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滿臉胡楂的軍人讓他出來一下。他走出門時,軍人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頭。他跟在軍人身後。

大牆西南部,離單身牢房一百多米遠處是一叢叢竹子和松樹,它們掩映著一幢紫紅色的二層小樓。他們走進大門時,筆直站立的衛兵向軍人打了個敬禮。廳內地面洗得很潔淨,空氣似乎也清新涼爽。往左拐是鋪了淺灰色地毯的走廊。在一扇棕色小門前,軍人小心地敲了幾下,門開了——開門的竟是那個戴船形帽的大眼睛女軍人,他不由得啊了一聲。

他們耳語幾句。接著那人到裡間屋裡待了片刻,退出,離開了。女軍人微笑著看看他,示意他到裡間去。

還沒有邁步,寧珂就聽到了一聲熟悉的乾咳。他像被釘在了那兒。「珂子!進來……」

寧周義端著一杯茶出現了。寧珂第一眼就看出了叔伯爺爺滿臉疲憊。一步一步挪蹭進去,不知怎麼就坐在了一張深藍色的沙發上。

叔伯爺爺也坐了,只是喝茶,並不看孫子。

「阿萍奶奶……她……」

「她不知道你的事情。知道了會哭的。你明白,她為你流的眼淚已經太多了,該讓她歇一歇了。」

「我和綪子……我們一直想著奶奶……和爺爺……我們準備蜜月之後儘快回省城。」

「唔。會這樣嗎?你一直是很忙的,比我想象的更忙。你有了自己的大事情要做,爺爺和奶奶比較起來就不重要了。」

「……」

「走自己的路吧,不要把寧家也拖累進去。寧家也不拖累你——你任何時候都要記住這句話……」

「爺爺!我……」

「你可以做‘副政委’。這個頭銜在我看來夠怪的了,也很滑稽。不過它可不是鬧著玩的。你說蜜月之後就要攜綪子看我和奶奶,來得及嗎?如果不是我早了一步,你現在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

寧珂閉上了眼睛。他毫不懷疑爺爺的話。他感到驚訝的是對方把自己的身份全搞明白了,或許還有更重要的一些事情……「你對堂叔說過我希望寧家有更多的槍嗎?」

寧珂仍然閉著眼,但點了點頭。

「孩子,這太過分了。我再說一遍:你可以做你的事情,但不要把寧家拖累進去。寧家不會有下場的。」

寧珂好幾次想大聲呼喊一句,但都忍住了。

寧周義在屋裡踱步,高大的身子晃來晃去。他不時抬頭遙望窗外,長長嘆息。「你明白,我這次是來領你出去的。我想告訴你,我這樣做並不體面——我不過是太自私了,太自私了……你什麼也沒有講,我知道你不會講的,你與那個‘學堂先生’不同,他什麼都講了,他們還是沒有免其一死……」

寧珂騰地站起來:「真的?」

寧周義點點頭:「他們把他殺了。當然這樣做也太過分。告訴你吧,歷史就是由一連串過分的事情堆起來的,這不值得大驚小怪。」

寧珂覺得自己的牙齒都快咬碎了。在這個時刻,他對叔伯爺爺半點感激都沒有。多麼寒冷的夏日啊,凍得人渾身戰慄。

作者「張煒」的其他小說

柏慧》《古船》《唯一的紅軍》《九月寓言》《我的原野盛宴