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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月之後,又來了一些陌生人,其中幾個還穿了軍裝。他們向閔葵和曲綪簡單通報一聲,就動手封剩下那幾幢堆滿物品的房子。閔葵和曲綪極力阻攔,對方不加理睬;有人一邊幹一邊咕噥:「臭東西,不把你們掃地出門就算面子啦!」

天黑以前,許多輛大車滿載著曲府的東西,穿過人群聚集的大街,駛過廣場……不到一天時間,全城都傳著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曲府被抄了!

就在當天,曲綪直接去找殷弓。門崗攔她,拗不過才差人通報,一邊捂著嘴笑:隨便要見司令,真可笑。可只有一刻鐘的時間就傳下話來:司令要見。

殷弓許久沒見曲府的人了。在他看來面前這個婦人依然那麼年輕,冰冷的歲月居然沒能給她一點損傷。而曲綪眼中的殷弓卻變了許多:老了些,那副小骨骼因發胖而不堪重負,腹部也特別顯大。儘管對方極力表現得和藹,還是讓她感到了一種難言的峻厲。她陳述曲府的一連串劫難,特別指出曲予是開明士紳,是烈士,他的家不該被抄……她最後強烈要求去探望丈夫。

殷弓聽過了,神色依舊。「你說的有道理,不過寧珂與曲先生的東西很難區分。儘量吧。探望嘛,這要由其他部門決定,我只能代為轉達……」最後他再三希望她們母女能保重身體,有事找他等等;並說:曲府對勝利的貢獻,任何時候都不會被遺忘,這與寧珂的案子不同……曲綪儘管仍積了一腔怨憤,但對最後的話還是有一絲絲感動。她回頭對母親複述,母親一聲不吭。

漫長的等待開始了。等待交還那些東西嗎?等待那個人嗎?等待新的季節嗎?不知道。

陸續有東西歸還。主要是一些書和陳舊雜物。更多的東西不見了……她們對於書的返回特別欣慰。

一些陌生人不斷騷擾。他們藉口檢查賴著不走……牆外傳來陣陣喧嚷,還不斷有鞭炮聲和鑼鼓聲。好不容易捱過了一個夏天。秋葉飄落時,閔葵對綪子說:

「我們該離開了。」

她們決定僱一輛馬車,只帶上必需的物品……去哪兒?母女倆不約而同地想到了清滆。

那個曲府最忠誠的男僕,現在遠居荒原,獨自搭了一座茅屋——奔那座茅屋吧!

離去的前夜難以安眠。從明天開始就要在荒原上等待了……月亮升起來,她們伏在窗前看那些高大的玉蘭樹。

曲綪眼前一一閃過父親、淑嫂、小慧子的面容。最後,她彷彿直視著寧珂,覺得他近在咫尺!

直到瞅得痠疼了她才閉上眼睛。她在心裡默唸:爸爸,你知道嗎?我和媽媽天一亮就要離開,離開就再也不回了。我們家以全部的熱情、生命和鮮血投入的這份事業成功了,勝利了;但我們一家卻失敗了。這是真的嗎?真的,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

……落葉飄飄的黎明,一輛馬車出了城區,穿過市郊,一直向著東北方……那片霧靄籠罩的茫野駛去……8我相信這是在一生中最艱難的時刻裡聽到的一聲問候。這隻纖弱的、力撥千斤的手,招回了那飄搖淡遠的一絲,讓其歸來。從此手與心在一起,生生不倦地訴說。那個漫長的夜晚,暖煦的熱流覆過周身,從一排茁壯的青楊到防波堤,是深藍的湖。我們都看到一隻鷺鳥無望地吟唱,涕淚交流。它懷想,思念,獨自邁出了茂密的小香蒲。

夜色裡閃動的顏色,在視網中結為永恆。無數次迷濛四顧,伸長雙臂觸探,扶住石壁。午夜的鐘聲啊,徐徐移動的指標啊,把乳白色的黎明的薄膜劃破了。我在這恐慌的時辰裡必須依偎,沉入和迴避。那鋪天蓋地的一片淋漓啊,那無遮無攔的奔流啊,溢滿了大地與江河。

一片秋黃之中,我撥開荊藤、草須,開闢那條路徑。巨石嶙峋的峽谷,美鹿直立的遙望,都不能使我偏移。我要找到昨日的紅木林,讓紫薔薇一樣芬芳柔軟的枝條披掛兩肩。它覆蓋了全部童年的軀體、少年的額頭、青年的眸子,它用混合了瓜葉菊的體息安慰我。絲瓜的長蔓在攀援,金色地衣草在匍匐;只是一次安憩的瞬間,人與整個原野已經絲絡相連。我的孩子啊,我的雙眼如同旺泉的孩子啊,你總是包裹著楓葉編成的頭巾。扯下來,看一眼你削短了的亮發吧。我已經懷抱你翻過了千山萬壑,在柞樹葉下安睡吧。

不必尋求什麼奇蹟,不必期待隱喻和顯現。我已經感動了、得知了、謹記了。從此只需注視和回報,只需守望了。你不必原諒我,也不必饒恕,雖然它是渴念中的一瓣。我到雪封的高原無私無求,僅僅為了驗證一副無欺的目光。讓冰凌刺破虛念、割斷羈索吧。寒冷徹骨之地有一束神奇的花,它開得多麼絢爛……媽媽,我一遍又一遍夢念高原。

那個時刻還不到。一切都先自確定了、標界了。這是追思不絕,讓額頭生滿繭花的時光;是祭與償、忍與韌的歲月。河水流過十三道石灘,洗滌出光潔的鵝卵,大風把群山梨花揚成了雪,悄悄滋長的笛音就吹響了。我會沿它的悠長與委婉走去,一直走出盆地,登上山巔;當我見到陽坡上粗實的松幹迎風剝落時,就會長嘯一聲歸來。弓滿了,箭鏃飛去,月亮躍出山坳了。

風霜洗盡了斑駁淺痕,大刀的割傷還在。它是我的標識,是盲目的親人搭手之處。一滴一滴,赤熱的澆灑啊,在磨洗的毛孔上流過。這奔走這耗傷,這撿起又丟下的死亡……只為了這一天嗎?我捧起你的手,你的臉龐,你長長的目光——它在我手上流動、迴旋,又順著雙臂湧上脖頸、雙頰、額頭、鬚髮。它裹緊了周身。

這就是歸來啊。這就是親情啊。這是人最後的一個恩惠和欣悅。那些傷悲的歌聲全部斂起,熱辣辣的鼓點震動起來。我的孩子啊,在這第一個春天裡我要為你裁一幅橘紅色的衣裝,把你牽到山茱萸開花的山崖上,引你看老鷲和碩大的櫸樹。那個沒牙的老漢在唱自己浪漫的故事,他彎腰幫一隻小羊躍上巖坎,伸展的十指就是嬰羔的搖籃。你春陽下發燙的腦殼啊,快抵住我的胸口。小蜥蜴在流沙上探頭觀望,稚嫩的雙唇開始品咂大把大把的春光……當我望著這片蒼茫,傾聽不倦的敲擊,還在幻想那一雙白羽。那是人世間最純美的顏色,是飛翔的花,是熾亮的電。它化為蜀葵的苞朵落上眼瞼,助我安眠。它讓我記起駿馬的故事,看見那光閃閃的軀體馳過棘叢、沃野、林莽,穿行十萬大山。你是伴它飛去的精靈啊,是水和光,是雪花和蘭草,是含笑遠望的母親。

那幾個字就是幾顆潤溼的種子,在我心房裡一天天焐大。我不得不吐露,再一次地吐露——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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