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 府

曲貞

如果僅僅是翻閱族史,也許會對這個曲府的奠基人物頗為失望。我們當然知道那會是一些什麼文字:結實然而乾癟,沒有什麼趣味。它無非說這個人怎樣堅韌和精明,能夠準確判斷時勢,從身居要職的皇上命官到自主自為的實業家,走過了一條怎樣的道路等等。這些文字並沒有記載他的音容,我們既無法從中得知他的身高,也不知道他生氣的樣子、笑的樣子。

確鑿無疑的是,曲貞的發跡與海濱一帶的黃金開採史連在一起。根據翔實的記錄,最早是戰家花園一位回家省親的京官得知民間採金的事情,於是細細考察,回京後稟奏皇上,這才有了後來「發鑿山谷」的敕令。姓戰的京官被任命為首位督辦,他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招募通曉鹽鐵經濟的官吏和商人。曲貞當時年輕,是一位精幹的石場主,從小熟悉山脈開採,也就被督辦收入麾下。老督辦勵精圖治,憑藉超人的毅力為皇上開拓半島地區的採金業,結果無論在當時還是後來,這裡都堪稱全國最大的金場。可惜督辦積勞成疾,剛踏入事業的頂峰即撒手人寰。新接任的督辦是一個宦官,極受朝廷重用卻不通實業,在很長時間內難有作為。他只有更多地依靠老督辦手下的人,其中曲貞成為最受賞識者,幾乎參與了所有重要事項。宦官在任只有三年,離去時對上大力舉薦,終於使曲貞有幸在四十歲的盛年做了第三任督辦。

督辦在當年是怎樣重要的角色,今天已難以想象。除了首任督辦為四品,宦官和曲貞都是五品,不過這已經是令人畏悚的高官了。當時精通礦業的官吏實屬鳳毛麟角,自然算得上國之棟樑。曲貞如果在官場上謹言慎行,必會一路春風。但也許是命運周折,也許因為其他,反正他在得意時節突然勒馬,從此終止仕途。他辭去了督辦一職,轉而在海北和南方几個城市興辦鐵場和紡織業。此舉在當時儘管突兀,卻沒人視為驚人手筆,倒是引來一片嘆息,個個遺憾。

如果翻一翻野史,發現除了一些與黃金有關的美麗傳說,如「金娃娃」之類的故事之外,更多的倒是斑斑血淚。民謠說「萬兩黃金一條命」,其實不僅沒有誇大,而且還遠遠不及。極其原始的開掘方式,不顧礦工死活的官家監工,一切都在吞噬人命。一次塌方、一場溢水,會使上百人死在採掘坑道里。當年惡性事故頻仍,督辦給上面的奏章卻極少如實稟報。朝廷要的是燦燦黃金,不是從遠處飄來的血腥味兒。曲貞在六十歲以後正逢清廷末路,以他過人的精明推定,當年想必是有所畏懼。六十改轍,為時不晚,曲貞到底還是識時務的俊傑,引領曲府走上了另一條道路。

從此曲府就變得乾淨多了。幾代下去,人們就會忘記一個督辦的殘酷,轉而談論的倒是他的仁厚和經營之道。但有一些傳說還是不朽的,它們要徹底消逝也難。不過所有的傳說總是寬宥高官,而對中下層官吏卻毫不留情,一個個都成了凶神惡煞。其實如果督辦個個清正仁慈,下面的官吏又怎麼會如狼似虎。說白了他們只是不同的虎狼,僅僅是性情有別而已。傳說中的那位宦官是白面書生模樣,一到任上就擦眼抹淚,因為在朝中看慣了錦衣玉食,突然一派粗糲的大山險壑橫在眼前,還有這群面黃肌瘦的礦民,難免珠淚垂落。他在任上不用說大施仁政,一些規矩也改了。曲貞既是他的門生,少不了也是個慈悲人物。

傳說曲貞身量不高,僅有一米六幾,精瘦堅實。他屬於骨骼緊湊有力、肌肉韌壯的那一類,傳說早年曾在石場路上赤手空拳打死了一條母狼。要知道一個礦主在當時一般不會獨身行路,因為那時半島西部群山裡狼群躥動,而且還有花斑黃虎。如果一隻牲口不慎闖到山裡,或是單個山民去了溝澗,一天不見,十有八九就是飼了山獸。山裡人知道,最大的兇險是遇到雌性虎狼,因為它們大半為了小崽出來拼殺,勢不可擋。所以曲貞年輕時的勇力可想而知。與之不同的是,他娶的妻子卻是一位身高馬大的人,這因為曲家執意要找一個高爽人兒改改門庭,美醜倒在其次。傳說中的曲貞夫人一雙大足,一張闊臉。曲貞一生都由這位醜夫人襄助,廝守終生,傳為美談。

傳說中對曲夫人的醜大半是言重了。曲府後人個個標緻,這就讓人懷疑他們會有一個奇醜無比的祖母或曾祖母。口耳相傳的故事總免不了誇張,因為說得不堪一些,只會更加突出男人的忍韌和堅貞。的確,在當年動輒三房四妾的官宦那兒,曲貞真是一個罕例。他發跡後不僅沒有再娶,而且從來沒有緋聞。傳說有一個高官在他接手督辦之前就起意把女兒許配過去,女兒對曲貞也心儀已久。只是曲貞從未動心。高官委婉相勸,曲折利誘,都未成功。小姐還親手繡了香囊,一面繡上「心曲」,一面繡上「歸貞」,連起來就是「心歸曲貞」。她讓丫環把香囊送給曲貞,曲貞看了看,就把它裝上一顆石子退了回去。小姐弄不明白,高官掂了掂說:「他這是說自己‘心如頑石’啊。也罷,不識抬舉的東西!」

