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葵不知該怎樣侍奉女主人才好,在心裡不止一次說:讓我喊你一聲母親吧!我進府裡第二年生身母親去世了,從此你就是母親啊!平時,只要太太那雙溫熱的大手一挨近,她的一顆心就撲撲跳,因為真害怕在那一刻叫出來——那會十分冒昧的。
她是在始料未及的情況下被少爺愛上了。這當然是後來的事。這之前她還感受到了另一雙注視的眼睛,只是不敢迎接。她不願多想,想多了臉上會發燒。「哎呀天啊,這就是曲府裡的事兒啊,我馬上就要慌死了!慌死了!」她把一切都壓在心中,只默默做事,跟太太學畫。太太高興了還教她一兩個字,但她總也記不住。太太有時候像撫摸暖手爐一樣捂捂她的腦殼,說:「年輕人火力真大,瞧多熱。」太太有時捏弄她的腦瓜、肩膀,拍打她,發出「嘖嘖」聲。她在心裡只對太太一個人親。
閔葵不知該怎樣報答太太的恩情。她不敢說出那麼多的感激和愛,只默默的。有時她實在忍不住,就一下下親吻府中那幾只頑皮的小貓。它們的小嘴潔淨無比,被親過了就不停地舔著嘴唇,一直盯著她看。「你們多麼可愛啊!你們是什麼也不知道的咪咪!」她抱起它們,像抱著自己未來的孩子。
如果她在以後回顧自己的一生,一定會格外留戀初來曲府的幾年。那才是她安怡幸福的時光。那時她覺得府中潔白的玉蘭花都是為自己一個人開放的。後來就見到了少爺:一個穿了洋裝的男子,身材高高,不苟言笑,總是雙手插在褲兜裡走來走去。她萬萬想不到的是,毫無準備的大事情要在她與他之間發生。他竟然會這樣,老天,他什麼人沒見過啊,他居然伸手一指,挑中了我。「這就是命啊,這是老天爺的安排吧?」晚年閔葵就這樣詢問著,仰望著天空。
初戀的幸福不必說了,但同時迎來的還有可怕的顛簸。好在巨大的希望一直沒有熄滅,它支撐著一個弱小的女人走下來。可是她怎麼也想不到的是,自己這一生的苦難才剛剛開始。沒有辦法,因為這真是上天的安排。她直到離開人世都這樣認為。她曾經在最後的時光裡設想過另一種選擇,另一個結局,但剛開了頭就打住了。她覺得連想一想都是罪過。
清滆他那時很像年輕的和尚,光頭,沉默,無私無慾。曲府裡沒有誰讓他這副打扮,只是多年下來,覺得他就該是這個樣子。他身上一直穿了深色衣褲,人顯得幹練、嚴肅。他不笑,這就讓新來的人害怕。其實他是一個和藹的人,而且有些羞怯。許多人傳說他會武功,還說這功夫是從少林寺學來的。那是言過其實。從他被老爺收留下來,直到長成一米七八的大個子,離開曲府的時間從未超過兩天。他倒是喜歡一點拳腳,但那不過是自己比劃一下而已,為了健身增力,為了服侍老爺。這是一個忠誠的人,他的一生都屬於曲府。
也許沒人能夠相信,一個人竟然可以沒有自己的私利。但清滆的確是這樣的人,老爺在世時忠於老爺,換了少爺執掌大院,他還是同樣的忠誠。更奇怪的是,他從小在曲府里長大,老爺待他如同自己的孩子,但他仍然能夠分毫不差地找到尊卑,一切合乎主僕禮法。可以說他是一個天生的僕人。他在曲府裡是這樣,離開了曲府也是這樣。
老爺在世時曾讓他與曲予一塊兒進學堂。但經過一再督促,他只去過幾次,後來怎麼也不去了。他說最該好好識字的是少爺,自己會寫名字也就可以了。老爺日後又催促了幾遍,他說已經學會了管賬,還噼噼啪啪撥弄了算盤給老爺看。老爺嘖嘖稱奇,說好一個聰明的孩子。清滆說我在府裡有好多事情要做呢,這裡忙得實在離不開啊,反正既會寫名字又會算賬了,還要再學什麼呢?老爺拗他不過,只好作罷。清滆的確是個內心精細的人,他沒上幾天學,卻能認下許多字,還能勉強讀下皇曆來。但儘管如此,府裡的人大致還是把他看成文盲。
在清滆十六七歲時,一個冬天,有人稟報太太,說快去看看吧,他大概痴了,光著身子在冰上走呢。老太太在迴廊拐角那兒往外望,一眼看到清滆只穿了一個短褲,渾身光著在花園小湖的冰蓋上跑動,還從砸開的冰窟中掬水往身上搓,直搓得熱氣騰騰。太太和丫環不敢近前,太太讓人去問,清滆回答是:洗冰澡。原來他從天一入秋就在冷水裡洗浴,一直堅持下來。除此而外他還要在清晨和黃昏練一陣子:一對石鎖被掄起來,當空耍出了花兒。人們都看到清滆身體長得越來越壯,肌肉凸起,一條條青筋都暴起來。
