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章:寧府與曲府

阿萍在婚後的一段日子裡是尷尬而愧疚的。她竟不知怎麼度過這樣的日子,每逢在鏡子裡看見自己就有些忐忑。她從很小就對自己的身體敏感得不得了,每一點微小的改變都會讓她驚訝和不安。她發覺自己的臉龐更圓潤更細膩,眉頭一夜之間就舒展開來,鼻翼輕輕翕動,整個神氣甚至不聽自己排程;臉色紅得嚇人,有時又突然變得煞白,鼓鼓的額頭上滿是汗珠。她驚異於一個好男人的耐心和愛力、仁慈和博學,他的氣概與無法言說的深奧。她相信自己今生都無法弄得懂這個男人在想什麼、他內心深處那些悠遠可怕的期待。她自己感到得意與不安的,是對方更多地把她當成一個孩子來呵護。是的,她是寧珂的奶奶,可許多時候更像是他的大姐。

寧周義在心情最惡劣的那些年裡都待在阿萍身邊。他自己發覺有些過於沉溺在兒女情長之中了,只可惜沒有任何辦法。他可以和阿萍從喝早茶開始一直待到下午三點,這個時間既非一人躲入書房,也不讓對方離開。有時阿萍在廚房或別的屋子耽擱得稍稍長了一些,他這邊就要呼喊起來。「你啊,真是一個大孩子。」阿萍有一次竟這樣吁嘆。她想和他一起走入回憶,想聽聽寧府的過去、特別是男人的半生勞頓,可他一句也不願提及過去。他大概想更多地抓住眼前,活在兩個人狹小而溫暖的世界裡。他嗅著她頭髮上散出的桅子花的香氣,悄聲在她耳旁吐出一句:「這是我一生最愜意的日子。」阿萍抬起頭,試圖從他的目光中尋找一絲誇張的神情,沒有。他是那麼安詳沉靜,惟有兩頰帶著一點年輕人的紅潤,這在花白的鬢角下顯得格外動人。

只有夜晚不眠的時刻寧周義才一個人度過。這段時間他在書房裡磨蹭,除了阿萍為他送去一碗甜羹,再無別人打擾。他不再像過去那樣頻頻出入半島地區的幾個城市,除了去一次南京和東北,沒有到過更遠的地方。但這個特殊的時期快要結束了,它的一個主要標誌,就是一個外號叫「蜂腰姑娘」的機要秘書的到來。這個姑娘不苟言笑,最初出入這裡時沒有引起阿萍的注意,但後來她在男人屋裡越待越長,終於讓其不安起來。「蜂腰姑娘」是從南京來的,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偶爾穿上軍裝,漂亮得讓人不敢正視。她是那種落落大方的姑娘,好像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隱瞞什麼。不過這個姑娘究竟是他剛剛結識的,還是早有來往,阿萍卻無從判斷。寧周義的目光變得熱烈起來,這使阿萍的膽子也大了許多,終於在「蜂腰姑娘」離開後問了一句:「老相好嗎?」寧周義搖頭:「以前只在會議上見過,五年前吧。」「哎喲,五年前她還多麼小啊!」阿萍驚呼。寧周義再次說明:「只見過一兩面。」「那她就追過來了?」「不,她在做自己分內的事。」阿萍笑出了眼淚。

後來,「蜂腰姑娘」在寧周義外出的一些日子裡向阿萍道出了一切。她說:「在這樣的亂世,一個女人除了好好愛一個男人,還有什麼事情可做!」阿萍不由得點頭,但馬上又回了一句:「是的,大概我們寧先生和你想的一樣。他再也無心做別的事情了。」阿萍認定這是寧周義一生裡惟一的一次豔遇,不僅原諒了對方,而且儘可能地給予理解。不知為什麼,她覺得這很像一個熱血男兒征戰前的一場豪飲——她在內心裡為這樣的比喻而驚訝。她夜裡睡不著,每逢寧周義不在身邊時就要淚水潸潸。

寧周義與「蜂腰姑娘」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不少正好一年。一年之後的春天,正午時分,阿萍發現寧周義在二樓拐角的小廳裡喝茶,一抹陽光照在花白的頭髮上,整個人顯得如此衰老。正在她凝視丈夫的時候,又發現那隻端杯子的手有些抖,好不容易喝進嘴裡的水也順著嘴角流下來。她「咦」了一聲跑過去,為他揩去脖子上、衣襟上的茶水。大概他是走神了,不過顯而易見的是,這個人正在邁入老境,雖然年紀還沒有那樣大。阿萍的淚水嘩嘩流下來,寧周義的大手一遍遍撫摸她的頭髮,自語一樣說:「這一切該結束了。」她不知道這指了什麼?指與「蜂腰姑娘」的關係還是其他?她不知道,只是有些懼怕。

不久寧周義就開始打點去半島的行裝了。阿萍原以為丈夫是要回一次老家,於是要求與他同行。誰知男人搖頭,很乾脆地否決了。她不知道丈夫正謀劃一個大事,要親手在半島組織一支隊伍,並取得了重要派系的支援。他認為等待和觀望以及頹喪的時間已經夠長了,一切都該有個了結。他就像一個傑出的演員開始一場告別演出一樣,對場地、行頭,一切的一切都準備得格外用心。經過了這一場,他真的就要退出人生大舞臺了。阿萍發現寧周義在出發前的幾天裡又變得生氣勃勃了,在分手的前夜甚至又恢復了十年前才有的溫存,一遍又一遍地吻她,在耳邊說著一些無法聽清的絮語,囉嗦而又甜蜜。

