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章:寧府與曲府

寧府

老老爺他是一個崛起在大山叢中的傳奇人物。像所有人一樣,活著的時候本來是很樸實、很真實的一個人,隨著年代久遠,就在人們口中變成了半人半神的怪物。因為沒有照片傳下來,所以模樣也成了大問題。有人說他身高八尺,面如赤炭,常常身著盔甲一類的東西。還有人說他身量不高,貌不驚人,別看是那麼大的財主,還是穿草鞋披破衣,衣服上連個釦子也沒有,通常不過是用一根草繩胡亂系一下而已。現在看後一種說法倒頗為接近真實,起碼是更為令人信服吧。

寧府在這個人出現之前,總的來說還是寂寂無名的,起碼沒有什麼可以供人茶餘飯後談論。而這個人憑藉過人的能力,如山裡人所獨有的狡獪和勤勞,竟然出人頭地了。可以想見寧家經過了幾代人的積累,到了他這裡才有了一點財主的模樣。還因為這兒是一片極其貧瘠的山地,所以一旦出現一個稍稍像樣的家族,就會得到當地人繪聲繪色的描述,把小貓說成了老虎。這就是口耳相傳的結果。

但無論如何,真實的情況是到了他這一代,寧家終於可以稱為「寧府」了:擁有了一萬多畝山地,還蓋起了一片青堂瓦舍,築了圍子,有了角樓。後來山地又擴充套件為兩萬多畝(也有人說是三萬畝),最後到底擁有多少土地已經很難說得清了。這一代的山民整天在地裡苦做,過路的問一句給誰耕種?都說:給寧家老爺哩。

寧家究竟憑什麼獲取了這麼大一片山地,說起來簡直有點神奇。直到他這一代為止,寧家還沒有出過一個「官人」,上溯幾代都是土裡刨食的人。最早在山中落腳的寧家人可能是逃荒的流民,據說來自山北平原一帶,離海邊不遠。可到底是哪一年哪一世,誰也說不清了。既是海邊上來的,那麼在祖祖輩輩居住大山的人看來就差不多算是「天外之人」了。「他們長了一張吞吃大魚的嘴哩!」山民們說。還說:「龍王過膩了就到海邊村子裡串串門兒,留下個把小崽兒也不稀罕。」意思是說海邊的人都是怪種,比山裡人厲害得多,山裡人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總之發了大財的人大半都有異秉,絕非辛苦成就的功業。這樣一說,當牛當馬也就心安理得了,不僅不再嫉恨他們,而且還多了一份敬畏。山裡人願意用各種有趣的故事打扮寧家的人和歷史。

老老爺幾乎成為寧家發跡之初的全部。好像以前的寧家人都不過是虛虛晃過一下,真正腳踏實地幹過一場的只有這個人了。他集勤儉勇敢仁慈智慧於一身,所以寧家在他手裡變得繁榮昌盛無可匹敵也就不足為怪了。

當年人們所知道的大山兩邊的鉅富,除了山裡的寧家,還有一個就是平原上的戰家花園了。那時候大多數人還不知道海濱小城裡有另一個富豪:曲府。關於曲府的訊息要晚一些,所以當時山裡人談論最起勁的一個話題就是:「到底戰家厲害還是寧家厲害?」所有的故事都圍繞這一主題展開,講得曲折迷人。山地人對戰家花園十分陌生,只是朦朦朧朧知道他們是平原的代表和象徵,同樣不得了呢。

說起來,戰家花園是個神奇古老的家族,至少也有八百年的歷史了,族上出過好幾個京官,就像一些人說的:「那可是個官宦人家啊!」儘管如此,讓山裡人認輸是絕不可能的,他們寧可讓這種不可思議的富貴大大地打一些折扣才好,比如在可以理解的範圍內重新詮釋一下。

山裡人津津樂道的有這樣幾個故事。

一個是寧家老老爺去平原大城(其實很可能只是那個海濱小城)做買賣的事兒。那天老老爺夜裡宿在一個客店裡,經歷了一番有趣的事兒:晚餐時間到了,老爺子抄著衣袖去了伙房,要了一碗蛋花湯。正這時又進來一個衣著時鮮的少爺,不用說就是戰家子弟了。戰家少爺見了山裡老大哥就一臉的不屑,不想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可是看了看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就蔫著臉坐下了。少爺故意逞能,不光要了一碗蛋花湯,還要了魚和雞。白花花的大饅頭冒著香氣端上來了,跑堂的一人三個擺在他們面前。誰知山裡老大哥根本不抬眼看那些大白饅頭,只是哧稜一聲解開了扎腰的草繩,從衣服裡掏出了一個黑麵窩窩嚼起來。他嚼得可真香。戰家少爺心裡發笑,嘴上卻說:「老哥,放著大白饅頭不吃啃那粗食?」山裡老哥說:「我吃不慣那東西,咱出門得有更順口的吃物啊。」這樣說時,戰家少爺鼻子就一蹙一蹙的,後來還是忍不住把頭探過來了。原來他嗅出了一種特別的香味。

下面就該戰家少爺伸手討要了:取一塊黑麵粗窩窩,先是小心地放進嘴裡品了品,然後就大口吞食起來。這一下不要緊,少爺噎得眼淚都出來了,吃完了還要。山裡老哥只好又解了一遍腰上的草繩,把衣服裡揣的最後一塊窩窩也給了他。原來這黑麵粗窩窩不是一般的麥子麩皮做成的,更不是紅薯芋頭粉蒸出來的,而是用樹上結的什麼果子做成的。那真是又甜又香,嚥下許久還滿嘴清香,比天底下最好的點心還要強上十二分。戰家少爺吃遍了山珍海味,可就是沒嘗過這等山裡美食,就問:「老哥,這是什麼稀罕吃物啊?」山裡老大哥摸摸鬍子說:「一般物件兒,沒什麼好的,不過是板栗曬乾了磨成面,再加上榛子啊核桃啊,蒸的時候要用大香瓜汁兒調弄出來。燒鍋子的柴草別亂用就行,只能用芝麻秸。」戰家少爺聽傻了眼,後來非得問問老哥的來歷、非要跟他交個朋友不可。老哥眯眯眼說:「咱是山裡的土人,姓寧,不過是有些山巒罷了。」戰家少爺立刻站起來鞠躬,說:原來是寧家老爺啊,咱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啊!

