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三天沒有任何人來這兒,只有他自己面對著這個空間。突然的沉寂!多年來馬不停蹄奔波,沒有驛站,沒有安歇之地……眼下的寧靜真像個夢境。
寧珂坐一會兒躺一會兒。後來他想出去走走,剛跨出屋門就有一個背槍的戰士過來:「你要上廁所嗎?」「不,我想走一走……」
戰士的手習慣地按在槍上:「那不行,請回吧!」
寧珂將永遠記住和感謝這「歷史性」的提醒——他一愣,抬頭嚴厲地盯了對方一眼。出乎意料的是戰士交還的目光中有雙倍的嚴厲。他發出了小得幾乎聽不到的一聲「哦」,轉回了身。
第四天終於來人了。來者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人,臉上泛著淡淡的青銅色,頰上還有少許堅硬的疙瘩。牙齒大而堅固,笑的時候有些嚇人。他戴了白手套,進門後笑笑摘下,嘴裡發出「啊,啊啊」的聲音,像個噓寒問暖的醫生。他坐在小床邊搓手,盯一眼桌上的紙,和藹極了:「啊,寫了?寫出來了?慢慢寫,不用急,寫周詳一些更好。年代久了,誰都有個忘性兒。不過大關節忘不了,啊,啊啊。」
寧珂按著幾張紙問:「我不明白,到底要寫什麼?難道就這樣草率審查自己的同志嗎?這不是太……」
「啊,啊啊,是啊,是這樣啊……你想起什麼就寫什麼,交代自己、也交代別人。一開始會不習慣。不過這是開頭,啊啊,寫吧。」
「我想問的是,要這樣對待自己的同志?」
「啊啊,是啊是啊。不過我們很慎重的,證據嘛很多。請相信組織好了。從頭寫吧,這樣才好,啊啊,啊,是吧,是吧!」
寧珂從不記得見過面前這個人。這人太眼生了,憑直感這不像自己的同志。可是這人又分明在承擔非常重要的工作。寧珂於是有了另一種不安:組織上不該招徠這樣的人物,生僻、怪模怪樣,渾身充滿異己分子的氣味……他一注視對方的臉,氣就不打一處來。儘管如此,他還是努力忍著,讓其轉告一個請求:他要儘快見一次殷司令。因為只有他才會明白這是可怕的誤會。
「啊,啊啊?嗯,這好,這……這是不可能的。你考慮吧,你不要太固執了。組織上很愛護你的啊,你其實應該明白……」
「你胡扯些什麼!你轉告我的話,我有話要直接跟殷司令談,其他人不談……」
寧珂終於拍案而起,他心中湧動的巨大委屈和憤怒推擁著,使他恨不能把這座小屋一塊兒掀倒。
那人撿起不知何時掉到地上的白手套,一邊戴一邊說,語氣更加和藹了:「啊啊,啊,好好想想看,慢慢寫。不寫是不行的嘍,再麻煩也得理個頭緒出來……啊啊,解放了,反正咱有的是時間,啊,是吧,是吧?嘿嘿……」
他笑著,堅固的牙齒一閃,帶上門出去了。
寧珂面對著一沓紙張。後來他捶打一下桌子,奮筆疾書起來。一口氣寫了一天一夜,雙眼佈滿血絲。二十幾張紙都寫光了,是給殷弓的一封信。
他寫道:為了勝利的這一天,他準備獻出自己的一切,早在幾年前就抱定了犧牲的決心。他並非畏懼厄運。但他不能忍受同志的中傷甚至其他……信件由門外的戰士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