就這樣,漫長且又急促的半島之行開始了。寧周義一生不願接近行伍,但卻是一個滿腹韜略的人。他這次不可避免地捲入了可怕的爭奪之中,並在整個形勢處於劣勢的局面下取得了令人驚詫的成功。不過一場冤仇就此結下,對方放言:總有一天會把他活宰了。寧周義說自己從來沒有私敵,對方既然如此,即說明這些人是怎樣狹小的器局,即便得了江山也不會有什麼作為。他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悲觀主義者,對自己的事業也早已不抱希望。他常說的一句話就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他最喜歡的一個詩人是自沉汩羅的屈原,有一段時間竟親自動手把厚厚的楚辭譯為白話詩。他鐘愛白話詩,卻對當時流行的一些白話詩人嗤之以鼻:「哼哼呀呀的,總是沒有來由地激動。」他對阿萍誇張地念出一些句子:「‘啊,女郎!女郎!我的女郎!’」他念著念著大笑起來,笑彎了腰。阿萍問怎麼了?他說這些詩句讓他走神了,他想起了一個諧音:女狼。他說還想起了另一個詞:色狼。阿萍說:你多麼頑皮啊。

寧周義對阿萍的愛是無法言說的。人世間有這樣的理解和給予,真是讓人嫉羨。對此李家芬子是銘心刻骨的。她作為結髮夫人有理由在心裡把阿萍打入十八層地獄,但最終還是感動多於嫉恨。她在最後的日月裡甚至喜歡上了這個身材嬌小的女人,喚她「妹妹」。但李家芬子隱隱覺得,自己的丈夫如此長久地迷戀而不能自拔,總是不祥的。她擔心丈夫有一天會因為這種沉迷而失去清晰的計算,落入什麼險惡的陷阱。

李家芬子估計得不錯。一個長期孤寂的老女人往往會有特別的預感。那年春天阿萍被一支武裝用計軟禁在東部一座城市,以便吸引另一個更大的獵物。一般來說這種險境是不難預料和判斷的,可是寧周義這一次竟直奔陷阱,結果只能是束手就擒。

那是殘酷的戰爭年代,一撥人草率地結束了寧周義的生命。而這個生命曾經是那樣地傑出。他嚴厲地磨練自己,準備做一番無私無畏的大事業。但一切還是化為泡影。這是那個年代裡數不清的悲劇之一。

寧纈她是李家芬子的親生女兒,寧周義惟一的子嗣。她常常因為有一個俊美的少年寧珂喊自己姑姑而興奮不已。寧纈算不得一個美麗的女人,也不夠時髦,但就是格外惹人注目。她長得高大健碩,面龐闊大明亮,眉眼疏朗,常常咧開很大的嘴巴里露出一排雪白整齊的牙齒。大概因為過早地離開了李家芬子,父親寧周義又沒有好好管束的緣故,她在十六七歲的時候就長成了一個潑辣女人,成為寧周義的一塊心病。當時她看上去已經十分成熟,身高在一米七以上,胸部高聳,兩腿粗壯,最愛穿一雙高筒皮靴。

當年的豔俗畫報已經在私下流傳,讓寧纈手不釋卷,並將其中的不良女子奉為楷模。她常嘆沒有遇到一個上好的攝影師或洋畫匠,不然自己的身體也會大放異彩。她有一次在閣樓上孤芳自賞了一會兒,然後就連聲喊起了寧珂。寧珂一踏入這間脂粉氣逼人的屋子就看到了一個半裸的姑姑,抬腿就往樓下跑去。寧纈不失時機地喊了一嗓子,他略一猶豫,就被對方一把逮住。「姑姑讓你乾點什麼也敢偷懶,你的膽子可真夠大的。」寧珂低頭咕噥:「我一會兒再上來。」寧纈在他的額頭親了一口:「你這個小嫩孩兒早晚被人一口吞了。」她從一旁取出一個器具,寧珂認出是一臺照相機。「來,快給姑姑按按快門兒。」寧珂只好依從。這一次他從鏡頭裡仔細看了她的肉體,想起了書上說過的一個詞:「尤物」。他咔嚓一聲按了快門,手凍得像冰。

那天閣樓上的寧纈親了寧珂的額頭三次,還張開血盆大口嚇唬:「快走吧小嫩孩兒,姑姑火了一巴掌把你打殺!」寧珂逃離火場一般跑下樓去,身後是一陣哈哈大笑。寧纈對著鏡子扭動,高一聲低一聲說:「小生這廂有禮了!」她後來穿上衣服,下樓扳住阿萍的肩膀,故意叫著「阿貓媽」:「阿貓媽,你說我多大嫁人才好呢?」阿萍並不氣惱,因為已經習慣了。她知道只要寧周義不在,這個胖女兒什麼都敢做。她說:「那要你爸同意呢。」「我會偷著嫁人的。說不定我會一口氣嫁上仨倆的。」

寧纈很快喜歡上了一個黑瘦的青年軍官,因為她被對方摘手套的動作迷住了。有一天她跟他走過了三條街,最後纏著他進了一座影院,然後就是深夜不歸。黑瘦軍官是一個副司令的公子,那一陣正要去國外出一趟公差,寧纈硬是不讓他走,嚷叫著:「你一走我就死了,肯定死了!」她把他的嘴唇咬破了,認為對方無法帶傷出門。可最後年輕軍官還是走了。寧纈在閣樓上大睡了三天,第四天濃妝豔抹出門去了。她對阿萍說:「阿貓媽,我這個人哪,現在一天不戀愛都不行!」「孩子,這會出事的,你哪知道世道是怎樣的壞啊!」阿萍不是疼惜這個早熟的女子,而是為寧周義難過。寧纈嚷著:「我是生不逢時啊!」她一扭身子走了。阿萍盯著她的背影說:「不,你正是亂世的孩子。」