他是曲府中最壯實的人,而閔葵則是最嬌弱的人。她用驚異的目光看著他,想說點什麼,可對方總是板著臉。有一天閔葵隨一個廚子去海港魚市買魚,事畢廚子返回,一轉身發現少了閔葵,放下手裡的魚就要去迎。正這時清滆過來了,兩個人就一起奔向海港。在魚市拐角那兒他找到了閔葵。原來她在賣絲線的攤子前耽擱了一下,心急的廚子就走遠了。她往回走時,一個臉上生疙瘩的穿香雲紗的男人目不轉睛盯著她,對旁邊的同夥說:「真好物件啊!」旁邊的人擠著眼笑。疙瘩臉湊到跟前,掏出一把瓜子給她,她轉身閃開。旁邊的人又笑,疙瘩臉就尾隨著走了一段路。閔葵捂著耳朵跑起來,疙瘩臉就大聲喊叫,一次次擋住去路。
清滆趕到時,閔葵正捂著耳朵。他把閔葵藏到身後。疙瘩臉和三兩個嬉皮笑臉的人圍過來。他們向他吵了幾句,清滆一聲不吭。他們又喊什麼,他還是不吭。「把這個啞巴推一邊去。」疙瘩臉說。幾個人往上湊,清滆就護著閔葵退開,找個機會拉上她就跑。「咦,就這麼走了?」他們聲聲嚷叫,窮追不捨。清滆索性站下。疙瘩臉伸手指點著,還從腰間掏出了一副鐵鞭。清滆閉了閉眼。鐵鞭發出「忽悠忽悠」的聲音。對方逼近了,清滆突然一伸手攥住了鐵鞭,接上猛地一扯,一腳,把疙瘩臉踢中了。另幾個傢伙上來援手,都被清滆打得青頭烏面。鐵鞭扔在地上,清滆彎腰去撿,疙瘩臉和幾個傢伙撒腿逃了。
從那以後閔葵叫清滆「哥哥」了,清滆總是甕聲甕氣應一聲。又是三年過去,清滆長得更壯,胡楂更黑。有一天閔葵端了一大盆瑞香,累得呼呼喘,旁邊一隻大手一下就託了過去。是清滆。讓閔葵驚訝的是,清滆的另一隻手裡還提了一大桶水呢。她想去接下那桶水,人家卻閃開了。他先把水放到缸邊,然後又把那盆瑞香端端正正放到了案几上。「多麼香,多麼好的花啊。」清滆搓著手說。閔葵一下呆住了,因為這是她聽到的最出乎意料的一句話——她從來沒有聽到這個人用這麼親切的語氣說話——以前他的口中頂多發出「好」、「對」、「是啦」幾個字。當她轉臉看他時,正好迎上了一雙深切的目光。她甚至聽到了它們相撞那一刻歡快而羞慚的聲音。清滆很快把臉轉到一邊,她還想說點什麼,但對方飛快走開了,頭也沒回。
閔葵那天慌得難以支援。太太看出了什麼,問怎麼了?她說頭痛呢。她不得已才撒了謊。從此閔葵總覺得有一雙深深的目光在追隨自己,它們從夜色、從花園,從一切的角落裡延伸出來。但是當她用心去尋找這雙目光時,卻連個影子也不見。偶爾看到清滆走過,閔葵就慌亂,但對方頭也不抬就過去了。
這就是清滆在那年春天的特別經歷。但沒有多久,也就是幾個月之後吧,就發生了老太太用木槌擊破閔葵腦殼的事。整個事件讓清滆覺得有五雷轟頂之感。但表面上看他這兒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像過去一樣勤快地做著一切,洗冷水浴,在清晨和黃昏時分練那一對石鎖。
後來就是閔葵和少爺的出逃。訊息傳來的第二天,府裡的人都發現清滆的臉色發青,手上包了紗布:問他怎麼了?他說是不小心碰傷了。真實情況是他一夜未眠,早晨又在石鎖上狠狠擊了一拳。
老爺和太太過世了,新的主人回到了曲府。「太太,」他低頭輕聲呼叫。閔葵在第一年裡沒有應過一聲。「太太,」他總是這樣叫著。不知過了多久,閔葵終於能夠回一聲了。
後來曲予提出了讓清滆成家立業的事。這又一次讓他全身顫慄。
然而他沒有其他選擇,既是曲府的人,從靈魂到肉體都是,也就不可能違抗這裡的老爺。他只是不知如何處置老爺交給的這一大筆錢。回老家去嗎?他沒有老家——他從小流浪,已經不記得哪裡才是出生地。他只在心裡認定自己就是這座海濱小城的人。但他無法留在城裡,他害怕一抬眼就看到那幢顯赫的建築。於是他一直向北,走出了城郊,也還是向北。