接上的故事說的是,自從那一回戰家寧家接上了頭,也就少不了一些來往。因為這是離得最近的兩大富戶,儘管被一架大山隔開了,也還是相互吸引著往一塊兒湊。那一次戰家少爺回家去稟報了城裡的奇遇,一下就引起了老當家的注意。這個老當家年紀也不小了,白鬍子拉碴的,一天到晚坐在紅硬木太師椅子上,抽的是青銅水菸袋,手邊還有玉石手串子摩挲著玩。有穿紅燈籠褲的小丫環又叫書童,在旁邊一顛一顛侍候,一會兒添水了,一會兒用煙釺子捅菸袋了,時不時還得給老頭子捶個後背什麼的。反正是人間能享的福全讓他享了,人間享不著的福也就沒有辦法了。有人說老當家從五十歲開始修煉長生功,從此不近女色。事情壞就壞在他以前太好女色了,大大小小一共十多個老婆,還不算隨手拈來的一些丫環使女和奶媽。他突然改了脾性,讓一些女人好不懊惱,都說那些傳功的人真是斷子絕孫的短命物件。老當家鬍鬚皆白,腿腳輕快,眉毛長出一寸多長,也是白的。他半夜起來讓穿燈籠褲的丫環往光身子上潑灑剛出井的涼水,連個短褲也不穿。剛開始丫環害羞,閉著眼端水,遭了呵斥才敢睜眼。老當家渾身水淋淋的跳進院子裡,摸起石鎖就當空舞弄起來。月光下幾個老婆丫環都伏在窗戶上看,嘖嘖不已,說天哪,戰家花園的好日子大概快到頭了。有個女人說:「什麼呀,他不過是想長生不老,想一直執掌這份家業呢。」眾女人聽了立刻往地上吐一口:「啊呸,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好哩!」

老當家早就知道山裡邊也有個不小的財主,只不過從不往心裡去,暗說:那個土鱉物件有個什麼好的?不過是年頭月盡收幾鬥租子罷了。這一回聽了少爺說起吃黑麵窩窩的事,一下來了精神。他也想嚐嚐那口新鮮,就像剛剛修煉的長生功一樣,全憑一股好奇。

有一天,老當家就學那個山裡財主的模樣,身上也穿了破衣,腳上蹬一雙草鞋,然後讓家丁抬上一直往南走。進了山裡,遠遠的看見一片青磚大瓦房,他就打發抬轎的人回去了。他自己在寧家老宅大門口轉悠,過了半晌,見大門裡出來個系草繩的老頭兒,心想這大概就是那個人了,趕緊彎下腰吭吭哧哧不抬頭。出來的也真是寧家老老爺,原來他每天都要出來拾糞,背一個筐子,把村邊路口上的牛馬糞便收拾到家裡,以備春天往田裡施。老老爺問:「你這是怎麼了?」戰家老爺苦著臉:「俺是餓成了這樣。」老老爺說:「那還不好說?你跟我回去就是,晌午快到了,咱倆一塊兒吃頓飯不就成了。」戰家老爺謝了,兩手拱起來施禮,想不到這姿勢模樣讓老老爺一眼就看出了名堂:前些日子遇到的戰家少爺也是這副架勢。他又留心瞧了瞧,發現對方的破衣襟下露出了一個玉石墜兒,心裡更加明白了。他只是不說,扯上對方的手叫著:「走吧,不管窮富,來到咱家門口的都是客。」

戰家老爺進了寧府就歇不住眼了,東瞅西看只覺得又好奇又好笑,心想這真是一戶又大又蠢的土財主啊,看這房子蓋的,一幢一幢倒是精工細鑿的,那石頭縫兒線都勒不進,門窗扇都是山裡的老松木做的,又粗笨又結實。可就是房子的式樣太土氣了,冬天沒有透風的地方,暖和倒是肯定的,到了夏天看看不熱死這窩山豬?他臉上笑吟吟的,有時不由得走了神。寧家老老爺說:「平原上的官人莫笑話咱了,咱這裡是山溝旮旯兒,有口吃的就不錯了,哪比得上您啊!」戰老爺心裡一怔,說:「我一個伸手要飯的進了府裡不敢睜眼哩,咱這輩子哪見過這大陣勢?你這是藏在老林做朝廷、扎進深山當大王啊!」寧家老老爺鼻子裡一哼說:「山裡人不通文辭,反正來了貴客都得好好招待,一個蒸豬頭、八大碗燒酒。」說著拍幾下巴掌,管飯菜的廚子腰扎白圍裙出來了。老老爺朝他比劃幾下,他「嗯」一聲去了。