寧纈惟一懼怕的人就是父親。因為這畏懼,只要寧周義一回家她就要找個藉口出門。她有時說要跟人學畫、學琴,甚至是學拳術;有時又說要去找人學洋話、學馬術、學黑白棋,最後卻什麼都沒有學會。有一陣寧周義因為大半時光都是在家裡度過的,寧纈就說想母親了,然後真的回了山裡的寧府。在李家芬子身邊的寧纈是絕對自由的,她既撒嬌又撒野,母親對這個長年不在身邊的親骨肉不知怎樣疼愛才好,已經顧不得憂愁。她夜裡摸到女兒的睡床邊撫摸她,她就嚷:「癢死了煩死了!」李家芬子拍打她,有時在旁邊摟她一會兒,她索性用被子蒙了頭。母親撫弄著她說:「我孩兒大瓜一樣滑胖,我孩兒吃下了什麼山珍海味啊。」寧纈在被子裡大聲叫道:「誰都喜歡摸我。男的說我是大老虎呢!」

在寧府期間,她幾乎同時愛上了兩個人:一個是護衛寧府的那幫士兵的頭目,一個是活動在半島地區的寧珂戰友。衛兵頭目騎大馬穿皮靴,在馬背上馱著寧纈往河灘茅草地上跑,結果惹出了極大的怨憤。有一天河邊林中打出了獵槍霰彈,兩人雖然毫髮無傷,還是把他們嚇了一跳。護兵頭兒後來得知寧纈與另一男人的關係時,就提出了一個令人吃驚的了結辦法:決鬥。結果在河灘叢林後面真的發生了一場殘酷又洋派的殺戮。那一天寧珂正好受叔伯爺爺之託去老家找姑姑,得到訊息一起往出事地點跑。他們剛剛跑到林子邊上,就聽到了一聲鈍響。穿過林子,發現衛兵頭兒躺在那兒,額頭側面有一個小小的血洞,整個人像睡著了一樣。

另一個男人就是寧珂的戰友。在寧纈所有風捲殘雲般的情事中,惟有這次愛戀顯得深刻非凡。她因為這個男人,死活不聽寧珂規勸,絕不離開寧府。而這個男子是那支革命隊伍中數一數二的情種,無論多麼正氣無邪的女人,只要與之相處一會兒就由不得要心動。他這個人與其說是風雨年代的戰士,還不如說是一個烽火戀人,更宜於慰藉戰場上那班淒涼的心情。有一個女首長聽說了他的一些事蹟,半信半疑地要親自考察一番,結果同樣墜入了情網。「如果他能夠再堅強一些、如果他具備一定的理論素養,那就更好了。」事後女首長這樣總結——誰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寧纈每次與決鬥中勝出的男子在一起,總要讓他的一身傷疤嚇住。「老天,這青一塊紫一塊的,你受了多少磨難啊!喂,女首長好嗎?」她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問他。他使勁繃著嘴唇:「首長哪兒都好,就是嘴裡有一股死老鼠味兒。」寧纈哈哈大笑。他嚴肅地說:「我們是講究‘下級服從上級’的。」寧纈說:「大概有了你,我這輩子再也不會去愛別人了。」他對這個豐腴的肉體感到一陣陣的驚詫:火紅的肌膚一天到晚熱騰騰的,就像剛剛出鍋的發糕;粗粗的長腿毫不顯得臃腫,臀部極像一匹騍馬。他說:「你知道我不是一個安分的人,可我還是得說,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的好東西。為了你,除了革命之外我什麼都可以拿來交換。」寧纈癟癟嘴:「就拿‘革命’交換不行嗎?」「別胡鬧了,這怎麼行!」他一揮手斷然拒絕。

寧珂的戰友說到做到,後來是因為一個突來的任務不辭而別的。為此寧纈痛不欲生,一遍遍質問寧珂人哪裡去了?是不是被侄子藏了起來?寧珂說那人工作的性質就是這樣的,到底去了哪兒誰都不能說,因為這是革命的秘密!「我恨死‘革命’了,我跟你們勢不兩立!」寧珂冷冷地看著放蕩的姑姑,說:「我勸你還是不要這麼反動吧!」寧纈吐一口:「呸!」寧珂再次勸她快些回到城裡,並用叔伯爺爺的威嚴壓制她,她卻始終昂著脖子:「現在不是過去了,現在我什麼都不怕了。」寧珂明白,姑姑這一回真的是無可救藥了,也稍稍有些感動。

寧珂那一次失望而歸。他萬萬想不到的是,這竟是他和姑姑的最後一面。後來戰事吃緊,寧珂到了隊伍上,一直在山區和海濱小城之間奔波。這期間他連寧周義和阿萍奶奶都極少見到。一年之後,他聽說寧纈失蹤了,跟一個誰也不認識的什麼人去了南方,音訊全無。他再次驚異於這樣的事實:南方對於寧家好像有著神秘的吸引,他們竟然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那兒,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寧珂作為寧吉的兒子,一個破落之家的少爺,他的一生常常陷入矛盾的思緒之中。他不知道最初該留在李家芬子身邊,還是跟從一路風光的叔伯爺爺走開。從此命運急轉直下,他將有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旅程了。當他最後遭遇了非人的折磨,不得不在漆黑的角落裡日夜沉思時,他想得最多的就是兩個字:「如果」——如果不是有那樣一位迷戀傳奇、不得安生的父親;如果不是發生了那樣一場大火;如果不是有那樣一位了不起的叔伯爺爺……他發現在命運的鏈條上,所有的環節都像事先鑄造好了,它們環環相扣,缺一不可。彷彿從出生的那天起,一切都被神靈之手仔細而機巧地安排過了,他只是依照一種既定的道路走下來。