小姐又恨又嫉,一心想捉弄一下這個採金場上的小官。有一天她讓母親設了酒宴,故意請了幾對夫婦,其中就有曲貞和他的醜夫人。小姐故意要出對方的醜,就讓勸酒的做了手腳,在夫人的杯子裡投了醉酒的東西。結果不到兩杯,夫人就醉了,嘔吐不止,眼乜斜了,那模樣實在嚇人。想不到曲貞一看立刻放下杯子,不顧一切奔過去為夫人揩了髒物。誰知剛剛揩掉,又一口嘔吐在曲貞的官服上。曲貞草草擦淨,然後向大家作一個揖,彎下腰背上夫人就走了。

曲貞做了督辦之後,仍然沿用上一任的懷柔之方,下令所有鑽洞子的採金人不得在地下延時過月,而且十天裡要有一次肉菜送進洞裡。過去的採金人一旦鑽進深洞也就等於入了地獄,上邊的監工不發一聲令,他就得待在下邊吭吭哧哧掄錘子,讓人一天兩次把礦石吊上來,再把食水吊下去。在洞底待的時間最久的,有的可長達三年,如果不是死在洞裡,一爬上地面眼也要瞎了。曲貞除了施行不逾兩月的新規,還讓採金工的妻子十天半月下一次洞子。據說這是醜夫人的提議。醜夫人身高志旺,從不離開曲貞,故深知分離之苦,就讓男人頒佈了這條新規。這一來採金人個個感激,說:「老天,青天大老爺說來就來了!」

曲貞是個篤信命相的人。早在做石礦主的時候,他就找一個算命先生看過。先生拆了他的八字,又捏弄幾下頭骨和腳趾,提起筆來寫下一首五言詩,說:「回家看去吧。」曲貞半路開啟紙片一看,只見上面寫道:「腚大臉如驢,愛護莫走失;一生得富貴,嫋嫋聽琴笛。」這時他剛剛二十多歲,並未婚配,所以有些迷茫。想不到轉過年來就有人提親,先是老母親看了女子,接上又是兩人會面。誰知不看則已,一看曲貞心裡就洞開了兩扇門。原來這個姑娘一如命相先生詩中所言:腚大並高高蹶起,一張臉有些粗糙,長長的真像驢臉。他在心中驚呼:天哪,這就是了。

好像就是從這樁稀奇的婚姻開始,曲貞的命運發生了變化。如果依照命相先生的推定,這位醜大的女人恰是他事業的最好輔佐,其陰陽五行及其他不可言說的一切都在暗中襄助。這些族史上當然沒寫,惟一能夠佐證的,僅是後來發現的曲姓祠堂掛像:有一位夫人端坐大圈椅子上,面貌粗憨,臉膛拉長。由於沒有註明這女人是誰,人們也就推斷為曲貞夫人。關於夫人的故事多起來,簡直要壓過了五品老爺。故事中說她是個寬厚的好人,常為苦命的挖金人討回公道,把那些欺壓百姓的監工弄得叫苦不迭。還說她力大無窮,能單手舉起一個碌碡,走在山路上遇到個把虎狼,扯著後腿就撕劈了。故事最有趣的部分是渲染她的溫柔賢良:別看對惡人和畜類兇狠無比,對自家的小男人卻是格外賢淑。她冬天只要一有空閒就為男人捶肩按足,冬夜裡還要將其摟在懷中驅寒,半夜起來煮雞子,凌晨為他做甜羹;說起話來像呵氣,哄起人來像小貓。不管人前人後,只要聽到半句不利於男人的話立刻惱怒。

最感人的是後來曲貞做了督辦,她瞅著穿了官服的男人模樣俊美,於是自覺粗醜,不便陪伴他到人前去,就三番五次提出納妾的事。曲貞拒絕了,她就從坊間尋得一個面容姣好、能畫梅蘭竹的小女子領到府裡。當時只說做個勤雜,實則華衣美食供養著,只想尋個機會推給老爺。曲貞開始並未理會,後來悔恨不迭。說的是一日黑燈瞎火,夜近三更,曲貞酒醉後摸上臥床,親親熱熱睡去。醒來時已是滿室通明,小女子一絲不掛偎在一邊。曲貞慌慌跳起,這才看到夫人早在廚間熬好了甜羹。小女子穿好衣服坐在床邊,曲貞呆傻了。夫人牽上小女子的手說:「如此這般,老爺就不能再變了。」

無論怎樣,反正結局還是那樣,曲貞一生只有一位夫人。

他成為站在源頭上的不朽者——縱觀歷史,幾乎所有的大家族都有這樣的一個人物;也正是因為他們的存在,一段不平凡的歷史才能存在,也才能開始。

老爺這裡說的「老爺」是曲貞的孫子。也就從他開始,曲府裡的人物才在族史中變得更加清晰和可信。而曲貞父子多少都有點模糊不清,只能更多地依賴傳說。到了老爺這兒,一座曲府才無可置疑地矗立在海邊小城裡,從此這個府第的一切才備受關注。有人曾比較過平原上的兩個富豪——戰家花園和曲府——哪一個更為顯赫?從記載上看,戰家花園出過京官,興盛的時間更早一些;而到了曲府老爺這一茬,兩家好像就難分伯仲了;再到後來,也許曲府的底氣還要更足一些呢。戰家花園名聲低落,主要是因為幾個男人遠走他鄉,甚至去了大洋彼岸;而曲府的後人都把功夫用在海北或江南的幾個城市,有切近的業績。

就從老爺這一代開始,曲府走入了鼎盛期。這個時期只有大山裡的寧府聲望依舊,但那裡的基業實際上已經一分為三:因為「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寧府深居大山,雖然經受幾番風雨,卻仍然屹立著。曲府老爺是個極有城府的人,少言寡語,謀事穩妥,審時度勢不失一著。他在五十歲之前即將城裡的產業整飭完畢,處置了本來就不多的地產,可愈加專心於城裡的事業。

從前的曲府是百分之百的中式建築,內部修飾更是古香古色。到了老爺手中,他試圖改變一下。他畢竟見多識廣,領悟一些洋人技巧,對抽水馬桶和沙發之類十分讚賞。所以在後來的曲府可以看到中西合璧式的設定,家居裝飾既有硬木桌椅,又有皮面沙發;有傳統古玩字畫,又有新購的西洋油畫。老爺五十歲以後甚至讀起了翻譯小說,口中常常咕噥:「安德烈氏……」

