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珂原以為這是個不會來臨的春天。他甚至有些絕望。當他眼見窗前的一叢榿柳發出青蔥嫩芽、芍藥伸開深紅的枝莖時,忍不住心裡一聲驚歎。他在這個冬天剛剛有過一次長眠,任人搖動呼喚也不願醒來。就讓一個人在昏睡中迎接春天吧。
這天早晨飛腳突然出現在老式洋房裡,讓人難以置信。飛腳一見面就說他養胖了之類,有著不難察覺的虛偽。「聽說你任務完成得不錯呀!」他誇著,拍寧珂的肩膀,然後叼上那種粗黑的雪茄。這傢伙總有抽不完的雪茄,誰也弄不明白他是從哪兒搞來的。寧珂問:「我在這兒等了這麼久,完成了什麼任務?」飛腳把煙取下,故作震驚地瞪大了那雙長溜溜的眼睛:「怎麼?這就是任務!」
寧珂告訴他:如果再不回隊伍,他就會病倒的,這一點也不誇張。
飛腳坐在一把大太師椅上,有滋有味地吸菸,不停地微笑。這樣直有一刻鐘,他才突然說:「我今天就是領你回去的。」
「真的?」寧珂呼叫一聲。
飛腳伸長手臂把他按坐了:「小城快解放了,你想那邊有多少事情要幹!洋房住不成了,這一下咱都沒有時間了。形勢發展得真快啊,比預料的快上十倍。華東眼看全解決了,港城這邊拿下來,海北和京津一帶都受影響!敵人做夢也想不到這一天……」
寧珂真是從未有過的欣悅。他此刻覺得飛腳再也不像往日那麼油滑了,反而感到對方如此機智靈捷。他問起戰家花園一仗的細節,飛腳從頭講起,講得眉飛色舞。他對後來開進平原的三支隊時有貶損,說堂堂一個支隊,連幾挺像樣的機槍都沒有,光知道吃老百姓送去的鹹菜豬肉玉米餅,打仗是不太行的。寧珂聽了有些不舒服,幾次想打斷對方的話,向他指出:沒有三支隊的開進,戰家花園一役就要大大推後!但他還是忍了。飛腳說殷弓的隊伍是整個華東的常勝之師,將來還要打到江南,那兒非常需要這樣一支隊伍……寧珂特別關心的還有戰聰的下落,飛腳一拍膝蓋:
「王八蛋!他跑到了省城,等著吧。這都是因為出了內奸。內奸是天底下最可惡的東西……」
「誰是‘內奸’?」
飛腳把菸蒂狠狠踩了:「就是李鬍子。這個土匪坯子從來不是個好東西,殷弓對他太信任了一點,結果吃了大虧……對這樣的人絕不能饒恕!」
寧珂吸了一口涼氣。他馬上回想起與之相識以來的全部細節,特別是在曲府相處的日子。對那個豪爽暢快的人物,他從未有過品質方面的疑慮。而且更令他震驚的是,支隊長期以來與李鬍子保持緊密聯絡的,就是飛腳!殷弓對李的一些看法,也主要受飛腳影響。眼下的飛腳卻是這般態度……他想知道的是一些細節,飛腳不願多講。他太關心李鬍子了,再三詢問,飛腳才說:
「你想想吧,我們的隊伍把戰家花園圍得鐵桶一般,直圍了二十多天。這時候三支隊就駐在西面,金志不敢出門,戰聰也別想突圍。李鬍子做內應,戰鬥的勝利是把裡攥了。事實就是這樣。打響以後還順利,儘管是場硬仗。戰家四少爺不是個含糊的主兒,他手下的人比得上正規軍。他們往北突圍,這是想借海邊叢林跟我們轉;後來沒成,又往南。這一回好險。戰鬥打到十幾天上,雙方傷亡都不少。戰聰決心往南拼到底,我們的隊伍死咬住不放。這時候第三支隊往東殺一槍就棒了,可惜他們沒那個主動性兒。還好,有殷司令撐著,餃子餡兒總算沒破。這空當到了關鍵時刻,李鬍子對戰聰變臉了!他們雖然人手不多,可鑽進了當心去,一動傢伙,戰聰的隊伍就亂了營,突圍的勢頭一下就完了……」
寧珂聽得激動,插一句:「這麼說李鬍子起了重要作用啊,你怎麼說……」
飛腳罵一句:「狗孃養的!我是說後來。後來戰鬥眼看結束了,戰聰生擒是鐵定的事兒,包圍圈越來越小。可惜咱的隊伍沒幾個認識那主兒。天快黑了,李鬍子該把戰聰逮起來,因為最後時分是他的人把四少爺幾個堵回了戰家老宅。誰知道後來李鬍子領一夥人往南去了,一直衝到最南邊——我們的人不知怎麼回事,哪想得到是他親自領人護送戰聰逃跑呢!」
寧珂聽得目瞪口呆。他有些口吃:「這是,真……真的?」
「當然!李鬍子人也回來了,他主動向殷弓說的……他說四少爺救過自己的命,那是個好人。說最後那一刻他想:這一回逮到了戰聰怎麼也不會讓他活著了。這一來就等於是自己親手殺了他。這麼一想,乾脆把天大的事兒一人承當,放人一馬,回來認罪啦……這個王八蛋!」
寧珂久久不語。他這一次完全相信是真的。太可惜了!他在心裡為李鬍子惋惜……他說:「還好,李鬍子總算沒跑,他敢作敢為,就是這麼一個性格……會怎麼處理呢?」
飛腳瞥寧珂一眼:「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