兩個老爺坐在炕桌旁等著上飯菜,心裡都在嘀咕對方。戰老爺一會兒咕噥一句:「餓啊餓啊!」寧老爺說:「有你吃的。到時候看咱倆誰的飯量大。」正說著兩個大豬頭端上來了,一邊一個冒著白汽,還有十六碗燒酒一字擺開。寧家老爺說一聲「啖吧」,伸手撕開皮肉就吃起來,吃一口端起酒碗敬一下,然後一仰脖子喝進去。戰老爺不想被比下去,就鼓起勁兒吞食,一口肉一口酒吃得正香,只可惜吃了半個豬頭就咽不下去了,酒才喝了兩碗。寧家老爺吃完了半個豬頭,中間出去了一趟,回來又把剩下的半個吃了,順手把餘下的幾碗酒咕咚咕咚灌進肚裡,然後又出去了一趟。他回來時扭著脖子往門外嚷:「怎麼才上兩個豬頭啊?要待客就不能小氣,再來一個大豬頭、八碗燒酒!」戰老爺一直瞪著大眼看他大吞大嚼,這會兒趕緊叫道:「快別了,我吃不下,吃不下了啊!」寧老爺說:「你這點飯量能辦什麼大事?你吃的喝的太少了啊!」正說著又一個大豬頭上來了,寧老爺讓也不讓,抓過來一頓瘋啃,一眨眼就吃光了半個,然後又出門一會兒。轉回來時,寧老爺把剩下的半個豬頭和幾碗酒都收拾進肚裡。戰老爺真是看傻了眼,接下去再也不吭一聲。寧老爺抹抹嘴又喊:「飯吃完了,再來點瓜果梨桃爽爽口。」一大筐桃子梨子上來了,戰家老爺只拿了一個,看了看咬一口,難以下嚥。可是寧老爺吃了梨子吃桃子,一口氣吃下了半筐。

有了這一場會面,戰家老爺再也不敢小看山裡的寧家了。他那天差不多是一跌三撞出了寧府。寧家老爺出門送客說:「哦咦,酒沒喝了三碗就醉了?就這點肚量?」戰老爺本想一個人出山,寧府這邊早就跑顛顛追來一頂大轎,不由分說就把他弄了上去,然後轎伕們撒開丫子往前直跑,又快又穩。後面的寧家老爺趕上幾步喊:「戰老爺沒有吃飽,他餓著肚子怕顛哩,好生給我抬轎!」轎裡邊的人一聽叫自己「戰老爺」,頭上立刻出了一層汗珠,心想:這山裡的土財主真是厲害啊,不光有嚇人的飯量,還會神算呢。

原來傳說寧家有一件祖傳的寶器,叫「消食器」。它由魯班做成,機關複雜到了極處,一個人無論吃了多少東西,只要把它對準肚臍按一會兒,立刻就像什麼東西也沒吃過一樣。戰家老爺眼瞅著熱氣騰騰的豬頭皺眉時,寧老爺幾次出門,就是去使用這件寶器的。可是戰家老爺一輩子都矇在鼓裡,回了戰家花園一天到晚嘆氣,反反覆覆說著一句話:「了得,大山裡出了異人了!」

關於寧家老老爺的故事還沒有完。這是因為戰家畢竟是出過京官的人家,他們對大山裡的財主很難放在眼裡,一想起來就如鯁在喉。戰家老爺那一次儘管只吃了半個豬頭,可回到家裡還是心口難受了十幾天,最後不得不傳來郎中。郎中燒製了玉米芯子灰、高粱秸子灰,讓他用水沖服了三天才算治好。三天里老當家不停地照鏡子,每次都看見嘴角上淋漓著兩道黑灰,於是就罵一聲:「土財主」……

戰家少爺知道父親被寧家捉弄了,就暗裡發誓要把這戶土財主從根上收拾了。

少爺知道寧家的所有本事都在那片山巒上,就去山裡暗暗走過一遍,發現不過是一片窮山惡水,連一塊大點兒的肥沃田地都找不到。而戰家最多的是什麼?是錢。戰家的錢多到了讓人頭疼的地步,那真是要多少有多少。戰少爺聽人說寧家老爺最喜歡的東西就是錢,為了錢可以連命也不要——於是他決心用錢把寧家的大片山巒買下來。

有一天戰少爺騎著高頭大馬去了寧家,穿了一身綾羅綢緞,連大馬身上的飾物也是金銀做的,所以一齣現在大山裡,被陽光一照,差一點把山上開石頭的長工們嚇死。他們放下钁頭就往寧府跑,說不得了啦,快出門看看是什麼王爺來了吧!寧家老老爺不緊不慢束上草繩出了門,手打眼罩一看,立刻知道是平原上的豪門;再一看,又認出是跟他分吃過黑麵窩窩的那個少爺。

少爺可比老爺直爽乾脆多了,見了寧家老當家沒有幾句話就說了:「你不是喜歡錢嗎?還不如把這片山巒賣了,換座金山銀山多好!」寧家老爺稍一愣神,然後擺擺手:「我不用那麼多錢,你去山上轉轉看,窮山惡水也沒什麼好的,值不了幾個子兒,你戰家花園看著給吧!」戰少爺一聽心裡樂壞了,心想土財主到底沒有見過大世面啊,看來這樁買賣算是好做了。他問:到底要出多少錢啊?寧家老爺又緊一緊腰上的草繩:「咱倆到山上看看再說吧。」

寧家老老爺領少爺爬山,剛爬了半座山少爺就大呼小叫受不了啦,汗水把一身好衣服都溼透了。他喘著對寧家老爺說:「不用實地端量啦,你乾脆出個價吧,多少錢一座山?」老爺皺皺眉,伸手摸摸一株小樹說:「這山倒沒有什麼不捨得的,可是這些樹啊,都是我眼看著長起來的,你得先讓它們高興才行哩。」「我怎麼讓它們高興啊?」老老爺咂咂嘴:「這麼著吧,你一棵樹賞一枚小錢就行,不用給我,只給樹,就掛在樹杈上,然後這片山巒就歸你了。」少爺一臉驚喜:「這恐怕不合適吧?只掛一個小錢?這也太便宜了吧!我們戰家花園還沒寒酸到那個地步呀!」老老爺擺擺手:「朋友一場嘛,我說話算話,就這麼辦吧,你千萬別再客氣啦。」