在這個秋天,他來到了城郊東北部那片莽野。這裡只有稀稀疏疏的村莊,到處都是林木和荒草——再往北就能聽到撲撲的海浪了。他盤算了許久,回望著遠處的小城,終於在心裡做了個決定。
這個秋末他買下了一片荒地,搭了一座茅屋,一有時間就在屋子前後植些果樹。可是他手裡的一大筆錢才花掉了一個零頭。他把餘下的錢裝在了一個瓦罐裡,然後埋在了院角的一棵桃樹下。
淑嫂她是曲府的一個遠房親戚。她的男人十三歲即去了海參崴,頭幾年還有訊息,偶爾往回寄錢,後來就一點音訊也沒有了。這在當年的半島地區沒有什麼稀罕,那裡的人把江南視為畏途,卻慣於往北闖蕩,近一些是到海北的幾座城市,再往北,也就到了海參崴。那座城市上的半島人多得不得了。同時,一些白俄由海參崴中轉,一批批來到了半島。這邊的人已經對街上搖晃的「老毛子」習以為常了。那些長得金髮碧眼的男女在集市上買東西,賣主以為他們聽不懂當地話,就開一些過火的玩笑,想不到立即遭到反駁和譏諷。他們操著地道的半島話,還夾雜一些土語俚語:原來這些人從三兩歲就跟隨父母漂洋過海了。這種雙向移民活動一直延續到1930年左右,淑嫂的小丈夫不過是趕了個尾聲。他當時是跟叔父走開的,後來大概因為世道大亂,回不來了。
淑嫂與閔葵的年紀差不多,比閔葵進曲府的時間還要晚幾年。她們兩人以姐妹相稱。淑嫂極少提到自己的丈夫,在她眼裡那個人只是個孩子。因為分手時他就是個又黃又瘦、頭上有一撮濃髮的頑皮鬼,臨走還跟她吵了一架。她比他大不了幾歲,可懂的事情卻多了許多。她那天眼淚汪汪去碼頭上送行,眼瞅著一個小丈夫無情無意地走了。
在曲府待久了,她就把這裡當成了真正的家。婆家的人以前來過幾次,後來出洋的人沒了音訊,他們大概自覺沒臉,也就不管淑嫂了。老太太在世時待淑嫂不薄,暗裡常常為她嘆息。多好的一個姑娘,高挑個,白皮膚,大眼水靈靈的,可惜是個寡婦命。男人沒了訊息,死活不知,可她仍舊是他的人,不能重新找主兒。這是做女人的規矩。
老太太過世後,有很長一段時間由淑嫂料理府中事情,這樣一直到曲予和閔葵歸來。不久閔葵懷孕,淑嫂又忙了,要陪閔葵,要吩咐人做府裡雜事,還要代閔葵管起一筆筆賬目。府裡的日常開銷,很繁瑣的一些事情,她都打理得有條不紊。除了府內的勞碌,有一段時間她還要去醫院做護理,因為戰爭開始了,醫院每個星期都要接受一批傷員,人手突然吃緊了。
她在去醫院之前與曲予還是清清白白的,儘管她對這個男人一直欽敬愛慕。整個曲府中最讓她不能安靜的就是這個男人了,可她知道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吐露心曲。那一次因為不慎受傷——很麻煩的玻璃割傷,一些破碎的碴兒要用鑷子一點點弄出,從胸脯和肩膀幾處做起;而且很不巧,那天要由曲予親自來做。結果是,不得已裸開的軀體散射出一束潔白的光,一下把疲憊不堪的曲予院長刺傷了。
那些日夜不停的救治、一批接一批的傷員,讓曲予一連十幾天待在醫院裡,幾乎沒有一夜充足的睡眠。所有人都看到院長頭髮蓬亂,面色發青,兩眼佈滿了血絲。這種情形在十多年裡是從未看到的。淑嫂心痛得暗中流下了眼淚。只有哭過了才好受一些,不然的話她會發瘋的。
曲予事後還感到驚訝的是,儘管自己與淑嫂在曲府生活了這麼多年,可是最少知曉的就是她了。他對一個女人的忠貞與溫柔、纏綿和羞澀,還有通體沒有一絲瑕疵的肉體,都大大吃了一驚。那一刻,他的一絲愧疚也被淹沒了,因為沒有任何力量能支撐他站起來,他竟然與之無法分離。他們那一次沒有說一句話,後來也是一樣。但他們彼此都知道今生是不可分開了。
