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就是沉默。寧周義想撫摸一下寧珂的頭髮,他閃過了。寧周義讚揚孫子幾句,他沒有聽清。他的耳朵突然發出了尖厲的鳴叫……但最後一句他還是聽到了,禁不住往後跳開一步:叔伯爺爺竟要求由孫子親手做最後的事情,說自己最信任的還是我們寧家的人……
……午後一時左右,雪停了。在強烈的太陽光線下,一群全副武裝的人押走了寧周義。
寧珂沒有隨人群去那條大沙河邊。飛腳也留下來。對方說什麼他都聽不見,因為他在捕捉那聲巨大的轟鳴。他閉上眼睛,於是看到了那個挺拔的軀體緩緩倒在河沙上……他突然想到了小時候游泳,親眼看到的叔伯爺爺那完美無缺的軀體……李家芬子跪在染紅了的沙子上。
午後三時,寧珂已經在返回東部城市的路上了。他要以最快的速度離開山地,併發誓一輩子也不回這裡了……暮色籠罩之前,他已經坐在了阿萍奶奶身邊。
她吃驚極了:「孩子,你病了嗎?看你的臉、全身的汗……」他已經在路上想好了應說的話:叔伯爺爺在剛剛結束不久的一場戰鬥中中了流彈……李家芬子趕去處理了後事。
可怎麼說得出口呢?他處在了一生中最艱難的時刻……午夜來臨了,阿萍有些驚懼,一會兒滿臉都是淚水。寧珂橫下心,終於把事先想好的那番話說了……阿萍昏厥過去。
姑媽披著衣服趕過來,隔壁的絡腮鬍子也來了……鷹眼姑娘被匆匆喚來,一會兒她的父親——老醫生也趕來了。
……半月之後阿萍勉強可以坐起。她對寧珂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要回了——回南方老家去了……」
「阿萍奶奶!我不讓你走,我離不開奶奶,奶奶也離不開我!我們不是約定好,讓我和綪子服侍奶奶一輩子嗎?」
「那個約定不作數了……」
寧珂的淚水嘩嘩湧出。他跪下:「奶奶,我和綪子求求你了,奶奶……」
阿萍一身白衣坐在那兒,凝住了似的。窗外一株梔子花開放了。她盯著它,無論寧珂怎麼呼叫,她都像沒有聽到……8你騎在白馬上,鬆鬆地扯住韁繩,看著你的遠方。由於神往,你的身體往前傾去,最後稍稍離開了一點鞍子。一匹多麼羞澀的馬,它馴順而善良,你們的眼睛是一樣的。閃閃發亮的緞子般的衣裝啊,輝映出你的笑靨。我只能用思緒追逐你、依偎你,做一生伴隨。嗒嗒的馬蹄啊,一直衝向崖畔,你的前後左右,到處都是黑紫色的蝴蝶花。
媽媽把我的手交給你,你瞟一下,領著一個憐憫走開。我在午夜裡餓得不能入眠,你就開始飼餵。圓圓的頭頂擱了下巴,它輕輕地、一絲絲地碾壓。到後來你吻我的額頭、眼睛,低聲歡叫一聲:就像剛剛看清了什麼。
從那時起我懂得怎麼呼喚了。我要這樣呼喚著走進遙遠之地,把什麼藏下……永遠也不要寬恕,永遠也不要。我從撿起那片楓葉的一刻,就被一種顏色漬透了。那漫過了無邊原野的秋色,那回響在天際的歌謠。誰能把這片秋野走穿?誰能攔住崖畔上那匹白馬?
直到白髮染了雙鬢,我才悟想出一點什麼,一個男人的奢侈。足夠了,你被磨損的手捧在胸前。全部的奧秘就在這兒,在翻騰於心中的感激。你給了我生命,你飼餵過我。人沒有第二次了,就像不能第二次出生一樣。我是你睫毛上懸起的一顆淚滴……我先自離去,因為我怕跌落下來。太陽從崖畔上升起,蝴蝶花化為乳霧,我將開始消失。當你悲酸難忍之時,我會有許多兄弟。你用溫溫的、微微的呼吸吹拂我。我險些順著你秀挺的鼻樑滑下,在起伏莊嚴的山嶺上跋涉……這豐腴的永不貧瘠的丘壑之上,我願用盡自己的全部生命。舍上,溶化。我想用生命給你潤澤。
你是我的母親、姐妹、愛人和摯友——這一切相加的重量和恩典。你給我的喜樂足可享用一生。在縱橫交織的嚮往與禁忌之間,我只剩下了可以稍稍移動的方寸之地。可是我仍然擁有巨大的幸福。你給我勇敢和近乎孟浪的氣概,於是我加快追趕的腳步,在曼陀羅使人迷醉的氣息中忘掉死亡。我終於明白,人是為死亡而生的。
曼陀羅花就像死亡那麼美麗。它肥碩濃烈的壯葉和粗枝、富含白色汁水的生旺之軀,特別是散發著奇幻之味的喇叭花,都讓人想起白亮如銀的月光之地、想到使人聞風喪膽的美麗丘嶺。我思念你,一遍遍思念,淌下了輕浮而永恆的淚水。我在月光下幻想明天和昨天,盡情低吟,一個人走向空空如也的崖畔。我企圖踩在黝黑的蝴蝶花上,寧可捱上蜘蛛的咒語。可一切都是白茫茫空蕩蕩,什麼願望也不能交還。啊啊,這可愛又可怕的秋天哪,這沒有其他花束、只有曼陀羅的季節啊,這把人熏製成白痴的秋之氣息啊,你快來搭救和訓導,把我扶上白馬吧!
你的眼睛回視一下,恩賜了我。從春天到秋天,總是隔開了一個火熱燙人的夏天。沒有夏天,地上就沒有果實。我的飢餓啊,永不饜足的年代啊。領上我的手,像母親一開始交還那樣。母親忍痛離去、舍下、交還,是因為你不可替代。我將永遠跟隨。當秋天的月光佈下一地瑩粉時,你在窗前看到的那個赤足少年、那個胡楂黑旺頭髮蕪亂的中年,都是我了。
我直盯盯望著。
你回憶不可饒恕的背棄、出賣和欺騙,那就是我了。太愛了,愛到極致就走向了荒謬。我想依託火熱的希冀去贖下什麼,天真了三十年。步入中年,季節也正好到了秋天。再一次回顧吧,回顧那些時刻,回顧雨天與雪天,回顧你牽上我的手,一起奔走和歇息的年代。這時的崖畔上青蔥如故,西風如故,太陽還會升起,牧歌聲震四野,無邊無際的海浪上,白花層層綻開……憐憫不會白白拋卻,它牽回的是祭獻與犧牲。我認識了這一點,灑下熱烈的淚水。你再也不會失望了。接下去的日月就是深入挺進的春天,太陽和你的眸子一齊閃爍。是的,我不能捨下,不能待在崖下,我將飛昇。
因為我還遠遠沒有報答。我追逐的結果就是告訴你並懇求你。你的手啊,被勞作磨損得有些粗糙的手啊;你的眼睛啊,你的像湖水和墨菊般閃耀的眼睛啊;你的雙唇啊,你的捱上我的額頭我的眼睛的雙唇啊……這一切都不會隨著落日消失。它們挨近了,我才能永生。我要伴你尋找新的黎明。
一輪紅日噴薄而出時,我跳下了你的睫毛。我從你大理石般的頰上滑下。人們都在晨光中看到了你的兩道長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