瓦泥牆圍起來,很隱秘的樣子,惟一的不好處是噪音稍大。我想即便習慣了這種環境,要在這裡長期生活下去也不是一件易事。我們進了最邊角的一間,進門後立刻合上門扇——原以為馬上就可以見到小白了,誰知道黑乎乎的屋子裡空無一人。「長閂」拉開窗簾,這才讓我看清小屋裡的炕、小桌,還有一個小小的書架。憑直感,這是小白的屋子!我問:「人呢?」
「長閂」一聲不吭,只從炕蓆子下邊摸出一個信封。
我急急開啟,只見一張紙上只有寥寥幾個字:「這裡太吵了。和那個村子一樣吵。我得換個地方住了。還記得你講過的那個夜晚遇見鬼的故事?那個老太婆?常常想到那兒,真有意思!再見!」
我怔怔地看著,一時有些迷茫。顯然,這裡面埋下了玄機,藏下了暗語。顯而易見的是,這裡並非是什麼噪音的問題,而是那個集團或者刀臉的人盯上了這裡——他害怕這封信落到那些人手裡,同時又因為「長閂」並不認識我,為了牢靠穩妥,也只有寫下這樣一封信——這樣即便別人看了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可是由此帶來的最大困境是,我自己一時也弄不懂這其中的意思了。我問「長閂」:「小白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他一直在看我的背囊,聽了我的話像剛剛醒過神來似的:「唔,他嘛,他早就走了呀。」
我在炕上坐了一會兒,又翻看小書架上所剩無幾的書。奇怪的是這些書全都是市場上絕跡的、六七十年代的政治讀物或文學類書籍。它們陳舊的封面、特殊的氣息,一下就把人拉回到久遠的年代,那種如夢似幻的感受在心頭一閃而過……我又一次問「長閂」:「他走前說了什麼?沒留下什麼話吧?」
「長閂」搖頭:「他只說把這封信交給你,你一看就知道了。」
可我無數次地看著,還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