淑嫂事後不敢對閔葵隱瞞什麼。閔葵的痛苦深不見底,對淑嫂的憐憫也深不見底。她說:「誰知道呢,也許這就是命啊,妹妹!」她們有一刻是抱在一起的,那時彼此痛惜。淑嫂要收拾東西離去,最終是閔葵阻攔了她。接下去兩人又哭。哭過之後,淑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們經過一場推心置腹的交談,贏回的是長久的安寧、一種夾帶苦味的幸福。閔葵與淑嫂之間算得上無微不至地關切和牽掛,相互安慰和鼓勵,在那個多事之秋誰也離不開誰了。她們一起讀書、呵護曲綪,一起商量府裡的事情。因為曲予越來越多地捲入外面一些紛爭,已經無暇顧及日常事務,這樣直到可怕的一天——曲予遭到埋伏。那是最卑鄙的一次謀殺。
閔葵儘管生不如死,但她不能撇下偌大一個曲府,還有女兒曲綪。
淑嫂則找不到更多活下去的理由,她雖然設法掙脫那個結局,但用盡了所有力氣仍未成功。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她摸到了曲予生前過夜的那個房間,一直依偎了許久許久,然後開始告別。
她使用了一根白綾。
曲就因為她,半島上兩個顯赫的家族才連結在一起。這種結合如果早上一百年也許會帶來真正的輝煌和榮耀。可惜這場熱戀來得太晚了,結果只成為走向結局的一個安慰、一個又甜蜜又苦澀的插曲。當最後的時刻,寧府與曲府伴隨著戰爭的硝煙一起消逝了時,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各自代表自己的家族,在同一座屋簷下艱難度日。
這許多年裡,沒有一個寧姓或曲姓的人去看望過他們。真的消逝了,關於兩個府第的神話完全破滅了——再過許多年,有人會認為它們是否真的存在過還是一個問題呢。
曲綪和寧珂後來在荒原茅屋裡頑強地活著,掙扎著,好像就為了以此證明:過去的一切都並非妄談。如果他們也從荒原上消失了,那麼一段歷史也許真的不復存在。
曲綪五官長得像母親,身材則像父親,整個人高爽、美麗。從背影上看她又有點像淑嫂,只有離得近了才會發現她們之間的區別有多大:淑嫂是典型的半島女子,體態豐潤,面容姣好,極其溫良賢淑;曲綪端莊的面龐蘊藏了某種銳利,神色明亮,眼睛稍凹,肩是平的,或許閃現一點異族人的風韻。雖然從血脈上無可考證,但這個特徵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變得更為顯著,有人說年近六十的曲綪——那個晚年悽苦的茅屋主人——眼睛更凹了,還多少有點鷹鉤鼻子的模樣。
曲綪的命運與曲府和寧府的遭際緊密相連。她在二十年以前是一位真正的「小姐」,身邊有僕人,一切不必自己操心,只需好好讀書,滋生和體味與生俱來的那份高貴。那時她撒嬌不多,儘管身邊有母親父親,還有淑嫂。後者才是她長長依戀的人,因為她發現淑嫂比母親還要寵愛自己。
當然是寧珂改變了她的一生。他讓她知道了以前的生活是多麼平淡無奇,多麼缺波少瀾。他們走到了一起,命運中卻有這麼多別離和等待。她一人苦守,忐忑不安沒有盡頭。有時她想:也許自己找到的是一塊真正的金子,隨時都會被貪婪的雙手搶掠一空。她想象自己一生都要像個女俠一樣去守護,最後卻發現自己竟是如此纖弱。
她從寧珂那兒得知了公爹的傳奇故事。那個未曾謀面的人引起了她的陣陣好奇。那個騎在大紅馬上馳騁的形象使她不再忘懷。每逢寧珂離家的日子,她總是想象兒子也像父親一樣,正騎在一匹大馬上賓士。當然她擔心丈夫的命運也是如此:莫名其妙地走失。
隨著父親的去世、淑嫂的離開,還有清滆與曲府的分手、一些人的失蹤,曲綪再也不存奢望了。她要迎接更為冷酷的結局,並且做好了承擔的準備。她看著越來越瘦小、然而面色更加趨於坦然平靜的母親,覺得這真是曲府裡的一個奇蹟啊。她暗中為母親祈禱。
那個更加不幸的結局如期而至:寧珂被捕了。
曲府大院變得空空蕩蕩。母女兩個要應付一切:來府中搜查的人,沒收部分物品的人,徵用房屋的人。這些人當中有許多曾是寧珂的部下,現在卻個個神色冷肅。這期間曲綪與母親有過一次對話——夜間睡不著,她問母親:「不是勝利了嗎?」母親答:「勝利了;不過我們家失敗了。」