老爺活到這把年紀似乎更為曉悟人生奧秘,從此不再苦苦奔波,海北江南的事業只讓別人打理,自己把大半時間都用在這座海濱小城,熱心於改造年代久遠的曲府。他開始重視它的下水系統,一口氣整治了半年才稍稍滿意。原來的廳堂擺設如此老舊,拙笨土氣,以前竟從未發覺……一切都花去了他不少時光。一年折騰過去,府裡的人都鬆了一口氣。老爺從此真的足不出戶,除了每日里讀讀書、打打太極拳,再就是逗弄園中的幾種動物。他親手把府中的書房擴大了二三倍,所有最新印出的書籍必須及時納入。他好像對生意事項愈加厭煩,一本本賬目都翻得潦草,有時甚至推給下人。太太不放心,但從來不敢多問。

太太最幸福的時刻就是聽男人講一段西洋故事,或看他在宣紙上用功:大字寫得越來越多,儘管別人都說有個模樣了,本人卻極不滿意。他讓夫人學梅和蘭,讓丫環們學古琴。一杯清茶是他的最愛,每逢陰雨天裡還要喝一杯咖啡。「這物件屬於燥品。」老爺指著咖啡說。誰也不知道他的依據是什麼。他認為只有在水中舒展如新的綠葉才是滋養陰氣、含蓄安靜的東西,能讓人坐下來品咂光陰。與咖啡的道理一樣,他覺得西洋書籍、器具,如皮面沙發之類,都是「燥品」。由於曲府地處海濱,裡面添置一些「燥品」當是必不可少的。老爺由此得出的一個結論就是:曲府之所以許多人面容不舒,腰腿有疾,主要原因就是陰冷有餘,溼氣太重,缺少平衡陰溼的「燥品」。所以他才要疏下水、開窗戶,一口氣搗爛了二十多扇又窄又小的木格子窗,讓木匠換上了光明大亮的玻璃洋窗。

有了咖啡,老爺幾乎不再吃曲府常備的一些藥丸。這些丸子都是太太信奉的一位老郎中搓成的,據說可以防寒溼,讓人不長骨刺。曲府裡的上一代起碼有三四個人為骨刺困擾,本來是五臟六腑都還健康,只因骨刺作祟,萎縮頹喪日甚一日,最後整個人都垮下來。種種弊端在老爺這裡化繁為簡,一句「陰溼」,所有的毛病都打發了。老爺的見解是一回事,曲府裡嶄新的氣象又是一回事:所有人都發現府裡到處變得明亮了,而且廊裡廳堂,時不時飄出好聞的咖啡香氣。去過曲府的客人都說:那就是不一樣啊,府裡有了「闊匪」!開始這樣說時,外面的人還以為是府中召來了一個手腳大方、氣度非凡的怪異人物,後來才知道「闊匪」指一種深色液體。「那顏色呀,就像醬油一樣。」許多人為了試一下這種飲品的滋味,極想做一回曲府的客人。

老爺晚年既是一個變革者,又是守舊的大家長。他的威嚴日益增加,一切都在不動聲色之間。府中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老爺無所不在的氣息和聲跡,他的目光、呼吸和腳步。這使他們倍感拘束。因為五十歲以前的老爺忙於外邊的事情,府裡基本上是夫人統轄。那是溫厚、滯澀、拘謹而嚴格的禮法以及諸如此類的奇怪組合。現在則不然,老爺只用了一年多的時間就把這一切全部改變了。府中最得力的幾個僕人,如一直侍候在太太身邊的閔葵,在府中默默勞作的清滆,都在努力適應這一變化。

老爺對下人的寬厚有口皆碑。海濱小城裡的人說:誰能到曲府做事,那大半是前世修下的福分。他們看到從曲府出來的人,無論主僕,都穿得體面時新,顏色和怡,舉止安詳。人們無法設想這座小城如果沒有曲府會淪落到怎樣的地步。小城人從來引以自豪的,一是有一個通航的海港,上面泊起的白色客輪真是漂亮極了,那昂昂的汽笛聲簡直就是在驕傲地宣示什麼;再就是歷史悠久的曲府了,那一片建築內有著多麼神秘的包容,連圍牆後面透出的玉蘭花樹都在喻示和展現獨一無二的昨天。在整個平原甚至半島地區,幾乎所有的新鮮物件都首先收集在曲府,而後才陸續出現在其他地方。顯而易見的是,這兒文明的節奏因為曲府的存在而大大加快了。人們私下裡常常自問自答:半島地區誰的學問最大?當然是曲府老爺。「老爺還戴了金絲眼鏡呢,懷錶也改成了手錶。」

老爺還有一個得意的兒子曲予。他一直被置於最好的管教環境,從小跟在老爺身邊,稍大一些又送入新式學堂。有一天,老爺與回來休假的兒子談論「安德烈氏」,發現對方懂的比自己還多,稍稍招惹一下即大談北美洲開拓史,談法蘭西大革命,有說不完的天外傳奇。老爺十分滿意,只是板著臉,轉而讓其背誦詩書章節。少爺面無難色,不僅口氣流暢,而且接下來的詮釋也好。老爺心花怒放,盯住兒子新式學生裝的銅紐扣看了許久,讓人端來兩杯咖啡。「斷不可被洋物風化,這些你須記住。」少爺點頭。

老爺在兒子整個的休假期間大致還算愉快,只是看他動手為一個西洋詩人塑像、忽發奇想調弄泥巴時,才不得不出面制止。這引起了兒子的極大不快。老爺當時預感到,一旦曲府易手,不可避免的一些變故就要發生。沒有辦法,這是時代風習,無論曲府願意與否,結局將無可逃脫。他只希望兒子不要走得太遠,希望他能夠有所恪守,遵行一些不變的禮法。老爺的這些憂慮越來越重,最後終於變得忍無可忍了。