他們就這樣說定了。戰家少爺害怕寧家老爺反悔,立下了一張按手印的字據,然後才打馬回家取錢。少爺一溜牽出十匹大馬馱了錢,口袋裡都是從錢莊裡兌換的小銅錢,心想這樣的小錢扔在地上俺還不願彎腰撿呢,掛在樹杈上又怕什麼?他同時僱來了十幾個長工,都是往樹杈上掛小錢的人。十幾個人掛了一天,一座山頭才掛了半坡,前邊還有許多山頭哩。沒有辦法,少爺第二天又找來了十多個人。二十幾個人在大山上奔忙了十幾天,打馬回戰家花園馱了許多次小錢,結果事情還像是剛剛開頭。第二十天上,戰家少爺終於急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揹筐撿糞的寧家老爺,一見面就連連作揖:「老爺快饒了咱吧,咱這山巒不買了!」老爺耐著性子把一團牛糞鏟到筐裡,抬起頭問:「怎麼了?」「再掛下去戰家花園就得傾家蕩產了!」「不會吧?不過是一個樹杈掛一個小錢。」「可你家的樹杈太多了,咱掛幾年也掛不完哪,快饒了咱吧,咱那契約還是廢了吧。」

就這樣廢了契約。照理說寧府可以因為毀約從戰家花園討回一大筆錢,可寧家的老老爺到底是出了名的仁厚,說錢嘛,也就算了,今後戰家花園養的牛啊馬啊,所有的糞便都得送給寧家,「俺要往山巒上使哩,俺喜歡這些大臭物件哩!」

寧吉父子他是寧府一個有名的敗家子,名氣絲毫不亞於神奇的老老爺。正因為他是具有轉折意義的人物,所以寫史的人總是偏愛這樣的角色,有時根本不問功過是非亂塗一氣,把這樣一個糟糕的傢伙描述得光彩奪目。不過好在寧吉不是一般的敗家子,儘管的確是他一手搞垮了一個富豪之家。他的神奇性格比起我們所熟悉的那些套路中的人自然樸實多了,因為他的怪異是天生的。有人說要論古怪的程度,在所有的寧府人物中,惟有他才可以與老老爺比個高下,所不同的只是一個向南一個向北:他們一個使家道中興,一個令寧府衰落,卻都是讓人著迷的、身上纏滿了故事的人。

由於他出生時寧府已經富得不耐煩了,所以這個寧吉自小沒有養成勤儉持家的習慣。也許老老爺在世時對一切早有預料,為防止偌大的寧府有一天會被不肖兒孫折騰個精光,在過世的前一年就給三個兒子分了家。寧吉的父親在三十歲以前倒也安分,無非像另外兩個兄弟一樣安安穩穩過下來,好好經營自己名分下那一片山巒,並且把府中的大小事情料理得有頭有緒。三十歲之後他的脾性突然變了,不在家裡好好做祖傳的營生,也不再顧戀妻子家小,一天到晚跑到山裡去玩。他如果在哪個崖口上遇到一株好樹、一眼泉水,都會戀戀不捨,每隔三兩天還要跑回去看一看。在寧吉長到五六歲的時候,做父親的有一天突然對老婆長長嘆了一聲說:「這大院裡的日子真像老牛拉磨一樣,一天一天瞎轉圈子,實在沒意思啊!」然後就彎腰收拾東西,說要一個人去山上住。「這不是睜著眼胡鬧嗎?你半輩子了往哪裡跑?」夫人去扯他的袖子,被他一下甩開了。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寧吉的父親在三十四歲這一年的初秋真的住到了山裡。

那是他看好的一個地方,自然有一個甜甜的泉眼,讓他一天到晚喝得肚子溜圓。開始的日子他只是搭了一個窩棚,後來就動手鑿山,叮叮噹噹幹得有滋有味。日子一天天過去,半年之後他竟然鑿出了一個大洞,而後又在洞裡鑿出石桌石凳,鑿出了帶窗欞的小窗。泉水被他引進了洞裡,甚至引到了用山草搭起的鋪子旁邊。他讓幾個長工幫忙從府裡運來了米麵之類,然後就在大山裡過起了修行般的日子。他在洞前開出了一塊平地,上面種了蔬菜,還養了羊和貓。

夫人抱著寧吉上山叫男人回去,因為一個大院缺了當家的可不行。誰知住在石屋裡的人見了他們毫不動心,根本沒有回去的意思。沒有辦法,夫人和孩子只好在石屋裡住了一夜。小草鋪子只有兩尺來寬,小寧吉給塞在角落裡,他們夫婦兩人非要緊緊擠在一起才能躺下。夫人半夜流著淚說:「快讓我再懷個孩兒吧,我兒女成群也好有個後路。」寧吉父親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看看吧,不過這大山裡冷巴巴的我看也不是個懷孩子的地方。」果然,那一夜沒有懷上孩子。夫人實在擠不下,只好拉著兒子的手在太陽爬出山凹時下山了。

寧吉十歲以前最重要的記憶,那就是母親差他去山上一趟趟尋父。其實小寧吉越來越著迷於父親的石屋,一去就不願回家了。但他不敢在山上過夜,因為母親說了,兒子不回去她就不睡。最難過的是大年除夕的晚上,其餘的兩個寧府都火火爆爆熱鬧得令人眼紅,這邊卻透著無比的淒涼。鞭炮也放了不少,但誰都知道這邊的當家人住在山上。「那個老爺腦子可能出了毛病。」院裡的長工私下這麼說。也有人議論,猜測寧家的這個老爺大概想修行一種奇怪的功法,這種功法是見不得女人的,所以也就躲開了。這期間發生過一個讓寧吉一生不忘的怪事,其實也是兇險的事:有一天半夜雕花木格子窗被慢慢扭開了,一個粗壯的男子喘著爬進來,二話不說就壓在了母親身上。母親的嘴被捂住了,喊出的聲音很怪,最後寧吉才聽清了那幾個字:「孩兒快來!」寧吉的矇矓睡眼剛剛睜開,幾乎什麼也沒想就取了白天放在枕邊的一塊花石頭,「吭哧」一聲砸在了那個男人的頭上。那個男人啊啊大叫著捂住流血的頭,另一隻手提著褲子就往外跑了。母親下半夜一直摟著寧吉,含淚望向月亮說:「好孩兒,就當是你爸死在山裡了。」