風聲越來越緊,海濱小城已經不宜再待下去。正好這時傳來一個訊息:那一年清滆出了曲府,就在城北的那片荒野上築了個小小茅屋。曲綪與母親合計了一下,立即決定去荒原找清滆。
她們日夜不停地收拾一些雜物,然後又悄悄僱來一輛馬車。
黎明之前,當全城人還在熟睡之時,母女倆乘一輛馬車離開了。
小慧子如果說她是閔葵的孩子,一定不會有人懷疑。她也是那麼嬌小,也是忽閃著一雙烏黑的眼睛。只要保留了閔葵年輕時印象的,都會說小慧子像極了。也許出於對老太太的懷念和模仿,當年有人把這個可憐巴巴的孤女領給閔葵時,她馬上就決定收留下來。從此曲府裡就有了這個「小不點兒」。此時的閔葵已經是府裡的「太太」了,而小慧子也差不多成了當年閔葵的角色。曲綪當年只有十幾歲,小慧子正好伴她玩耍。曲綪後來上的是全城最好的學堂,她一回家就鑽進書房裡,小慧子也常常被小姐拉進光線陰暗的書房裡。小姐的嚴厲是裝出來的,小慧子只咿咿呀呀讀上一會兒就溜掉了。
小慧子還跟曲綪學著演戲。小姐在學堂與同學們排練話劇,有聲有色的表演曾讓前去觀看的曲予激動不已,他甚至在臺下盤算女兒的演藝生涯了。後來是一個偶然事故才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那是發生在初夏演出隊裡的事,起因是一名中年教師追隨演出隊在城鄉各處轉悠,竟然不回學校不回家。他痴痴迷迷看著臺上,完全被曲綪迷住了。有一天演員剛要卸裝,中年男子突然闖到了後臺,一下把曲綪扯到了旁邊,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曲予於是明白了女兒有多麼危險,明白了演藝生涯有多麼不適合她。
曲綪退出了學生演出隊,有時就在府內做起功夫來。她把一招一式教給小慧子,兩個人雖然演不了成本的戲,但一些片段還是被她們認認真真排練下來。她們要在府中演出了,閔葵和曲予高興地放下手邊的事情,並讓府裡所有人都來觀看。
有一次曲予的那個朋友「飛腳」正好來了,也坐在那兒看起來。她們認真演下來,一點不像在家裡,而是十分正規的演出:化了妝、穿了講究的戲服。「飛腳」看得走了神,一會兒又不停地咳嗽。由於太專注,旁邊的人都看出了「飛腳」五官上的一個小毛病:輕微的鬥雞眼。淑嫂當時只一瞥就看出來了,還發現這個人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動。
「飛腳」有幾次在窗外偷看曲綪讀書,曲綪就拉合了窗簾。小慧子有幾次走在園中石板路上,「飛腳」迎面過來,竟嬉笑著擋住去路。小慧子夜裡不敢出門,因為總覺得有人在小屋四周啪噠啪噠走路。她懷疑是那個叫「飛腳」的客人。這個人平時戴了禮帽,紮了寬寬的腿帶子,黑綢衣服上還垂下一截懷錶鏈子。曲綪與小慧子背後常常嘲笑這一身打扮,有一次被曲予聽到了,立刻被斥責一句:「不能這樣說我們的客人。」小慧子不敢吱聲,可是曲綪反駁說:「他太裝模作樣了。」曲予說:「你們不懂。」「他遊手好閒呢,他做什麼事情啊?」曲綪還是堅持。曲予板起了臉:「小孩子們不懂的。」
小慧子常常被曲綪打扮得怪模怪樣:一會兒是揹帶褲子,一會兒是長裙;髮型不是改成這樣就是改成那樣。她一開始不敢這樣往外走,後來大家知道是小姐為她做的,於是看了只是笑。不過當小姐有一次為她搽胭脂時,她還是拒絕了,說:「小姐和我一起搽吧。」為了說服小慧子,曲綪這一次真的搽了。她們倆真的像親姊妹,一起出出進進,嘀嘀咕咕。
對小慧子產生深刻影響的一件事當然是曲綪的戀愛。她突然發現兩人之間的距離變得如此遙遠。對方有了美好的心事卻不能與之分享,那個叫寧珂的英俊男子與她在一起了。小慧子的孤單沒人能夠理解,於是她只好更多地與淑嫂在一起。但是她發現有許多話根本無法對淑嫂吐露。
只要「飛腳」來到曲府,小慧子就要關在自己屋裡。她害怕對方那雙直盯盯的眼睛。這眼睛可真是怪啊,除了有些鬥雞眼,還特別地尖亮,就像錐子一樣。淑嫂有一次對曲綪小聲叮囑一句:「不要和那個‘飛腳’說話。」小慧子嚇得心撲撲跳,可是她在心裡安慰自己:「我不怕呢,老爺,太太,還有曲府裡所有的人,都會保護我呢。」
