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明費力地聽,就是聽不出讓他做什麼。
直到最後他才明白:有關方面決定讓這兒的幾個人到山區找水……原來抗旱打井隊遇到了難題,一連打了好多深井都是乾的。為解燃眉之急,有人想到了水文地質方面的專家。
陶明用力想了一會兒,記起大家一塊兒經歷的是一個多麼酷熱的夏天——那場有名的大雷雨實在是太偶然太遙遠了,而且說不定壓根兒就沒有顧及到不幸的山區……他的心激動得怦怦跳,但嚴謹的治學精神還是催促他如實答道:「不過,我是搞理論……科學的。」
那個男人搓一下黑胡楂:「這一回就理論聯絡實際吧!」
談話就這樣結束了。
像軍事行動一樣迅速,第二天上午,拉人的汽車就在宿舍前邊吼叫了。藍臉頭兒吆喝著,催促點過名的三五個人提上東西快快上車——當他看到陶明手提著黑黝黝的一條手巾、一隻磨掉了毛的牙刷和幾團難以分辨的什麼走來時,忍不住笑著吐了一口:「‘大腳臭’這回恣去吧,說不定有個外國娘們兒等著你睡哩!」
讓我永遠不要回到這裡吧,讓我夢中都遠遠地躲開這裡吧!陶明差點灑出淚水。
……那一年的初冬他們真的找到了水。
兩年來他們一直跟在打井隊後邊。大旱季節過後,他們又被命令寫水文地質方面的普及讀物。陶明差不多沉醉在筆與紙之中了,他不停地寫、寫,各種紙張堆起幾尺高,又被人按時取走……這期間他隨打井隊轉了很多地方,每到一地都悄聲問一句:「哪個林場?」別人總是搖頭。
餘下幾年他就在山區轉,跟在不同的地質隊後邊……一年春天,他又一次被喊去談話。這一次是在縣城招待所。談話者是個女的,五十多歲,旁邊記錄的是個小夥子。女人鄭重相告:他的問題有了初步結論,請準備回城重新分配工作。他聽了這些話竟然沒有什麼反應,只是木木地看。女人又大聲說一句:「你可以回家了。」
他終於聽明白了。
「回家」兩個字把他燙得一抖。他其餘什麼都顧不得了。
……回家了!家在哪裡?那個三居室小屋住了陌生人——向所有人打聽她,都說不清楚。「我的小傢伙啊,你在哪裡?你難道等得太苦,等白了頭髮?那我就看一眼白頭髮的小傢伙!」
他瘋了一般尋找,找到了——一間危樓裡盛著他那個「家」裡的所有雜物,門上掛了一把老式鐵鎖……惟有她不在!
有關方面告訴:他的愛人早在五年前死於林場,是病死的。
陶明不能支援,他倒下了,再也不願起來……半年之後他重回03所,頂著一頭白髮。人們發現這個人一整天不說一句話。
沒人知道沉默的時刻,他正在心中強烈地呼叫那隻潔白的鷺鳥……一個偶然的機會,他讀到了兩本著作,作者就是裴濟!出於好奇,他翻了一下,發現竟然是自己幾年前寫下的那些普及性文字……他驚訝地把它們拿到學生朱亞面前。朱亞呆看著導師。
第二年冬天,陶明終於弄明白了愛妻的一切。她根本不是病死,而是受盡屈辱之後自殺的!
一個大雪的早晨,朱亞踏著吱吱響的雪粉趕到大樓。他沒有坐電梯,而是一口氣登上了五樓……篤篤敲著導師的門,沒有回應。他就等在門前。兩個多小時過去了,仍沒有人來,室內也沒有聲音。他再也憋不住,就喊來辦公室的人撬門。
門開了,他一下呆在了那兒。
陶明倒在椅子旁,身體已經僵硬了。桌上有一包開啟的東西,是他愛人的遺物……「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