天亮了寧吉真的去山裡看看父親死了沒有。父親活得很好,不瘦不胖,鬍子又黑又長。寧吉向父親訴說了夜間的兇險,父親站了起來。不過這樣站了只有十幾分鍾,又重新坐了。父親接下去沒有說什麼,動手熬起了親手種的山谷粥。這粥比山下的要香許多倍。寧吉喝過粥就下山去了。

寧吉記得這一年大年初三的傍晚,父親從山上回來了,而且這次歸來再也沒有返回。夫人以為是兒子不斷去山上尋父的結果,其實並非如此。這裡面的真實緣故直到許多年之後母子倆才弄明白。起決定作用的那個事件發生在大年三十晚上——這事兒有些玄,但就是沒法兒讓人不信。因為誰都知道寧家的這個老爺雖然做事怪異,但從不說謊。

那年三十晚上,老爺在山上一個人準備過年了。他剁好了白菜和肉,又和了面,要包幾碗水餃。過年的水餃是非吃不可的,雖然他一點也不喜歡這種食物。這時候山下的鞭炮已經噼噼啪啪響起來了,太陽也落下去了。他把案板什麼的剛搬到石臺上,突然就聽到西風中有個奇怪的聲音。他一怔,耳朵貼近窗子聽了一會兒,聽清了是一個姑娘在哭。「哦咦,大年三十姑娘家來山上哭,你說這事兒蹊蹺了不是!」他忍不住往外走,拍打著手上的麵粉。

西風不緊不慢吹著,真的摻和了一個姑娘的哭聲。越往前走,哭聲越大。他又走了十幾步,終於看到了一塊青石板下倚了個大姑娘,胖胖的,穿了花衣服,大辮子垂到屁股那兒,正搓著眼睛哭呢。「哦喲孩兒,大年三十來山上哭啊?」他一問,姑娘抬眼望過來,那神氣不知怎麼讓他打個戰抖:這姑娘俊眉俊眼大臉圓圓的,可就是打眼一看讓人心上發怵。不過他心裡可憐她,沒有想別的,只問為什麼哭哭啼啼不好好在家過大年哪?姑娘哭訴說:她的家就在山下邊,父親和母親吵架,她去勸架,父親就打了她,還把她趕出門來,不讓她在家過年。寧老爺一聽眼中冒火:「還有這樣混賬的父親!走吧孩子,咱旁邊就是個過年的地方,我保證大年三十讓你吃上餃子!」說著拉上姑娘的手就走,姑娘扭捏了一下:「你說大爺咱這樣好麼?」「傻孩子怎麼不好?大年三十不吃餃子還行?走吧!」

就這樣,他們一起包水餃,他擀餃子皮,她填餡子。寧家老爺低頭做活,不知怎麼總是嗅見一股騷氣。一會兒,他又聽見了「咯吱咯吱」的聲音,眼角一瞅,發現那姑娘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偷吃生肉呢。他吃了一驚,大吸一口涼氣,但表面上不露一絲痕跡,只繼續擀餃子皮。這時候騷氣越來越濃了,吃生肉的聲音也越來越大了。他心裡「嗯」一聲,認定這是怎麼回事。因為他從嗅到騷氣那一刻就在琢磨:大年三十了,一個姑娘家真的捱了父親打罵,也不至於一口氣跑到大山上啊,再說天這麼冷,冰碴兒一串串的,她是怎麼爬上來的?這事兒真是越想越玄啊。「如果不是我弄錯了的話,不是我一個人在山上孤單得有點想家了,那麼我就不會傻到連個‘騷皮子’都認不出來!」他在心裡嘀咕,一邊去摸那把菜刀。「騷皮子」就是狐狸,大山裡傳說中常有狐狸閃化成人形出來害人的事兒。他想回手給她一刀,但正要動手又在猶豫:萬一砍錯了怎麼辦?這可要作下大孽啊。他害怕了,手裡的刀也就放下了。這樣忙活了一會兒,他想起了一個辦法:聽人說凡是妖物閃化的物件,只要喝了酒都會現出原形來;而且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差不多個個都喜歡討酒喝!想到這裡他一拍膝蓋,大聲說:「閨女,天這麼冷,咱爺兒倆幹嗎不先喝幾盅再包餃子?咱讓酒暖暖身子就好了!」姑娘立刻兩眼放光:「咱家還有那東西啊?」「那還用說?都是我老漢親手釀的,有瓜幹酒,還有野葡萄酒,你喝哪樣呢?」姑娘的大眼水靈靈的,這會兒直勾勾看著他:「就喝有勁道的吧!」寧老爺說一聲:「我看也是!」說著就從旮旯裡搬出了瓜幹酒罈。

他們你一盅我一盅喝了起來,只喝了不到半個鐘頭,姑娘就大模大樣伸手捏生肉吃了。這樣又過了一會兒,寧老爺一歪頭,真的瞥見了姑娘身後有一條大尾巴;再一正眼,那尾巴又變成了黑黝黝的大辮子。這樣變來變去有好幾次了,於是寧老爺咬了咬牙,偷偷把刀摸到了手裡。姑娘喝得臉蛋紅紅的,這樣瞅上去更好看了。寧老爺端量再三,心裡說:「我還真不捨得砍殺你哩,大眼兒水靈靈的,不過我也不能眼瞅著讓一個妖怪半夜把我活活啃了啊!」這樣咕噥三兩遍,閉了閉眼,揮手就是一刀。