少爺這一次觸犯的是曲府的大忌。他竟然愛上了一個叫閔葵的女僕。這首先使老太太怒不可遏,繼而讓老爺大失所望。與兒子的談話無法正常進行,其他辦法也無濟於事。事實上當一種威嚴被冒犯之後,一切也就無計可施了。也許因為絕望,一生善良仁慈的老太太才使出了狠毒的一招:一槌擊中了閔葵的頭部。

閔葵昏迷了許久。那簡直是一次死而復生。少爺的心卻由此橫下來,與閔葵雙雙出逃了。

這是老爺一生遭受的最大侮辱,也是老太太無法接受的一次打擊。他們從此走上了末路。

太太她的美貌在海濱小城是出了名的,誰都知道曲府中有了一個天仙,但真正見過的卻很少。當年老爺在外面自由戀愛了,府裡則為他挑選了一個兒媳。老爺當時正在海北做事,自己相中了一個滿族姑娘。姑娘賢淑端莊,漫長臉上生了一雙媚眼,讓老爺無論如何受不了。他們私訂終身的時候,那邊的曲府傳過話來了,讓年輕的老爺快回去一趟吧。他似乎有個預感,告別那天兩人幾乎一夜沒睡,就在庭院裡走走坐坐,伴著一輪明月。當時年輕人個個靦腆,他二人以前連手都沒有碰一下,這一夜也遲遲不敢親暱。眼看公雞叫了,天一亮他就要上路了。兩雙手好不容易扯到了一起。姑娘叮囑:快去快回啊!老爺說:嗯。他們手扯著手一動不動。後來姑娘一暈,老爺只好慌慌抱住。她呼吸急促,雙目緊閉,他差一點給嚇壞了。突然,她睜開那雙媚眼笑了。他們在黎明時分第一次接吻。老爺問:「你怎麼長這麼好看啊?而且,古里古怪的模樣。」姑娘說:「實話告訴你吧,我不是滿人,也不是漢人。我是‘老毛子’後人哪,俺爺爺是‘老毛子’。」「老毛子」就是俄羅斯人,這讓老爺噝噝吸了一口涼氣。他伸長鼻子在她的腋下頸下嗅著:「真怪,你沒有狐騷氣,聽說‘老毛子’都有狐騷氣。」「‘老毛子’和漢人生下的孩兒最好呢,不信你就試試吧!」老爺說我這輩子非要試試不可。

老爺回去了。他做夢也想不到這邊為自己準備了一個怎樣出色的姑娘。父母相中的兒媳是平原東部一個鎮上的,從小跟父親在江南過生活,不僅會說一口軟軟的南語,而且還識字。她的皮膚也像南方人一樣粉細嬌嫩,一雙大眼黑得讓人心跳。小巧的鼻樑,深長的鼻中溝,沉默無語,坐在那兒又穩重又端莊。她的個子沒有海北姑娘高,還稍稍嫌胖了一點。整個見面的過程她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在兩人分手時瞥了年輕的老爺一眼。

儘管後來老爺一千個不願意,也還是忘不了那一瞥。他對父母流淚相訴,說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娶這個姑娘了。母親問:「她不好嗎?」「不,是個好姑娘。不過……不過我答應了‘老毛子’的孩兒,我要返回海北。」父親一聽怒火中燒,一拍桌子喝道:「大膽孽子敢私訂終身!」年輕的老爺趕緊跪了。他心裡一直閃動著那雙嫵媚的眼睛。曲府主人當即決定:這一次他不能走了,不圓房就別想回去。年輕的老爺哭了一夜,一遍遍呼喚著海北姑娘。沒有辦法,那就圓房吧。

新娘在頭一個月裡幾乎沒有開口說話。年輕的老爺由驚訝到好奇,有時一直盯她半天。從開始的拘謹到後來的親暱,他發現對方總是不應一聲。她似乎使用了一種特異的手語,從愛撫到其他,無一耽擱,只是沒有一句語言的溝通。「多麼怪啊,哎呀曲府真是娶來了一個聰明的啞巴。」他注意到了妻子的機靈通透:心裡無所不曉,只是羞於表達或故意迴避而已。有一次他實在忍不住,不得不在半夜舉著燈火照遍了她的周身,發現她渾身無一瑕疵;然後他把燈火擱在近處,伸手扒開了她的下頜。他取了一個竹板壓住了她的舌頭,認真地檢視口腔,像一個老練的大夫那樣。這一次她哧哧笑了。「真的啞巴?」她笑著搖頭。這一夜他們何等恩愛,但像過去一樣,她還是沒有說一句話。

一個月過去了,年輕的老爺對新娘愛戀愈深,一半因為絕望,一半因為甜蜜,竟然很少想到返回海北。正這時從海北迴來一個夥計,悄悄告訴了一個訊息:「老毛子」姑娘等不下去,已經嫁人了。年輕的老爺默默流了一會兒淚,沒發一聲。突然有一隻手在他的背上撫摸,一回頭:是她。「難過嗎?」老爺一下跳起來抱住了她:「你終於說話了!」她為他揩乾了淚眼:「讓我們從頭開始吧!」

從此年輕的夫人變得光彩照人,言行舉止無不得體,成為府中人人讚歎的人物。老老爺和太太格外高興,認定曲府今後必有大好前程。每當年輕的老爺開始無休無止的纏綿時,夫人就說:「讓我們做詩吧。」她令人驚喜地當即吟出一首五言詩,讓丈夫半晌不語:「花雕一斗盡,李杜半句吟;可嘆朝雲去,東坡也喪魂。」老爺說:「天,我輸掉了,自愧不如。」他一會兒又感嘆:「真是奇怪啊,我為什麼當初就會那樣呢?險些弄丟了一個寶物!」夫人哭了,哭著親吻丈夫:「你也該去海北料理生意了,且放心走吧,府裡有我呢。」