寧珂的磨難大致一分為二,以半島地區的政權更迭為界。戰爭年代雖有幾次死裡逃生,但大致還是一波三折地過來。對他摧殘最厲害的一次是被捕:在牢獄中,敵人對這個獻身革命的少爺格外兇狠,如果不是最後叔伯爺爺出面救助,他肯定要命喪九泉。就是那一次,他算好好領教了什麼叫做「動刑」,知道了灌辣椒水的滋味,知道了兩個壯漢會怎樣輪換抽打一個吊起來的男人。那真是生不如死。但儘管如此,在軍隊進入半島首府、轟轟烈烈開進海濱小城的前夕,他受到的致命一擊還是叔伯爺爺的被捕。他的一生有一半是系在這個人的身上,而更可怕的是,自己命中註定了要站在與之敵對的營壘中,彼此相互痛惜卻又無可奈何。他那時候已經是一個勝利者,而寧周義正等待宣判。

寧珂那一次參加了對寧周義的決審。他知道上級如此安排的深意。在對一個儒雅老人的生死之決中,其實潛藏著更為殘酷的另一場驗證。整個過程中寧珂臉無血色,生不如死,因為他的腦海裡最無法排除的就是阿萍奶奶的面容。他在心裡哀求,祈禱上蒼保佑這個女人。他知道寧周義手上沾有鮮血,這個人絕無生還的希望。最後的一天,寧珂發現自己的頭髮一夜之間白了許多。他永遠不會忘記寧周義在押赴刑場前一天的面容:安詳、慈愛,像看一隻小羊一樣望向他。他們被應允有一場談話,但他覺得這時口腔中的每一個字都重得吐不出搬不動。他惟有一個心願,就是戰友們在最後的時刻不要用粗魯的方式對待這個老人。

他相信自己的一部分都隨著那一聲鈍鈍的槍響分離了,死亡了。剛剛鎮定下來他就想:怎樣再見到阿萍。他願以自己的餘生來侍奉她,與她待在一起,永不分開。他作出了這個決定之後連自己都懷疑,懷疑神靈能否給予這樣的恩賜。結果不出所料:阿萍選擇了南方,回自己的出生地去了。又是南方,它收留了寧家的一個遺孀。

對寧珂來說,除了一場勝利帶來的欣悅,再就是愛人給予的安慰了。也許最後真的是曲綪給了他生命的慰藉。僅僅是有了曲綪,寧珂才相信今生忍受的任何磨難都是值得的。他永遠不能忘記自己的戰友、那個叫殷弓的司令員說過的一句話——那是當對方知道了他這段婚姻之後說的——那意思也許壓根兒就沒有清晰地表達過,也許只是他的心靈準確無誤地捕捉了而已——「一個人竟能享用如此的幸福!你必會遭到報應的,因為這太過分了!」他好像看到殷弓因為這一句詛咒而渾身顫慄,臉色發青,那對薄薄的嘴唇都變得烏紫。他當時被觸動了一下,但並沒有深刻的理解。他實在是被濃濃的愛意給淹沒了。當年結婚是需要組織批准的,這使他在期待中變得愈加幸福。

他和曲綪的結合既順理成章又頗為偶然。如果不是那一次使命之行,不是那一次神秘的造訪,他怎麼也不會結識海濱小城的曲府。滿眼的喜悅和驚奇不知從何而來,他只是覺得這座小城太美了,整個曲府像這座古老的城市一樣煥發了青春。在與曲予老爺愉快交談之後的一個下午,他一個人正在園中小徑上徜徉,一抬頭,看到了花圃中一高一矮兩個女子。那高個子姑娘讓他不敢盯視。他裝作去看天上的彩雲,把頭轉向一邊。但後來他還是忍不住深深地瞥了一眼,然後慌慌走開。在一個側門那兒,他差點與一個男僕撞個滿懷。「哦,我打聽個事兒,那高個子姑娘……」男僕說:「她是小姐嘛。」原來那個讓人再也無法忘懷的女子就是曲綪。回憶那個場景,他總覺得那會兒看到了一隻潔白的鴿子:全身沒有一絲汙痕。空中有淡淡的、簇新的白玉蘭的清香。

他與曲綪結合了。組織上讓他們在東部城市的一所陳舊的木樓裡度過了最幸福的時刻。他做夢也想不到的是,後來就是在同一座木樓裡,有人設計誘捕並軟禁了阿萍奶奶,從而讓寧周義踏上了不歸路。

海濱小城解放之初,殷弓和他成了最繁忙的人物。但他們已經不在同一個部門了,殷弓仍然是駐軍的頭兒,而他則轉到了地方,出任城管會的三號首長。幾乎沒有時間和曲綪待在一起,那個寒冷逼人的冬天,他不記得有多少個夜晚是在辦公室和衣而臥,一睜眼就是滿窗的冰凌。也就是在這些日子裡,他開始慢慢體味殷弓那句話了,那句關於婚姻的詛咒。

曲府的磨難和寧珂的磨難連在一起。他想不到自己這一生會被自己人——被勝利者關進牢中。伴著勝利的凱歌,是他的陣陣哀嚎。那實在是無法忍受的痛苦,這痛苦無邊無際,一度淹沒了全部希望。這時沒有了殷弓的聲息,也許對方只需輕輕一句,一切也就完全不同了。他企盼著來自戰友的一聲呼喚,可是無聲無息。他面對著沉默的石頭。深夜他想著曲綪,一陣陣心痛。他害怕妻子等不到那一天,怕她因絕望而白了頭髮。他無法想象曲府怎樣度過這個春天。

好在他入獄時曲府老爺已經不在人世了。那同樣是一個悲慘的故事。翁婿兩人最後的一段日子頗不愉快。曲予固執地維護自己的幾位朋友,而寧珂卻認為其中的某些人是危險的敵人。「你的證據呢?」老人問。寧珂臉色鐵青,因為這時候任何分析和辯解的言辭老人都聽不進去了。他曾試著跟蹤過一個叫「飛腳」的人,還揮槍打落了他的禮帽。這個「飛腳」是一個地下交通員,岳父在晚年簡直被他迷住了。當寧珂把那隻帶洞眼的禮帽放到曲予面前時,老人仍然不以為然:「這種禮帽滿街都是。」他說著拿起來放在鼻子上嗅了嗅,大約是想從洞眼上聞到一絲硝味兒吧。