因為離得太近了,儘管閉著眼,砍中是絕無問題的,所以手起刀落,只聽「吱呀」一聲長叫,一道火線從小窗上躥出去了。姑娘無影無蹤了。寧老爺手腳全麻了,癱在地上,好長時間才低頭去找那把菜刀:刀落在菜盆旁邊,刃子上全是通紅的血。他搓搓眼,走出石屋,這才發現天烏黑烏黑,地上全是冰碴兒。他立刻小聲呼叫起來:「老天,不得了哩,開了殺戒了,我的老天!」他摸索著進屋,趕緊點亮了燈籠,出門後第一件事就是去照窗前:他估計得不錯,有一大串血珠從視窗灑下來,一直往前,沒有個終止。他順著血珠往前尋去,心要跳出了胸口。這血跡越來越淡,但總算沒有斷掉,從荊棵繞開又滴上了石板小徑,最後竟然從崖底穿過,灑向了更高的嶺子邊上。他往手上呵一口氣,一直盯住這血跡走下去。

在對面山嶺的一個大懸石下面長了茂密的榆樹叢。他扳開樹叢往裡走,心裡說:「快了。」一片亂石總是絆他的腳,他最後差不多在地上爬了一截路才算挨近了高處,那是一個黑糊糊的地方。他小心地把燈舉起,這才看出是一個半敞半隱的大洞。「我的天,我今兒個不被她吞吃了就算命大了。」這麼說著,撿個石頭往裡扔一下。沒有任何反應。他又往前摸了幾步,把燈籠探進洞裡:天哪,又看到血滴了,比一路上看到的還要多。血滴的更裡邊是什麼?毛茸茸一團,一動不動。他反覆端量,壯著膽子湊近,最後看出是一隻死去的狐狸。不錯,雌性,頸喉那兒中了一刀。她微睜著眼哩,不過一點氣息也沒有了。

這一夜寧老爺沒有吃飯。包了一半的水餃就放在案板上。他蜷在草鋪上一動不動。他想的一直是那個胖乎乎水靈靈的姑娘,最後流下了淚水。「可憐的閨女,我憑什麼就敢說你半夜裡要害我啊?你也許是大冷天裡餓壞了,變化出人的模樣來跟我討一口吃的,我卻一刀把你結果了!我這輩子不得好報,不信就等著瞧吧!」他唉嘆一夜,沒有入睡,在心裡盤算一件大事。天亮了,他也想好了:下山去吧。他認為自己手上沾了大山的血,再住下去會有大麻煩的,不如趕緊返回寧府,去和老婆孩子把最後的日月過完吧。這樣捱過大年初二,他揹著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下山了。當時太陽昇起很高了,太陽照著他那張發青的臉。

寧吉記得父親最後的歲月中瘋瘋癲癲,什麼都想試一下,惟獨厭惡府裡的正事。因為許多年來夫人過慣了沒有男人的日子,所以仍舊像過去一樣獨自奔忙,府裡的下人只對她惟命是從。這一來倒讓山中歸來的老爺自由流暢地幹起了一些荒唐事,比如說從集市和其他場所出其不意地領回一些「異人」:變戲法的、會武術的、算命的,還有下一手好棋的人、無疼割雞眼的人。這些人在寧府住下來總是好吃好喝,一天到晚只陪著老爺。寧吉記得自己二十多歲時,府裡來了一個神醫,聲稱能夠讓人返老還童。老爺於是召集全家人聚在一起,半是命令半是規勸,讓他們吞下那個醫生弄出來的一些丹丸。寧吉年紀尚輕,他的問題不是怎樣「還童」,而是快快成長接管家業,所以不必吞服了;而夫人從心裡厭惡丈夫領回的各色人等,只是應付而已:一手接下丹丸,另一手就扔進了馬桶。只有老爺一個人忠實地聽從醫囑,結果服用了半個多月後面紅耳赤,見了府裡的女人就雙手亂抖,眼神也不對了。老爺一輩子好吃好喝,遊手好閒,其他的毛病卻從來沒有啊!夫人知道男人大半要出亂子,就讓人偷偷換下藥丸,並且一步不離地跟隨他。儘管這樣,一天半夜老爺還是赤腳跑出了屋子,待夫人發現後已經晚了。十幾個下人打著燈籠去找,每個角落都轉遍了,就是不見蹤影。後來黎明時分有趕車的來拍門,說看見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抱著路邊一棵樹,看樣子是不行了,快去看看吧!夫人臉色馬上黃了。她只叫上最忠實的一個僕人去了,結果看到的果真是一絲不掛的老爺:人早就沒氣了。

老爺死後第二年,老夫人也病故了。寧府的老爺於是成了年紀輕輕的寧吉。一個全新的時代就這樣開始了。

寧吉好像突然發現自己長大了,對一切都沒有準備。一大群身懷絕技的人依舊被稱為「大師」,他們在寧吉身邊得到的恩寵比前一個老爺還要多,以至於發生了這樣的怪事:那個畏罪潛逃的做丹丸的傢伙竟然又回來了。府裡的下人見了他大吃一驚,馬上稟報寧吉,說快些綁上送官府吧。誰知寧吉不僅沒有如此辦理,反而備下酒宴款待了他,說人嘛,這一輩子幹什麼還沒有個失手的時候?咱大可不必對一些有能為的人求全責備。這一番話讓一桌「大師」流出了眼淚,那個江湖郎中哭得最重,發誓說要一輩子做寧吉老爺的牛馬。寧吉說這怎麼行呢?我有馬呀!原來他比過世的父親還多了一個嗜好:喜歡駿馬。