可惜這樣的境況很快就要過去了。時局動盪,曲府裡接二連三發生了不測,先是曲予被害,淑嫂自盡,接著又是寧珂長期離開,大院裡只剩下了幾個女人。「飛腳」有好長時間不再光顧曲府,小慧子知道這與曲予先生出事有關:曲府裡再也沒人接待他了。小慧子懷念曲先生,更懷念淑嫂,她在淑嫂做出那個可怕的抉擇前一個月,還有過一次嚇人的經歷。她當時因為害怕,怕極了,就對淑嫂說了。淑嫂卻不如她想象的那麼驚訝,只是靜靜地聽著,咬著牙。大概淑嫂也沒有更好的主意,只是讓她等等看,不要慌張。
事情是這樣的:由於曲先生出了事,曲府的人一下陷入了驚懼和悲哀之中。但也就在這樣的日子裡,「飛腳」不聲不響地出現了。他像個大官那樣揹著手走路,得知寧珂不在,就躺在了過去常宿的那間客房裡。那天半夜小慧子爬起來,因為她好像聽到了有人在窗外咳嗽。她坐了一會兒,忍不住好奇開門看了看。外面是一片挺好的月光——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踏著這片月光走出……事後她說是因為恐懼——可是恐懼只能使人一動不動地待在屋裡。總之那個夜晚她出去了,一直踏著月光往前走。牆角有一片小香蒲,它們旁邊臥了那條熱情的護院狗。小香蒲在夜風中抖動,她走了過去。就在她挨近小香蒲的時候,突然有一隻大手一下攫住了她:還沒等她呼叫出來,另一隻手就迅速封住了她的嘴巴。一陣熱烈的話語讓她全身發抖,她聽出了一個熟悉的男聲。
在小香蒲中,那個人把她強暴了。
事情過去了一個多月,她還是日夜不安,因為她快要挺不住了。有一天她一把攥住了淑嫂的胳膊,說出了一切。可是她隱去了那個男人的名字。淑嫂猜中了。她大聲否認。她只說那是一個翻牆而至的生人,一個小城的歹人。
最後的日子來到了。曲府一片蕭索。秋天對於曲府是多麼殘酷啊。「飛腳」像個幽靈一樣又一次出現了,叼著粗長的雪茄,見了小慧子就不停地咂動那根菸,又是一副鬥雞眼。他有一會兒挨近了她,小聲說:「該從長計議了!」小慧子躲開一步,他就向她擠擠眼。這天夜裡他伏在小慧子窗下,哀求她開門,終於沒能達到目的。黎明前他又來到窗下,威脅說小慧子再不離開就晚了:曲府必遭滅頂之災。
小慧子一整天嚇得臉色蠟黃,不知該不該把這句可怖的詛咒告訴閔葵和曲綪?這天她出門買米,剛拐過一個牆角,一輛破舊的美式吉普就駛了過來——她往旁躲閃,駛近的車子就把她逼到了牆根。車門開啟了。令她尖叫出來的是,開車的不是別人,正是頭戴禮帽的「飛腳」。這個人皺著眉頭,一聲不響就把她提上了車子。「砰」一聲關了車門,吉普車飛快駛進了一團煙塵裡。
殷弓這個人不能算曲府裡的人,但由於與曲府的關係實在太密切了,因而不可忽略。如果有一個願意追究族史的後來者,必定要好好琢磨一下這個人。他會這樣記錄殷弓:一個專心於殘酷鬥爭的人,一個軍人、地下工作者,一個鋼鐵做成的人、百折不摧的強者,一個冷如寒冰的人、忘恩負義的人,同時也是一個名留青史的功臣、一個被戰友救下性命卻最終對其袖手旁觀的人,一個高官、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然而得到善終的人。
無論是曲府還是寧府,可能都會詛咒他。但這無濟於事。歷史的一頁翻過了,爾後無聲無息。
殷弓身上凝聚著一個時代的隱秘。他的瘦小總是讓初次見面的人發生誤解,因為誰都會輕視他,對他的身個、發青的嘴唇,也許還有一雙小腳,產生一些毫無根據的輕藐,認為站在面前的會是一個低能者,一個懦夫,一個無足輕重的人。但他們很快就會發現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接下來的一些事實會讓他們大吃一驚:老天,這個人的力量到底是從哪裡來的?難道他渾身都生滿了心眼和力氣?