從那次交談直到老人慘遭暗算,「飛腳」一直沒有出現。寧珂在牢獄中不停地琢磨這個人物,心想出獄後必須做的,就是花大力氣查訪這個神出鬼沒的傢伙。他當時不知這是多大的奢望,不知一旦進了監獄,一生都會失去自由。

那時除了計劃查訪叛徒,寧珂獄中還在不停地想著阿萍奶奶。他決計有一天要跋涉千山萬水去南方。這條路線極有可能是父親當年走過的。他要親手揩乾她的淚水。時間在回憶中閃爍流逝,一眨眼十年二十年過去了,親人一個個都散開了、消失了。而近在眼前的時光才是緩慢難熬的,他也不知道這樣的囚禁生活會持續多久。他恐懼自己隊伍中的某些人,併為這些人的出現而深感驚訝。他不信這是真的:自己的營壘中原來也彙集了最卑劣最無恥的人渣。這些人渣葬送了另一些人,接著還會葬送全部的希望。不信等著瞧吧。

李家芬子她嫁給寧周義時剛剛十七歲,是個粗手大腳的女子:寧府選擇女人是要小腳的,她的一雙天足卻被相中了,真是怪事。她臉龐俊美,身量高大,由寧周義的母親一眼看中,說一聲「好個婆娘哩」,沒過幾天就被花轎抬進了府中。寧周義小她幾歲,長得細瘦,高挑個兒:她做夢也想不到五六年後丈夫會成為那樣的一個英俊男子,更想不到最終會成為主宰她命運的人。因為她在威氣森森的寧府裡低聲下氣是一回事,在婆母沉沉的目光下頭都不敢抬是一回事,與小夫婿單獨一起時又是另一回事了。入夜,她把瘦弱的夫婿摟在懷裡,兩隻粗壯的胳膊把他鬆鬆地環住,東歪一下西倒一下,像是將其放在一個搖籃裡。寧周義十分羞澀,從開始到最後都是如此。他好像無師自通地弄懂了許多,只不過羞於實踐。他像面對一個介乎母親和妻子二者之間的奇怪角色,有時親暱地、直愣愣地盯著她兩隻高大的乳房。他吸吮卻得不到奶水,得不到記憶中芳香甜美的饋贈,這不禁使其失望中倍生惱恨,於是發狠地親吻起來。他扭動著高大的妻子,不知是撒嬌還是發洩,反正只一會兒就熱汗涔涔地睡著了。李家芬子皺著眉頭笑了,伸手撫弄他溼溼的、圓圓的腦殼。她依舊抱著他。

有一陣寧周義像個尾巴一樣跟著李家芬子,他們之間的主從關係是非常清楚的。這使母親十分不快。老太太把兒子叫到屋裡訓斥說:你是寧家的男人,你才是這裡的主心骨,她要好好服侍你才是。寧周義點頭,心裡說:她好著呢,她服侍我已經夠好了。寧府裡都知道少爺有了一個依賴的女人,這個女人真是人間一寶啊:敢說敢做,頭腦開明,兩條腿像大馬一樣在府中踏來踢去。她甚至打破寧府多年的規矩,走出大門,一口氣登上山巒,要看看長工的活計、看看一年來的收成如何。她站在烈日下連個斗笠也不戴,只讓太陽把臉龐烤成紅薯的顏色。她從太陽底下歸來時總有一股燒熟了的玉米香味兒,這使寧周義迷戀不已。丈夫一年之後總算是長大了,能夠毫無拘謹地坐在杌凳上讓媳婦為他洗腳。他偶爾從上往下端量她分得齊整的頭縫,看她胸前那兩個為未來的生命準備的永恆的麵包。他沒有去撫摸她的頭顱和肩膀,因為這時候他已經有了一個男人的矜持。

李家芬子在婚後最初幾年裡用完了一生的榮耀和自豪。她在日漸衰老的婆母那兒,在一院子惟命是從的僕人那兒,都成了一個有尊嚴、有魄力的人物。她甚至發現了一個女人尤其需要一個小一些的男人,這樣的男人會使她更加自信。她在一切方面都增加了居高臨下的感覺,不僅好為人師而且無愧無悔。想想看,寧周義以一個少爺之尊都要依從她、懇求她,何況是他人?李家芬子這些年裡胖了,壯了,但個子沒有更高。出人意料的是那張臉,白中透紅,還出奇地細膩和鮮豔,就像桃子一樣,有一層難以察覺的粉茸。有一個在寧府服務了二十多年的男僕有一次不小心離得太近,看著這張臉,竟然兩手哆嗦長時間不能聚神。而這個男僕是出了名的拙笨,從來不動聲色,沒有一點男女私情。李家芬子當時看在眼裡,若無其事。

她是在當家的老太太十分衰弱的日子裡懷上一個孩子的。寧周義這時候添了出門求學的心思,覺得待在妻子身邊稍稍有些煩瑣。他不敢違抗她的意旨,只要是她的話,他一定是依照著做下來。「快些,咱要有個孩子啦。」「嗯。」「我想要個女孩。」「那就女孩吧。」這樣努力了一年左右,連老太太都急了。老太太被扶到兒媳屋裡,撩開她的衣襟看了看,又伸手丈量著什麼,按按肚臍。李家芬子咬牙,咳嗽,脖子都紅了。