寧吉愛馬是出了名的。只要是渾身一色的馬,都被他視為寶駒。他在寧府造起了第一流的馬廄,而且把所有中意的馬都依照古代戰馬的模樣打扮起來,他自己則少不了製作幾套武士服裝。所以寧府的人最熟悉的就是騎馬挎槍的寧老爺,喜歡看他策馬而去的身影。不過當他的坐騎被騰起的煙塵隱去時,人們心裡又不由得泛起一陣憐惜。他們擔心寧府的富貴不能長久,自己依靠的這株大樹終有一天倒塌。這種不安在另外兩個寧府的比照下就顯得更為嚴重了:其餘的寧家除了把原有的山巒經營得井井有條,已經開始把餘下的財力和精力用到了大山之外,正在周邊的一些大中城市開了錢莊和布店之類。特別是寧吉的三叔寧周義,這是一個人最早走出大山的人,年紀輕輕就讀了大學堂,後來又在商場官場上廝混,到寧吉懂事時已經不知做了怎樣的高官,結交的人物一個比一個顯赫。寧周義偶爾回寧府看看,都是跟隨一大幫護衛,縣太爺想巴結還圍不上邊呢。寧吉眼裡誰也算不了什麼,幾個同族叔伯兄長都愛搭不理的,可是惟獨害怕寧周義。他只要聽說三叔回來了,第一件事就是打馬出門躲起來。寧周義可能對這個異類多少有些好奇吧,儘管每一次回來都是行色匆匆,但時不時還要問一句:「寧吉呢?讓他來見我。」管家總是恭恭敬敬答一句:「回老爺,我家老爺雲遊去了。」寧周義笑了。他知道這是侄子交代下來的一個說辭。什麼「雲遊」啊,那不過是在山裡山外轉轉,頂多是在平原上兜幾圈,與那幫好吃懶做的「大師」們一起荒唐幾日而已。

寧吉二十多歲娶來一個如花似玉的富家小姐,開始的一兩年裡恩恩愛愛,後來他就像瘋癲父親一樣,忙得再也顧不上她了。「有其父必有其子,這話真是一點不假。」守在寧府的年輕夫人抱著少不更事的兒子,眼淚汪汪望著窗子。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準備怎樣打發這一生,懊喪而又好奇。她每逢看到丈夫望向天邊的奇怪目光,都覺得自己嫁給了一個介乎於傳說和現實之間的人物。憑一個妻子的敏感和悟性,她深知丈夫不是一個拈花惹草的人,這個男人忠誠、熱烈,也極其善良。他絕不是因為追逐女性才要四處奔波流蕩,而是因為天生的好奇和不安,因為從父親身上遺傳下來的那種莫名的躁動和怪異。對此她只有長嘆,而沒有一點辦法。

寧吉真的是一個熱烈的人,也是一個深藏了憂鬱的人:有一種說不清的企盼得不到滿足而讓其產生了深刻的沮喪。他這個人正是以極大的好奇心和流浪的品性,稍稍遮掩了一種更可怕也更常見的東西:頹廢。這種情緒和氣質在當年的鄉下還是一種嶄新的、不曾被人理解的東西,是真正的陌生之物,所以人們對其無法命名,而只說這樣的人是「怪人」。「哦,寧吉嘛,那是大怪人哩。」山裡人在許久之後回憶時還這樣說。願意追究一下的,不過再加上一個批註,說:「寧吉嘛,跟他爹一樣,就是那樣的脾性。」這就接近了血脈之謎。血脈是神秘的,一提到它,連那些最自以為是的人也得掩了嘴巴。血脈類似於「品種」,用山裡人的話說:「這沒辦法,天生就是這麼個物件嘛。」

也有人認為寧吉是個富得不耐煩的那一類紈絝子弟,後來的那些行為舉止皆可依此解釋。其實這是所有認識當中最為浮淺的一種。寧吉的遊歷和嬉戲是伴隨勇敢的,比如他暗中引來一幫土匪搶劫自家的那件事,幾十年裡都讓人津津樂道,可是幾十年裡誰也沒有在分析中擊中要害。多數人只說這是怪人手筆,是瞎胡鬧;但他們卻忘記了,寧吉要在整個過程中冒極大的生命之危。

事情是這樣:那一次寧吉在外面結交了一幫打家劫舍的土匪,喝酒中談得投機,心上一熱,就說起了山裡有一戶寧家,如何如何值得一試,到頭來會有怎樣大的收益等等。當這幫土匪的精神真的被撩撥起來了,決定要去幹一傢伙時,他自己就先自溜回家裡待命去了。結果當然是一場激烈的衝突,由於寧府事先早有準備,土匪自然佔不到便宜。後來土匪準備退了,火器還在交射之中,只聽得一聲厲嚎,有一個古代武士打扮的人從火光中衝出,他騎著大馬,威武非凡,像是刀槍不入,冒著槍林彈雨就殺出來了。劫匪們正打得吃力,又哪裡見過這等陣勢,哀號一聲就趕緊逃竄了。

更有意思的是故事的結尾:寧吉外出遊蕩時特意又找到了那幫劫匪,彼此寒暄之後,又說到了那次交火。寧吉嘆息:「你們沒有得手完全是偶然的,因為寧府那時候的事我也不知道:他們府中這些年出了一個英雄——有了這個人,別說你們這一夥了,就是調集精兵一個團、就是個個手持上好的火炮洋槍,恐怕也奈何不得他啊!」劫匪們邊聽邊點頭,除了自認倒霉,再就是一臉的神往。寧吉與他們喝酒,神聊,從中得到了最大的快慰。

這就是寧吉的生活。他沒法忍受日常的平庸。除了騎馬遊歷、結交一些古里古怪的朋友,另一個嗜好就是下棋賭錢之類。與他下過棋的人都說這是世上最不可救藥的臭棋簍子,而且許多年下來沒有一絲長進。奇怪的是他的棋癮又特別大,所以到處查訪象棋高手,結果方圓幾十裡的名手都與之過了招。漸漸人們都知道這種對局是多麼枯燥,所以個個躲閃,最後他只好攜一副精美絕倫的棋具到遠處求戰。如果因為天氣的原因不能遠行,他就用賭輸贏的辦法在府內與人博弈。這樣當然不難找到對手——那些下人,包括老實巴交的長工,都樂於用這種方法從老爺手裡贏錢。對方几局棋下過,一把銅錢掖進腰裡,咧著大嘴就離開了。