他是由一些極其矛盾的東西構成的。他獨身一人像個聖徒,忍辱負重,為自己崇尚的事業貢獻一切,可以不食人間煙火;可是面對一位使之心動的女性又會全身顫抖,為突然襲來的熱愛變得魂飛膽喪,咬牙切齒。但是這種情形對他來說只有一次,失去後即一生不再出現。所以他年屆五十還是個童男子,見了女人目不斜視。直到五十二歲,他才勉強考慮了一下自己的婚姻。對方是一個文藝兵,一個黃毛丫頭,面容尚好,沉默寡言,初次見到大首長嚇得一聲不吭。殷弓則不經意地瞥了幾眼,點點頭就離開了。新婚之夜很快到來,但殷弓幾乎把這個日子忘掉了,直到深夜兩點還在開一個會議,會上因發火而拍得雙手脹痛。回到洞房,餘火還是頂得心煩。他對任何不應有的疏失、翫忽職守,更不要說其他荒唐行為了,都絕不通融。當新娘羞紅的面龐轉向他時,他才突然覺得今夜有些特別:溫暖而寂靜。可是,這個夜晚太孤寂了——那本來就寥寥可數的賀喜者因為等得太久離開了,更多的人卻壓根兒不敢靠近這位嚴厲的首長。
他後來生了六個孩子,都是男孩。
在他的眼裡,曲府是一個奇怪的、罪惡的存在。這個歷史悠久的深宅大院曾讓他十分為難,不知該怎樣對待。對他來說,無論是山區還是平原,也無論是沿海或者內陸,只要突然出現一座或一片堂皇的建築,都立刻會讓他產生厭惡。他面對它們有一種手指骨節發脹的奇怪感受。這些建築只能屬於名門貴族,或廟宇教堂,當然也還有學校或醫院之類。他在戰爭間隙甚至是勝利之後,就曾以各種名義下令摧毀了不止十幾處大規模的建築。有一次行軍,他們的隊伍宿在一片百年曆史的大宅裡,早晨離開時他端量了一會兒,說:「我們身後的敵人還不是要住在這裡?讓敵人屯兵,還不如燒了它!」於是這裡的大火一連燒了一個星期,而他的隊伍早就走遠了。
曲府讓殷弓為難的是,這裡住了一位紳士,而且又受到上級的明令保護,因為這個人對我們的事業提供了難以估價的巨大幫助;特別令殷弓難以忽略的是,這個姓曲的老爺和他的翁婿一起,挽救了自己僅有一次的生命。不過這個陰暗曲折的大宅既然存在了上百年或更長的時間,那麼裡面必定隱藏了許多黑暗。他不止一次宿在那兒,就親眼所見,那裡有太多的安逸和奢華;還有,漂亮女人太多了!
這些女人,殷弓認為是不可過於集中在一處的。這怎麼可以?皓齒明眸,一簇一簇的,還不是成了三宮六院?她們也太過分了,身著綾羅綢緞,說話蚊子似的,細皮嫩肉,正常情況下應該為革命做多少貢獻!然而沒有,她們只在這裡過著秩序井然的生活——殷弓私下裡不止一次罵過粗話。他知道,如果他有絕對的、不受干擾不打折扣的決定權,那麼他將把她們毫不留情地打發到世界上最寒冷的地方,那時候她們想嫁個粗手大腳的山民都不成。
殷弓對曲府宅院裡的僕人、茶、書房,還有盛開的白玉蘭,一切都厭惡到了極點。但一時又沒有什麼辦法。讓他特別不能容忍的是後來——自己的戰友寧珂竟然娶走了曲府裡的小姐。他知道寧珂來自哪裡,那也是另一個大家族。這麼說事情絕非偶然,這些人骨子裡是渴望混血的。那麼好吧,清算和焚燒的日子一旦來臨,末日審判也將同時來臨,你們可不要害怕。你們瑟瑟打抖的日子為期不遠了——這不是預言,這是規律、是真理!