寧周義出遠門求學了。這一走將改變一切,儘管他自己對那個前景毫無預料。一個月之後李家芬子身上有了訊息,但整個寧府的喜悅並沒有傳到遠方的學子那兒。孩子降生了,報個母子平安,可惜還是晚了三個月。那邊的丈夫其實並沒有多少激動,因為他正被全新的天地吸引著,那裡的一切才使他昂奮不已,有許多時候他完全忘記了寧府的事情。直到孩子一歲多了,扭扭扎扎在花園裡學步的春天,寧周義才回了一次大山。因為這時候發生了一件大事:老太太去世了。

葬禮隆重。寧周義發現寧府原來遺留了這麼多事情。悲傷過了,忙碌過了,剩下的工作多如牛毛。他發現自己成了寧府的真正主人,而且一時好像還離不開這裡——弄不好一輩子都要留在這個深宅大院了。不過他遠不是從前那麼軟弱和依從了,如果不是因為母親的去世,他會立刻擺脫這片大山,馬上就回到那個大城市去。

李家芬子生育之後變得消瘦了一些,彷彿身上的一切特徵都迅速轉移到了女兒寧纈身上:小傢伙出奇地肥胖,活潑歡快,滿院都是她稚嫩的聲音。寧周義懷抱幼子,喜悅好奇,但目光常常望向遠處。李家芬子絮絮叨叨,看著日夜思念的男人,時不時要流出眼淚。「休學來家吧。」「不。」「寧府交給誰啊?我一個女人家。」「我會為你找個幫手的。」李家芬子發現丈夫遠比以前有了主見,整個人從裡到外都變了。她發現他身子壯實了一倍,唇上的胡楂又黑又硬,夜間脫下衣服,光滑有力的肌膚上播散出一種揮發油的氣味。這氣味在兩年前是若有若無的、淡淡的,而這時濃烈了,直頂人的鼻孔。她哭著擁住他,再次勸他留下、留下做個真正的老爺吧。

結果寧周義只在府中停留了兩個月。府中的事情被一一安排,並當場指定了一個忠誠的男僕做了輔佐李家芬子的人,做了「管家」。而後就是分別,是更長的離家。他臨走之前把那個比自己年齡還要大一些的新任管家叫到跟前,託付他:「這裡就交給你了。從你父親那一輩開始,你們就一直是寧府的人。」男僕感受了無比的威嚴,差一點當即跪下:「老爺放心,我會像愛護自己的性命一樣護著寧府。我會照顧太太。」寧周義鼻子裡吭一聲:「她自己照顧自己就夠了。」「是的,老爺。」

李家芬子感激寧周義在最初離開的日子裡給了她一個孩子。「小纈子,來媽媽這兒!」她一喊,胖胖的小傢伙就搖頭擺腦跑來了,像個小狗一樣。她親吻孩子,覺得孩子嘴巴里有一股水仙花的香氣。她如今不願把心思分在別處了,只信任那個男管家。她沒有忘記這個人幾年前閃閃不安的眼神,但不去想它。她不時要聽管家從頭稟報一些府裡的事情,不過一句也不往心裡記。她想丈夫,想遠處的一些事情,對這個男人的絮叨充耳不聞。「山上收成比去年減了一成五。城裡布店不錯。老爺在世時開的那個錢莊,如今換了掌櫃。」「唔,我都知道了。」其實她什麼都沒聽清。

寧纈長到十歲了,只見了父親兩面。第三次見父親時她已經十三歲了,身個已經比二十歲的姑娘都要高大。寧周義這次歸來把女兒攜走了,他堅持讓孩子在城裡接受新式教育。「你們都走了,那我還留在府裡幹什麼?」李家芬子問。寧周義搖搖頭:「你不能離開,你得留下。」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眼前的丈夫被外邊的風吹了幾年,變得出奇地威嚴,還有點冷漠,說一不二。父女倆走了。李家芬子的頭髮刷刷變白。男管家無微不至地照料她,她開始用心聽他說話了。

有一天夜裡天陰得可怕,李家芬子心裡煩躁,就早一些躺下了。剛剛躺下,窗外響起了男管家的聲音:「太太,天不好了,我讓府里人起來搬坯吧?」那是在場院上晾曬的幹坯,下雨前當然要收起來。她眯著眼問一句:「天怎樣了?」「一個星一個星的了。」「那不是好天嗎?」「我是說一個雨星一個雨星的了。」她咬咬牙關:「你讓府里人起來吧。」一會兒她聽到了雜亂的腳步聲,又一會兒,窗外有閃電亮了一下。窗外又是管家的聲音:「太太,土坯全收起了。」她像睡著了一樣沒有吭氣。外面大著聲音又說一遍,她有些煩:「有話進來說吧,別在雨地裡乾嚎。」外面「嗯」一聲,推開未閂的門板走進來。一個大男人走路竟沒有一點聲音,這讓李家芬子心上發慌。男人就坐在床下的硬木扶手椅上,不再說話。她翻動一下身子說:「天一陰我渾身的骨節就疼,你給我按巴按巴。」

這個夜晚雨水不小,閃電刺眼,但雷聲不大。李家芬子臥在那兒,先是隔著被子讓管家按,後來不得不照實說一句:「這被子太厚了。」男人不得不掀了被子,結果被又大又白的軀體嚇蒙了,嗓子吭吭響,兩手抖了抖,「哇」一聲跳下床去,又跑到了門外。他最後按著胸口進來,怔在床下。「上來呀。好好服侍。」「嗯。」他又上床了。這一次他按得又細又準,手都不抖一下。可只一會兒太太就仰躺了,他的手馬上又抖了。太太閉著眼,身子顫得厲害,說:「治病這事啊,心誠才靈。」男人說:「你身上穴位太多了,可咱不敢按哩。」「你放心按就是。」男人撫弄到她的乳部時,她「啪」一下開啟了他的手。他哭了。她說:「哭哭就好了。」他們按了半夜,彼此都哭了。不過她沒有發出哭聲。最後兩人又坐了喝茶說話。李家芬子說:「老爺走時把寧府託付給你,算是沒輸眼力。咱這是寧府啊,不能像牲口一樣。主人就是主人,僕人就是僕人。」管家深深點頭。