寧吉賭錢的本事不可小視,除了玩棋不行,其他倒也樣樣精通。他在賭桌上本來輸贏相抵,只由於過分迷戀,再加上酒喝得太多,總是最後把口袋掏乾淨。那些熟悉寧吉脾氣的人在開賭之前總是先招待他喝上一場,這讓他輸了錢又要感激對方:「和你這樣大方的人在一起,就是輸了錢我也高興。」與他打牌的人當中,最起勁的就是那些上一代留下的、或後來新入寧府的「大師」們。這些人白天睡覺,晚上精神特別足,專門陪老爺下棋或打牌。他們當中有個上了年紀的土匪,就因為會使雙槍,所以得到了寧府兩代人的推崇。寧吉最愛看他倒地爬行、一邊滾動一邊扣響扳機的模樣。可是寧吉的槍法卻始終糟糕透頂,除了一隻公雞,他差不多從來沒有打中過什麼。那隻大公雞因為長得格外健壯,在一大群母雞中過分張揚了,接二連三地欺負異性,把它們頸上的毛啄得四下飛散,最後終於引起了寧吉的震怒。他把那隻公雞結果了。府中人聽到槍響跑出來,看到老爺手提冒煙的長筒槍,臉色青得嚇人。

寧吉騎馬遊歷的日子越來越多,每次出行的時間也變得越來越長。過去最多是出門一個星期歸來,後來是半個月、一個月。他最後一去不歸的行程是從三叔身邊開始的:本來說要找寧周義玩耍幾天,後來不慎說出了遠行的目的,讓三叔大吃一驚——他說要去南方,非要一直走到南國不行,不見到真正的「小南蠻」不回來。本來寧周義就對這個不務正業的侄子憂心忡忡,這一回朦朧知道了事情的結局會是什麼。他料定那個寧府最終只會留下一個孤單的女人、一個尚未成人的兒子。一場酒宴之後,寧周義讓衛兵拴了侄子的馬,然後把人囚禁起來。

寧吉從來沒有忍受過這樣的拘束,這一下不得了啦,他開始號叫、跺腳、不停地踢打門窗,後來就仰躺在地板上不再起來。寧周義太忙,也許是故意冷落,許多天裡不見侄子一面。這時候只有嬸母阿萍經常過來看他。阿萍要小寧周義二十多歲,是個南方的小夫人,模樣精製優美,人也溫柔到了極點。她的出現才讓狂躁的寧吉稍稍安靜下來。阿萍憐惜這個一心遠行的人,只是規勸,讓他在風雨不寧的世道里更多地顧戀一下妻兒老小,寧家傳下這一份家業不易啊。寧吉哭了,這是他長大成人之後少有的啼哭。他在比自己還要小的嬸子面前哭得像個孩子。哭了一會兒,一擦眼淚坐直了身子:「放我走吧,我去了南方看一眼,吃過那裡的醉蝦就回來。」阿萍說這道菜我也會做啊,你幹嗎非要去南方不可?

阿萍每天都送來醉蝦。寧吉到後來乾脆不再吃飯,只瞅著窗外出神。阿萍知道事情不可挽回了,於是瞞著丈夫,偷偷開啟了囚室的門,還給了那匹純色的大馬。

寧吉去了南方,從此杳無音訊。大約是他走後的第三年,寧府裡燃起了一場大火,把寧吉的家產——原來寧府三分之一的房舍,連同一百年來的積存全部燒了個精光。大火直燒了三天三夜,然後又是一場大雨,給這兒留下了一個面積大得嚇人的黑色廢墟。

寧周義這是一個生不逢時的俊傑。如果在和平年代,他會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清正官吏。這個人生得儀表堂堂,學問也好,可能是寧家幾十年裡最出色的一個男人。他受過新式教育,是寧家轉向城裡商業活動之後成長起來的第一茬人物。他曾為理想熱烈求索,在三十歲之前就加入了革命黨,並捐出了許多錢財。後來就是失意,是面對一片殘局的心灰意冷。好在這個人是外冷內熱,最終也沒有萎縮在產業經濟的龜殼裡,而一直關注著急劇變化的時局。

由於他與一些頭面人物的特殊關係,當時半島地區的黨閥軍閥都對他敬畏有加。可惜在長達二十多年的時間裡,他基本上是碌碌無為的。因為他找不到可以為伍的人,而且像歷史上某些滿腹經綸的人物一樣,有時難免眼高手低——先是嘗試幾次,而後索性旁觀起來。他越來越多的嘆息讓許多人都聽到了,一些政要邀他共事,聽到的也依舊是這種嘆息。後來不少人開始冷落他,他有點百無聊賴,只得把心思花在了生意上、侄子寧珂身上;還有,他越來越珍愛自己的南方小妻子了。寧珂是寧家那場大火之後餘下的一個光桿少爺,一個讓寧周義喜愛不已的英俊少生。本來寧周義在老家的妻子李家芬子不失時機地將寧珂收在手邊,正打譜把他視做親生兒子一樣蓄養調教出來,想不到回家探視的寧周義連這個機會也不給,回城時就把孩子領走了。李家芬子為此哭了好幾天,哭自己的命運。她比寧周義還要大幾歲,是他的結髮夫人。她生有一個女兒,後來也隨父進城了。多年來只有她和一幫下人守著這個深宅大院。她不知自己的命為什麼會這麼苦,一開始遷怒於城裡的阿萍,後來又想:沒有阿萍也會有別的人——男人既然像鑽天的鷂鷹那樣飛翔了,他就不會把老家的妻子帶在身邊。還好,他是一個好人,正派人,畢竟沒有三妻四妾的,而且每年裡都要回寧府住些日子。在他們後來一起度過的那些日子裡,她每聽到男人半夜發出的深長乾咳,心上都要一陣陣揪疼。

作者「張煒」的其他小說

柏慧》《古船》《唯一的紅軍》《九月寓言》《我的原野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