殷弓與那個文藝兵組成了一個家庭。當他們正在耐心地、一個接一個地生出自己那六個兒子時,與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戰友寧珂卻要經受一場接一場的生死考驗。寧珂在監獄裡、大山勞改營中,後來又在海邊的監督勞動中掙扎。看吧,這就是報應。殷弓對一切都瞭如指掌,只是從不提起往事,不提一個人的名字。妻子比初婚時胖了,接二連三的生育不但沒有弄垮她的身體,反而讓其愈加強壯。他常常叫她「小豬」,她則愉快地答應。他掛在嘴邊的一個口頭禪就是:「日不盡的小豬,幹不完的工作。」的確,戰後多少事情需要他這樣的人親自料理,而其他人,比如後來人,一個個既不可信又不中用。他常常忙到深夜,累得咳嗽連連。他懷疑自己得了肺病,去拍了片子,又請來最好的醫生看。醫生阿諛奉承,說他不僅沒有一點毛病,「而且——怎麼說呢?你好比長了一副鐵肺!」
可惜,看病之後僅僅三年,殷弓就長臥不起了。毛病仍然出在肺上。他死了,訃告發在了一份大報上,連同那張令人生畏的黑白照片。
飛腳因為他是曲府的朋友,曲予在世時交往最多的人,所以同樣要予以記錄。他是當年一支隊伍上的紅人,是殷弓的左膀右臂,是超越於一般之上的特殊人物。在許多情況下,這種人物大致可以不受懲罰。他的公開身份是買賣人、江湖義士,實際則是一個地下「交通員」。
傳說中他有一個了不起的特長:能夠日行幾百里,飛跑起來腳不沾地。據說後來——大概是勝利之後吧,有一位老首長對傳說感到好奇,就要親眼見識一下。首長是一位南方人,他對跑起來「腳不沾地」的奇人大惑不解,問:「你伢子怎麼就有這本事呢?」「飛腳」不慌不忙脫了鞋襪,讓首長看他的腳心:那兒長了一撮黑毛。「哦喲,耳聽是虛,眼見為實。」老首長驚呼著,想親手摸摸那毛髮,可「飛腳」一下把腳抽回了,說:「髒氣的,不好的。」首長搓著手掌嘆息:「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啊!我們革命隊伍中有這等神兵天將,何愁不勝!唉,你的功勞怎麼估計都不過分啊!」首長的眼圈不知為什麼紅了。
「飛腳」進城後不為一般人所知,那片半島平原上的人還以為他失蹤了——極有可能是犧牲了。其實他解放後一直太太平平,居功而不自傲,頗受信賴,不久即當了糧食局長,工作和生活十分順利。美中不足的是他漸漸胖了,面白鬚黃,牙齒凸出,很像一隻肥大的老鼠。他從平原上半是威脅利誘、半是劫持的那個姑娘做了新娘,許多年後夫妻關係都不和睦,吵架是常有的事。吵嘴時妻子就說:「你算什麼啊,騙子,把腳心上粘了豬毛出去騙人!」這是「飛腳」最聽不得的一句話,他用皮帶抽打著桌子說:「你懂個鳥!我年輕時就那麼長著哩,年紀一大才脫了,你不讓我粘它——要知道禿子還戴假髮哩!」妻子從不信他的話。她有時半夜醒來望著窗外的星星說:「別看我給他生了兩個孩子,我恨他啊。」「飛腳」有一次聽到了,就拽著她的手狠狠往懷裡扯,說:「沒有良心的東西,找了個男人當了局長,還想三想四,惹我火了一鞭子趕你進壞人堆裡。要知道你年輕時和敵人是一夥的。嗯。」妻子再不敢吭聲。
妻子一個人時不停地回憶往事,叫著太太老爺和小姐,還叫他們的名字。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懷念越來越深。有一年暑假,她以度假旅遊為名,領上兩個孩子去了半島。那一次他們直赴海濱小城,在不復存在的曲府舊址上徘徊了許久。這裡一切都變了,當地人當然沒能認出她的模樣。她也比年輕時胖了許多,還掉了一個門牙。她的兩個孩子不像「飛腳」的樣子,眉眼多少有點像她,這讓她多少感到一點安慰。她一度想對兒子們講講往事,想讓他們多少恨一些父親,但後來還是作罷。
懷舊之情不僅是女人才有,在「飛腳」這兒也愈來愈重了。隨著離休的日子來臨,他開始考慮寫一部回憶錄了。可是因為這一輩子都沒有接近文墨,所以一天伏在那兒也寫不下幾行字。最後他決定找一個代筆的人,為他寫成一部不大不小的書,書名就叫《飛腳傳奇》。這個人找到了,是一個行家裡手,曾為企業家寫書大賺了一筆。不過這次寫家在工作中還是被「飛腳」的事蹟感動了,寫著寫著就有些忍不住,最後不得不用韻文表達一腔感佩之情:「跨過了萬水千山,穿過了烽火硝煙,啊,你是雪兔銀駒,飛馳向前,向前,千里關山踏遍,只是一眨眼……」
1994年1月草於東八里窪
2004年4月17日三稿於萬松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