後來的日子裡,只要天陰了管家就進太太的屋子給她按一會兒,太太儘管只穿很少的衣服,可是二人總算秋毫無犯。有時按累了,李家芬子就拿來一些點心分吃,說:「你說咱這是練了哪家功呀?說出來別人也不信,最後你是你我是我。」有一回李家芬子過意不去,也要為管家按一會兒,剛剛伸手去解他的衣服,他就慌亂大叫:「使不得,使不得啊!」她又來了十多年前的霸道勁兒,三兩下就給他扯光了。男人硬邦邦的軀體臥著,她這兒捏捏那兒戳戳,隨處都撫弄一會兒,說:「多做山上的活兒才能長這麼壯實,正經是個‘山裡老大哥’呢。」她嘆息,為他穿好衣服。這次管家離去時說了一句:「俺終身不娶了。」「怎麼?」「俺被你摸了。」

他們單獨相聚的時間越來越多了。可是讓人難以置信的是,直到李家芬子去世的時候,她與這個男人仍然還稱得上清白。這也是她始終能夠坦然面對寧周義的原因。寧周義在晚年回寧府的次數突然多了起來,有時候還帶著阿萍。李家芬子對阿萍這個南方女人的好奇心大到不可思議,總想從暗處探聽一些秘密。她總是說:「咱男人,咱老寧啊。」說起來就擠著眼,好像要引出對方一番私房話一樣。可阿萍的口風很緊,總是尊敬有餘,從不對李家芬子嬉笑一句。這使李家芬子嫉恨起來。

不過李家芬子最終還是喜歡了這個南方姑娘,誇她的骨骼小巧、皮肉細嫩;還有,誇她大魚一樣的流線型身廓。「我是老了,身上有股臭皮子味兒;不過我見了姊妹這樣的細嫩人兒還是喜歡。你呀,身上香噴噴的,小手不大正好抓寶。周義要是不一口接一口親你,你就不用理他。這個男人心硬啊,嘴也硬,他有時候一年裡不會說一句親熱話兒。當然了,對你又會是另一回事了,我估摸他會像小貓似的,用小抓兒撓你呢!」「大姐!」「真的姊妹家,我一見你的小舌頭又紅又薄翹翹著,就知道你們兩個親熱起來會沒白沒黑的。看看我家老寧的身子骨吧,騎上大馬就蔫著。以前他可是個帥人兒,在馬上顛了一天,從河堤上回來還昂著身子呢!不過你最後總得為他生出個把孩兒來吧,你得讓他老來得子,抱著娃娃,摸著娃娃的小腳丫上樓下樓才行,你說呢姊妹?」阿萍不知該怎麼回答,臉紅一陣白一陣。她瞅著這個已經滿頭灰髮的衰老婦人,突然明白寧纈像誰了。那個胖胖的姑娘有時口無遮攔,說起話來就像眼前的人。她嘆了一聲。

李家芬子後來與阿萍從心裡和解了。因為她總歸是要深愛丈夫的寶物。她明白寧周義這幾十年裡都倚仗著這個南方女人——她的無微不至的呵護才好好活下來。既然任何抱怨都是無濟於事的,那就不如誠心實意地對待一個無辜的好人。她拉住阿萍的手,在其光滑的後腦殼那兒摸呀摸呀,用盡了柔情。她突然覺得阿萍比自己的女兒要可愛許多,也可信許多——寧纈後來幾次歸來,李家芬子失望之極:這個女兒長得胖大無比,謊話無邊,對惟一的母親傳來喚去,毫無敬重可言。

李家芬子在寧周義最後一次歸來時,重溫了十八歲才有的幸福。她發現這一次的丈夫返老還童了,懂得親暱了,老胳膊老腿不再沉甸甸的,一次又一次靠近她,還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她那雙有名的大腳。他只在家裡待了一天,天矇矇亮時看著窗子說一句:「真怪,雞怎麼還不叫呢?」就是這簡簡單單一句話,讓李家芬子又一次回想了十八歲的短促之夜:又瘦又小的夫婿總是害怕雞叫,因為雞一叫她就得離開,起床為一家人準備早餐了。那時寧府的新媳婦不得像其他人一樣,不能享受僕人的服侍。

寧周義那次算是一生的告別,告別結髮之妻,更是告別寧府。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回來,直到死在離老家不足二十里的那條大沙河邊上。

李家芬子也隨丈夫去了另一個世界——奇怪的是她本不知道那個噩耗,當時只是在門口石獅子旁曬太陽,突然覺得天上黑了一下,然後就直挺挺地躺下了。

大師們「大師」是個洋詞兒,不過在當年還是土氣十足的,它不過是「大師傅」的省略,起碼在寧府是這樣。從老老爺那一茬開始,寧府就有一些有趣的人物進進出出。到了寧吉父親這一代,這一嗜好算是盛大起來了,他不知從哪兒找來這麼多身懷絕技的人。這些人不僅有本事,而且十有八九還有惡習,比如說偷盜、通姦、撒彌天大謊等等。奇怪的是隻要他們有了一招常人所不及的手藝,寧家老爺就一切皆能原諒,並奉為上賓。他對府裡的下人、對後一代,一直這樣訓導說:「見了大師得行禮!見了大師連聲招呼也不打?」