老爺去了海北,夫人在府中照料得無微不至,老老爺和太太滿意,下人也個個服膺。沒有半年工夫,老老爺和太太索性讓年輕夫人主持府中事務,兩人只安心去喝香茶了。夫人的美貌已無法遮掩,因為她既要主持事務,就不得不在府中奔波,偶爾還要讓女僕陪伴出門。這就讓外面的人一窺姿容,少不了引起一片驚訝。城裡的人說曲府從天外弄來一個仙子,說不定是從月亮上下來的呢,走路像水漂,說話像呵氣,舉手投足就像白鷺輕扇翅膀。總之既是仙子就不可多看,看多了眼睛要毀的,會辨不清顏色,最後連稼禾也分不出來。

夫人主持府中事務沒有幾年,老老爺和太太就相繼去世了。年輕老爺從此不得不經常回到府中。他在海北和江南轉悠的時間也夠多了,一直忙得不可開交。短促的相會讓老爺發出一陣感嘆:「我花上兩輩子的時間陪你都不夠用,如今倒忙成這樣。我不會一直奔忙的。」夫人說:「你萬萬不可有這等想法,你是曲府的老爺啊!」她催促男人上路,還用小楷抄一首五言詩放進他的行囊。她一個人閒下來就習字,除了寫一手好楷,又練行書。她曾臨過一年歐體,因為總也不得要領只得割愛。她讓府中的僕人都沾一下文墨,這個做詩,那個寫大字,不識字的就猜燈謎。到了五十歲以後,夫人也開始像丈夫一樣閱讀新書了,見到府中人手持一本武俠小說就貶斥一句:「粗俗。」

夫人晚年安詳幸福,這是指老爺的心從海北和江南的生意上收回的頭幾年。自從她揮動木槌打破了那個叫閔葵的女僕的頭顱,幸福時光即隨之完結。那一天到來時,儘管老爺正為兒子的事情憤懣難消,面對女僕流淌一地的鮮血也還是受到了深深的震動。他開始有些不信,因為夫人連一隻雞都不忍宰殺,並且一直對下人體貼入微。他看過了昏迷的閔葵又看夫人,見她手撫暖手爐端坐,深長的鼻中溝一動一動,雙唇還像過去那樣紅潤。夫人六十多歲了,可頭髮還是黑的,臉上少有皺紋。這使老爺更加相信那個推測了。

那是一個冰雪天,閔葵去野外時突然發現了一棵桃樹:尖梢上有一枚鮮紅的桃子。「這該不是傳說中的仙桃吧?」她在心裡驚呼一句,心怦怦跳。這樣的季節,又是冰天雪地,那枚桃子卻紅得逼人。她小心翼翼摘下,一路揣在懷中,一進府中就喊太太。太太吃了這枚桃子,說味道鮮極了。太太撫摸閔葵,覺得她隨處都像個娃娃。太太驚異的是以前怎麼就從來沒有發現這一點?她捏弄閔葵的手和胳膊,還按了按那個圓圓的腦殼,試了試皮肉厚不厚。她喜歡這樣做。閔葵流出了眼淚。她暗中咬了一下老夫人的衣襟,離開了。她在心中一直把太太當成母親的。

太太真的有點返老還童了。她夜間向老爺敘說自己身體的變化:頭上銀絲減少,而且變得更加密緻;皮膚有了光澤,嘴唇愈加紅潤。老爺驚異於近在眼前的事實,又一次手持燈火好好看了一遍妻子的軀體,結論是:她在一年多的時間裡至少減去了十歲。

就在第二年的春天,太太動用了那把洗衣槌。從打擊的部位、使用的力氣來看,老爺知道夫人是要一棒子結果了這條小命的。

曲予一個人如果在誕生之前知曉自己的命運,必要恐懼,必要拒絕來到人間。曲予一生都在感悟自己,一生都深陷迷茫——只在最後的時刻,仰躺在潮溼的泥土上,聽著高粱地裡愈來愈遠的馬蹄聲,才漸漸接近了那個謎底。

少年時代從學堂回到曲府,他從未覺得這長長的迴廊、精緻的花園,還有這府中的男女僕人有什麼怪異,覺得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從來如此的。府中有幾個比他小一些的丫環,比如閔葵她們,一個個畏首畏尾的樣子,倒讓他覺得不可思議。他想和她們在園中玩一種「跳城」的遊戲,她們都躲開了。他試圖教閔葵識一些字,對方也搖頭。後來他發現閔葵只跟老太太在一起:母親作畫她就研墨,有時母親還手把手教她在宣紙上添一兩筆。

年紀稍大一些,曲予被送到大城市讀書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向他敞開時,他偶爾會忘記曲府。每每想起老家,他卻懷疑自己最終是否還會返回。他甚至參加過一兩次學潮,結識了幾個影響自己一生的人。越是後來,越是不想再回曲府。他發現與父親很難談得攏。母親依然如故,一絲不苟地打扮自己,整個府中的肅穆氣氛有一多半是從她身上彌散出來的,籠罩了每一個角落。他無法忘記從小在母親身邊依偎的感覺,儘管長成了一個挺拔如白楊的小夥子,也還要時不時地貼近她一會兒。母親像撫摸一件珍愛的珠寶那樣把他牽住,問他分別以來的一些事情。他想告訴一些最激動人心的場面,還有他那幾個奮不顧身、熱烈求索的同窗,但發現母親對這一切都不感興趣。「孩子,瞧你衣服上沾這麼多土,你鑽到哪裡去了啊?」「我在書房裡的。」母親端量他:「那怎麼會這麼髒啊?」「我在翻找一些角落。」母親拍打他:「千萬莫要迷了眼睛,孩子。」有時他要與男僕清滆一起做點力氣活,母親就沉下聲音:「孩子,那是下人做的,你該把心放到別處。」可是曲予覺得與清滆在一起幹活,如把冬天用的木炭從土中挖出,把一些蔬菜放進一個又深又溼的地窖裡,真是無比有趣!

