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這是東部平原上應該被記載的一場大雷雨。狂暴的大水一夜之間沖毀了幾十座閘門、渠塘和水壩,掃平了河道中許多土渚和淤積;更重要的是,那座引人注目的勞改農場在雷雨之夜竟然一口氣逃走了十幾名犯人。大追捕接著展開,在當夜或第二天凌晨即抓獲大半。除了追捕途中擊斃的三名之外,另有幾名又在第二天日落之前抓到。總之無一漏網。

這其中最著名的一個逃犯就是陶明。

天剛剛放明,一夜的大沖刷已經停息。在離開農場十多公里的一片黏土上,躺著一個半裸的男人。他昏死過去,身下嘩嘩奔流的水浪不斷刷下血汁。裸出的皮膚有好多割傷,一隻腳上沒了鞋子,腳趾碰破了。雨水衝出土下的石子,石子的尖稜又刺著他。三五個人提著棍棒和槍,吆吆喝喝奔過來,離得很遠就嚷:「又是一個,王八蛋……」他們緊跑幾步到了跟前,踏起的泥水濺出幾尺高。一個瘦子翻過趴著的人,轉身嚷:「是他,是十四號!」

這場逃亡成為當年最有名的一個事件。因為追捕及時,所以勞改農場的藍臉頭兒並沒有受什麼處分,只不過遭到了一場訓斥。他把所有的怨怒都發洩在逮回的犯人身上,一個個隔離,不停地折磨,有時要親手揮揮皮帶。

陶明一直高燒不退,上峰又明確指示要保住他的「一口氣」。藍臉頭兒氣得直跺腳,對幾個圍著陶明轉的醫務人員破口大罵。陶明剛脫離危險就被關進了一個單間,接著一連幾天審問。看守抽掉了他的腰帶,讓他提著褲子回答問題。有一次藍臉走進來,一言不發盯住他看,看了一會兒突然咬響了牙齒,抬手就是幾個耳光。鼻血立刻淌下來。

所有抓回的犯人都被集中到一個地方,看守增加一倍,勞動強度也增加一倍。簡直沒有休息的間隙,酷熱的陽光下不止一次有人暈倒,然後就由看守罵咧咧拖走。病倒的人剛站起來就重新押到工地上,一個月的時間裡有好幾個人死去,其中一個剛剛二十多歲。陶明搬動磚坯、抬土,總算沒有倒下來。這真是一個奇蹟。他在心裡默唸著一句話:我會捱到那一天,我會的……那隻白色的鷺鳥佇立枝頭向東北方遙望,淚滴溼透了胸前的羽毛。你黃絨絨的髮辮啊,你稚弱的軀體啊,常常讓人想到那棵長在平原和渠畔上的小楸樹。你到底為什麼要走近我,又為什麼與我分離?我在你的撫愛下褪去白髮,又在你的思念中迅速衰老……我已經踏上了歸來之路、絕望之路,每時每刻都與你依偎一起。白色的鷺鳥啊,我多想聽聽你伏在耳畔的鳴唱,哪怕是泣哭似的鳴唱。

早晨,看守在黑洞洞的走廊上大喊大叫,不停地嚷著。一溜兒鐵門開啟,哐哐的響聲讓人頭皮發麻。「十四號!十四號!狗孃養的,就是你的蹄子沉!」陶明在這叫罵和侮辱中已經習慣了,他可以從容地把鞋子穿好,一邊係扣子一邊往外走。眼睛睜不開,困極了。半睜半閉走上工地,一路上捱了幾拳。每天早晨從天不亮時分幹到太陽爬上樹梢,然後再吃早飯,這叫「出朝工」。這時太陽並不烈,可是曬了一天的泥土、磚坯,甚至是草蔓,都一齊散發出熱力。做活的人一活動就汗溼衣衫了。「狗‘腳臭’窮講究,大熱天還穿衣服!」看守瞟著陶明。在這一夥人中,穿衣做活的只有陶明瞭。其他人都曬成了炭。陶明也試過,結果一會兒背上就針扎一樣痛,接著起了水泡。穿上衣服做活不起水泡,那皮膚不會像熟過的羊皮一樣整張地揭下來,可是不久就要出現一個個紫色的斑塊。午夜裡,斑塊會像火燎似的疼痛,又出奇地癢。這滋味總讓他張開嘴巴,讓他大呼小叫,手腳不停地捶打鋪板……他在心裡呼喚她的名字,求助於她……「你多麼任性啊,你太任性了,無憂無慮地跑來跳去,把我桌上的稿紙掀了一地……」

一天傍晚,戴長簷帽的藍臉頭兒突然笑模笑樣地開啟門,神情專注地瞅著他。瞅了一會兒又笑:「‘大腳臭’,聽了我傳的訊息可不要哭。」陶明一怔,心撲撲跳。但他仍裝做沒事一樣。藍臉頭兒又瞅幾眼,哈哈笑:「五號——你那口子死了!不傷心嗎?我就是來看看你傷心不!」

陶明鬆了一口氣。五號就是那個瘦瘦的同性戀犯人,曾與自己拴在一起遊街的傢伙。這份挖空心思的侮辱曾讓他七竅生煙。可是這會兒他已經毫不在乎了。他只是覺得五號可憐。藍臉頭兒提議去看看:「告個別嘛,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儘管是……」