山裡人一連許多代過去,對大師們的種種行徑還是流傳許多,故事不斷,頗多爭執。比如說他們從老一輩聽來的事情,雖覺得真假莫辨,但出於對先人的尊重,還是儘可能地信從,一直為大師們的神奇能力申辯。他們這樣做的原因當然還有許多,其中主要是對現實的不滿:眼前的生活太平庸了,連個能力超群的人都沒有,連個「異人」都沒有。別的經國大業不用說了,只說割雞眼這一類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吧——寧府當年有個指甲老長、一臉黑灰的傢伙,使用一把挖耳勺大小的刀子,在病人的腳上一撥拉,雞眼就沒了。「流不流血?」有人伸長了脖子問講述者,對方一擺手:「流血也不怕,大師有一種白油,往刀口上一抹,鮮血立止。」眾人噝噝吸氣,他又補充:「有一年上我爸和我二大爺一塊兒去東山上挑糞,一頭黃牛起了性,亂跑亂尥,二大爺力氣大哩,上去扭它的脖子,它蹭蹭一蹦,揚起的後蹄甲把左腮幫子弄豁了!老天,血嘩嘩流啊,這得結多大的疤!你想想,人都破了相了,日後找個家口都難!結果哩?寧家老爺說不怕,喊來了大師,刷一下抹上白油,又把傷口捏住,說一聲‘著’,再把手拿開,咦,又是大光滑臉兒了。這都是咱自家遭過的險事呀,誰能拿長輩開這大玩笑?」大家都咂嘴磕牙,一塊兒信服了。

大師當中的一多半人是不願洗澡的,所以這些人的顯著特徵是異味太重。據說人的一些奇能是要附著於肉體的,那麼經常沖洗絕不是什麼好事情——說不定哪一根弦給碰著了,「嘣」一聲斷了。亂搓亂洗,這是人類才有的毛病啊!看看那些虎呀豹的,還有貓,噌噌噌一縱無影,它們什麼時候一天到晚洗個不停?身上髒膩還有個好處,夏天蚊子叮不進,冬天冷風吹不透。人身上的髒膩就像生命的蠟層,是正經寶貴之物。這一類道理大師們個個皆知,他們對寧吉的父親傳授講解,一度果然讓老爺採納。於是人們都看到寧老爺總是滿臉土痕,鼻子兩側掛著可笑的一片黑灰。可惜這樣堅持了沒有一個月,就被患上潔癖的夫人罵出門去。老爺懼內是出了名的,這一來他寧可失去一些法力也要每日沐浴了。

一個髒得出奇的獨臂大師會看星相、會用手指鑽磚。他能從晴朗的夜空裡看出大到國家、小到寧府的全部隱私,所以老爺的事全不瞞他,因為試過幾次,瞞了也是白瞞。他從星星的位置、月亮的暈圈上能看出寧府人丁是否興旺、財源是否茂盛,甚至還能推斷出一些更細小更幽秘的事情。比如說他有一次將惟一的長臂抬起來,指著老爺的鼻子說:「說說吧,說說你那年夏秋在山上怎樣幹那檔子事兒。」老爺的臉抽動了一下,磕磕巴巴問:「什、什麼事兒?」「就是樹後邊那事兒。」老爺癟著嘴四下看看,一拍膝蓋:「也罷,就講了吧。」老爺就把去年夏天在山上與一婦人野合的事講了出來,最後說:「你知道我是不太情願這種事的,那一天實在是邪門了。」大師說:「這個我能明白。」獨臂大師經常用那雙無所不知的眼睛盯得府中丫環全身亂抖。其中一個丫環半夜起來燒香,被黑影裡那隻鐵樣的手臂擒住,嚇得不發一聲。

寧府因為有一幫大師,所以生活中的所有難題都迎刃而解。如一匹寶貴的青花騍馬難產,府里人快急死了,最後是一個大師從酒醉中醒來,一搓眼跑到了牲口棚裡。他在眾目睽睽之下乾淨利落地完成了一整套繁瑣事項:先是口中唸唸有詞,而後又在騍馬身上東摸西按,對在它耳朵上說悄悄話,還在它柔軟的嘴上大親了一口,然後挽起袖子。老天,他將半截手臂都插進它的肚子裡去了。只是一袋煙的工夫,活蹦亂跳的小馬駒就出世了。還有一個府中的下人多年抱怨妻子不能生育,求助大師,人家慨然應允。那女人後來腆著肚子,逢人便誇大師如何善解人意,如何沒有架子,幾乎沒費什麼大事就讓她懷上了。男人眼看著妻子,滿面歡欣,差一點掉下淚來。「我怎樣才能回報這大恩情哩?」他問大師。大師焦黃的手指夾著菸蒂,眯著眼說:「沒什麼,日後就當成親戚走動吧。」

老爺去世之初,大師們紛紛不安起來。但這樣的時間不長,他們都發現新老爺在許多方面比前人有過之而無不及。比如他除了格外喜好武術火器之類,視野似乎更為廣闊,在接手管理大院的第一年就親自尋來一個變戲法的、一個通曉煉丹術的。一個在當地頗有名望的老中醫曾為太太診過病,看了府中丹爐冒出的青煙,不無憂慮地說:「這樣的丹丸恐怕是吃不得的。」寧吉對老中醫的話極為反感,認定這是嫉妒,為了回敬,就當他的面取出一粒丹丸吞下。寧吉不僅自己服用這種東西,還倡議府中人人都服。好在他並不強迫別人。這樣沒有半年,寧吉發現自己兩眼昏花,視物重影,這才慌忙找到中醫。老中醫從煉製丹丸的草藥金石中發現了一種叫「莨菪」的東西,大為驚駭。

因為寧吉後來更多地出門遠遊,所以大師們許多時候群龍無首。他們爭執不斷,打仗鬥毆,動不動就拿出看家本事傷人。至於最後那一場毀滅寧府的大火,有不少人斷定是丹爐引起的。還好,大火把寧家大院燒了個精光,也燒掉了這群大師們的棲身之所。從此,一些使人留戀的身影從這裡消逝了,而且在長達幾十年的時光中再也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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