就是在母親身邊徘徊時,他第一次注意到了閔葵。「天哪,她不聲不響長成了這樣!」他在心中驚歎。那一夜他失眠了。他竟然無法忘記她的模樣。後來好多天,他都在心中默默複製她的樣子:圓圓的腦殼,稍稍翹一點的鼻子,不大的身量;特別是那雙又亮又大、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她像什麼呢?他想來想去,心裡就有了一個再親暱不過的比喻:一隻小鵪鶉。「我有了多麼可怕的渴望啊,大概要一輩子藏在心裡了。」他一遍遍叮囑自己,從此不敢再到母親的屋子,因為他害怕,害怕母親那雙洞察一切的目光。

老爺正在無聲無響地計劃兒子的事情。他正讀「安德烈氏」的故事,疊起的書放在大圈椅子旁的卷邊木几上,「我們家也該有一個人出洋了。戰家花園先走一步,我的孩子不能耽擱了。」曲予如果早上幾個月、幾天,聽到這番話會深表贊同,甚至還會欣喜若狂。但現在就不同了。他現在有了一個無法放棄、無法割捨的什麼橫在心上。幾天來他試著背誦一些詩章;還有,與清滆一起去園子裡做活——可惜怎樣都不能遺忘。面對老爺一個沉沉的決定,他一時無語。「你聽到了嗎?」「我,不太喜歡‘安德烈氏’。」老爺拍了一下扶手:「呔。」他慌亂中知道答非所問,立刻上前一步:「父親,我,我是說出洋的事不急的。讓我把眼前的學業修好,我會按您的吩咐去做。」老爺鼻子裡一吭,揮揮手。

曲予不再像剛剛回到曲府那樣,焦慮地等待一些朋友的訊息。他灼熱的心思只因一個小巧的女人滋生。他鼓勵自己產生一些膽大妄為的想法,比如在她經常出入的門邊擋住去路,然後堅決而突兀地說出一切;或者乾脆修一封工整的情書,讓一個僕人送到她的手中。打算頗多,最後卻被自己一一否決。他發現自己眼睛充血,嘴唇上一層層脫皮,手足都有些發燙。「這樣當然不行,這是可笑的。」他像對朋友說出了一個判斷那樣,乾脆地揮了揮手。為使自己不再改變主意,就於當天下午乾淨利落地完成了一件繁重的任務:攔住閔葵,說出一切。

閔葵傻在了那兒,先是害怕,然後是不可變更的回絕口氣。但他像被預先告知了一個結局,只滿懷信心地重複著那幾句話。

從此他再也無法安靜和沉著。閔葵的膽子太小了,他總是不失時機地幫助她,要打消她全部的疑慮和不安。「這是可能的嗎?一個女僕嫁給這座百年老宅的少爺?」所有疑問都被他解答了。他告訴她這是一個前所未聞的時代,我們的全部驚慌失措都緣於那個簡單的事實:從未開啟眼前的窗,沒能望望遠處的世界——遠處發生了什麼?在一簇簇翻騰的高捲雲後面,正有隆隆的雷聲呢。一切都不再一樣了,一切都不是我們在曲府中感受和看到的樣子,你很快就會知道的。「所以」——曲予抓緊她又小又糙的手,「我們的主意堅定下來,就會改變一切。」「一切?」「是的,一切。」

他們長時間待在一個又小又悶的屋子裡,這兒就是閔葵的房間。他們挨近了,她靠在他的胸前,一下下親吻學生裝上那枚鋥亮的銅釦子。他不得不把她托起來,以便讓她能夠親吻到下巴以上的部分。她親了,哭了。「怕嗎?」「不,我是第一次。像做夢。」「不是做夢,再真實不過了。」「嗯。你的個子真高。」「那我就把你舉起來。」「不,讓我蹺起腳來好了。」

就像一個受過新式教育的青年人那樣,他大大方方與母親講了自己的愛慕、兩人作出的決定。老太太深長的鼻中溝動了動,一時無語。他藉口看望老爺,實際上是慌慌跑開了。他們再也不敢堂皇地到府中的其他地方去了。可是在小屋中待了一會兒,外面就有人喊閔葵:「該給太太上茶了。」少爺很快也被清滆叫到了父親的屋裡,老爺的打扮讓他一見面就吃了一驚:一件有暗色花紋的綢布長衫,頭頂是久已不戴的瓜皮帽;一杯茶早已涼了,手裡是一對石頭圓球。父親盯了他一眼,不屑地移開了目光。「父親,」對方像沒有聽到。他又叫了一聲,父親看也不看,只揮揮手說:「走開吧,無用的東西。」

那種輕藐會讓曲予記一輩子。父親如果僅僅是失望倒也好多了,可是他對惟一的兒子所表達的僅僅是一種厭惡。曲予有些驚懼,回到自己房間裡才漸漸想過來:自己並沒有做下什麼大逆不道的事啊,只不過是戀愛了,愛上了一個人。父親的厭棄仍然是「主人」對「下人」的那番心境,是受一個隱晦曲折的曲府邏輯驅使。他突然明白了:父親仍舊是一個深宅大院裡的老爺,這樣的老爺並沒有因為喜歡一本新小說、喝一杯濃濃的咖啡,因為使用抽水馬桶和皮革沙發之類而改變什麼。現在的所有問題集中到一點就是——要麼屈從,要麼背叛。

也就在曲予痛苦徘徊的時刻,老太太揮動了那把木槌。曲予趕去時,閔葵因大量失血已昏迷過去。她的頭髮被剪去了大半,躺在那兒,頭上厚厚的紗布像是一團壓頂的雪。他心疼得渾身顫抖,異常悲憤——在她床前沉默的一會兒,一個鐵樣的決心在胸間生成了。

曲予與傷口剛剛癒合的閔葵偷偷乘客輪去了海北。這次出逃安排得極為周密,事先沒有走漏一點風聲。這還要感謝那個與老爺交情篤深的船長,這一次他竟然援助了兩個年輕人。當曲府老爺和太太發現兩人一齊消失了時,驚得臉色都變了。他們暫時無從判斷兩個人的行蹤——最初以為是去了他讀書的那座城市,半年之後才從生意人口中得知兩個人去了海北。