暮色中,陶明跟上藍臉頭兒出來。農場收工了,一片田野光光的,在晚霞中閃著橘紅色。遠處的石渠高出地面,像一道城牆。一叢叢濃綠的蒼耳、一排排鑽天楊,強烈地吸引著他的目光。他又想起了那隻潔白的鷺鳥。

幾個持槍人圍在一座小磚房子前,見了藍臉頭兒趕忙閃開一條通道。屋內黑洞洞的,有人開了燈。地上一堆黑乎乎的破布絮。有人過來揪了一下,閃出一個黑溜溜的裸體。死者緊緊趴在泥地上,像在用力啃咬。那個特別小的頭顱、尖尖的屁股,讓陶明一眼就認出是五號。「看見沒?這臭小子想爬牆呢。爬了兩次,自己跌下來,後腦跌壞了,玩完了……」藍臉踢了踢五號的屁股,又踏那根根清晰的肋骨。

陶明還記得這個瘦長的人整夜不眠、唧唧喳喳吐昏話的情景。眼前這人顯得這麼小,伏在地上像一隻麻雀,兩隻腳掌往上翻,掌底全是老繭,像鋼鐵一樣堅硬。突然陶明發現腳踝之上有血淋淋的印子,兩隻腳都有!這使他馬上想起將一個人頭朝下吊起的慘相。藍臉頭兒吭吭幾聲:「看什麼?是他們套上繩子把這個死狗拽回來的!」陶明知道這全是謊話:那樣就不會流這麼多血,而且死者身上沒有拖傷!

藍臉叼上一枝煙:「你也該哭一聲呀……哼哼,死硬心腸。瞧他們一會兒來埋了,你想哭也看不見了……」

無論藍臉怎麼說、旁邊的人怎麼嗤笑,陶明都一言不發。天黑了,那些被招來掩埋死者的人來了。他們一見陶明就嚷,原來領頭的是「老魯」。「‘大腳臭’也在這兒,乾脆一塊兒埋了,唔喲領導,批准不?」

還沒等藍臉頭兒答話,老魯自覺有趣地大笑起來。一個看守踹他一腳,他趕忙躬下身。

陶明被喝令跟去墓地。其實他也極願去送這不幸的人。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老魯幾個打著火把。一圈兒光亮照出的全是新新舊舊的墳尖。坑穴早已挖好,又淺又小。五號被一些破布片卷裹起來,胡亂扔到下邊,接上就是剷土。老魯幾個不停地罵,說想不到這輩子還能親手打發一個「色癆」。墳尖剛有了一點點他們就要住手,看守呵斥,他們才勉強加了幾鍬土。陶明想,當秋後的大風颳起時,一夜之間這些小丘就會推平。誰知道這兒埋下的人是誰呢?

白色的鷺鳥一聲聲啼叫,因為叫得太久,喉嚨滲出血來。胸前白羽上那滴滴鮮紅啊,像蜀葵花兒……陶明緊閉眼睛。

回到小屋,陶明再也睡不著。身上的斑塊又癢疼起來,他不敢去撓——那樣就會發生大面積潰瘍。他只得兩手攥緊床沿,等待陣癢和疼痛過去……他在思索藍臉這一舉動的意思,百思不解。後來他總算明白了一點點:他們在隱喻他的明天!

「不,不,我會堅持下去的,我會看到你的。是的,我一定會!……」

單獨關押的日子直到夏末才結束。隨著天氣的涼爽,風聲也好像松多了。陶明被轉移到集體宿舍時,原來睡過的那個大通鋪上全是新人了。老魯那一夥不見了,聽說是被押到一個水庫工地上開石頭去了。新來的這些犯人也是大大小小知識分子,這一下陶明鬆了一口氣。但他不怎麼與別人交流,因為他現在誰也不敢相信。他只是傾聽。有一次他聽到幾個人議論說,現在上級政策寬鬆了,不久他們就可以與真正的刑事犯分開勞動和居住;如果幸運,說不定還能像其他農場工人那樣幹活……陶明大氣也不出一聲。黑影裡,不知為什麼他眼裡湧出了淚花。他想到了那一天——他與自己的小傢伙緊緊相擁的時刻……你在哪兒?還在那個林場嗎?我這會兒真的成了一個老翁,鬍鬚蓬亂,腰也弓了。我的右腿在窯場受過傷,臏骨折過,陰雨天裡疼得喊叫。右眼也不好,它看電燈時會出現很濃的暈圈……中秋節第二天,農場來了好幾輛車子。上午,一撥一撥人被喊去談話。下午就臨到陶明。藍臉頭兒先進來坐了一會兒,還遞給他一枝煙:「說不定‘大腳臭’能還陽呢,先熏熏嘴巴!」他機械地接了,點上用力一吸,嗆得大咳。藍臉笑起來。

場部一間小屋裡一溜兒坐了三個人:兩男一女。女的戴眼鏡,二十多歲,負責記錄。男人談話的聲音冷冷的,但比起平常的呵斥已經好多了。大致意思是:根據平時表現及其他,上級決定讓一部分人戴罪立功。如果任務完成得好,還會有新的任用。

作者「張煒」的其他小說

柏慧》《古船》《唯一的紅軍》《九月寓言》《我的原野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