曲予在海北期間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的轉折。這是因為他對大海對面的那座府第完全失去了希望。他不止一次告訴小妻子:我們再也不會回到那裡了。為了謀生,他在當地一家荷蘭人開的診所裡學醫,其餘時間幫閔葵補習文化,以便讓她在不久的將來進入一所女子學堂。當時即便在海北這樣的大城市也沒有像樣的西醫,所以荷蘭人的診所頗受歡迎。這兒特別擅長眼科,這也讓曲予高興。他曾對閔葵說:「再也沒有比眼睛更重要的器官了。」幾年內曲予技藝長進很快,荷蘭人對他非常賞識。又是兩年過去,荷蘭人要回國了,他想讓曲予去國內的一所醫學院。閔葵鼓勵了丈夫。

曲予離開了三年。他行前儘可能為她安排好一切,讓她進了企盼已久的那所女子學堂。三年啊,讓閔葵望眼欲穿。三年裡一點聲音都沒有,倒是先後傳來了大海另一邊的訊息:老爺去世了;一年之後太太也離開了人間。這些訊息使閔葵哭了很久。她記起了老夫人的全部好處:夫人就是自己的再生母親啊,曾經像對待親女兒那樣對待自己。閔葵頭上早就結了一個大疤,一點也不疼了。她不再恨那個人,她甚至想這是母親對孩子最嚴厲的管教。她寧可相信老人在憤怒的那一刻手足無措,不知怎麼就打在了致命處。她既然揀回了一條命,於是就忘不了老夫人的模樣,忘不了那一杯茶、那個精緻的暖手爐。「太太,您該帶我一起走啊,我會在那邊為您端茶的。」一句話出口,趕緊掩上了嘴巴。她又想起了即將歸來的丈夫,她可不願將他一個人遺在海北。

曲予終於回來了。閔葵可以向他流利地讀出一段國文,而他則時不時地將荷蘭語混雜進來,惹得兩人一起大笑。丈夫歸來第二個星期,閔葵有一天眼圈突然紅了,她望著海的那一邊、那個大宅院的方向咕噥了一句:「也許我們該回去了。」曲予這才知道兩位老人已經去世。

他當時緊緊攥著小妻子的手,咬著牙關。

他們就趕在玉蘭花開放的季節返回了曲府。府裡一片蕭索,沉靜無聲。一些僕人走掉了,一些還在。那個忠心耿耿的清滆和遠房親戚淑嫂一起迎接了他們。大家都流出了淚水。

「老爺,茶放在這裡了。」清滆退著離開,曲予把他喊住了:「再不要叫我‘老爺’,就喊我‘先生’吧!」「是的,老爺。」他應一聲走開。曲予後來又糾正了五六次,收穫甚微。他回憶這個與自己年紀差不多的人,奇怪的是很多往事都記不起來。府中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老老爺在世時收留的一位遺孤,像親生兒子一樣在老老爺身邊長大。不同的是他沒有去外面上學堂,只做了曲府的領班。曲予歸來之後才發現一個觸目的現實:為了服侍曲府,年長自己一兩歲的清滆竟然還沒有婚配。

曲予讓閔葵問一下清滆的終身大事——或者乾脆由她操辦一下?誰知剛才還笑吟吟聽他說話的妻子立刻變了臉色:「這是你們男人之間的事,這事還是你去說——要不就找淑嫂吧。」曲予瞥了一眼滿臉紅漲的閔葵,知道清滆的事情只有自己出面解決了。

曲予直接提出了婚配問題,誰知這在清滆那裡竟引起了劇烈的反應。他慌得差點跑掉,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口吃起來:「我這、這不急——這不能的。」「為什麼?」「我一輩子就侍候老爺了。」「可你總得成個家啊。」「不,我一個人更好。」清滆青青的頭皮總是刮那麼幹淨,這使曲予看出他這一刻連頭頂也開始發紅。曲予大惑不解。在他無聲地離去時,曲予心裡開始難過起來。曲予在想一個為曲府貢獻一生的人應該獲得怎樣的酬謝;還有,曲府無權擁有一個奉獻終生的奴隸,無論曲府曾經怎樣幫助過這個人。

一連三天,曲予都在想清滆的事情。第四天上,他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閔葵。閔葵一聲不響,一直望著窗外。曲予走近了才發現妻子珠淚滿臉。「你同意我的決定嗎?」閔葵點點頭。

端午節後的第一個上午,早晨八點多鐘,清滆正手持一把噴壺走過迴廊,曲予把他叫住了。他們一前一後走進書房前面的小廳。曲予對頗為迷惑的清滆說:「我們應該像兄弟一樣,但事實上……怎麼說呢?只能說曲府耽擱了你的前程。時光變了,曲府也不是過去的曲府了。我與閔葵商量,你該有自己的日子了,該去過更自由的生活。」清滆聽得身上打顫,後來目光直直地看過來。曲予想轉過臉去,但對方硬是盯住他:「老爺,我清滆有什麼過錯嗎?」「不,恰恰相反,曲府應該永遠感激你。」「那為什麼要我離開?」「我已經說過了。清滆兄弟,請相信我和閔葵的好意,你不能一輩子這樣啊。」「閔葵?她也是這個意思?」曲予點點頭。清滆在小廳裡踱開了步子,接下去再也沒說一句話。

第二天清滆開始收拾東西。曲予取來很大一筆錢。清滆跪下了,說:老爺不收回這筆錢就不起來。曲予略有嚴厲地說:「這是你半生的辛苦!你還要安置自己的日子呢!你也要我跪下嗎?」清滆哭了起來。他哭著把那一大筆錢收下。

在曲予返回曲府的第二年,由他創辦的海濱小城惟一一所西醫院開始接納病人,並很快美名遠揚。這其實是整個半島地區最好的西醫院。都知道小城裡有了一個從西洋回來的老爺,此人仁厚開明,醫術高超,特別擅長眼疾。也就因為曲府和西醫院的雙重名聲,半島地區的大半名流都成了曲予的朋友。也就在事業一帆風順的第三年夏天,曲府接待了一位顯赫人物,這就是在省會身居要職的寧周義。當年的寧周義氣宇軒昂,穿一身淺色亞麻布服裝,走在炎熱的泥路上,卻顯得一塵不染。「一個多麼儒雅的人!」事後很久曲予還這樣對閔葵回憶說。他當時並不知道這就是大山裡的另一望族——寧府裡走出來的人物。

曲予後來接待了又一位寧府裡的人,他就是寧珂了。這使曲予眼睛一亮:嗬,寧家的人真是一個比一個英俊。當時的寧珂剛滿二十六歲,正在東部城市的一個錢莊裡為叔伯爺爺效力。他來曲府是暗中受託,來搭救一個人的。曲予把全部喜愛藏在心裡,只彬彬有禮地與之交談。當時的曲綪小姐已是亭亭玉立,這曲府惟一的千金馬上就要過二十歲生日了。那一天上午她和一個叫小慧子的女僕在花園裡剪枝,讓寧珂遠遠地看到了一個頎長的身影。那是他們的第一次相遇。

寧珂來海濱小城的次數開始多起來了。曲府裡所有的人都喜歡這個年輕人,特別是閔葵和曲綪,她們在用特別的目光看他。曲予知道如果不發生其他變故,一切都將水到渠成。奇怪的是女兒的終身大事彷彿早已決定,無論是誰都無法變更。做父親的對此只有等待中的一絲欣慰,而沒有什麼特別的興奮。午夜裡,突然有深長的悲哀襲來,讓他打了個寒戰。他推了被子坐起,久久地看著夜色,嚇了閔葵一跳。

事實上寧珂與曲綪當時並沒有走到一起,他們只從對方的眼睛中讀懂了什麼。那些話,那些致命的字眼,誰也沒有勇氣吐露。

曲予極願幫助寧珂。因為受海北的朋友影響,他許久以來就站在了這一邊。海北那些人有的是當年學潮中結識的,有的是他們引見的。在海北生活的一段時間裡,這些人頻頻出入他和閔葵那間溫馨的小屋,對女主人的烹調手藝大加讚賞。他們回到海濱小城後仍然與那幫朋友保持了聯絡。而寧珂的到來,當然也與那一幫人有關。

一個叫「飛腳」的地下交通員比寧珂早一步踏入了曲府,併成為曲予的忘年交。這個人據說有一個過人的本領,就是可以在半天的時間裡橫穿整個半島。這在那個年代簡直近乎一個傳奇,也讓「飛腳」本人自豪。只是沒人親眼見他飛馳在平原和山區的模樣:雙臂張開如翼,半是行走半是飛翔,人送外號「鳥人」。「鳥人」與曲予在一起時,除了神聊各地見聞,還不斷穿插一些玄妙的論述,讓曲府主人十分快意。因為「飛腳」與寧珂同屬一個陣營,所以免不了就一些內部事情相互協調——他們只是到了小城解放前夕才發生了摩擦,那時曲予堅決維護「飛腳」,而沒有支援自己的女婿。

這對翁婿兩人來說都是極為痛苦的一段經歷,那時連閔葵都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更好。寧珂當時不僅警惕著「飛腳」,而且對岳父密切交往的許多人產生了疑慮。兩個人越來越難以談得攏了。此刻平原和山區的鬥爭已進入最激烈的階段,曲予當然無法超脫。他是革命營壘的堅定盟友,併為之付出了所有的熱情。

但曲予仍然沒有親眼看到勝利的結局。在小城解放前夕,他倒在了城郊的一片高粱地裡。那是一次可恥的謀殺。從此海濱小城失去了自己最好的大夫、最儒雅的紳士、最富有的人,失去了一個最正派最博學的男人。

閔葵她來自半島最北端,那是離小城一百多公里的鄉下,真正的窮鄉僻壤。她初來小城時有點發蒙。她早就沒了父親,母親和她一起住在親戚家。後來有人介紹她到城裡的富庶人家當丫環,就哭著出門來了。當時她只有十二三歲,挎著一個包袱,裡面是兩件補丁疊補丁的衣服。因為從小吃不飽穿不暖,身子格外纖細,人送外號「谷秸」。她離開故土,惟一高興的事就是把那個羞人的外號甩在身後了。

她想不到會跨進這樣厚的一道門檻。多麼大的府第啊,讓人看一眼頭都發暈。領班說她的職責就是當太太的使喚人兒,端茶倒水,做些小零碎活兒。一點都不累,只是害怕。領班看過了她的破衣服,一抬手就扔進了一個盛雜物的木桶裡。她想哭,又忍住。裡外換上了新衣服,這之前還洗了澡,使用了香噴噴的肥皂。在讓人渾身濡紅的水蒸氣裡,她想說的一句話就是:我在這兒當牛當馬也願意啊。

當時清滆比她只大幾歲,已在曲府生活了許久,舉手投足都像府裡的人。他的話很少,一雙大眼睛東瞥瞥西瞅瞅,讓閔葵覺得這是一個無所不知的人。閔葵有不明白的地方就暗中問他,他不作答,但願意幫她。

半年過去,閔葵像變了一個人。她胖了,皮膚有了光澤,臉色又紅又豔。太太說:「到底是年輕啊!我年輕時臉色也這樣。」她的身個卻沒有長高多少,這是最令人焦心的。她希望自己長太太那麼高,這樣就有力氣幹活了。她聽說多吃飯多運動就能增強骨骼發育,結果多方努力還是無濟於事。太太知道了她的憂慮,就說:「孩子,別折騰了,就這樣吧。你天生就是小骨骼的人,這樣也好。」她的一顆心怦怦跳,從心裡感激太太。不過同伴當中有人告訴,她長得非常勻稱,可愛極了。她暗中照過鏡子,發現自己真是變得不敢認了:臉龐比從老家來的時候亮多了,大辮子黑烏烏的。

她忽略了自己的眼睛,這才是最不應該的:一雙眼睛睫毛長得有些過分,撲閃著讓人想起重瓣蜀葵;多麼深的兩個紫黑色水潭啊,又清又亮,裡面有無從察覺的漣漪;還有微微翹起的鼻子,它預示了頑皮而倔犟的性格……她無聲無息地在府中來去,只為太太一人奔忙。有人說她是太太的寶貝,是太太穿在身上的貼身小棉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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